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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对视

作者:烽火戏诸侯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裴懋在看陈国师,陈平安也在看裴巡狩。


    勾因为双方心知肚明,今天两场议事得出的结论.至少会影响大骊未来百年朝局的走向,是变得更为强盛,还是悄然走下坡路,在此一举。


    裴懋想看年轻国师会如何表现,到底是纵横捭阖,擅长操控人心,确实得到了崔渗的几分真传,还是年轻气盛,一味锋芒毕露,自言自语些离地万里的狂言大话,最终导致国师府成为一处不得人心的众矢之的。


    曹耕心、关翳然之流,底子干净,家世好,也功业显著,所以他们来这里议事,其实就是一种“盖章",等于国师府与朝野公开表明,他们的确就是陈国师的嫡系,是要继续往上走的。


    丘壑,简丰和李宝箴之流,只有怕陈国师的份。他们进了国师府,就是要过一道鬼门关。


    近些年的山上,推波助澜,将那倒悬山春幡斋议事,越传越玄乎,新官上任的年轻隐官如何运筹帷幄,未卜先知,说他活人刀杀人剑,生杀予夺,何等强势,再添油加醋几句,说他玉树临风,指点江山,神采飞扬,与宁姚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总而言之,简直就是完人一个。


    瞧见花开、月圆就会想到花谢月缺,裴懋就是这种人。


    裴懋担心大骊朝,不知不觉变成剑气长城或是落魄山。


    不是说慷慨悲壮的剑气长城和道场和睦的落魄山不好,而是不合适大骊朝。


    先前裴懋故意迟迟不起身,既是身份、性格使然,也是他想要替所有人打个样版,裴懋就怕一边倒,屁都不敢放一个,不就成了他陈国师的一言堂??


    长孙茂不愧是在公门里头已经修炼成了精的前辈人物,说话的时机,恰到好处,所讲的内容,也不是空洞的官样文章,既给了国师府足够的尊重,也给了丘氏一个纠错的机会,老人拿自己的切身经历做例子、“说笑话”,既讲了如今大骊国势鼎盛的来之不易,也说了大骊朝欲想继往开来的更不容易。


    不乡愿,也不含糊其辞,故而老人的这番诚挚言语,是有力道,有筋骨的。


    参加这场议事,除了裴懋,谁都没有草稿可打,长孙茂当得起"家有一老如有一宝"的赞誉。


    容鱼想起一事,喊来郭竹酒,让她帮忙把司徒殿武喊过来参加议事。


    洪霁也是,早点提醒自己,事先撤掉一把椅子没什么,现在官厅空着一把椅子,算怎么回事。


    郭竹酒自然是不肯错过热闹的。


    毕竟不是在剑气长城,郭竹酒不忘询问一句,"容鱼姐姐,有无注意事项?”


    容鱼笑道:“百无禁忌,唯一需要注意的地方,是即便暂时无法解决问题......"


    郭竹酒脑子转得快,接话道:“也不要让问题生出更多的问题,晓得的,以前在避暑行宫,隐官师父总是跟我们反复念叨这句


    话,还说能不赌就最好不赌...”


    说到这里,郭竹酒竖起右手一根食指,“师父说过,问题来了,是个麻烦,承认它不好对付。"


    再竖起左手一根手指,“心浮气躁了,就是新问题。"


    郭竹酒将两只手抓在一起,“心不稳,一团乱麻,自身就也成了问题。”


    容鱼内心其实很羡慕郭竹酒他们这拨隐官一脉的剑修。


    郭竹酒"奉旨看热闹"去了,突然问道:“若是司徒殿武有啥苦衷,犯倔,死活不肯来呢?"


    容鱼微笑道:“不必非要让进屋议事,但是也要让他来趟国师府,当面跟我说明缘由。”


    郭竹酒看了眼容鱼姐姐。


    容鱼玩笑道:“我有杀气??“郭竹酒点头道:"很明显。"


    师父说过,行走江湖的宗旨,就是以诚待人。容鱼自嘲道:“说明我修行不够。”


    郭竹酒着急赶路办事,所以她是翻墙出的国师府,容鱼见状揉了揉眉心。


    如何处置袁崇的都察院,是重中之重的关键所在。


    轻了,不痛不痒,会让人觉得大骊果然还是豪阀世族把持朝政的大骊,实则国师府色厉内荏,不敢与之硬碰硬。


    重了,袁崇引咎辞官也好,甚至是被下狱问罪也罢,除了一座都察院必会就此瘫痪,意迟巷和簇儿街也会人心浮动,毕竟户部尚书沐言,至多不过是说明大骊不存在什么刑不上大夫的讲究,但是刑不上"柱国",好像是历代大骊君臣的默契,一旦打破这条"金科玉律",将会再次引发一场影响更为深远的震动。


    问题是袁崇不但在朝廷官声好,而且并无任何谋取私利的贪渎行径。


    况且曹袁两姓之于大骊宋氏,意义深刻,绝不是寻常的上柱国。


    相传,只是传言,先帝曾经与国师崔纔有过一个秘密的“君子之约”,在大骊朝野,崔纔你谁都可以动,谁都可以抓,唯独不能动袁曹两个家族的家主。


    若是传言属实的话,显然,大骊先帝不惜将袁曹两姓的衰败上升到了动拇国本的高度。


    裴懋不得不承认,丘拢进入都察院担任二把手,再让袁崇立下军令状,双方必须在一年之内让整座都察院改换面貌,陈平安这一手,不俗,颇有几分举重若轻的意味。


    既没有动袁崇这个人,又动了都察院的根本,由于丘坭是戴罪之身,他进了都察院,就一定会让袁崇和所有都察院官吏不好受。


    这次若是丘氏依旧表现不佳,年轻国师直接褫夺丘氏的上柱国身份都有可能。


    一旦有了这个先例,相信大骊所有上柱国姓氏都要睡不着觉了。


    上柱国尚且如此下场,一般的大骊权贵哪敢有半点侥幸心理?


    何况丘拢和他们丘氏是没有任何退路可言的,要么在都察院站稳脚跟,要么永远退出大骊朝堂,至少在陈平安和下任国师的任期之内,丘氏是绝无


    可能复出了。这就叫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敢跟我丘氏比狠??我们丘氏若是被迫离开意迟巷,你们的官爵,你们的脸面,算得什么?


