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一千三百四十七章 辛酉·永和殿后偏·午初

作者:墨色江南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正是。属下起初不信,特遣人尾随。那人确是李策旧貌,只是行止怪异,言语如痴。”


    朱瀚沉声:“带我去。”


    夜深,长巷尽头,旧织造局废院。


    朱瀚与郝对影潜入。屋内烛光摇曳,一名灰衣老人正伏案写字。


    他笔迹颤抖,却清晰地写下四字:“北使犹存。”


    朱瀚走近一步,低声道:“李策?”


    老人停笔,缓缓抬头。


    面容枯瘦,眼神浑浊,似真似幻。


    “王爷……您还活?”


    朱瀚沉声:“你是谁?”


    “李策……影中人。”


    “你不是已死?”


    老人微笑:“影不死。死的,只是名字。”


    朱瀚心中一寒:“是谁让你再现?”


    “陛下。”


    朱瀚神色一变:“陛下命你?”


    “是。北使既废,陛下令我留——代笔。”


    “代谁之笔?”


    “代圣旨。”


    朱瀚身形一震。


    “何意?”


    李策沙哑道:“陛下久病,圣旨不出。凡政务皆我等代批,再由赵远封印。陛下不见臣下,所有奏折皆经影转。”


    “影转?”


    “北使之职,已化为暗诏。”


    朱瀚的手指微抖。


    “赵远主印,你代书,那……圣意何在?”


    李策笑了笑,露出残缺的牙齿。


    “圣意?圣意如今是赵远的。”


    朱瀚眼底寒光闪烁:“何以见得?”


    李策从袖中摸出一封折卷,封面朱印清晰——“奉天诏”。


    朱瀚展开一看:


    “封赵远为中枢辅政,使理军机。”


    他一字一字地看完,心头发凉。


    “此诏何时出?”


    “昨夜。”


    “陛下可曾亲批?”


    “陛下未醒。”


    “那是谁批?”


    “我。”


    朱瀚紧握的拳头青筋暴起:“你还敢认?”


    李策缓缓抬头,神情忽然平静:“王爷,陛下已病入骨髓。朝局需人理。北使之印不灭,是天下自求安。”


    朱瀚冷冷道:“求安之名,行篡之实。”


    他转身一掌击碎烛台。火光泼洒,燃起卷轴。


    李策惊呼,扑上去救。


    朱瀚目光如铁:“影当死。”


    火光照亮他的面庞,仿佛烧尽了最后的温度。


    当夜,赵远府邸。


    朱瀚带影卫闯入。府中灯火通明,仿佛早有预备。


    赵远端坐厅中,神色淡然。


    “王爷深夜来访,可为北使?”


    朱瀚冷声:“可笑,你也配称北使?”


    “我不过奉诏。”


    “陛下亲诏?”


    赵远笑而不答,从袖中掏出一封金纹诏书。


    朱瀚伸手夺下,展开一看。


    墨迹熟悉,却少了皇帝的御印。


    “无玺之诏,何名诏?”


    赵远缓缓起身。


    “陛下卧病,玺暂由影掌。自太祖设北使,此印即为第二天子。如今,陛下久病,你我代行而已。”


    朱瀚拔剑:“我替陛下除奸。”


    赵远冷笑:“你除得了吗?”


    他抬手一拍,暗门开启,十余名黑衣影卫涌出。


    朱瀚怒喝:“动手!”


    刀光骤起。屋中桌椅尽碎,火烛翻飞。


    赵远退入内堂,笑声在火中回荡。


    “王爷,你也曾是影。影不灭,焉得除?”


    朱瀚挥剑逼近,一剑斩断他的袖角。血光乍现。


    赵远面色苍白,却仍冷笑:“你若杀我,明日奉天殿上,圣旨即以你名出。”


    朱瀚怒极,一剑贯胸。


    “那便无明日。”


    赵远倒地,嘴角仍在动:“有影……无光。”


    血流满地,烛焰燃起木壁。


    火光冲天。


    郝对影冲入,低声道:“王爷!火起,快走!”


    朱瀚回头,眼中映着燃烧的金诏。


    “留火。”


    “王爷——”


    “影若不焚,乱永不止。”


    二人跃窗而出,火焰吞噬整座府邸。


    次日清晨,宫中传诏:


    “内务总管赵远暴毙,疑火灾误伤。命南安侯代理内府事,暂兼北镇兵政。”


    朱瀚立于殿下,拱手接旨。


    朱元璋面色极差,声音低哑。


    “瀚弟,昨夜火事……你可知情?”


    朱瀚俯首:“臣闻火警,即往救,未见赵远。”


    朱元璋点头,不再多问。


    “北使一事,到此为止。”


    朱瀚应声退下。


    出殿后,郝对影低声:“王爷,此事可算了结?”


