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江南好风景(种田文)》
1. 被拐? “啪!”
“啪!”
一声鞭响,抽在离姜南不远的橙衣女子身上。
“呜……”
这种皮鞭是特制的,还有细小的倒钩,一鞭落下,旁边儿那名女子痛得不住颤栗,弓身屈腿,橙色斑斓的裥裙沾上泥土,所抽之处,霎时皮开肉绽。
“呜唔……”
所有哀嚎之声却被口中的烂布生生堵住在喉,只剩闷哼。
其余几位女子见此情形,吓得抱成一团,低头啜泣。
头戴黑色幞巾的男子满面凶恶,一脸胡须鬓毛令人看了发颤。
本就凌乱的头发,这下彻底散乱,那女子痛得不住求饶,即便口齿已经不清,却拼命摇头,恳求他不要再打下一鞭。
而她身上的衣衫早已被抽裂,堪堪挡住里面的肌肤。
这样的哀求没有引起那男子一丝的怜香惜玉之心,收起了皮鞭,一脸的不屑与玩味,将大手插进女子头皮中,拽着她的头发,拎鸡仔似得拎起。
女子顿感头皮一紧,纵使她腿软无力,那男子却强撑着让她立起,对姜南等其余女子怒道:“这,就是逃跑的下场!”
说罢抓着那半死不活的女子头发,往她们身上一丢,那女子踉跄着生生跌撞到稻草堆中,动弹不得。
“好了,别真打死了白白浪费了,给人家做个洒扫奴婢,还能赚几个钱。”
外头还有人喊他,他冷哼一声,恶狠狠扫视一番在场的众人,扭头出去了。
“咔嚓。”
随着落锁之声,茅屋安静下来,只剩这些女子呜呜咽咽。
一,二,三……
有八个人。两个壮年的男子,押送着七八个被拐卖的女人,姜南观察过了,这么几天下来,一直都是这两个男人看守,若是她跟其余女子同心,找到机会,或许有一线生机。
姜南用手使劲去扶起那名女子,其余人皆反绑双手,对那女子也是无能为力,只有她,双手是正绑的。
姜南自来到此处,十日以来,只吃了些硬饼与水,饿得饥肠辘辘,便是扶起那名挨打的女子这样小的动作,都累得她满头大汗。
在座的几个女孩也是一样,这是看守的故意为之,把女孩们饿的半死不活,也就会乖乖听话,不会生出反抗之心。
这位被施以惩戒的女子,却是昨晚借口内急,出门去草丛后,想要偷偷逃跑,因几日未曾好好进食,看守之人立马发现,追逐没几步便将她一路拖了回来。
生了逃跑之心,不得留用,屋里其余女子只知道她被拖走了一夜,今日送回来还狠狠抽了几鞭,以儆效尤。
或许太痛亦或许心死,那名女子任由姜南摆弄,不管姜南如何扶起她,她的头都歪向一边,杂乱乌黑头发缠绕在脖颈脸颊上。她双眼紧闭,只剩下会喘气的鼻孔,发出鼻息,姜南才确认她还活着。
即使那两人这样一番杀鸡儆猴之下,姜南内心却坚定着要逃跑,十日来,她听不懂这里人说的话,只有些许几个字与她家的方言类似,别人对她讲话,她只能茫然失措,致使看守之人以为她是哑女。未免她是装的,不论这些人如何恐吓威胁,言语粗俗,姜南都视若无睹,除了摇头就是跪地示弱。
正因为这个误会,姜南感觉得到,看守之人对她放松许多。
待终于认清楚自己是穿越后,姜南又仔细观察起来,这里人男的皆穿圆领袍,头戴幞巾,女子则穿坦领和涧裙,姜南只得从他们的衣着服饰,猜测出应是唐朝时期的人。
黑市的奴隶,需要姜南这种长得美貌,却嘴巴不能说话的人。不仅可以保守主人的秘密,还能更好地肆意玩弄。当然价格也最高。
于是她是这几位女子之中,待遇最好的一个。
姜南因是正绑着的双手,趁守门的不注意,她想去解挨在她身边的另一位女孩的绳子。
“不,不要……”
那女孩似乎瞧出了姜南想要做什么,但是有白日橙衣女的教训,她实在是过于害怕,害怕此刻外头的看守突然进来。
若是被守门的看见,橙衣女就是她的下场!
不敢闹出太大的声响,她本能地扭身,谢绝了姜南的好意。
“谢过娘子好意……”
待还想说什么时,她发现姜南根本听不懂自己讲话,不知她是不是也从哪里的乡野山村之中被拐过来的。
她本是从长安逃难一路南下的胡商家眷,在湖州路上不幸遭遇劫匪,全家被杀,劫匪见她生的几分容貌,将她掳来此地。
回想起家人惨死的惨状,泪水又滚了下来。
姜南怕动静太大,也不敢主动给她解绳了。她往旁边挪了挪,眼睛贴着木门的缝隙,仔细看着外头的动静。
那两人在一处廊下的破桌前喝着酒,一盏晦暗不明的油灯映照在两人脸上,棕胡的男人眉头拧着,不时低声谈论些什么。
“轰隆隆!”
天上突然响起炸雷,唬得大家身躯一震。
其实也不奇怪,傍晚风便开始卷着乌云在头顶盘旋了许久,地上愈发潮湿闷热。如今正值春夏交接之际,看来今晚有场大雨。
姜南心叹老天竟这样凑巧,她们命不该绝。
“大家,我们得想法子逃出去。”
说罢姜南开始用牙拼命去解自己手上的绳索,众人茫然地看着她。
她们听不懂姜南的话,但这是十几日来姜南第一次说话,只约莫听懂了一个“逃”字。
“娘子可是还想逃,不行的……”胡商女眷五娘摇摇头。
五娘讲的是官话,地上约莫有一大半的女孩们听懂了,脸上不免也黯淡下来。
姜南倔强地咬着手上的麻绳,似是没听到五娘说的话,直到咬的牙齿酸涩不已。
有人见她这般坚持,也生出一丝挣脱的欲望出来,凑过去主动帮她解绳。两人费了一番功夫,姜南的双手才算解放。
姜南感激地抬头对上那女孩的眸子,坚定道:“外头就他们两个,我们屋里却有八个人,要是拼一拼,还有机会的!”
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去解其余女孩子的绳子。
她的声音虽轻,但莫名很有力量,女孩子们纷纷凑过来,让她解绳。
“嘘!”姜南耳朵一动,给大家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咚,咚,咚……”门外果然传来了脚步声。
大家手忙脚乱的将绳子藏好,负手缩成一团。
“嘭”地一声,门猛然被推开,凉风透过门框迎了进来,那人居高临下地上下扫视了一眼。不一会将目光落在了姜南身上。
屋内落针可闻,有的姑娘以为方才她们的动作被他二人发现了,吓得瑟瑟发抖,蜷在角落里低着头。
姜南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表面还是装得人畜无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脏仿佛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嗯!”
