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里德里希在德国生活了快二十年,在他人生的前半段,他只从报纸或小道消息中得知战争,他听说法国某边陲小镇遭遇炮火袭击,也听说奥地利某处由于某种不知名奇特武器的影响,那里的山川、河流以及活物都被“熔化”了,后来不久,他听说了“相机”的事,据说那是一种可以令拍摄事物“熔化”,或者说消失的新型武器。
在上辈子的记忆里,好像还真的存在“相机”这么一回事,不过间隔得太久,他确确实实记不太清了。
他总觉得战争是离他很远的事,直到一场空袭在他身边发生,他隐约记得当时很吓人,但又想不起来具体的细节,也许不记得反而是好事,至少他不会因此而困扰,生活还能照常进行下去。
“该去看医生了。”妈妈推门进来。
“好的。”弗里德里希回答。
他坐着轮椅,妈妈在后面慢慢推着他,去往一间特殊的诊室。那里好像是因空袭受到精神创伤的病人专属的诊室,弗里德里希每隔两天就要去一次,那里的医生一直都是同一位男士,没有更换过。
“早上好。”弗里德里希礼貌地打了声招呼,妈妈安静地离开了诊室,给他和医生留下充足的空间。
“噢,弗里德里希,你看起来气色真不错,比前两天好多了。”医生笑眯眯地说。
医生照例询问,弗里德里希一一回答。当他问弗里德里希有没有什么困扰的时候,弗里德里希说:“我发现有一段记忆变得很模糊,虽然对生活没什么影响,但我总是忍不住想到……”
医生说:“有些痛苦的事情,大脑会帮你模糊掉它。”
“是吗?”弗里德里希不以为然,“我觉得那应该谈不上痛苦,只是有点吓人罢了,就像恐怖片那种程度的吓人。如果我真的想起来了,大概没几天也会抛之脑后。”
心理医生始终保持着温和的笑容,无论弗里德里希说什么,他都没有开口反驳,偶尔还会出言附和,营造出了一种让人舒适的聊天氛围,弗里德里希不觉得自己是在治病,就像是请了个略微昂贵一些的陪聊。
很快,例行诊疗结束了。
空袭事件之后,弗里德里希养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伤,他听力受损,多处软骨受伤,右手食指和中指粉碎性骨折,右腿小腿骨折,好在没有对行走产生影响,医生说等恢复好了跟以前没有区别。
唯一担心的是他的听力,他目前只恢复了一丁点听力,能隐约听到一些动静,但若要与人正常对话还是很依赖助听器。
他抓了抓头发,不知为何有种违和感,余光看见金色卷翘的发丝,忍不住扯了一下,确认是长在头皮上的真发,可就是感觉怪怪的,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点什么,想向身边的人寻求答案,可不论他问谁,对方都会含糊其辞,就是不告诉他真相。
养伤期间,弗里德里希还收到了一封意外的信,待在海德堡的穆勒教授久久没收到他的来信,便主动来了信,问他近况如何。
他不想教授担心,于是便没有说自己受伤的事:
【亲爱的穆勒教授:】
【我过得不错,最近柏林的治安有了很大的升级,每天都能看到警员们兢兢业业的巡逻。】
【……】
他的手伤未愈,因此只写了短短几行,心想教授应该不会介意,于是就这么寄出去了。
而教授的回信却很不寻常:
【弗里德里希:】
【我暂时不管你是不是本人。】
【假如你是本人,那你还好吗?是否有人以“泄露军机罪”逮捕你?最近德国有一大批无辜的人因此被逮捕,在监狱里受尽折磨,我担心你也在此列,如果你真的遇到了这种情况,不要回信,我会托人问清楚的。】
【假如你不是本人,那你听好了:我是费利克斯·贝内特·穆勒,海德堡大学机械与动力学的终身教授和博士生导师,F.M步枪的发明者,德意志共和国陆军第三军团的穆勒上校是我的兄弟,而你们非法拘押的弗里德里希·歌德是我的学生,我有权询问他的真实去向,并为他争取继续接受教育的权利。】
【弗里德里希·格奥尔格·冯·歌德从未触犯法律,也不曾出卖军机,我以自身名誉担保。】
弗里德里希收到信的时候,十分哭笑不得,于是又去了封信,说自己没事,为了让对方相信,他还特地换了身整洁的衣服,和父母拍了张合照寄给教授,毕竟总不能连带着父母一起被捕,再者,他们衣着光鲜,不像是锒铛入狱的样子。