    朱瀚望着远处的天,雪光映在他眼底。


    “北使不在赵远,也不在太子。”


    “那在谁?”


    朱瀚转头,看着奉天殿高处飘扬的龙旗。


    “在那龙之下。”


    那日黄昏,风雪大作。郝对影入府,神色凝重。


    “王爷,陛下昨夜传诏,召御医三人,今晨俱死。”


    朱瀚眉头紧锁:“何因?”


    “说是暴病。但尸身皆紫。”


    “中毒。”


    “属下也这么想。”


    朱瀚沉声道:“是谁传召御医?”


    “内侍程义。”


    朱瀚抬眼,冷冷道:“又是他。”


    程义原是赵远的副手,赵远死后被封掌印太监。此人话少,心思深。


    朱瀚负手踱步:“去。明夜入宫,查程义。”


    永和殿外,风卷帘幔,雪拍檐角。


    朱瀚与郝对影着夜行衣潜入。


    宫门虽封,但他们熟悉暗道。


    沿石阶入内时,只听见远处隐隐低语。


    烛光下,程义正伏案书写。


    案上摊着几份折子,上端皆盖御玺。


    朱瀚目光一冷,手势一抬。


    郝对影掷出短针,灯火熄灭。两人跃入殿中。


    程义猛然抬头,低呼一声:“何人——”


    “南安侯。”朱瀚冷声。


    程义退后半步,欲掩折卷,被朱瀚一掌击落。纸页散开,露出诏文两行:


    “传北镇旧将李恭,赴京听令。”


    “召南安侯,明日入奉天殿听训。”


    朱瀚眼神一凛。


    “谁批的?”


    程义喘息着,声音嘶哑:“陛下。”


    “胡说!陛下连御医都不能见人,还能批诏?”


    程义露出一丝冷笑:“王爷不懂,天子不必见人,天子只需‘意’。”


    “意?是你的意!”


    朱瀚按剑上前。程义忽然低声道:“你杀我,诏也会出。王爷难道不知,圣笔早改,玺印另藏?”


    “藏哪?”


    程义狞笑:“乾清地宫。”


    话音未落,喉间血光一闪,整个人倒在地上。


    郝对影收回短刀,冷声:“怕他乱喊。”


    朱瀚蹲下,从尸体手中取出一串铜钥。


    “地宫……原来如此。”


    乾清宫地宫,乃先帝为藏玺、祭玉而凿。


    深不及十丈,常年封闭。


    翌夜,朱瀚潜入。


    雪夜静寂,连风声都被压在殿外。


    地宫石门厚重,钥匙插入时,锁齿磨出刺耳声。


    石门缓开,潮气扑面。


    火折照亮狭道,尽头是一方石台。


    石台上放着一匣黑檀。


    朱瀚走上前,拂去尘灰。箱盖开启。


    里面整齐地摆着三样东西:御玺、玉笔、血诏。


    血诏未干。纸上字迹刚劲,落款——“朕”。


    他定睛一看,顿时浑身发冷。


    那字,虽似皇帝,却分明是赵远之手。


    朱瀚低声:“死人还能批诏?”


    郝对影在旁,也倒吸一口气。


    朱瀚缓缓取出诏文:


    “封程义为内相,理政百事。南安侯监刑部,镇守诏狱。”


    郝对影咬牙:“赵远死,程义封,都是假诏!”


    朱瀚沉声:“更要命的是——这封诏未出宫。”


    他抬头,眼中闪着寒光。


    “有人要我们亲手传出去。”


    忽然,殿外传来脚步。


    “谁!”


    火光亮起,十数影卫冲入,为首的,竟是中书侍郎陆端。


    “王爷奉旨入地宫?”


    朱瀚眯眼:“何旨?”


    陆端笑意森然:“圣上口谕——有人盗玺,命臣缉拿。”


    “圣上口谕?圣上可还在?”


    “在。”


    朱瀚冷笑:“若真在,何不亲见?”


    陆端眸光一闪,忽抬手喝道:“拿下!”


    剑光骤起。


    朱瀚反手拔剑,寒芒照亮石壁。


    两阵兵刃交击,火星乱溅。狭窄的地宫瞬间成修罗场。


    郝对影连挑三人,肩头中刀,鲜血顺袖滴落。


    朱瀚一剑逼退陆端,冷声道:“你也在影中?”


    陆端低笑:“王爷当年立影,如今忘了?”


    “我立影?”


    “北使初创,你名在首。赵远、程义、李策,皆为你一系。你以为能洗清?”