那人给姜南扔了两个胡饼,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不知什么话。
旁的女孩子们见有吃的眼睛开始放光,她们距上次吃东西已经过了一天一夜,实在饿得受不了了。
但碍于那人的淫威,地上的女孩子们无人敢动。
原来是送吃的了,姜南心下松了口气。
那人又往地上扔了两个饼,说道:“吃吧,明儿好赶路!”
大雨倾盆而下,那道木门又重新合上。
地上饿极了的几个女孩子已经爬过去抢那胡饼,便想往嘴里塞。
姜南伸手过去一把夺了下来。
“不能吃独食!先分配!”
五娘过去拉着姜南的手道:“他们说,明日出发,看来是要运我们到黑市贩卖了!”
姜南将四个胡饼紧紧攥在手里,她恨不得此刻能有人给她做翻译,她只见五娘的嘴唇上下阖动,说的话是一字不懂。
五娘有些无奈,指了指窗外黑漆漆的天,又指了指在座的的女孩子们,“明日,要卖我们……”
姜南何其聪明,一下子听懂了五娘的意思。
底下几个女子道:“娘子,我瞧这几日外头的那两位偏对这位女娘稍好些,不知是看她外乡人,好模样好卖价的缘故。但她此刻也生了逃走之心,我们也只能用她来迷惑看守,趁机奔逃,卖给黑市,实在生不如死啊……”
“是啊是啊,娘子你说官话,想必也是长安来的有见识,你跟这位女娘好生商量,咱们只有明日的机会了。”
几个女子商量后纷纷又看向了姜南,姜南明白,她们这是让她当出头之人。
现下无论出不出头,她都不会坐以待毙,她从怀里又掏出几块碎饼来,这是前几日她一直省下来的,就是为了这一刻吃饱了好逃跑。
她将几块胡饼一一摆放在稻草上,低声交流的女孩子们也渐渐闭了嘴。
姜南观察过了,八个人中,有三个年纪大些,精神尚足,且身体强壮,其中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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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括五娘在内,还有几个年纪实在太小,身体又弱,胆子也小。
她把四块饼先均分后,剩下的碎饼又分了四份。
“你,你,还有你,我们四个人是明天的主心骨,要拿人打人,要补充体力,多的我们四个人分,其余的女孩子能帮忙就帮忙,不能帮忙的尽量不要添乱。”
姜南的食物分配,五娘是看懂了,她二人虽语言不通,但不知为何五娘格外信任她。
大约是这几日姜南有乖卖乖,有苦卖苦,总之她为了不挨打和多吃几口吃的,是无所不用其极。
她瞧着姜南今日开始开口说话,还安抚被打的姐妹,做了一系列动作,这才恍然,姜南前几日是在保存体力。
识时务者为俊杰。
“这位娘子的意思是,咱们四人明日看准时机……”
姜南指了指外头的两人,在脖子上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众人倒吸了口凉气。
五娘愣了一下,她以为姜南只是想将那二人打晕再伺机逃跑,谁知她动作的意思竟是想将二人灭口。
五娘担忧道:“娘子,他们有刀。”
另一位女娘道:“五娘何必惧他二人,横竖是死,外头兵荒马乱,饿殍遍野,我已决心,若真辗转进了黑市,便一头碰死,好过去受罪。”
另一位附和道:“若不是趁了这乱世,纲纪法度变作废纸,他二人怎敢公然抢了我们倒卖为奴,此等恶贼,实在该杀!”
五娘眉头紧皱,“可是我们现下手无寸铁。”
姜南起身环顾了一下四周,这件茅屋内能用的东西实在不算多,除了些干稻草别无二物,她又抬头看看房梁,发现了一根也许是从前人家用来悬挂肉干的木棍。手腕粗,长度也适合,姜南兴奋地指了指头顶。
五娘了然道:“既如此,咱们到时身旁便有什么拿什么,石头,木棍,沙土都行,总比赤手空拳的好。”
不知是有了主心骨的原因还是太想逃出人贩子的毒手,女孩子们此时此刻开始异常团结。
姜南爬上草垛,去够那根木棍,底下有人放风。
这房梁不算高,但以姜南的身高还是吃力,不能跳也不能动,她只能拼命地一点点往前够,生怕动静太大引起那二人的防备,但还是差一个指尖的距离。
呼吸有些急促,加上这两日吃的实在过于糟糕,姜南有些头晕眼花,她咬牙身子又往前探了一点,地上的女孩子们神情紧张的抬头看着她。
那木棍终于是够着了,姜南脑中一热,眼前瞬间朦胧一片,“嗡”地一声耳鸣,木棍从她手中滑落。
遭了!
要是掉地上发出声响,外头二人指定能听得一清二楚!
眨眼之间,五娘一个箭步,在棍子落地的瞬间抓住了。
众人瞬间松了口气,姜南更是下来瘫坐在草堆前。她闭眼缓了缓,耳鸣声才逐渐小了些。
“许是没吃东西的缘故,我这两日也是,行坐举止稍重些都大喘气。”五娘道。
“娘子,你们吃多些,我们没有意见。”胆小的女孩子终于开了口。
橙衣女也道:“我索性也就这样了,明日能走几个姊妹便走几个,我把胡饼再分些与五娘……”
其余身子弱的女孩子纷纷掰下些胡饼凑够了姜南四人。
姜南嘴角扯着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这胡饼干的能噎死人,嚼一口得不停地用唾沫去润,稍弱些的女子剩的力气全用在了吃饭上。不得不说这些人贩子折磨人是有些法子。
姜南瞧了眼窗外,外头雷声滚滚,大雨滂沱,雨水顺着茅屋的屋檐滴落下来,她将胡饼伸出去接了些雨水进来,送入口中润润,总算不太花费力气。
五娘在旁看了她此番操作,心叹这女娘果真好伶俐的头脑!在此困境竟能做一步想三步。
“姊妹们,咱们也沾了水吃,比干嚼省些力气。”五娘招呼大家来到窗前。
雨水浑浊,在此时此刻却像甘霖,女孩子们默默用它就着胡饼,四下无人出声,只剩窗外不住的蛙鸣。
无人知明日情形如何,这一顿对于一些人来说就好似断头饭一般难捱。
姜南拍了拍五娘的肩,做出双手合十,枕在脸下的动作,“咱们得早点睡,保存体力……”
五娘将棍子裹在稻草堆里,心里却不知在想些什么,她回应姜南,苦笑道:“睡吧……”
2. 逃出生天
“动作快点!”