没多久,教授的信:
【弗里德里希:】
【你或许会觉得奇怪,我为什么突然怀疑你被捕了,其实是因为我一个朋友的学生近几天也锒铛入狱了,而他什么出格的事都没做,我受人之托将他保释出来,不免说了几句话,他一边感谢我,一边说——柏林有个叫弗里德里希的被捕了!】
【我吓了一跳,马上给你写了信,你倒是回了信,但那信怎么看怎么奇怪,你以前连感谢信都要写个好几页,扯到火车座位太硬,火车没有窗帘,太阳照在脸上睡不着,反正就是要写很多字,怎么现在,这么久没跟我来信,就写了不到一页纸?】
【太反常了,我还以为你被扣押了,赶紧写了保释信,但寄出去就发现考虑不周,我应该给军部写信,你要是真被扣押了,写一万封信给你也没用。】
【真是可恶,一定是前两天的红茶过期了,我写信时腹痛难忍,好不容易忍着腹痛写好给军部的信,还寄了出去,结果你又来信说你没有被捕——你还不如被逮捕了,省得我又得跑一趟邮局,把之前的信拦截回来!】
【我等会就要去问那个跟我说弗里德里希被捕的家伙,我倒要问问他,被捕的到底是哪个弗里德里希!】
【……】
【有事寄信,邮件寄到老邮箱。】
弗里德里希读着信,嘴角忍不住上扬,原本郁闷的心情也被驱散了不少。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拍了一下他肩膀,他吓了一跳,偏过头一看,原来是妈妈。
他的听力依旧受损,即使对方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叫他,他也基本听不见。
“怎么了,妈妈?”弗里德里希问。
妈妈在纸上写:【有一封你的信】,还露出一个揶揄的笑,让弗里德里希有些莫名其妙。
弗里德里希接过信,信封上写着某人的签名:Mori Rintarō.
【亲爱的弗里德里希:】
【我今天去了一家咖啡厅,点了一杯和上次一样的咖啡,味道也是一模一样,然后我就想起了你,好怀念在德国的生活。】
【我最近好忙好忙,需要做特别多的事情,天气也格外热,如果天气不是这样热,我肯定会忍不住邀请你来东京玩,那些平时只觉得一般好玩的东西,有了你就会变得不一般的好玩。】
【今天晚上有花火大会,你知道什么是花火大会吗?那是日本的一种传统活动,每到夏天就会冒出来很多花火大会,主要是看烟花,逛夜市,是超有氛围的活动哦——咳咳,没有诱惑你来东京玩的意思。】
【……】
喂喂,这还不叫诱惑他去东京玩?
弗里德里希腹诽着,这是Mori Rintarō这个月寄给他的第4封信了,之前的信还好好地保存在抽屉里呢。
说实话,他还真有点想去东京。他上辈子是个小镇做题家,苦闷刷题时经常幻想长大之后要去哪里旅游,还写了个列表,日本东京就在其一,不过直到死掉,列表都没有实现的机会,这辈子倒是有机会去东京,但是似乎不太安全。
他总觉得有风险,因为东京在打仗,但在老一辈的父母看来,他的想法有点过于畏手畏脚了。
不知不觉间,他嘀咕出了声:“太危险了吧,日本。”
“你的日本女朋友寄来的信?”妈妈表情更揶揄了,“看来她真的很喜欢你,这是这个月的第几封信了?”
“哪有?”弗里德里希连忙否认,“他是男的——生理和心理双重意义上的。”
“哦?”妈妈不信,“那就是男朋友。”
弗里德里希连忙否认:“没有的事!”
见儿子急眼了,妈妈也没继续刺激他,说:“你爸爸认识一位常驻东京大使馆的外交官,也许你还记得他,你小的时候,我们全家一起去了他家里拍照,说实话他家的照相设备真不错,只可惜停产了。”
“你是说本茨叔叔?”弗里德里希立刻想起来了。他还记得那个叔叔,对方当时还不是外交官,跟他爸爸一样从事法学类的工作。
“是的。”妈妈说,“他5年前去了日本,据说是被上司针对派去的,他经常给上司来信希望调遣回国,但过了这么久也没有调回来,条件所限,也没办法和家里人常常联系,寄信就是极限了——说真的,跨国通讯不便宜。”
妈妈还问:“你要去日本那边玩吗?你要是去,可以顺便帮他带一些东西,比如本茨阿姨做的曲奇。”
弗里德里希有些犹豫:“那里没有再打仗了吗?”
“他们怎么打仗都跟我们没有关系。”妈妈说。
“但是——他们在打仗诶?”