    先有北衙洪霁,又来了个都察院丘坭。接下来的大骊官员,京城内外,都有福了。


    陈平安说道:“袁崇,接下来都察院事务繁重,就不久留你了。”


    等于是下了一道逐客令,提醒袁崇赶紧自救去。袁崇点点头,缓缓起身。


    陈平安直截了当说道:“都察院职责重大,良医总是治病于未病之时,只有等到病入膏肓了,才需要大理寺、刑部下猛药。你们都察院不要给其它衙门戳脊梁骨的机会。"


    袁崇拱手道:"责无旁贷。”


    其实不必说得这么直白,袁崇宦海沉浮了一辈子,什么道理不懂?那么陈国师之所以如此提点,显然是对袁崇和都察院过于不满的缘故,耐心有限了。


    年轻国师抬起手掌,轻轻一划,提醒道:“快刀斩乱麻,既不能错杀,更不可错放。”


    袁崇留下“领命"二字,告辞离去,走出大堂,今天国师府商定的决议,之于袁氏,就像一场留待观察的"缓刑"。


    也还行。


    穿廊过道,出了大门,期间老人顺便看了几眼那三幅山河形势图,它们的存在,好像是年轻国师的一种无声"狂言”,你们只是盯着一亩三分地的利益得失、一国某姓的荣辱浮沉,我却是在看着两座天下的大势走向和升降。


    真狂!!


    这才对。


    袁崇没能看到那个叫丘壑的年轻人。对方若是足够聪明,其实就该在此"守株待兔"的。


    本来还想让他递几句话给同僚丘城的。私底下,不合适,就得在国师府的眼皮子底下对话。


    自己现在时间有限,也担心丘拢这家伙远离朝堂太久了,怕他不知道轻重利害,袁崇懒得跟新入都察院的丘拢“交心”,实在不愿意将精力浪费在磨合关系之上。


    路过那堵美轮美奂的琉璃照壁,袁崇扭了扭脖子,抬起胳膊晃动几下,被迫蛰伏已久,到底老当益壮,还能做出一番事业来。


    他陈国师真要为大骊朝开先河,决意首次褫夺上柱国称号,一个哪里够,直接一双!


    届时他们袁氏和丘氏也无话可说,毕竟都是立过军令状的。


    你丘拢若是拎不清,就别怪我先拿你开刀。


    今日议事,于袁正定而言是天大的好事,他这个洪州刺史,等于拿到了一把尚方宝剑。


    所以袁崇当时就已经做好了辞官的最坏准备,一个家族,能够留下一个,就该见好就收了。


    不曾想他和都察院,竟然都还有一线生机。这是意外之喜。


    唯一的美中不足,便是未能像长孙茂那样,身边有侍女容鱼陪着走出国师府,不曾获此殊荣。


    袁崇笑了起来,希望将来袁正定可以做到。那容鱼岂能等闲视之,是什么国师府


    侍女?她分明是大骊朝的新任阍者!


    至于将来她会不会更换身份......到底是天心难测,旁观者只能静观其变。


    丘壑确实不敢有丝毫逗留,当时离开了府邸,出了大门,走出去一段路程,才敢转头回看一眼国师府,心有余悸,丘壑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年轻人打定主意,争取这辈子都不要再来这边,去见那个人了。


    丘壑突然捂住嘴,跑到路边弯着腰,竟是干呕起来,也吐不出什么,就是觉得腹部绞痛,肠子打结。


    当一个人心情过度紧张,超出身体能够承受的畏惧,是会这样的。


    丘壑好不容易才直起腰,脸色微白,拿袖子擦了擦嘴角。


    脚步匆匆,赶忙离开,去先找那辆停靠在远处的马车,再去找家族长辈们复盘。


    剑修袁化境道心微动,离开客栈这座用作闭关的螺蛹壳道场,他既没有参与国师府议事,他没有留在袁氏家族等待消息,而是去了马粪余氏的那座天禄阁藏书楼,没有投贴,没有打招呼,径直缩地,到了顶楼,凭栏而立。


    修道之士,只要跻身了地仙,已经是那远离红尘是非的仙家。


    侥幸成了上五境,更是闲云野鹤,高出人间。不管袁化境再是山上的修行之人,如何刻意与家族保持距离,他终究无法否定自己的姓氏。


    无法做到对袁氏家族的荣辱存亡视而不见漠不关心。


    江湖千年恩怨,文人千年相轻,情场千年伤心,庙堂千年走马灯,神仙千年......还年轻。


    一同跟随进入藏书楼的,还有那个化名"元山”、道号“山脉"的扈从。


    虽是被袁化境本命飞剑所压胜的一具傀儡,宽衣大袖,坐在栏杆上,飘然欲仙。


    元山以心声问道:“听白景提及,雷部玉枢院斩勘司的那位,就在京城当差?”


    袁化境说道:“老车夫暂时不在京城,要为皇帝陛下护驾,跟着去了北俱芦洲。”


    元山说道:“我想找个机会,去与这位远古神灵求学问道,合适吗?“


    袁化境说道:“合适。"


    元山的前身,是自号三院法主的狂妄之辈,可惜冥冥之中的两次生死关,都碰到了碧霄洞主。


    他一身兼具三条远古道脉,除了九重云霄院真言署和瘟部疫病院两条支脉,主脉正好来源于玉枢院斩勘司。


    元山感叹道:“无巧不成书,碧霄洞主良苦用心,可能真的是我冥顽不化,于生死间错失了良机而不自知。"


    毕竟元山是曾经跻身过十四境的大修士,哪怕被碧霄洞主打得只剩下一副蝉蜕道身和一点真灵,真要与人斗法,也还是个飞升境的道力。袁化境也不会将其视为扈从死士,而是看作道友和护道人。


    余氏家族供奉、武夫护院显然发现了袁化境他们的身影,也有些为难,对方不请自来擅闯禁地,不合规矩,可要


    说去赶人,更不合适,却也不能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幸好有人赶来救场了,少女余瑜,兵家修士,同为大骊地支修士之一。


    余瑜身形化虹,飘落在廊道,看了眼元山,大大咧咧道:“摆阔来啦?”