棕胡男人许是昨夜睡得并不好,一大早便满脸起床气,拿着鞭子“啪啪”抽打在地,恐吓女人们搬吃食行李等放到驴车上。
五娘赶忙将裹了稻草的木棍垫在东西下面,搬上了车,她与还在忙碌的姜南双眼一对,点了点头。
“我瞧你是真要死了!!”
女娘行动不稳,脚下踉跄,手里装黍米的陶罐“啪”一声落地,摔成几瓣,米粒撒了一地。
“大……大人饶命!奴不是故意的……”女娘慌忙跪地求饶,手忙脚乱的去拾地上的黍米放入陶罐。
“啪!”
“啊!”
女娘痛呼一声,一只手捂着脸上痛处,不一会儿便从指缝渗出血来。
“掺了沙子如何吃得,你是想硌掉我们的牙吗?”
棕胡是真恼了,不仅是她做错事的恼,还是错手伤了这贱奴的脸,平白又丢了几分利的恼。
他气的又往女娘身上抽了几鞭,一肚子的横肉乱晃,方才解恨。
待要再打,一只手伸出来拦了那鞭,姜南的手心立刻被抽出了血痕,痛的她额头那汗登时冒了出来。
她跪地磕了几个头,求棕胡放过身后的姐妹。一时间,七八个女奴纷纷跪地,求他高抬贵手。
“一大早不清理家伙上路,这又是作甚?”瘦脸男人大步流星过来,一眼便瞧见了跪了一地的女奴,以及那位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女娘,脸上那道鞭痕从眼角横跨了整张脸。
他慌忙去捏了那女娘的脸仔细查看,伤痕又深又重,怕是要毁容,一时气急,对棕胡叫骂道:“又伤了条好货!平白无故你哪来的这么大火气!一趟也就七八个女奴,愣是被你毁伤个七七八八!”
棕胡不屑道:“没了就再去抢,值当什么你如此慌乱?”
瘦脸男气笑了,“你懂个屁!这些都是长安来的货,质量上乘,是那些个粗鄙贱奴能比的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的不可开交,姜南眼瞅着还未动手,他二人似有嫌隙,让昨夜筹谋之事胜算又进了一分。
果然路上棕胡男闷的一言不发,车轮“嘎吱嘎吱”滚向了条乡间小路,周围全是草莽山林,荒无人烟,他们将姜南等人拐到此处,天高皇帝远,谁也管不到。
山路崎岖,石子泥土震的车“哐哐”响。
直到日上三竿,还未走到一半的路程,天热口渴,棕胡跳下车,从腰间摸出水壶“咕噜咕噜”往口中灌。
“天热,一会儿再走。”
他也不征求瘦脸男的意见,便自顾自走到棵大树底下,靠在树下歇息,拿出干粮,填着早已“咕咕”叫的肚皮。
姜南环顾四周,左边是约莫五丈宽的大河,右边是草林密布的山,她立刻决定,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她悄无声息地过去摸上了五娘的手,面上不显,手紧紧拽了她的手腕一下。
五娘立刻会意,给身边几个女娘递去了信号。
姜南装作尿急的样子,夹着腿着急忙慌的跑向瘦脸男,征求他的意见,她几日以来每次尿急都是如此,瘦脸不似棕胡那般冲动鲁莽,中途这般引起他的警惕,一双眼眯着,射出的光将姜南从上到下舔了一遍。
姜南脸上满是哀求。
索性不管他同不同意,她慌忙冲向河边的草丛之中。
她在赌,赌那人是否就此放心她独自上厕所。
棕胡男见状“蹭”地一下从地上窜起,往这边来看。
瘦脸道:“去看着,莫出了差错。”
棕胡冷笑一声,“你好本事,这么个娇弱的女娘如厕能出甚差错,若出了差错,第一个也是你的过错!”
二人还说话的功夫,姜南早已拨过那片杂草林,毫不犹豫地往茫茫一片的大河中跑去。
这条河若是要游,肯定是游不过去,但姜南早已观察到下游有个约莫两丈的收窄口,寻个浅滩,或许能蹚过去。
等棕胡发现姜南久久不从草丛中出来时,缓过神后,姜南早已往河边狂奔了。
棕胡男子立刻反应过来,三两步追了过去。
姜南跑了!
“竟要自寻死路!”
瘦脸话音刚落,身后的女奴们却突然暴起。
五娘从车上抽出木棍,喊道:“姊妹们,杀贼!”
瘦脸没想到这几个女奴竟然如此大胆,刚想拔刀,身后便吃了一记闷棍。
浓稠猩红的鲜血从他头顶流到他脸上,衬得他高耸的颧骨更加可怖。
五娘震得手生疼,却丝毫没犹豫又打了一棍。
“打死他!”
几个女娘有的捡石头,没石头的捡木头棍子,围过去将那瘦脸打得倒地不起。
“去死!!”
那位脸上被抽了一鞭的女娘便捞起方才打碎的陶罐碎片,用力朝那贼人的脖子上刺了下去。
鲜血登时喷溅出来,溅了女娘一脸,与她脸上的未干的伤痕融为一体。男人口中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睛瞪的滚圆,死不瞑目。
女娘胸中的热血散去,见死了人,冷静涌上心头,吓得将陶片丢了出去。
五娘急忙过去拉她,“他罪有应得,快走!”
“五娘!那娘子怎么办?”
几个吓得魂飞魄散的女子这才想起来还有一人追着姜南过去了。
五娘心急如焚,一边是害怕那棕胡杀回来,届时他手里有刀,一身横肉力气还大,一挥手怕是能拍死三两个人,一边她又担心姜南此去生死如何。
“没时间了,先走先走!”
“五娘,那娘子孤身一人引走贼人,若被抓住见我们跑了还死了一个,恐要杀了她泄愤啊!”
五娘吼道:“我怎会不知!但那人是个练家子又一身蛮力,折返回来我们都得死!”
她眼里沁出了泪花,望着姜南消失的方向,心情沉痛又复杂,“死一人与死七人,我真的别无选择,大家快走!”
说罢狠心一挥鞭,驴子吃痛,拉着板车撒腿就跑。
“她方才才替我挡了一鞭……”
若姜南真被抓住,等着她的,将是无尽的凌辱折磨,想到那开膛破肚,曝尸荒野的惨状,那女娘在车上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其余几人惊魂未定,听了此言皆开始啜泣起来。
跑!
不要命的跑!