“……”妈妈似乎打心底里就觉得那边没有危险,还开了个玩笑,“如果他们把你抓到战俘营里去,你就告诉他们你爸爸的名字。”
“他们哪里会认识我爸爸!”弗里德里希说,“我爸爸只是个普通法学家。”
“是的,参与了德国宪法修订的“普通”法学家。”妈妈意味深长地说。
弗里德里希一脸震惊:为什么他现在才知道这回事?
他追问,妈妈却不再多说。这个惊人的消息也让他对东京的印象发生了改变,前世的记忆在这时猛的涌现,他想起了文野里日本的低下国际地位,他的户籍在德国,日本没人有权利逮捕或拘禁他,事实上,如果有人要对他不利,他往德国大使馆一跑,就没人能奈何他。
这么一想,弗里德里希将东京列入了待定旅游地之一,他本来还有点想去传说中的雪国俄罗斯,还想去格陵兰岛看极光,但是这两个地方目前都禁止德国公民入境——这该死的战争。
弗里德里希最终还是决定去东京——顶着妈妈揶揄的目光。
但天知道,他跟Mori Rintarō之间是清白的,就算他是双性恋,就算Mori Rintarō符合他的恋爱标准,他也不会随便和朋友发展成那种关系——那太浪.荡了!
他并不希望别人这么评价他:“他浪.荡得像个法国佬。”
那简直是最糟糕的评价,要知道如今法国的风评已经跌至谷底,是个人都要骂一句法国佬不要脸搞偷袭,连条狗都要往法国国旗上吐口口水。
说起狗,弗里德里希住院后,他有点担心那条公寓附近的流浪狗,特意让爸爸帮忙看一下它怎样了,爸爸说给了邻居一些钱,让邻居暂时帮忙喂养,他还很骄傲地说签了字据,让弗里德里希感慨:不愧是遵法懂法的法学家。
弗里德里希原本计划等骨折好之后去东京玩,他以为这至少需要三个月,没想到只过了一个多月医生就告诉他可以出院了,不过后面一段时间出门还是要拄拐杖,还要注意不要剧烈运动。
出院后没过几天,他就坐上了去往日本的飞机。他本来想坐船,因为飞机票太贵,但被父母严厉批评了:“你省的这点钱可能会让你上吐下泻,治病要花的钱反而更贵。”
弗里德里希羞愧点头,接过父母订好的头等舱机票。
父母还继续教育:“而且船上的人鱼龙混杂,统舱里多的是染病的劳工,稍不注意就要被传染——你记住除非身上实在掏不出钱,不然都不要坐船。”
弗里德里希不知道父母为何对船有这么大的意见,反正不管对方说什么,他都一律点头。
……
这个年代的飞机票特别昂贵,经济舱就要四五千马克,而商务舱的价格是经济舱的三倍,接近一万五马克,头等舱就更别提了,整整三万马克!
以弗里德里希自己的经济情况是完全买不起头等舱机票的,好在他有一对富有的父母,他们直接掏钱帮他搞定了大部分麻烦——他才知道他们家这么有钱,他一直以为他们只是中产阶级!
……
头等舱的待遇就是不一样,弗里德里希可算是体验到了,他坐着轮椅上飞机,还有工作人员帮他拎行李,轮椅也有人帮忙推,搞得他有些受宠若惊,下一刻想到了父母为此花了多少钱,又心安理得了。
这一趟航班,头等舱总共才四个,因为头等舱不是一个座位,乘客一个人就能享受独处的套房,还有服务员一对一服务,几乎随叫随到,除此之外,乘客还能随时点菜,什么深海大龙虾,鱼子酱,想要就有。
不知道为什么,弗里德里希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点意面就休息了。不知过了多久,服务员轻柔地叫他起床:
“东京到了。”
弗里德里希猛的惊醒,擦了擦眼睛,含糊地说:“噢,麻烦你。”
跟上飞机时一样,下来的时候,同班人马帮他搬行李、推轮椅,正当弗里德里希烦恼之后怎么独自去酒店时,有人叫住了他,在纸上写歪歪扭扭的德语句子告诉他,他是父母找的当地导游,还出示了自己的身份证和导游证,热情地推着弗里德里希走。
弗里德里希倒也没怀疑对方的身份,他来之前就听法学博士的父亲说过,日本有很严格的针对外国人的保护法律,他在这里比本地人还安全。
弗里德里希很快入住了预订的酒店,把助听器连上手机翻译,就能和本地人无障碍沟通。
