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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除岁

作者:未音尘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二日,吃过朝食,郭氏便说不想打扰女儿,坚持要回去了。


    芸娘拦不住,母女二人在院子里拉着手又说了许多体几话。


    “阿娘,好容易来一趟,我想你多住住。”芸娘依偎在郭氏肩膀上,摸着她那长年累月劳作粗糙的手。


    郭氏拍了拍芸娘的肩,只是家中一堆杂事,不走怕是要乱套。


    她来时也匆忙,只听得村里那贩东西货郎神秘兮兮地拉着她,将芸娘卖豆腐收留外乡人的事儿添油加醋地胡说一通。她担心女儿年纪轻轻被人骗了去,才匆匆收拾了几样东西马不停蹄的过来了。


    如今确认了女儿好好的,人也好好的,她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了,早些回去地里还有活要收拾。


    “那我不走,我渴了,你给我倒杯水解解渴吧。”


    “诶好,阿娘您等着。”


    见芸娘进了厨房,她抱起孙子静悄悄地出了院门。


    有些事,得女儿自己面对。她这样想着,步履匆匆,眨眼睛消失在了村头的路口。


    待芸娘从厨房出来后,院子早已空空,只有一个布包留在方才郭氏坐的椅子上。


    芸娘过去拿起,解开布包一看,是满满的铜板,她鼻尖一酸,瞬间湿了眼眶。


    这一日便没有磨豆腐,也没有去卖豆腐。


    姜南一早便有人跟她说里正请她说话,她心里隐隐觉着应是户籍等事。


    这个年代户籍与身份证同等重要,若没有户籍,出县城,买房屋田地,做买卖,就连到别人手底下做事,都不收。同时,这时候办户籍也十分严格,早在去茶山的那段时间,她便打听过,重新入籍不仅需要官方文牒,还需要有一位担保人共同证实其身份。


    “你在芸娘家也有段时日,今日唤你来是关于你户籍之事,不知你是作何想法?”


    “您的意思是?”


    里正正坐,神情严肃,“我的意思是你愿意入本地户籍,或是我上书请示县里遣返你还乡。”


    姜南沉吟片刻道:“我愿意入本地户籍,只是本地户籍需要我做什么呢?”


    “若芸娘愿意替你做保人,我便修书一封,需要你去县里衙门找专门负责户籍等事的官吏办户籍文书,只是……“里正欲言又止。


    姜南忙问:“只是什么?”


    里正轻咳一声道:“只是若需要芸娘做保需得请她过来签押,同时若是要入当地户籍,需要你原籍的信息,若是没有,即便你去县衙,办成的概率也不是很大。”


    里正话音刚落,姜南只觉得晴天霹雳,原来办户籍比她想象的还复杂谨慎许多。


    穿越来之前的原身记忆她全部都不记得了,可以说她到至今都是懵里懵懂的感觉。


    “不满您说,我来村里之前摔下过山崖,碰到了脑袋,从前许多事我都不记得了,加上当时逃荒,千里荒芜,兵荒马乱,到处饿殍遍野,自见那时场景后,我便总是迷迷糊糊,害怕回忆,里正叔,我是真的记不起来原籍在何处。”


    里正点点头,他对于姜南的遭遇十分同情理解,但国法无情,何况他不过是县官末流,实在人微言轻。


    “不过此事还有转机,现在流民多,与你情况差不多的也有不少,若有担保人,加上我的推荐书,县衙的人或许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你入籍,毕竟国法还得结合民情,只是这样,便需要你多走几趟县衙,成与不成也得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姜南听有转机,心里又燃起希望来,“只要有可能入籍,即便是这样也要试上一试。”


    姜南脸上坚定,里正看着有些恍然,心想这女娘品行实在不错,性子也坚毅,绝不是有些人说的那样不堪,他作为村里的话事人,在看人这上面还是有自己的分寸的。


    “既如此,你回去后问了芸娘,便年后再过来一趟。还有几日便过年了,衙门里的差役都放了年假休沐去了,年后差役心情好,或许也不跟你计较这许多。”


    姜南忙行了礼,“麻烦您了,谢谢您。”


    里正摆摆手。


    回去后,姜南将此事与芸娘说了。经过昨日芸娘的母亲来了以后,姜南便对芸娘有些歉意,毕竟一直住在别人家里,时间久了,芸娘自己没有想法,却不能保证她的家人没有想法。


    芸娘听后,很爽快的答应道:“有户籍咱们做事便更加方便了,若以后你有自己的积蓄,外头买间屋子,赁些田来种种,或是遇到喜欢的郎君,我也可以给你们做媒,你也算是在此地扎根了。”


    芸娘拉着姜南的手,说的很真诚,让姜南也不知不觉对以后的生活充满了希望。


    “我住了这么久。你不怪我吧。”


    芸娘一时错愕,啐道:“你莫不是也受了外头闲言碎语的影响?你若是这样想,我可就要说你了,这村里什么时候没有流言蜚语,便是那赌鬼家里,刚查出来时,众人都议论纷纷,说平日里瞧着斯斯文文的,竟是那打媳妇骂亲娘的不孝子,只不过看了几年的闹剧,大家都厌烦了,寻了新的来消遣。”


    姜南没想到自己一个现代人,对这些事竟然还看不开,竟不如看起来柔弱的芸娘觉悟高,顿觉有些惭愧。


    “对不起芸娘,你是个至纯至善之人,我是小人之心了,既如此,我便要再麻烦你些时日,等我拿到户籍,便能堵了这些人的嘴。”


    芸娘道:“我听不懂你这些文邹邹的话,你不记得从前的事,我猜你应当就是个大户人家的娘子,还是读过书的那种。”