彼时姜南大口喘着粗气,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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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入口中,刮得喉咙一阵阵发麻,她的腿一刻都不敢停歇,不时往后面看,那棕胡男人拿着刀一点点逼近。
直至逼到了河岸。
“贱人!几日好吃好喝供着你,竟不知你有此等异心,敢跑!你可知上一个跑的早被老子弄了,待我抓到你,定要将你丢那军营里充妓!”
身后是河了,姜南脚挪了一下,石头扑簌簌往下掉。
“王八蛋!叽里咕噜说的什么鸟语,你个王八蛋害老娘刚穿过来就这样地狱开局!”
棕胡愣了一下,此女竟会说话,好啊,几日以来装聋作哑,将他们都骗了!好啊好啊!好的很!
哼!这批女奴多是长安陇州等人士,他猜姜南并不识水性,才会黔驴技穷开口咒骂。
他仰天大笑,“贱人尔敢?还不速速同老子回去,或能留你一命!”
这是以为她不会游泳?
姜南冷笑一声,战胜心中的恐惧,“扑通”一声跳入河中,眨眼间消失在茫茫水面。
岸上男人没料到她竟敢真的跳河,于是不顾水深,下水至腰部后,也只能望着河面,左顾右盼,气得他咬牙切齿地不住咒骂,却再也找寻不到姜南的任何踪迹了。
姜南自小在江南乡下长大,家乡水域众多,她打小便同爷爷外出网鱼捞虾,进了水便像游鱼一般,熟识水性,虽现在力气损失大半,但昨晚吃了一顿饱饭,加上好好歇了一夜,已经能够凭借自己优秀的水性,摆脱掉后面的魑魅魍魉。
不知潜了多久,姜南便游上来换了一口气,再潜下去没命地划水。
别看就这几个来回,游水可比脚程快多了,何况还是顺流而下,便是那人无能狂怒的这一会儿,姜南便游了两三里开外。
也是她走运,这一处水域没什么暗流,顺着河流的流势,八九个来回以后,终于摸到了方才远远见到的那一处窄河浅滩。
“哗啦哗啦。”
河水拍打着岸边的石头,不知过了多久,姜南倒在岸边的泥滩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感受着身后传来的地面的厚实。
过了一会儿她起身,对着早已望不到头的对岸,呆呆怔着。
姜南不知对岸的那人是否会找到小船划过来追她,她赶紧起身将身上和头上的污泥洗净,四周都是烂泥,她穿着唯一一双看上去还像样的布鞋,将它们脱下洗干净,上到大石头上拧干衣物。
对着江风,回头望着那一片郁郁葱葱,密不透风的荒野,她不知接下来等待着她的究竟是什么,山林里有没有猛兽。
但回头是基本不可能了,她犹豫片刻后,便直接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这一处的山林没有被开发,姜南刚走进去,就听到头顶不时传来一阵阵的猿啸,似是告诉山林里的其他动物,有个陌生的生物闯进了他们的地盘。
这声音在这寂静的林子里十分诡异,姜南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最要紧的是找到今晚能过夜的地方,如今正值夏初,蛇虫众多,今晚能不能熬得过去还另说。
她想的还是太简单了些,在林子里每走一步,身边的荆棘树枝就拦一步路,好容易找到片靠着山体的宽阔地带,日头却在渐渐西沉……
3. 偷鸡贼
清晨的湿气从满山的草木中席卷而来,脚边的灌木渐渐挂上了露水。
好冷。
姜南环抱着身子,打了个寒颤。
她蜷缩在河边的大石头堆的凹窝里,前半夜还行,靠着石头散发出来的余热还算暖和,谁知到了后半夜温度渐渐降了下来,那石头冰的她牙齿打颤。又靠着河,水汽重,她几乎一夜没怎么合眼。
还好夏日天亮的早,捱了几个时辰,终于等到东边山上露出一线鱼肚白。
她踉跄着起身,捡了根木棍当拐杖。
只要沿着河边往下游走,应当会有村庄。
姜南脑中紧绷的弦就没有一刻松过,历经了九死一生,她没看到人迹,实在是觉得这一切不太真实。
要不是她穿了一身襦裙,还只当自己在哪处荒野里徒步。
走了一会儿,天光大亮,河面上浮了一层薄雾,白蒙蒙的,贴着水面慢慢淌。
她不知昨天那个大胡茬的男人怎样了,会不会去找人来追她,也不知道五娘她们的情形,有没有成功逃脱。
她时不时回头看向河面,生怕那男人突然从哪里窜了出来把她抓回去。
这么胡思乱想着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实在饿得没法子了,爬到那河岸边的陡崖上摘半熟的野桑葚。
混了个半饱,日头便越来越高。
这次老天依旧站在了她这边,她没判断错,河的下游果然渐渐有了几条羊肠小径,看样子似乎是往山上砍柴或者狩猎的山路。虽然杂草丛生,但最起码能看出来是有人走的。
姜南终于生出一些底气来,见这几条道,就好比大漠逢甘霖,管他好的歹的最起码还有人活着,有生气。
还好她不是孤零零一个人。
她手脚并用爬上了那条小径,直愣愣地沿着小径继续往山下赶路。
直至西边的天烧成一片橘黄色,前方的路豁然开朗起来。
大河的分流流到这个村庄变成小溪蜿蜒穿过,大槐树下一座座茅草屋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偶有几声犬吠。
几块几块的水田分割的整整齐齐,上面铺满了水稻,这时节应当是快熟了,风一吹便哗啦哗啦响。
田里的人三三两两扛着锄头,往村庄茅屋的方向走去,草鞋蹭着土路,扬起细细的灰尘。
有人说着话,不太清楚,有一搭没一搭的。
“二郎,锄地呐。”
“张婶,刚把那块地的草锄了,再不锄来不及种豆了。”
“唔,是要锄草了……”
寒暄也很简短。
男人们多是头戴幞头,穿的是那灰白的短褐,窄袖,腰间系了根破布带,腿上穿着窄裤,大多卷至小腿边,趿拉着草鞋。
女人多是头巾包发,穿着灰青或是灰白的短襦,下身的裙子穿至腋下,也都穿着草鞋。
姜南一身打扮在这里却不突兀,村民们忙忙碌碌,只当她是别家不认得的女娘,无一人注意到她。
她有点茫然,语言不通,她仔细听了也听不懂,也没人理她,她也不敢轻易开口,不知道这里的村民怎样,万一当她是个异类,脱离了魔掌又入虎口。
天边的橘红色渐渐褪去,几座茅屋上的烟囱袅袅飘起炊烟来,家家户户陆陆续续掩上了门。
空气里飘来的饭菜香直冲姜南的鼻孔,她的肚子开始“咕噜咕噜”地叫唤起来。
槐树下的几个娃娃舍不得归家,有的还光着屁股,只穿了件肚兜,也不穿鞋,跑跑跳跳的追逐打闹。
姜南寻了个青石板愣愣地坐着,看见呼唤了几声无果的大人,拿着竹鞭子夺门而出,气势汹汹的朝着那群娃娃过去。
“娇奴娇奴,你阿娘过来打你了!”