    她能不羡慕吗?袁化境能够带着个飞升境扈从大摇大摆走天下,反观自己呢,屁都没有。


    袁化境说道:“回头帮我跟你家老爷子道个歉。"艺余瑜摆摆手,“不去烦老头子,这会儿心情不佳,


    我缺心眼啊,明摆着凑上去讨骂呢。"


    由于国师府里边那个余氏子弟的越界,犯了官场大忌,也触及到了皇帝陛下的逆鳞,导致马粪余氏,步了丘氏的后尘,成为一双苦命鸳鸯。再想翻身,重返朝堂,难了。余氏在边军里边,一直声誉很高,马粪余氏的说法,文人觉得粗鄙,余氏自己却是心甘如怡。谁曾想竟是因为一个年轻子弟的私欲,害得整个家族遭此劫难。那厮还被外界称作俊彦呢,俊彦他大爷哦。


    余瑜说道:“你就这么闭关的?也太儿戏了吧?“袁化境说道:“心不定,还怎么闭关,不是更儿戏。”


    余瑜说道:"也对,你们袁家极可能就要跟咱们余氏啊、丘氏啊坐一桌了,蛮好的,热闹。”


    袁化境无奈道:“念我一点好行不行?”元山也觉这个兵家小姑娘言语风趣,直爽。


    余瑜摸出一壶酒,豪饮一大口,擦了擦嘴角,“我打算私自走一趟桐叶洲,你也帮我跟陈先生打声招呼,记得算准时候,等我到了老龙城那边再提这茬。"


    袁化境问道:“去桐叶洲做什么?”


    余瑜说道:“要去寻兵家初祖啊,与他认祖宗,磕几个响头,看看能不能传授我几手兵家神通。”


    袁化境没好气说道:“想一出是一出。”"


    元山笑道:“他说不定真愿意传授神通。"不敢对姜赦直呼其名。


    远古十豪之一的兵家初祖,可不是元山之流能够掰手腕的,想都不敢想。


    就那几位候补,元山敢跟谁横?是小夫子,白泽,还是三山九侯先生?


    余瑜朝他竖起大拇指,“死去活来之后,说话都变得好听了。”


    元山笑了笑。


    袁化境说道:“你要么直接跟陈国师禀明此事,否则姜赦是你想见就能见到的?”


    余瑜笑呵呵道:“我一路喊他的真名啊,念个百遍千遍,姜老祖总能听见吧。”


    元山忍了忍,还是照实说道:“余姑娘,请慎重。小心落个''见拳不见人''的下场。"


    余瑜一抬手,“不亏! “


    想啥是啥,说走就走,轻轻一拍腰间玉牌,少女身形化虹,离开了大骊京城。


    袁化境有些羡慕余瑜,更像一个身心无甚挂碍的修道之人。


    元山说道:“我可以帮忙算一卦袁氏的运程。”袁化境摇头道:“"有陈国师在,你算不准的。”口元山只


    得作罢。


    袁化境没来由想起青冥天下那边的近况。


    坐镇玉京山之巅的的余斗,一尊法相矗立于岁除宫地界的姚清。


    两位伪十五境,遥遥对峙,生死相向,双方斗法片刻不停歇,宛如一条银河悬挂天空。


    没有任何花俏术法神通,就只是不断消磨对方的道力。


    余瑜的想法总是天马行空的,她说这不就是江湖演义小说上边的两位绝顶高手,掌对掌,比拼内力嘛?


    听上去有些好笑,其实半点不可笑。


    袁化境哪敢擅自窥探国师府的那场议事,且不说能否做到此举,就算可以,也不敢,不管外界是如何看待陈平安的,反正大骊地支一脉,都曾切身体会过与之敌对的那种绝望,数次惨痛经历,刻骨铭心。


    所以袁化境只是耐心看着大门之外,等他先后看到了袁正定和袁崇的身影,他终于松了口气。


    可以正式闭关了!


    回到了都察院衙署,袁崇第一件事,就是召集了所有郎官,指名道姓,没有半句废话,谁被当场裁撤,谁主动辞官,谁降级留任,谁去大理寺自首......袁崇绝对不会给二把手丘拢任何发难的机会。


    官厅内,愁云密布,有呼天抢地诉苦喊冤的,一律直接被拖出去,有脸色发白瑟瑟发抖的,几次想要从椅子起身都跌回去的,有呆坐如遭雷击久久无法还魂的,所有责罚一律从重从严!


    屋内还有几张相对年轻的脸庞,神采奕奕,再看那个位高权重却有老好人嫌疑的袁都察,他们第一次变化了眼神。


    都察院自家一屋不扫何以扫官场?!


    按照大骊律例,郎官之下,都察院内部拥有自行提拔、贬谪的权力,虽说吏部那边还需仔细勘合,有权驳回都察院的决议,但是一般都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大骊每届京察也会展开复查,多是走个流程而已。


    今时不同往日。


    新任国师显然无比重视察计一事。


    看着还能留在官厅内的那些都察院中高层官员,袁崇淡然道:“国师盯着都察院,我就盯着你们,你们就得盯着大骊所有官员。你们给我管好嘴,管好手,管好亲眷和身边人。”


    “即刻起,都察院所有官吏,一律不得参加任何私人宴饮,不可以有任何应酬。所有公开场合的露面,有公务性质的,你们见了谁,说了什么,都需要与都察院报备记录在册。受不了的,觉得过于苛刻,不近人情,就自己辞职,去千步廊另寻高就。”


    "要讲什么人之常情,干脆就别进都察院了。"袁崇拍了拍椅把手,“去留随意,今天散衙之前做出决断,过时不候。明天还在这座衙署的官吏,就会被我默认为是同道中人。"


    袁崇最后说道:“明天我们都察院会迎来一位新任右都御史,姓丘名拢。”


    丘城,不劳你敲山震虎,我先杀鸡儆猴了。袁


    崇挥挥手,众人退出官厅。


    老人终于露出些许疲态。


    那些能够青史留名的谋士,擅长谋大事谋一国谋天下,却往往败于谋自身,未能功成身退。


    真正的厉害之处,在于这是人间朝廷、世俗官场约定俗成的规矩,并不是他陈国师一个人的道理和喜恶。


    不管袁崇和丘拢是一条心还是貌合神离,都察院都会出现一番新气象,于国有利。


    无论袁氏和丘氏一年之后结局如何,都是自找的,他陈国师不过是照章办事,故而于己无害。


    行事老道得像个浸淫官场一辈子的老吏。


    按照时下市井的说法,连那洪霁都能当个低眉顺眼谄媚侍奉他人的姑子,那自己当个半吊子的刑名师爷,好像不算太跌份。


    至于是谁这么调侃中伤洪霁,袁崇用膝盖想都晓得是那些京城文人、权贵帮闲的一贯手法。


    读书人,尤其是考不来功名、表面又低不下腰去的那拨穷酸文人,骂起人来,往往骂得最脏,还不带个脏字。


    你让他们真见着了披甲佩刀的北衙洪霁,面对面,能把话说利索吗?