他决定给Mori Rintarō一个惊喜,暂时不告诉对方他来了,还不忘给对方发了很短的邮件:
【亲爱的Mori Rintarō:】
【我很早就听说过花火大会,真想去看看。】
【顺便,你能拍一张花火大会现场的照片吗?直接发到我邮箱就好。】
【——弗里德里希】
弗里德里希查了一下花火大会的举办日期,发现最近的就在今晚。Mori Rintarō上次提到的花火大会已经是三天前的事了,因为他过了两天才出发去东京,又坐了挺久飞机。
对方很快回了邮件,没有遵照之前的格式:
【很久以前的照片可以吗?我小时候去过一次,那时候也拍了照。】
弗里德里希半开玩笑地说:
【不可以,我要新鲜的照片。】
对方幽默感十足:
【还有别的要求吗?】
弗里德里希:
【要在那棵很有名的挂了铃铛和绸带的大树下面。】
对方:
【那好吧,为了你的愿望,我会冒着难为情的风险独自一人去参加情侣超超多的花火大会的。】
弗里德里希忍俊不禁:
【加油!】
对方暂时没有回复,不过等到晚上花火大会的时间时,对方拍了一张晚上路灯的照片,表示已经出发了。
————
森鸥外还是第一次独自去花火大会,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也曾跟着父母看过烟花,后来去了德国,已经快十年没见过故乡的烟花了。
话虽如此,他并不十分怀念记忆中绚烂的烟花,毕竟是死物,只有美丽一个优点,还美丽得不够完全。
比起烟火,他见过更美丽的事物,那是一个鲜活的人,对方塑造了他少年时期的审美和性.癖,可惜的是,对方不在东京,而是在遥远的柏林,如果他要坐船去柏林,则需要在船上颠簸一个多月的时间。
对方让他拍一张花火大会的照片,他本可以随便找张照片搪塞过去,因为真做或假做并没有实际上的区别,他是真心或假意,对方其实分辨不出来,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那么认真呢?
他这么想着,明知敷衍与认真得到的结果大概是相同的,最终还是没有像老奸巨猾的老油条一样钻空子,这时候的他还很年轻,没经历过多少挫折和磨砺,人格底色是真心和诚意的颜色。
他找了身合适的衣服,决定信守诺言亲自去看花火大会。
他知道对方说的那棵挂满铃铛和绸带的大树,许多情侣都会在那里许愿,很有点暗许终身的味道,不过对方显然不知道这个含义,只以为是个普通的打卡点,催着他去那里拍照。
那好吧,还能怎么样呢?他无奈地来到了那棵大树的下面,考虑着是摆好相机把自己拍进去,还是举着相机单独拍下树的样子?
好在这时人不多,人们都跑到视野开阔的地方等待即将开始的烟花了,他有时间慢慢考虑怎么拍,还有拍照的机位。
他举着相机,找不到一个很好的机位,要么太过昏暗,要么平平无奇,怎么都不满意。
忽然,他注意到有人坐在路边的交椅上,对方侧对着他,穿着浅蓝色的浴衣,旁边放着一张狐狸面具。对方上半身被树梢投下的阴影笼罩着,不靠近看,只知道对方的头发应该是浅色的。
对方似乎没有注意到他,昂起头看垂下来的一个掉漆的铃铛。
他看了一眼,心里就升起一股异样的熟悉之感,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结果对方却突然看了过来,他一下子看见了对方的正脸。
“……!”
这时烟花突然开始了,只听沉闷的一声,夜幕像是被金线撕开了一条缝,下一秒才发现那不是缝隙,而是从地面升腾而起的烟花,它直直地往天上升,到最高的那一点绽开,无数光点从中心绽开,如菊花细长花瓣般向四周优雅舒展,勾勒菊花的形状。
烟花向周围迸射出明亮的光,照亮了那人的头发,不光是头发,好像就连睫毛都在发光。
“喂!”弗里德里希这时冲他招了招手,“快过来!”
那是一道不分昼夜在他脑子里欢腾,害他不得安生的影子,他总在各种时刻想起对方,不论是否合时宜,当那个人出现在脑海中时,多么要紧的事也搁下了,他会忍不住去想,他在柏林过得怎样?他今天吃了什么?他的心情好吗?