    朱瀚心头剧震。


    陆端趁势扑上,刀势狠辣。朱瀚闪身反击,一剑贯胸。陆端喉头发出短促一声,血流满地。


    “那是旧诏。”朱瀚低声,“如今该灭。”


    他取火折,点燃那封血诏。


    火光将整座地宫照得通红。


    郝对影喘息:“王爷……外头有动静。”


    朱瀚沉声:“走。”


    第二日。


    宫门外张贴告示:


    “南安侯朱瀚夜入乾清宫,盗取圣玺,意图篡改诏书。今押诏狱听审。”


    街巷震动,百官惶然。


    郝对影潜回府中,面色惨白。


    “王爷,我们被算计了。”


    朱瀚冷冷道:“影不死,只换壳。此局——自我查北使那日便布。”


    “那如今?”


    “入狱。”


    “自投?”


    “唯有如此,才能见到真陛下。”


    诏狱阴冷,朱瀚再入。


    只是这一次,狱卒皆换,墙上的血迹早被洗净。


    他被带入最深处。门开,一阵药香飘来。


    烛光下,一个枯瘦的身影坐在木榻上。


    是朱元璋。


    皇帝面色灰白,双目深陷。


    “瀚弟。”


    朱瀚俯首:“陛下安。”


    朱元璋苦笑:“你终于自己来了。”


    “陛下明知有假诏,何不止?”


    朱元璋缓缓抬头:“因为朕也需影。”


    朱瀚怔住。


    朱元璋低声道:“影,是我治天下的刀。若刀无血,国便乱。你以为朕病?朕只是累。那些诏……我都知道。”


    “赵远、程义之伪,皆经陛下默许?”


    “他们不过行我意。只是……他们想得太多。”


    朱瀚沉声:“那为何诬臣盗玺?”


    “因为影要续命。”


    朱元璋闭眼,声音渐弱。


    “瀚弟,你曾是北使首任……你比他们更懂影。”


    朱瀚浑身一震。


    “首任……?”


    “太祖二十五年,朕立北使,你为其主。只因事泄,诏册销毁。你忘了。”


    朱瀚怔立良久,手指微颤。


    “原来……影从未脱我身。”


    朱元璋微笑,眼神渐远。


    “影属光……无光,影亡。”


    声音止。


    烛焰跳动。


    朱瀚跪地良久,忽抬头,一掌灭灯。


    烛火熄灭的刹那,诏狱深处仿佛把所有声息都吞没了。


    药香还在,潮气还在,朱元璋的最后一句“无光,影亡”在梁上游走,一寸寸冷下去。


    “开锁。”朱瀚低声。


    铁链轻响,郝对影从暗影里拧断末环,手指沾血。


    门扇合回石槽,一线风挤过门缝,带起灯草焦痕的味道。


    “王爷,出去的那条水道被封过,换了闸板。”郝对影道。


    “走东井。”朱瀚转身,“不惊动外番。”


    两人沿旧砖罅隙疾行,至东井脚,郝对影攀绳先下,在井栏内侧用指节敲了三下,顿两下,再一长下。


    井壁回音短促沉闷。


    “有人。”他压低声音,“是咱们的人,‘签点’。”


    井底黑中有人应声,用同样的节拍回击。


    片刻,一枚薄铜片从石缝里弹出,被朱瀚接住。


    铜片指腹大小,上刻一行细篆:辛酉·永和殿后偏·午初。


    “签到。”朱瀚将铜片纳袖,“午初,永和殿后偏房。”


    郝对影微怔:“陛下……方才……”


    “人已殂。”朱瀚平静,“这‘签到’发于陛下气绝之前。说明有人在等我。”


    他沿绳而下,脚尖落地的瞬间,井壁上又松动一块石子,滑出一枚黑木签。


    木签背面刻‘籤’字,正面嵌一根短短银钉,银钉侧壁凿得极细,近看是一行小字:“不见其面,不失其人。”


    郝对影认出来:“这是我们‘签网’的‘回执签’。只有第一批暗桩才配发。”


    “能动用它的,”朱瀚道,“不是程义那一层。”


    他抬腕一晃,黑木签在甲缝里一转,卡进铜片孔中,轻轻一按,铜片与木签合成一枚小圆牌。


    圆牌背面弹出一丝纸卷。


    纸卷只有半行字:“太子不在棺,东内三梯外,石耳后。”


    郝对影吸了口冷气:“太子——”


    “走。”


    永和殿后偏房寂静无人。雪在青砖上结一层薄霜,脚步钝而轻。


    “石耳在第几块?”郝对影问。


    “第三梯梁下,右数第七块。”朱瀚应。


    “王爷怎知?”


    “我埋的。”朱瀚止步,抬手按住那块雕有石耳纹的砖头,稍用力一推,砖边崩出一线暗缝,里头灰尘扑面。


    指腹探进去,摸到熟悉的坑道扣环。


    扣环带动内里暗闩,“格嚓”轻响,墙背回缩半寸,露出一条仅容一人斜身的夹道。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