    崔纔曾经找过一次袁崇,聊天的地点,就是二进院落的松树下,还下了一局棋。


    虽说嗜好手谈的袁崇,是公认的棋坛国手,但是面对崔纔,也只是学棋而已。


    在崔纔看来,待在官场不作为,捣浆糊混日子,就是死罪。


    崔国师的大致意思,就是大骊铁骑南下期间,你们都察院要闭嘴,台院官少说话,“文"不能够扯"武"的后腿。至于这段岁月里都察院的缺位,按照他崔纔的事功学问来算,就是功过相抵。


    袁崇自然没有说“不''字的资格和胆识。故而从那之后,都察院就开始“收手"。直到陈平安接任国师,为此秋后算账。


    其实这番对话,就是袁崇和都察院的一块“免死金牌"。


    但是可以的话,袁崇并不想这么快就交出这块无形的免死金牌。


    袁崇只将这场对话的内容告诉了袁化境,一个阳寿很长的修道之人。


    刘淘美他们这些"年轻"官员,离开议事堂之后,都会稍稍绕路,去“旧国师府"走一遍。


    因为曾经年纪轻,资历浅,没机会走过。


    长孙茂和袁崇这样的老人,则是走在新扩建出来的"新国师府"左侧一条中轴线上。


    毕竟资历深也就意味着年纪大,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走几趟崭新的国师府了。


    一座老莺湖私家园林,被朝廷查封之后很快就解禁,意迟巷魏氏算是彻底栽了,除了魏浃在内几个曾经被公认为生财有道的年轻俊彦,都被活活杖毙于家族祠堂,而魏浃的大伯,这位家族的主心骨,当了六年工部侍郎的魏磊,最终没能跨过那道门槛去参加与御书房议事,而是去了大理寺牢房。魏氏哪里顾得上这点产业是溢价还是贱卖,但凡有人愿意接手这


    么个烫手山芋,估计白送都可以,只是当下谁敢接受老莺湖,就算敢,就不嫌晦气?


    还真有。


    不是那位早先相中此地、想要开辟为仙家客栈的董半城,而是扶风丘氏让人悄悄买下了,地契上边的名字当然不会姓丘就是了。


    晦气?


    我们丘氏怕个卵的晦气!


    九个上柱国姓氏,谁比我们丘氏更晦气?


    一辆马车疾驰向老莺湖,昏昏沉沉的丘城掀开车帘子,快到了。


    姜还是老的辣,当年父亲果然是对的。


    丘氏族人加在一起,也聪明不过崔纔一人,斗不过他的。


    曾经斗不过崔纔,如今也一定斗不过那个人的。


    老莺湖里边,十几号丘氏家族、旁支诸房的头面人物,聚在湖边凉亭内,大多急得团团转,热锅上的蚂蚁。


    只有一个头戴斗笠的老人,竟然还有闲情逸致,独自坐在湖边垂钓,他就是丘城,一个好像每次总能给家族给出最佳解决方案、却次次都被家族打折扣的聪明人。


    这是一个看似归隐山林做那渔樵、实则满腔愤怒却隐忍不发的老人。


    丘珑很大一部分愤怒,来自三个字的一个真相:我老了!


    年复一年的蹉跎岁月,从踌躇满志的青年变成了两鬓双白的老人,丘拢几乎都快要死心了。


    直到儿子丘壑被喊去参加那位年轻国师的议事。下了马车,冲入老莺湖,飞奔到凉亭那边,年轻人扑通一馨跪倒在地,哽咽道:“陈国师准许丘氏入朝为官!”


    年纪最大、身份最长的丘氏老家主,狠狠一拳砸中亭柱,皮开肉绽也浑然不觉。


    凉亭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种不敢置信的巨大喜悦之中,连远处几位家族秘密供奉,都清晰感受到了凉亭内的那种强烈情绪。


    一时间甚至都没有谁问是什么官,抑或是谁来当那个官,够了,足够了!


    腰系鱼篓的丘城头戴竹编斗笠,提着一杆鱼竿,走到这边,问道:“丘氏需要为此付出的代价呢?”


    老家主先让这个孙子起来说话,笑问道:“是半数家底充国库,还是需要拿出全部的钱财?“


    “又或是让我们丘氏对付哪个上柱国姓氏?”


    老家主自问自答道:“都好说。”


    一位有资格站在老家主身边的家族供奉,说道:“丘氏就是败在一个''钱''字上边,散尽家财换取一个机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丘城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咬牙切齿道:“放你娘的屁,钱?!丘氏是败在一个''贪''字上,少他娘的在这里给自己脸上贴金,丘氏之祸,追本溯源,连同你这个屁事不干、成天就喜欢出馒主意的王八蛋在内,加上凉亭内外,但凡是个姓丘,一个都别想跑!


    那位在丘氏德高望重的老供奉隐约露出怒容。


    丘珑伸出手指,“我要是丘氏家主,第一件事就跟你算一笔总账。"


    那位供奉面带微笑


    ,瞧着极有风度,眼神玩味,好像在说一句,你也不是啊。


    见父亲依旧没有任何态度,丘拢终于彻底心灰意冷,摔了鱼竿,转身就走,“等着吧,不出十年,丘氏就要完蛋。"


    丘壑斩钉截铁道:“爹,不用走,陈国师就是让你担任都察院右都御史!”


    丘拢骤然停步。


    片刻之后,丘城转过身,眼神古怪,盯着凉亭那边,既炙热又阴沉,扯了扯领口,咧咧嘴道:“好好好,比我想象中还要是个大官,够用了!”


    丘坭毫不在意是否有"逼宫"的嫌疑,说道:“我要么是以丘氏家主的身份去都察院点卯,要么我就继续留在老莺湖钓我的鱼。”


    老家主捻须笑道:“好,即刻起你就是丘氏家主了。”


    那位丘氏首席供奉目瞪口呆。这可如何是好?


    日丘拢阴恻恻望向这位供奉。


    接下来可就不是卷铺盖滚蛋这么简单的事情了,跑?


    老子是大骊朝的都察院二把手了,你这个家族、道场皆不长脚的老元婴,又能跑到哪里去?!


    我也不需要滥用私刑,假公济私对付你,那你也太瞧得起你的家族门风、徒子徒孙们了,你也太小看一位大骊朝都察院右都御史的分量了。


    丘氏老家主,准确说是上代家主,微笑道:“丘壑,进来坐,将国师府议事过程仔细道来。”


    老人再满脸笑意与那位供奉说道:“黄供奉劳苦功高,今天却是家族内部议事,你可以出去了,我会让账房那边给足俸禄。"


    不理会那位被过河拆桥的供奉,老人笑眯眯与丘拢说道:“丘氏需要交予朝廷的投名状,不止一份,除了一些目前仍是漏网之鱼的大商巨贾,也在山上啊,回头我让账房给你两本册子。”


    丘拢愕然。


    老人摆摆手,整个人的精神气好像瞬间松垮下来,却是欣慰笑道:“你是家主了,既要有担当,也要有勇有谋。"


    那位供奉终于回过味来,自家道场明摆着是要沦为丘氏的垫脚石了,厉色道:“丘犁,你这头老狐狸,早就开始处心积虑算计我了?! ”


    老人笑道:“哪能哦。我就是这辈子摸惯刀子、弓弩的莽夫,算计人,非我所长。”


    供奉色厉内荏道:“是崔纔暗中授意的,对也不对? ! ”


    丘犁想笑却又没笑,摆摆手,“别说这样失心疯说浑话,你不配啊,当然我也不配。”


    供奉怒道:“姓丘的,你不仁也不怪我不义,我要你死!"