暗恋真是一件愁人的事。当一份恋情难以诉之于口的时候,就更加让人烦恼了。
徒劳的单相思,不能被当事人所知的酸楚恋情,还跟人家隔着一个亚洲的距离,除了写写信刷存在感,什么也干不了——真是彻底的败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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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你愣着干嘛?”对方还是和上次见面一样光彩照人,多么漂亮,多么美丽,一切形容美人的词汇都可以用在他身上。
“没想到我会在这里吧?惊呆了吗?”对方说,“快来,扶我一下——”
他下意识地伸手,对方的重量就压在了他身上,然后,一双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他浑身紧绷,虽然面上不显,实际上却使出了全身力气,差点将对方扛了起来。
“等等,放我下来!”对方的下巴磕在他的肩胛骨上,扯了一下他的头发,“不是这种扶——”
他把对方放了下来,或许是因为太惊喜,不自觉就说出了一句不太符合普通朋友身份的话:“那是要抱吗?”
“你说什么呢?”对方愣了一下,立刻红了脸,抱着胳膊质问道,“你什么意思?”
对方看起来不像单纯的生气,像是羞恼。
他忽然意识到,是时候了,如果这时候不说,也许一辈子都没有机会了。
抓住月亮的机会近在咫尺,而机会仅此一次,他没有试错的资本。
日本人的内敛让森鸥外没有立刻吐露心声。他花了几秒钟时间,仔仔细细地思考自己的心意,再用短短一句话将其概括出来:
他说:“今晚月色真美。”
弗里德里希沉默了几秒,扭头就走,嫌弃地说:“……好土!”
他立刻破功了,马上跟了上去:“哪里土了?这明明是最新潮的……”
“这简直可以竞选世界上最没新意的告白方式了。”弗里德里希话还没经过脑子就说了出来。
这话一落,气氛顿时安静下来了。弗里德里希也一愣,没想到自己会直接说出来,两人对视一瞬,心思各异,然后立刻移开了视线。
对视那一瞬,弗里德里希看到了一双因为不确定对方心意而显得不自信的紫色眼眸,而森鸥外看到的则是一双比世上最深的湖泊还要蓝的眼睛。
森鸥外年少时就远渡重洋来到异国他乡求学,在人生地不熟的法兰克福中学,他没有朋友,只能一个人消化苦闷的留学生活。忽然,有人像一束光出现在了他的生命中,一次钢琴社团,他遇见了那个如精灵般美丽、友善的少年。
对方或许早就忘了初识,但他却记得,那时,他因为运气不好被抽签抽到了,需要到台上表演一首曲子,而他还有个搭档,对方是常驻嘉宾,钢琴老师的得意门生,经常被叫来和学弟学妹们一起上课——据说他就是钢琴社团考核严格仍受欢迎的原因,大家都想和他相处。
那时他并不擅长钢琴,参加社团只是因为规定。他们需要一起合奏一首不算太难的曲子,但森鸥外很不巧压根没听过,他把全部时间都花在正经的学业上,这种艺术类的东西他完全没有兴趣,只是按照规定随便选了一个社团,然后全程浑水摸鱼。
好在他的搭档是个钢琴天才,对方发现他不会,就主动包揽了最难的部分,弹钢琴的样子像极了一位王子,纤长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跃动,悦耳又赏心悦目,中间停顿的间奏期间,对方似乎注意到他在走神,还轻轻地在他耳边提醒他,快要到合奏的部分了。
两个人弹一架钢琴,这应该是叫做四手联弹?
但让一个对钢琴没什么基础的人马上学会四手联弹,还是太天方夜谭了。绕是对方趁着课间耐心地教他,他自己也稍微用了心,正式上场时,还是难免出了问题。
他不记得自己当时弹错了哪个音了,总之,错误音阶出现的那一刻,大家都看向了他们,应该是很明显的错误。他知道是自己弹错了,一言不发,心知自己多半是要挨罚——他们的钢琴老师十分严厉,上次有人出了错,被扣了50分,这是算在期末考核里的成绩。
但对方却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噢,抱歉,我昨天帮我妈妈修剪草坪,以至于划伤了手,不小心弹错了。”
对方伸出手,还真有道泛白的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伤的。
绕是这么正当的失误理由,钢琴老师还是把弗里德里希单独训了一顿,还扣了弗里德里希50分,虽然一般考试采取6分制,考生的得分在1-6之间,得分越低越好,最好1分,小于5才算及格,但钢琴考核却采用了另一种:满分100,60及格,要是还没开考就扣了50分,那么即使考核一点错也不出,也注定是要不及格了。
弗里德里希对此倒是毫不在乎,还和森鸥外说:“你说巧不巧,我前阵子参加了一个钢琴比赛,还拿了一个奖,按照规定,我有额外加分,刚好抵消了扣掉的分——没想到吧?”