    芸娘早就怀疑是这样,索性今日一起说了,心里便痛快多了。


    姜南摇摇头,“我真的不记得了。”


    芸娘轻哼一声,起身就说要去地里摘菘菜,“还有几日便过年了,等下次开集,咱们去买些年货,那年历也得换新的,这会把菘菜摘回来洗了腌好,过年也好加餐。”


    姜南忙道:“我跟你去。”


    芸娘摆手道:“不是什么重活,你在家看着阿枣便好,可不能再胡思乱想了,过日子稀里糊涂过才好。”


    姜南连连保证,“再不敢了。”


    -


    这时候过年与姜南想象中的有很大的不同,卖完豆腐,时间还早,芸娘挑着担子,在集市上预备年货。路过一个卖傩面的摊位,芸娘想也没想给阿枣买了一个,放到阿枣脸上比划大小:“岁除时村里会有驱傩的队伍,挨家挨户舞蹈击鼓,驱逐疫鬼,到时让他们好好给阿枣祝祷,愿我的女儿明年能平安顺遂。”


    姜南纳罕的拿起傩面摊里的面具细看,这些面具大部分是用木头雕的,上面涂满了黑红蓝等颜料,面具大部分呈对称的脸谱,怒目獠牙,肃穆威严。


    “既如此,不如咱们两个也买一个。”


    芸娘却摇摇头:“象征个意思就好了,一个得十几文钱呢。”


    芸娘这么说,姜南便把手里的面具放了回去。


    集上还有那卖桃符的摊,这时候的桃符是春联的前身,也是用桃木做的木板,只是木板上画了神荼与郁垒两位神仙,需得用钉子钉在门上。


    岁除前一日,芸娘与姜南两人,将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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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一捆风干的竹子拿到院子里暴晒,随后又忙前忙后的把庭院洒扫了一遍,只扫的一尘不染,干干净净的。


    岁除当日,芸娘天还没亮便在厨房忙开了。


    姜南负责把柴火塞进灶膛里,里头的火烧的旺旺的,映照得她的脸通红。


    芸娘在案板“笃笃笃”的切配菜,节奏又快又稳。


    平日难得见到的狸奴,今儿倒是闻着肉味儿从仓库的角落里头跻身进了厨房,毛茸茸的小耳朵忽闪忽闪,嘴巴一张,猫胡须往下倒,深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锅里羊肉汤“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汤色奶白,汤面飘着金黄色的油花,芸娘把刚切好的芦菔块丢了进去,溅起的汤汁洒在她手臂上,她“哎呦”一声,后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臂上的汤汁放进了嘴里,姜南忙嘱咐她慢点。


    羊肉的香味从厨房门的木板缝隙飘出,飘到院子外头。路过的邻居深深吸了一口香气,“芸娘家这么快就做年菜了,我也要抓紧。”于是步履匆匆,往家的方向走去。


    傍晚芸娘从仓库里头拿出新买的桃符,姜南扶正,芸娘钉钉子,敲敲打打一番,桃符上两个神仙环眼暴睁,獠牙外翻,满脸虬须黑髯,面相狰狞凶悍。


    阿枣怯怯的,指着桃符上的神仙道:“阿娘,好凶的翁翁。”芸娘抱起她安慰道:“凶才好,凶了疫鬼才不敢来欺负阿枣。”


    阿枣乖巧地点点头:“翁翁打跑疫鬼。”


    芸娘重复道:“对,翁翁打跑疫鬼。”


    院里生了一把火,晒干的竹子一把一把的往里添,很快火舌舔着烟灰升上了天,院子瞬间被照的亮堂堂个的。


    竹子发出“霹雳吧啦”的爆炸声音,从村头响到村尾。


    三人围坐在厨房的小灶前,喝着羊汤,芦菔在羊汤里浸满了汁水,一口下去,清甜软烂。待羊肉吃的差不多了,芸娘便又拿出豆渣与腌菘菜和成的丸子,滚进汤里。


    “灶下的薯蓣怕也熟了,扒出来咱们好吃。”


    薯蓣皮上沾的是柴火烧出来的灰,没有一丝焦味,掰开后全是绵密的内馅儿。


    芸娘把薯蓣掰成段,放进阿枣的汤碗里,这样吃最是暖和养胃。


    食至后半夜,院子外面远远传来“傩——傩——傩”的号子,芸娘惊喜道:“傩队来了!”


    戴绿色面具,怒目圆睁,露出两排惨白的牙齿的汉子便是傩队打头的人,他举着长矛,迈着八字步子,身体一左一右晃动着靠近,后头跟着七八个年轻人,挥动火把,敲锣打鼓。


    “呼——”火焰从嘴里呼出,在傩神后面爆开。


    傩神嘴念咒语,在每一家门口都会停下来祝祷,每家每户配合着驱邪祷告。结束后主人家便会给一把干果或者铜板以使酬劳。


    “傩——”,傩神喊着口号突脸道芸娘面前,阿枣躲在姜南身后有些害怕,芸娘过来抱起她笑道:“阿枣不怕,这是驱鬼的,保佑咱们阿枣明年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有阿娘安慰,阿枣果然不太害怕了,傩神便围着他,蹦蹦跳跳,嘴里念着听不懂的祝祷词,芸娘忙从钱袋中掏出了几个铜板放在傩神手里,傩神接过,低头与阿枣额头一碰,喉咙发出一声“傩——”的一声,便往下一家去。


    深夜,阿枣沉沉睡去,原本需要守岁,但小娃娃睡眠肯定控制不住,也就没那么多规矩,芸娘抱了进屋,给她盖上被子。


    姜南两个则需要围坐在火炉前,守一个通宵。


    窗外爆竹声渐渐熄了,从密集的噼啪声到稀疏的哔啵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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