    道心失守,几近崩溃,言语之间,他就要不计后果,随手掐断这个老不死家伙的脖子,为家族和道场陪葬。至于他自己,看看有无机会速速逃离京城,而且宝瓶洲是不能待了......刹那之间,此人眉心处突然出现了一滴鲜血珠子,是有本命飞剑穿透了他的后脑勺,再从眉心掠出,重返湖边一个木讷妇人的


    本命气府。


    丘拢疑惑不解,媒人一直是父亲安排在自己身边的贴身扈从,她不是个八境武夫吗?


    供奉当场毙命,尸体依旧站在原地。


    老人抬起脚,轻轻踹开那具尸体,“跟丘氏抖搂拳脚功夫,也算你找对了人。"


    老人坐回长椅,笑道:“享誉街巷的邱家腿法,可不能失传了。”


    丘城欲言又止,老人摆摆手,微笑说道:“我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一年到头提心吊胆,其实他们大骊国师也不好当啊,一年又一年,面对的,都是我们这些人。"


    丘壑开始讲述国师府的那场议事内容。老人一开始还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听着听着便有些犯困了,再难聚精会神,期间只能依稀听到了长孙茂这个名字,老人勉强睁开眼睛,看了眼水面微皱的湖面,缩了缩脖子,暖洋洋的日头,晒得老人睡意愈浓,自言自语道:“长孙茂,咱俩谁跟谁呐,跟你就不必道谢了,我争取再撑过一年,一年就够了,否则夺情起复也是给朝廷惹麻烦......你也晚些走,到了下边,记得找我喝酒。"


    阳光映照在微皱的湖面上,就像一幅金色的柔软绸缎。


    既是艳阳高照的好日子,也是暗流涌动的满城风雨。


    今天会有两拨人聚众闹事,本来他们私下商量出的方案,是一大批诰命夫人,跑去皇后娘娘那边诉苦喊冤。另外一帮老人,则去国师府堵门。


    结果皇帝陛下带着皇后娘娘一起去北俱芦洲了,他们就只好临时改变主意,兵分两路,去往国师府和千步廊,老的,去刑部衙署击鼓,妇人们带着孩子,则去国师府。


    也有个拎不清的,询问我们怎么不直接去北衙?当时就有人怒了,你还嫌洪霁升官不够快?只会是有一个算一个,都被北衙一网打尽,难不成是给洪霁登门送礼?


    建言之人顿时悻悻然,病恹恹,确实,洪霁这种疯子,是不会给自己留退路的。


    开弓没有回头箭。


    两拨人浩浩荡荡杀向两处战场。


    只有少数几个说是突然拉肚子、中暑的,来不了,绝大多数都到场了。


    天子脚下,不奢望能够瞒过刑部、北衙的耳目,何况他们本就不想隐藏什么,就是要把事情闹大,法不责众。


    千步廊,两侧就是大骊朝扎堆的衙署。


    御街宽阔,北衙调动了五百重甲步兵,六百轻骑,依次排开,甲胄鲜亮,强弓劲弩,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相较于摆在台面上的北衙将卒,刑部负责暗处的盯梢。


    洪霁一手捧头盔,一手按住刀柄,高坐马背,俯瞰那群老人,他们都曾是不小的官,不是儿子侄子女婿就是孙子外孙什么的,反正肯定会有一个或者数个晚辈进了牢房,不是北衙的,就是刑部或是大理寺。


    洪霁淡然道:“退回去!”


    乌压压一片,骂声震天,连洪


    霁的祖宗十八代都没放过。


    洪霁嗤笑道:“有本事告我去!”


    从松柏夹道的那条路上,一骑悄然离开,这位新任北衙校尉来到洪霁这边,一个勒缰绳骤停,压低嗓音说道:“洪头儿,司徒殿武这家伙还在跟那帮老娘们对峙,不肯去国师府参加议事。”


    洪霁蓦然瞪圆眼睛,“什么?!给老子再说一遍?"


    这都过了辰时多久了?洪霁沉声道:“报时!”


    身后一位随军修士答道:“已经过了辰时正。"洪霁恼火万分,“半点不知轻重的东西,国师府议事也敢!曹光州,你也是个酒囊饭袋!”


    年轻校尉曹光州,是兵部武选司出身,刚刚从那边调到北衙,顶替秦骠的位置,秦校尉已经破格擢升为砺州副将,从正五品直接变成正四品!还是陈国师亲自点的将!


    曹光州倍感无奈,“司徒校尉先是骗我说国师府议事改时辰了,延后两刻钟,然后又骗我说临时得到通知,让他不必参会,我当然也怀疑,他说是国师府有高人用心声通知他的,言之凿凿,我能怎么办?"


    洪霁脸色阴沉,“屁大点事都办不好,就不知道绑也要把司徒殿武绑去国师府?你也是饭桶一个,回头就把你赶回武选司。"


    校尉苦笑道:“我又打不过他,况且他阴得很,专走下三路,谁绑谁还说不准呢。"


    洪霁提起马鞭,气笑不已,指了指没卵用的曹光州,事情紧急,也懒得骂这小子,快马加鞭,率领几骑亲卫,疾驰出千步廊,去往那条松柏小路,“你们给我守住了,漏掉任何一人,今天就给我滚出北衙。”


    北衙校尉司徒殿武,一骑当关。


    青年武将手提一杆铁枪,缓缓拨转马头,挡在道路中央。


    他身后就是百余骑北衙武卒。


    由他负责的这边,对付的毕竟是些妇道人家,不用太多人手,更多是做做样子。


    虽然国师府没有下任何命令,但是北衙连夜议事,与刑部同气连枝,赵繇和洪霁各自牵头,两座衙署近三十位实权人物,通宵达旦,一起制定了今日如何布局的详细策略,司徒殿武比较沉默寡言,只是临了才与洪霁和赵侍郎主动请缕,由他负责把守这条道路。


    领过兵打过仗的,谁不是活地图,但是就这么点地盘,无非是从意迟巷簇儿街到千步廊和国师府,再加上一些长宁县官邸排布密集处,他们几乎是翻来倒去研究了一宿。


    熬夜一宿,年轻校尉依旧神采奕奕,没有半点疲惫神色,比起沙场厮杀,艰苦卓绝的长途奔袭,这点小事,简直就是享福!