“快跑,快跑!”
“赶紧回家!”
几个大人同样出来拿着鞭子,小娃娃们一哄而散。
“诶,那是谁家女娘,怎面生的很。”娇奴的阿娘,拿着鞭子在后头赶人,一眼便瞧见了坐在树底下灰扑扑的姜南。
旁的妇人摇头,“不知,许是哪家新来的亲戚或是新娶的小媳妇吧。”
“模样倒是俊俏,不知谁家这么有福气娶得这样的媳妇。”
“走吧走吧,晚了吃餔食还得摸黑。”
妇人们收了目光,说笑着赶着孩童回了家。
黑暗开始笼罩着村庄,人声渐渐熄了,不一会儿便陷入一片死寂,只剩头顶不住的蝉鸣与稻田的蛙声。
没有姜南想象中的那样,这里的屋子没有一间有灯火透出来,大部分是黑漆漆一片。
想来烛火太贵,这里的庄稼人晚了连灯都舍不得点。
比起昨晚露宿在荒郊野岭,最起码这里有房屋,有人气,姜南的心稍安了安,只是这肚子该如何填……
她借着月色摸上了田埂,稻田里的稻子不似现代那样饱满,挂的穗也不是一长串的,短而干瘪。
“这样产量不知道多低……”姜南喃喃说着,撸了一把在手心,细细捻去了皮,吹去稻壳露出洁白的米粒,想也没想便往嘴里塞。
她也是没法子了……
“保命的偷不算偷……”她心里这样安慰自己。
只待来时,她在这个世界有能力了,安定下来了,再来回报这片稻田的主人。
心里这样想着,眼里却默默淌出泪来。倒霉的她怎么莫名其妙来了这个鬼地方!
这几日下来,她还隐约觉得似乎外头不太平,不然怎么平白被拐,拐卖在历朝历代而言都算是重罪了,能这么明目张胆的拐这么多女孩子,可能外面真的乱套了。
原身的记忆也是一点都回想不起来,她只知道一睁眼,已经是饿的头晕眼花。
“嘎吱嘎吱”嚼着米粒,品尝着干涩带点青草香味的稻谷在味蕾炸开,姜南又觉得自己像田里的老鼠,三更半夜的偷吃。
混了个水饱,她下了田埂,摸黑摸到了一处茅棚。
这家人倒没养狗,不然狗鼻子闻到她一个陌生人靠近,怕是早就叫唤起来。
“咯咯咯。”
姜南伸手摸了个热乎乎、肉墩墩的东西,那东西“咯咯”叫着啄了她几下。
姜南吃痛收回手,瞪大眼睛借着月光探头去跟正孵蛋的母鸡贴了个脸对脸。
母鸡最讨厌孵蛋被打扰,生气地往她脑袋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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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下。
“对不起打扰了……”
姜南揉着脑袋,那本来就乱糟糟的头发此时更没个样子,她缓缓蹲下,掖了掖身下的稻草准备就地睡觉。
昨晚一夜没合眼,今天又赶了一天的路,姜南脑中胡乱想着不一会儿便进入了梦乡。
“咚。”
唤醒她的不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而是头顶那鸡窝里溢出来的一颗鸡蛋,正砸在她脑袋上。
母鸡“咯咯咯”地歪头看着她,大鸡窝下面有个小鸡窝,那鸡窝还会动。她拿着掉出来的鸡蛋,缓缓向母鸡靠近。
它张着翅膀开始护崽,姜南顶个鸡窝头,战战兢兢地要把还热乎的鸡蛋还回去。
“好啊!偷鸡贼抓着了!原是在这!”
身穿靛蓝色襦裙的妇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姜南眼前,高声喊着,一把抓着姜南的手。
那手劲极大,姜南不知所措地呆在原地。
“大家快来看!我可算抓着你了!我说家里丢了两只大公鸡了,隔壁张嫂家,王大家也陆陆续续丢了几只,原来是你这个偷鸡贼。你个女娘瞧着年纪轻轻,竟学些偷鸡摸狗的勾当,说,是谁家派你来偷鸡的?我家就剩这孵鸡仔的老母鸡了,你还要来偷个干净!”
妇人拉着姜南,一边指着她鼻子一顿唾沫星子喊。
“他阿耶,快拿了麻绳来捆上!二郎,去通知张嫂王大她们家,就说我拿了偷鸡贼了,一会儿捆了见里正,我人赃并获看你如何抵赖!”
“不是……不是……”姜南拼命摇着头。
她虽然听不懂,但看这架势,应该是误会她偷鸡蛋了。
那妇人可不管他,她丢了两只大公鸡,疼的心肝颤,如今“人赃并获”,找了源头得把她的鸡钱给赔回来。
她的鸡哟!平日过节都舍不得杀的鸡,短时间竟连着丢了两只。
附近几户人家的村民渐渐围了过来,眼尖的妇人叫嚷起来,“这不是昨儿下晌在村头晃悠的陌生女娘吗?”
娇奴她娘眯着眼睛,手一拍脑袋想起来了,指着姜南道:“不错不错,我见过她,我还道哪家新娶的小媳妇,面生的很。”
“没想到竟是个小偷……”
“是啊是啊……”
众人围观着指指点点,姜南的脸羞得通红,拼命解释着:“不是不是,我没偷东西,我就是把鸡蛋放回去,鸡蛋被母鸡拱出窝,砸到我脑袋了,真的没偷,没偷!”
说着伸出手来,一颗白花花的鸡蛋赫然出现在她掌心。
众人一片哗然。
“好家伙竟如此猖狂,现下真是铁证如山了。”
“长得人模狗样,干的竟是这勾当。”
赵二娘见她还偷了鸡蛋,差点气得仰倒,夺过丈夫手上的麻绳就要捆了姜南去见里正。
姜南急的面色通红,险些哭出声来,她看那妇人的动作似乎根本没听她解释。
“真的不是我,我只是逃难来的,只是路过,就吃了田里一点稻子,借你家茅棚睡了一觉,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你放开我!”
“等等!”