他似乎并不觉得挨罚是什么很难为情的事,也不认为顶锅是很值得赞赏的高尚行为,他就是自然而然地朝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伸出了援手,不需要任何理由,也不需要任何报酬。
多年之后,弗里德里希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曾帮过别人了,森鸥外却记得。那并不是什么大事,却足以在森鸥外无聊且孤僻的少年时代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学生的他没有太多可想的事,所以经常想起弗里德里希,想起他的家世,他的性格,他的爱好,还有——他的脸。
……学长太过美丽,实在无法拒绝。
……
扯远了。
“这简直可以竞选世界上最没新意的告白方式了。”弗里德里希话还没经过脑子就说了出来。
空气瞬间安静了,但并不是因为尴尬。
弗里德里希懊恼,懊恼着怎么突然说出来了,这样会不会显得有点奇怪?
而森鸥外想得更多,他原本不确定弗里德里希的心意,但后者好像很清楚他的,他不觉得冒犯,反而有种雀跃的快乐——
因为他现在能确定对方的意思了。
你若知晓我的心意还不远离,那一定是对我抱有同样的情感。
良久的沉默后,弗里德里希终于受够了这样的气氛。他顾不得腿脚不便,直接拔腿就走,想要逃离这样的氛围。他走得很快,但后面的人还是跟上了。
“我喜欢你。”
弗里德里希回头,不知是羞还是恼,看着对方:“你说什么?”
森鸥外被对方的眼神看得莫名激动,完全将其他的所有事情都抛之脑后了,不由略显大声地说:
“我喜欢你!全世界有几十亿个人,但我只喜欢你!”
如果森鸥外能活到80岁,这或许会是他最大的黑历史。但现在,只有24岁的青春版的他只为弗里德里希听到这话后的通红脸颊而高兴——他的告白好像要成功了。
周围的路人都听到了,纷纷朝他们投来视线。
这年轻气盛的表白场面让路人不禁捂嘴浅笑,以为浪漫的花火大会又要促成一对小情侣,还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撮合说:“答应他吧,女士,看在他这么会说话的份上。”
他们把弗里德里希认成了女性,就因为他穿了一件水红色的浴衣,长得秀气,夜色还遮挡了他的性征!
而弗里德里希快要被这糟糕的情话气得当场飞升了。他脸红得要命,说不清是羞耻还是恼怒,扯着森鸥外的袖子,一言不发,闷着头往前走,但其实自己也不知道前方通向哪里,他不停往前走,连尚未完全痊愈的腿伤都感受不到了。
忽然,隐没于夜色的台阶趁他不注意狠狠绊了他一下,他一下子失去平衡,眼看着就要摔倒,有人反应很快,立刻换位到了下面,给他充当气垫,一点也没摔伤。
那人似乎也摔的疼了,只“嘶”了一声,把剩下的痛呼咽了回去。
“……你没事吧?”弗里德里希别扭地问。
“……别担心,我很好。”对方说,脸色却是掩盖不住的苍白,疼得脸都白了。
弗里德里希赶紧把他扶起来,两个人一起去看了医生。一通流程下来,两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沉默的气氛一直到分别前一刻才被打破。
“我们是什么关系?”临走前,森鸥外突然问。
“……”弗里德里希说,“你说呢?”
众所周知,率先表明心意的人会陷入被动,所以他绝对不做率先表态的那个人。
森鸥外却没考虑那么多,他状似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说:“我希望我们是能一起走过一生的人,但如果你希望我们只相伴携手一小段人生,我也愿意接受。”
弗里德里希有些被打动了,他其实是一个很传统的人,比起短时间的寻欢作乐,他更愿意跟一个喜欢的人过一辈子。
他说:“你过来一下。”
就这一句话,恋爱中的男人心里就能闪过无数想法:他要拒绝我吗?旁边还有其他人,他或许会因为顾及他人眼光,附耳轻声拒绝我……
森鸥外附耳过去,弗里德里希也做出一副要说悄悄话的样子,然后,他突然回答了森鸥外之前的那个问题——关于他们是什么关系。
“情侣关系。”
他没有傻站着等森鸥外反应过来,一把将什么东西扣在了森鸥外脸上,然后飞快地溜走了,还不忘说:
“不许追!”
森鸥外哑然失笑,取下面具,发现面具内侧有一张纸条,写着潦草的地址和时间——他意识到那将是一场约会的时间地点,而他已经提前开始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