    司徒殿武确实没想要缺席国师府议事,但是差不多刚好是辰时初,那些娘们赶巧往这边走。


    司徒殿武深呼吸一口气,“来了!”


    昨夜司徒殿武是自告奋勇,主动要求看守这条道路。嘴上说是反正我现在是名


    声烂大街了,那就破罐子破摔。就当是替北衙守关片刻,他当然没忘保证绝对不会耽误国师府议事。


    洪霁确实犹豫,担心误了司徒殿武的大好前程,这兔蕙子明儿可是被点名参加国师府议事的,饶是自己,国师都那么偏护自己了,不也要迂回,先去平调当个洛州将军?司徒殿武偏不肯明早就直奔国师府,说这种出风头的事情,谁有脸跟我抢,以后就别怪我当个怨妇,每天与你们絮叨。


    洪霁思来想去,见司徒殿武态度坚决,便让这小子注意分寸,露个脸,跟那些婆娘们撂几句狠话就够了,吵架可以,动手绝对不行,尤其是不能错过了国师府议事的时辰.......司徒殿武拍胸脯震天响,洪霁看司徒殿武、秦骠他们,就跟自家患儿差不多,所以专门拣选了一拨身世清白、从边军退下来的青壮士卒,尽量不与京城权贵沾亲带故。毕竟明早的情况,极为复杂,不比老莺湖,要的就是六亲不认,管你谁是谁,但是司徒殿武他们把守的这条道路,真是打骂不得半点的,都是些身份金贵的妇道人家,几乎全部都是诰命夫人。


    一开始,司徒殿武单骑前行,笑嘻嘻,死皮赖脸喊婶喊姨的,先与她们套近乎攀关系。


    她们估计也犯怵,毕竟司徒殿武如今威名赫赫,什么晚辈不晚辈的,都是逢年过节串门时的说法,此时此刻,这个年轻人就是北衙的校尉,都说老莺湖一役,司徒殿武连礼部和鸿胪寺的面子都不给的。


    也没能拖延多久,就有个诰命妇人率先径直往前走,很快就有数位妇人跟随。


    马背上的司徒殿武便斜出一杆铁枪,挡住她的去路,提醒道:“止步!"


    那婆姨也是个胆大的,一巴掌就拍掉司徒殿武的铁枪,力道不小。


    她厉色道:“我家男人上阵杀敌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玩泥巴,滚一边去! ”


    司徒殿武重新抬起那杆铁枪,神色冷漠道:“那你就更该明白一个刀枪不长眼睛、不认官身家世的道理。"


    妇人怒道:“怎的,有本事就将我与那蛮荒妖族一样宰了? ! "


    她伸手指向年轻校尉,“你们北衙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个德行......除了酷虐邀功,悖逆行事,你们还会什么?”


    司徒殿武提了提铁骑,说道:“不用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北衙是非功过,朝廷自有定论,反正你们别想去国师府闹事。”


    当时同为校尉的曹光州远远看着司徒殿武那一骑,确实佩服。


    这条道路上边,好像就他们俩是簇儿街出身。身后袍泽们出身普通些,都是地方州郡人氏。


    司徒殿武既不胆怯,也不激动,更无愤怒,不知为何,这位边军出身的年轻校尉就是有些伤心。


    京城国子监和京郊春山书院两地,赵繇尤其重视,甚


    至还要超过千步廊那边,他给刑部谍子下了一道死命令,必须盯牢了。一,绝对不能闹出人命。二,绝对不能让士子们聚众妄议朝政,尤其是不能让他们离开两地,去千步廊地界上书请命。


    国子监司业袁纪,跟礼部尚书赵端瑾并列为大骊的文坛祭酒。他昨天就说今早要讲学,所讲内容,正是那位被誉为百代文宗的文庙韩副教主的《原道》。


    今天凌晨时分,赵繇就派人询问袁纪是什么意思,袁纪回复说没有什么意思,就是讲学。


    赵繇在刑部大堂得知答复之后,差点没忍住直接请袁纪来刑部喝茶。


    国子监的学子们一大早就聚在一起,各怀心思,既有猜测袁司业是要说那"文道合一"、“气盛言宜"的学问,也有猜测是不是袁纪对于目前大骊的某些事情,有些自己的......牢骚?


    袁纪看着那些年轻的脸庞,微笑道:“今天我不讲《原道》,换一篇文章讲。”


    年轻学子们俱是疑惑不解。


    袁纪微笑道:“"国子先生晨入太学,招诸生立馆下,诲之曰''。”


    片刻沉默之后,学子们心领神会,哄然大笑起来。


    毕竟都是读书人,晓得这是《进学解》的开篇。而春山书院那边,一个身材高大的老夫子,身边跟着一个相貌清痤的高瘦老者,远道而来,是初次造访书院,不过他们却没有报上名号。后者察觉到了书院不同寻常的氛围,笑道:“要小心哦。”


    正是礼记学宫司业茅小冬,与南婆娑洲醇儒陈氏现任家主的陈淳化。


    茅小冬点点头,“书生意气从来都是双刃剑,是很棘手。”


    既担心这些年轻学生意气用事,被有心人误导,也担心大骊朝廷这边一刀切,全部从严处置。


    就在此时,突然有个清秀少年,振臂高呼,朗声道:“皇帝昏聩,奸臣当道,残害贤良,摇动国本,我们去国师府,与那姓陈的乱臣贼子当面对质一番! ”


    “我辈书生,哪怕暂时未有功名傍身,即便无法治国,也要救大骊,谁不敢去谁就是磊种,就算被打落贱籍,也要控诉刑部和北衙滥用权柄,偌大一座都察院坐视不管......"


    听那少年慷慨激昂的陈词,周围立即鸦雀无声,面面相觑。


    确实有很多学生出于义愤,相约徒步去京城,不过他们只是去千步廊那边请命,想要与朝廷讨要一个公道的说法,争取能够面见那个年轻国师,他们也要以学子的身份与他这个文圣一脉的关门弟子,说些圣贤道理,仅此而已,哪里来的什么"昏聩""陈国师是乱臣贼子"?!


    咱们大骊皇帝若是个昏君,天底下还有一个明君吗?何况传闻大骊皇帝已经去了北俱芦洲,要跟大源王朝和中土大端王朝缔结盟约,天大的盛事,殷氏王朝更是成为了我们大骊的藩属国


    ,还要怎的?