乱糟糟一团中,有个声音突然响起。
4. 进入农家
众人循声望去,是个穿着灰褐色短褐的小子。
原是张四叔家的大郎,他扛着锄头,显然是要去地里锄地,听了动静路过看看。
他方才见姜南急得额头冒汗,不住地像是在解释,脸上沾了好些泥,举手时露出手腕的红痕,那焦灼的眼神,实不太像是贼人。
“且听这位女娘说话,像是个外乡人。二伯娘你得弄清楚了,别平白无故冤枉了好人。”
赵二娘他如此说,有些不悦,剜了他一眼,跺脚道:“哎呀大郎,我一大清早去看我的老母鸡,就见她伸手要偷,我给摁住了,亲眼所见,亲手拿了,怎么会冤枉她呢?”
众人开始窃窃私语。
姜南见有人替她说话了,激动得热泪盈眶,她甩开二娘的手,把那热乎的鸡蛋赶紧塞她手里,“对不起,对不起,我是好心放鸡蛋,你赶紧放回鸡窝,一会儿凉了里头小鸡死了。”
“可是二娘,你的鸡好似三日前丢的,这女娘听大伙说,是昨日才第一次见啊……”
人群中又有了个反对的声音。
众人想了片刻,附和道:“是啊,是啊。”
“想来若是偷鸡来吃,总不能生吃,拾柴生火哪个动静都大,村里统共这么些人,若是看见了不可能没有疑问。”
那人说着,转头问刚被通知过来的苦主张婶,“张婶,更别说你的鸡早在七日前便被偷了。”
张婶拧着眉头,叹了口气,“这话倒是不假。”
“鸡失窃之事全村人就连那刚说话的娃娃都尽知了,若有生人光天化日之下烧火烤鸡,怎会无人注意。”
底下又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赵二娘急着大起了嗓门,“那你们说,她这平白无故的,拿我家的鸡蛋作甚?即便不是偷鸡,手拿着鸡蛋却是事实吧,这是她自个儿给大家伙看的,这个我可没冤枉她吧?若她不是偷鸡的贼,那也是偷鸡蛋的贼!那万一,万一她是夜里偷摸着来偷,夜深人静的弄来吃呢?”
这话倒是十分合情合理,便又有人附和道:“是啊是啊,夜里黑灯瞎火的,可无人看见。”
“照你说夜里偷来吃,也得剩了火堆,鸡骨头,旁的不说,财叔家的狗鼻子可灵的很,怎没见他出来说话。”
“是啊是啊……”
……
有年纪大些的老头摇摇头,被众人吵的头疼,捋着花白须,拄着拐一瘸一拐的散了。也有不爱凑热闹的,听二娘嗓门如此大,见怪不怪,端着朝食找了个凉快地方默默看着闹剧。
“里正来了。”
“里正叔。”
人群自动让了条道,里头出来个身着土黄短褐的中年男人,神情严肃,自带威严,负手而来。
“里正你来的正好,这偷鸡贼还得由你来决断。”
赵二娘似有了主心骨,忙上前去将早上的前因后果讲了个大致。
里正是村里的领头羊,识文断字,办事公正,使人信服。
众人渐渐不交头接耳了,一个个目光盯着里正,看他如何解决。
里正清了清嗓,上前一步问姜南道:“你从何而来,怎会来到咱们桃溪村?”
姜南见这架势,应该是个话事人,她身正不怕影子斜,目光正肃地向他摆了摆手,指着嘴巴说:“我,我听不懂。”
“嘶……”里正问大伙道:“你们谁能听懂这女娃娃的口音吗?”
众人摇了摇头。
“里正叔,我听外头消息说,河北关中等地依旧不太平,北方到处在打仗,数以百万计的流民南下,这女娘怕不是南下的流民,与家人走散了吧……”
这话说来倒是有几分可信,村民们一扫最初的审判目光,竟有不少人开始对姜南投去同情的眼神。
可怜人生地不熟,若是这样,怕是饿极了,偷吃个鸡蛋,倒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不少人又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赵二娘听大家伙对姜南的遭遇纷纷表示同情,便显得自己如何恶势似的,气势也不由得弱了下去,“那,那也总不能偷东西吧?我家的两只鸡,可,可值不少钱……”
“二娘,事儿还未定呢,不一定是人家女娘偷的,你怎的如此笃定。”大郎又开口道。
他瞧姜南瘦得猫儿似的,风大些似乎都要刮倒,那干燥开裂的嘴唇,眼下乌青一片,这脸色似乎也不太好,不由得生出一丝怜悯来。
“我的鸡蛋……是她拿的……”二娘话音越来越弱。
里正愁得两眼一闭,他管着这方圆百户的人家,下头还有秋收、赋税、徭役、桑茶、人口等等几百桩事儿要做,还得时不时拉过来当判官,解决纠纷,听村民这鸡毛蒜皮,偷鸡摸狗的事。
他年纪不过半百,这头发都银黑参半了。
“偷鸡的事证据不足,至于鸡蛋的事……”
大郎道:“不是还未吃么?若二娘觉得亏,我下晌锄了地,回家拿一个鸡蛋与你填上,人弱女子出门在外的,天可怜见,你就少说两句吧。”
二娘见里正不高兴了,也不敢多说了。
底下众人也不吭声了,里正发话道:“流民须核实登记,只是这女娃娃语言不通,放出外头去不知会遇到哪里的流寇强盗,到底是条性命,便留在村里,看过段时间是否有家人寻来再做打算吧……”
众人无异议。
“只是住哪里呢?”里正摸了摸脑袋,思忖了片刻,“附近人家几乎户户人满,家里男女老少皆有,并无空房,一个年轻女娃娃,住在男人堆里又怕是不好……”
芸娘牵着阿枣出来道:“里正叔,住我家吧。我正缺个人说话。”
芸娘的丈夫一年前征兵去了,留了个刚学会走路的女娃娃,如今家里确实有空房,孤儿寡母的也不怕外头闲话。
这思来想去,确实是芸娘家里最最合适。
里头点点头,“也的确只有你家有空房,既如此,你领了这女娃娃去,若日后她家人找来,有什么酬谢,也一并与你。”
芸娘摆手道:“不值当什么酬不酬谢,只是当家的不在,这日子凄苦,找个人说话解解闷,也不这么难捱。”
姜南在这你一言我一语的辩论里,还没回过神来,有个带着孩子的年轻妇人讲她拉了往家去。
她抱歉地对二娘点点头,“对不起,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二娘还当是姜南在挑衅她,气得将拿麻绳使劲往地上一丢,“还有没有王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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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正感觉自己威严被质疑了,眼睛往赵二娘那扫射过去。
赵二娘心里一杵,彻底闭了嘴。
“唉,算了算了……”
“散了,散了吧。”
众人做鸟兽散。
这里的屋子说是房子,其实也就是黄土和了稻草夯的土墙,头顶盖了厚厚的茅草便是屋顶。
芸娘家一眼便可以望到头,进门的小院左手边有一排菜园,地翻得整整齐齐,上头的白菜,茄子,秋葵,苋菜并葱姜蒜等长势喜人。
右手边便是那厨房,土灶前柴火码的整整齐齐。厨房边有个仓库,仓库里头有米缸,酱菜缸,一些成熟的瓜菜,旁边堆了些农具。
再旁边是个茅棚,柴火堆,稻草堆里也有个鸡窝,用竹篱笆围了,养了几只鸡正啄食着剩菜烂叶。
正对面的是两间房,一左一右,都是卧房。右边一条小路,想是通往后院。
芸娘领她进了左边小一些的卧房,笑道:“这原先也无人住,只是偶尔娘家来几个人看我,住一下。我们家早与公婆分了家,他们住大哥院里帮衬着带他那三个娃娃,也是偶尔来看看,不打紧,你便放心住着。”
芸娘也不管姜南能不能听懂,自顾自从箱笼里头翻出半旧不新的铺盖来,替她仔仔细细铺好了床铺。
姜南见芸娘说话温温柔柔,做事也是仔细周到,便从内心感受到了她的善意,不由得鼻头一酸。
她抽了抽鼻子,芸娘耳尖听见了,拉她过来坐。
“你怎么了?是不是害怕,还是心里不好受?”她轻声安慰着,“不打紧不打紧,现在世道乱呢,不过咱们村还安定些,你也不用受那颠沛流离的苦了。”
姜南听她讲了几句“不打紧”了,便学着她的口音问:“‘不打紧’是什么意思?”