    早就躲得远远的鱼把头洪涛,见丁皓这么讲,也是倒抽一口冷气。


    之前他们确实合计出了一个“釜底抽薪"的法子,只是老人没有想到丁皓的临场发挥,如此这般的...….


    茅小冬瞪大眼睛,哪家孩子,疯了吗?


    陈淳化点头道:“好一手反客为主。”茅小冬忍俊不禁。


    陈淳化沉默片刻,说道:“这少年是自己的决定,还是谁早有暗中授意?这么多人暗中盯着春山书院的动静,到底是陈先生的意思,还是大骊哪位官员的未卜先知?"


    茅小冬说道:“也别跟我绕这些七弯八拐的,见着了陈师弟,你自己当面问他。"


    “若是觉得大骊名不副实,你大可以摔袖子就走,也没谁能按住你的脑袋让你讲学,如果觉得此行不虚,就多待一段时日,将毕生所学根祇所在,毫不藏私,倾囊相授。"


    "如果你真舍得将醇儒陈氏一脉的家学,公开讲授,让其成为天下人的学问,我茅小冬由衷敬服的人,不多,以后就得加上一个陈淳化! ”


    陈淳化笑道:“好。"


    宋云间依旧在数桃花。


    来了个肌肤微黑的青年男子。


    宋云间看到此人,有一种天然的心生亲近,便问道:“宋氏子弟?”


    黝黑青年点头道:“我叫宋庆,去年刚刚世袭罔替的徽王,藩邸在歙州境内。”


    他见那树下的神仙人物,头戴金冠,身材高大,俊美异常,竟是难以判断是男是女。


    宋庆好奇问道:“你是?“


    可惜"道貌岸然"成了个贬义词。雌雄莫辨,俊美非常,给旁人的感觉,像是一个随时都会脱胎换骨、轻身飞举成仙去的存在。


    宋云间笑道:“怎的,怀疑我是被陈国师金屋藏娇的妇人?”


    宋庆不知如何接话。


    敢开这种玩笑,真是不怕死。也是,他既然能够现身这座庭院,必定有所依仗。


    早知道就来这边看三座庭院的三棵树了。


    宋云间看了眼宋庆,身上龙气浅淡,却没有官气,倒是有些山水气和浓厚的泥土气息。


    照理说大骊宋氏子弟也可以参加科举,还有武举。比如藩王宋长镜就是武举出身。


    宋云间笑问道:“看你也是个武把式,练家子,就没有走淮王的那条升迁之路?”


    宋庆说道:“对武举不感兴趣,参加过三次会试,都没能考中进士,大概是字写的丑,比较吃亏。”"


    宋云间笑道:“听口气,对赵尚书有点怨气?”宋庆说道:“不敢。"


    宋云间笑问道:“庸官和贪官,皆是国之蛀虫,到底哪个危害更大?”


    “一味袖手谈心性的清官,和私德有亏的能臣干吏,你会用哪个?”


    对方既然能够被陈国师喊来参加议事,肯定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如果没记错的话,宋氏宗亲,就他一个?


    宋庆想都不想这些个,直接摇头道


    :“我才疏学浅,哪能想明白这些千年几千年都悬而未决的难题。何况我就是一个闲散藩王,不多想,少折腾,不给地方官府添麻烦,管好藩邸胥吏不去外边惹是生非,才是分内事。至多就是更换姓名,走走江湖,了解各地的风土人情。"


    宋云间说道:“你倒是看得明白,想得清楚。”宋庆笑道:“崔国师立的规矩,由不得我们这些个藩王拎不清。"


    曾经的大骊朝,卢氏王朝的藩属国之一,外戚干政,宦官掌国,边将造反,换皇帝如换菜碟似的,乱得很。那会儿的藩王要么打着清君侧的名号实则造反,要么被造反的封疆大吏、军镇武将随便杀,经常是年轻太后抱着个年幼孩子垂帘听政,朝廷稍微与地方收点赋税了,文人们就闹哄哄去哭庙......不过是百年之前的事情,其实并不遥远。宋庆不敢说自己如何懂民间疾苦,却也真是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无数乡野村落的人物,他既能在山上神仙府邸吃山珍喝仙酿,还可以跟豪侠们一起闯荡江湖,也会经常跟村夫讨要—瓢水喝,或是借用灶房,自己生火做饭。世间百态,人情冷暖,还是见过一些的。


    宋云间笑问道:“陈国师跟你聊了什么?“宋庆犹豫了一下,并不想随便泄露机密。宋云间微笑道:“放心,我也姓宋。”


    宋庆误便以为他是某位宋氏老祖宗,说道:“国师问了我两个问题,一个是离开藩邸第一次见到神仙作何感想,一个是作为旁观者,觉得他们当官到底难不难。”


    宋云间说道:“那你是如何回答的?”


    宋庆说道:“第一次见到修行之人,旁听了一场对话,他们是一双师徒,其实回头来看,境界不高,师父是金丹弟子是洞府。他们刚刚将一拨王朝权贵送出山门,那个弟子就很奇怪,为何师父对他们如此礼重,明明对方说话并不客气。师父就说这些人,百年之后便都是一杯黄土,今日与他们计较什么。”


    宋云间笑道:“山上人啊。第二个答案呢?“


    宋庆说道:“我没有回答说难或简单,只说当官要务在做事和纠错。"


    宋云间点点头,"就没有补上一句自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宋庆说道:“其实来这边的路上,就后悔自己没有说这句话。"


    宋云间说道:“我帮你补上?”“不用。"


    “为何?”


    “显得我心不诚。”宋云间闻言大笑不已。


    宋庆正要告辞离去,宋云间突然说道:“我也有个问题要问你。”


    宋庆说道:“不一定回答得上。”


    宋云间笑眯眯道:“你觉得陈国师为何愿意接下大骊这个摊子?”


    宋庆说道:“果然回答不上。”


    宋云间指了指宋庆,也没追问什么。宋庆问道:“前辈,你觉得是为什么?”宋云间摆摆手,“你我是差不


    多的想法。”


    可能是让师兄崔纔的事功学问不至于昙花一现。也许是他从未对这个世道感到彻底的失望。大概还想要再没有人会觉得他配不上剑气长城的宁姚吧。


    宋庆告辞离去。


    宋云间看着他的背影,啧啧称奇道:“短短十余年间,假冒贼寇,杀了三十多个大骊官员,再加上他们的亲眷仆役扈从,此人手上的人命怎么都过百了,这种人竟然还能活蹦乱跳走出国师府,今天出了门,确实值得夸耀一番。”


    宋庆转头咧嘴笑道:"才这么点人数,此人怎么有脸吹牛?”