想来应该是个打招呼的词儿。
芸娘掩嘴轻笑了一声,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姜南抓着衣服,皱了皱眉,“你刚铺好的床,我这衣服脏。”
芸娘这倒是看懂了,拍了拍她的手让她等着。
她去隔壁房里拿了一套洗过的灰青色襦裙,又找了条鲜亮些的土黄色头巾过来。
“这是我刚洗的,昨日日头大呢,晒得正好,你要是不嫌弃便换这个穿。”
说罢又忙忙碌碌,去厨房里头打水,给姜南提去了后院的洗澡房。
姜南鼻子往衣物上使劲嗅了嗅,衣物上是那种太阳新晒出来暖洋洋的味道,夹杂了皂角的香气,叠得整整齐齐。
这里虽看着简陋,但处处被芸娘收拾得妥妥帖帖。
阿枣一个还未满两岁的女娃娃,呆站在姜南的房门口,咬着手指,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人。
姜南奇怪,这里的小娃娃都不穿鞋子,小脚丫光着踩在地上不知道硌不硌,不过阿枣被芸娘收拾的很干净,不似昨日在村里那里见到的一些娃娃那般脸上黑漆漆的。
一顿收拾清洗,姜南焕然一新,穿着葛布做的衣裳,吸汗透气。姜南开心地在芸娘面前转了个圈。
那笑容似春风和煦,一双杏眼顾盼生辉,鼻尖高耸,朱唇皓齿。
芸娘心下叹道:这娘子,生的可真好看……
5. 逐渐适应
还未高兴一会儿,姜南肚子“咕噜咕噜”地开始叫唤。
芸娘一愣,随即笑道:“你瞧我,都忘了你是逃难来的,你等我,我去给你端吃的。”
这时候的庄稼人一日就吃两顿,朝食是一顿稠的,餔食一顿稀的,就上些炊饼,蒸饼等。只有农忙或节日了,会吃点心(正餐外都可称点心)。南方果蔬丰富,摘了菜来烫着放进粥里头,也是好滋味。
姜南这碗便是稠的,上头细细地切的姜丝,葱花,还飘了一层油花。
她迫不及待地从芸娘手里接过碗,端碗的手开始抖了起来,贪婪地嗅着粮食的香气,嘴轻轻靠着碗沿狠狠吸了一大口。
“嘶……好烫好烫……”
芸娘“诶”了一声,“慢点吃慢点吃,刚从锅里出来的呢。”
姜南当下便觉得这是自己有生以来吃过的最好的人间至味,她感觉自己好久好久都没吃过一口热食了。
喝着喝着,这粥烫得她泪水滚了下来。
活着真好,吃饭真好。
芸娘在旁见她这番景象,不知千里外自己的丈夫颠沛流离是否也忍饥挨饿,不知他饿极了是否也有好心人给他盛这样一碗热粥。
她日日都向村口望去,盼着走商的货郎带来外头的好消息,可是左等右等,等来的不是这里战乱,便是那里敌军来犯,家书越来越少,间隔的时间也越来越久,她吓得整晚整晚睡不着觉。
她不要什么荣华富贵,只要丈夫能平安归家。
想着想着,芸娘的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阿枣不知大人的心事,见阿娘她们都在流泪,吓得在地上不知所措。
可是日子得过,地里的庄稼也得打理,没功夫哀叹多久,芸娘收拾齐整了碗筷,便要去田里看水锄草。
“趁着现在日头不毒,把那杂草锄了,下午连着根狠狠晒它一番,就好种菜了。”
芸娘家里男人不在,这些事自然得做,她的肤色被太阳晒成健康的小麦色,扛着锄头,牵着阿枣就要往地里走。
姜南觉得自己在家什么都不做有些过意不去,何况她也算添了一张嘴吃饭,有些事还是得有眼力见,便过去拉了阿枣过来。
大人在外头农忙看顾不过来小娃娃,外面日头又晒,她还是心疼阿枣年纪这么小就要跟在地里忙前忙后。
眼瞧着村里人陆陆续续开始干活,芸娘也不跟她推脱,便道:“也成,你便在家带着阿枣,娃娃事儿多哩,喝水屙尿的她都会讲。”
若不是家里没人手看顾,她也实在不愿让阿枣在地里晒着,一来碍手碍脚,二来是真心疼娃娃。
“你,叫什么……名字……”
阿枣奶声奶气,吃着手指,同姜南讲话。
姜南蹲下,思索了片刻,学着阿枣的发音,问了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阿枣歪头,心想怎么我先问她的,她倒来问我呢?
“我叫阿枣……”
其实仔细听,姜南是能听懂一两个字的,比如“你”,“我”这样的发音便同她家乡的方言一模一样,只是连成句子,她要稍微费点劲去理解。
那么,方才阿枣说的话,可能就是在说自己的名字,因为她阿娘会喊她“阿枣”两个字。
姜南立刻会意,学着他的口音说:“你,叫,阿枣?”
阿枣点点头。
“你也在学说话?”阿枣又问。
这句姜南听不懂了,指着自己说:“我叫,”,姜南该如何说?良久挤出一个“南”字。
“南?”