    宋云间微笑道:“有点道理。"——


    蛮荒腹地。


    白泽子然一身,独自来到此处,摇头望向那尊高耸入云的法相,轻声道:“陆沉道友,明明知道,背道求道,何其悲哉,是也不是?”


    一眼睁开一眼紧闭的"陆沉"微笑道:“白泽道友啊白泽,道力何其高,道心何其弱,妖族出了个白泽,蛮荒何其悲哀,浩然何其幸运.....”


    很快又有一个嗓音急匆匆撇清关系道:“白泽先生,别听我胡说八道,这就是天魔作祟了,故意乱你道心,你只管说你想说的,别听一切能听见的,听了也别上心啊.......可怜陆沉,陆沉也可怜......一个个的,整座人间何必如此煎熬呢,何必被迫让郑居中当那担保人呢,我来就好了啊.....”


    白泽笑着点头,陆沉目前的处境,确实很苦。陆沉好像重新夺回主位,朗声笑道:"白泽,你至少有三个知己,不对,是四个!小夫子,贫道,陈道友,斐然! ”


    “都说人生有一二知己足矣,你算算看,都翻倍了,有啥好伤心的嘛。开心一点,实在开心不起来的话,就看看贫道眼下的处境......"


    白泽无奈道:“不看还好,看了更糟心。"


    陆沉,“既然如何取舍都是错的,不如干脆不做任何取舍,比如......比如让我吃掉你的整副道身......哎呦喂,白泽先生,快扇我几耳光,真是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混账东西......白泽,你动心了,与其跟小夫子拼命,与其被郑居中算计还不如一了百了,再不看世道好坏一眼,就此将一颗疲惫不堪的道心休歇吧,放过自己吧,苦苦煎熬了万年,够久了,与自己达成一种自由自在的和解吧......放你娘的臭屁,人生在世,最在的陷阱,就是所谓的自己与自己和解,白泽,不可,绝对不可,要在混沌中瞧见一点光亮,要....."


    白泽感叹道:“难如登天呐。”


    陆沉大声道:“白泽,记住了,千千万万不要小觑了小我!”


    就在此时,从远处缓缓走来了一个在山巅毁誉参半的人物。


    邹子。


    陆沉啧啧称奇道:“这不是邹子嘛,天字号搅


    屎棍来了啊。”


    邹子微笑道:“同行。”


    陆沉唉了一声,“不一样,不一样,我是捏一把烂泥巴丢人裤裆上,你是真往茅坑里搅和啊。”


    见到邹子之后,陆沉好像说话都顺溜多了,神色也轻松舒坦了。


    看来化外天魔也不怎么喜欢邹子。


    白泽问道:“邹子,有何见解?”邹子说道:“自作自受,概莫例外。"


    陆沉大笑道:“谈天邹说地陆,邹子啊,你这句话说得好极了。”


    中土穗山。


    神号"大醮"的周游,这尊金甲神人双手拄剑,一双金色眼眸,巡视着山外的广袤辖境。


    他周游抬头看了眼天幕,又转头望向宝瓶洲方向一眼。


    周游在等陈平安的确凿答复。


    如果对方迟迟不给出答复,周游不介意涉足宝瓶洲,悠悠数千载光阴,尚未离开过中土神洲。


    从天外遥遥传来一个心声,“我已经跟陈平安聊过了,他猜到了你的心思,劝过我。"


    正是亲自盯着那条青道轨迹的礼圣,负责防止两座天下再次如渡船撞击。


    周游疑惑不解,陈平安分明没有离开宝瓶洲。身在大骊京城的陈平安选择以心声称呼礼圣?


    如此一来,他不必赶来一趟穗山,自己也不用跑一趟宝瓶洲?


    最擅长、也是最喜欢、最愿意与人讲理的礼圣,他一旦认定的事情,没有人劝得动,就算至圣先师还在,估计也是同样劝不动的。别看老秀才混不吝,好像天不怕地不怕,见到了礼圣,尤其是的礼圣,也是会犯怵的。


    远古岁月里的小夫子,也讲理。


    你看那拨杀力卓绝的远古道士,无论出身,谁喜欢出门在外之际,在道上碰见这位小夫子?


    周游问道:“劝了有用吗?”


    礼圣微笑道:“当然有用。"


    周游松了口气。陈平安这小子,好样的!老秀才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礼圣很快补充道:“至少我心里好受些了。”言外之意,该做的事情,还是会做。


    比如与白泽的交手,一场生死相向的擂台。包周游忍不住骂了句娘,有用个屁,这小子也是个废物,原来比自己好不到哪里去。


    礼圣打白泽,只分胜负的话,即便白泽以蛮荒作道场,礼圣依旧嬴面很大。


    但是要说彻底打杀了白泽,礼圣要付出的代价,同样极大。


    只要白泽身死道消,蛮荒就再无半点胜算。否则如今两座天下的对峙,就是一个死结。


    蛮荒打嬴了一场场仗,浩然这边绝不会撤军,于公于私于人心于利益,都不允许浩然天下退出蛮荒。浩然嬴了,哪怕是势如破竹,却无法真正底定大局,只因为蛮荒妖族折损越多,尤其是越来越多的上五境妖族战死,白泽的境界就会越来越高,能够无限趋近于真实不虚的那种十五境,要比如今世道之上的那几位伪十五,更加名副其实,与此同


    时,被郑居中视为软弱的白泽,杀心就会越来越重。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行走江湖,是怕一个起了杀心、却也规矩多的老江湖?还是更怕一个初出茅庐却武艺高绝的愣头青?且看多少成名已久的市井豪侠,死于莽撞少年郎的一刀子。


    白泽一旦杀红了眼,从软心肠变成铁石心肠,铁了心要与浩然天下拼个鱼死网破,到时候会陆沉几洲?文庙又能庇护几洲?


    礼圣,更像神灵。包白泽,更像个人。


    其实两个都是由衷褒奖的说法。一座金色的拱桥。


    人间的苍生眼中,那些宛如被神灵悬置在幕布之上的璀璨星辰,渺小如乡野河边的细微砂砾。


    有人在此炼剑已久。


    每当十一境武夫陈平安抬头看着天,剑修陈平安就会低头看着人间。


    偶尔会看一眼青冥天下的白玉京,抑或是如夜猫子游走人间的邹子。


    高大女子凭栏而立。


    她的主人每次辛辛苦苦炼就一道剑光,就会小心翼翼将其放入一颗远古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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