姜南点点头。
阿枣觉得和眼前这个大姊姊玩学说话的游戏很有趣,便高兴地拍手笑。
姜南挠了挠头,不知道怎么这丫头这样高兴。
小娃娃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没过半个时辰,她同姜南讲要喝水。
喝完水要屙尿。
屙尿阿枣会直接走到小菜园里头,直接一蹲。
这娃娃虽不难带,但这阿枣也忒懂事了点。
回了房里她闹着就要困觉,开始喊起了“阿娘”。
姜南没法子,抱起来轻声安慰她,“阿枣不哭,要睡觉觉……”
不过一刻钟,阿枣沉沉睡去,姜南将她放在床上,她坐在床边,捡了把蒲扇给她轻轻扇风。
不知是连日奔波还是怎的,听着门外树上的蝉噪,她的头昏昏沉沉,眼皮开始重了起来。
不一会儿她便也进入了梦乡。
“爷爷!今天我们吃什么?”
爷爷慈祥的笑容在脸上绽开,眼角的皱纹挤在一处。
“囡囡回来啦!哈哈哈哈,咱们去打鱼,打几尾新鲜的野鲫鱼,让你奶煮给你吃好不好?”
姜南拍手叫好,跟着爷爷一起收拾渔网,鱼兜,拎着水桶出了门。
野鲫鱼回来,刮去鱼鳞,取出内脏,改成花刀,热锅冷油。
“滋啦啦啦……”
汤奶白鲜甜,豆腐入口即化,胡椒的辛辣直冲鼻腔。
后来,姜南渐渐长大,离家乡也越来越远,爷爷奶奶不熟练地摁着电话的拨号键,给她事无巨细的汇报着家里的灯坏了,大黄狗生了,猫儿打架了等等细微的琐事。
远在大都市的姜南一边应付地听着,一边汇报着上级交代的各种工作。
电话那头的人还想问问姜南的近况,工作的电话打进来,掐断了通话。
直到工作结束,姜南身心俱疲地再次回忆起童年时喝到的那一碗鲫鱼汤,她在城市吃遍饭馆,却都不是记忆中的那个滋味。
她才恍然,回到小时候生活的青瓦房,推开童年中那扇无数次开合的大门,早已人去楼空。
那道醇厚鲜美的鲫鱼汤,永永远远封存在了她的记忆之中。
后来她辞了工作,搬回了乡下,搬回了跟爷爷奶奶相处了十几年的老屋。
她自己一个人划着竹筏去捞鱼,一个人剔干净了鱼鳞内脏,一个人喝着汤,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
日头渐斜,姜南一个激灵,睁眼瞧见阿枣安安静静坐在床上,咬着手指看着她。
“天呐几点了,你娘回来没有?”
往院里瞧去,那换下来的脏衣服早被芸娘拿去浣洗得干干净净,晾晒在太阳底下,随风轻轻的摆动。
“你醒啦,阿枣有没有闹你?”芸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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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抱着阿枣下床。
“不能睡了,再睡晚上该睡不着又要闹了。”
姜南只能讪笑着摇摇头。
不过芸娘并不介意,她知道姜南听不懂她讲话,但她就是爱这样絮絮叨叨的,仿佛只有这样,家里才有生气。
芸娘着实是勤快,姜南睡着的这段时间,她不仅回来浆洗了衣物,还把晚饭热上了,院子里里外外也清扫了一遍,菜园的菜也浇了水。
现在的人吃饭还未普及炒菜,所以菜园里头许多菜都是掐了开水煮煮拌进粥里吃,很少会用油炒。
只是这盐,姜南看着挺粗劣的,不白,仿佛混了许多不明物,吃着也不纯,涩涩的。想来这年头盐也贵,何况这大山的小村庄,买东西还得货郎十几里路挑了来。
“你别怪今日你二伯娘嗓门那样高,怕是吓到你了,她人就这样,性子直爽,但人不坏。何况她家丢了两只鸡呢,谁也着急,我瞧着你不像是那会做偷鸡摸狗的人,她只怕不是你,可又不知是谁。”芸娘自顾自地说着,往姜南碗里夹了些小菜。
姜南认真听着,却听得云里雾里,只是不住地点头。
芸娘这么说自有她的道理,她今日洗姜南的衣裳,发现料子是那丝麻的织料,绘了花卉纹样,想来从前也是个富户人家出生的女娘,不知怎么跟家人走散的,又怎么辗转逃难到这穷乡僻壤里头。
既如此的话,什么吃食没见过,何必偷乡野村民的几只鸡。
姜南不知道芸娘在洗衣服的短短时间内竟脑补了这样一出大戏。
她只觉得芸娘做的这酱菜真是清爽可口,就着粥喝味道实在鲜美,一口接一口的吃着停不下来,“嘎吱嘎吱”细细嚼开咽下。
芸娘见她爱吃,忙把菜推到了她面前招呼她多吃些。
这么安安静静过了几日,姜南渐渐适应了芸娘家里的生活。
她也不是日日去田里看水,地里不忙时,她又要拿了柴刀上山砍柴,一去就是大半日,砍的柴火在背上将她压弯了腰,她喘着粗气,一步一步挪回来。第二日便要将柴火劈了,整整齐齐码在墙根下。
或是在无事的傍晚,将东西摆在院子里,开始搓麻绳做草鞋:那麻绳在她掌心一点点搓开,捻合,搓成麻花状,又用麻花的粗绳一点点编成草鞋,一般一个下午就编一双。
若是水缸的水见底了还得去井边挑,一般三天左右得挑一次,挑一次得来回两三趟,水缸才满。
芸娘做事不急不缓,样样都做得仔细认真,姜南几日下来,学会了如何码柴火,才能又高还不倒,学会了如何搓麻绳,才能又紧又密又结实。
她还耐心教着正在学说话的阿枣。
“绳子、凳子、桌子、水桶、‘我要吃饭’、‘我要去玩’”等词或短句,这时候姜南听了,也跟在旁边学。
她觉得她比娃娃的觉悟应当是强上不少的吧,所以几天下来,她已经能听懂简短的句子和表达,有时也能跟芸娘及邻居们搭搭话了。
邻居们开始习惯芸娘家里多出的这样一个人,总是在吃饭的时候会来打招呼,顺便问:“姜娘子可好?还适应不。”
于是一场寒暄便由此开始。
6. 黄皮子偷鸡
“哎哟了不得了!”
刘婆子尖细的嗓门如那冷水入油锅,一大清早便在那村子里头炸响。
附近几户人家纷纷探出脑袋瞧瞧又出了什么热闹。
“鸡丢了!又丢了!!”
刘婆子可不比张嫂他们家这么大方,她是村里出了名的抠门,一颗盐粒子能就三碗粥,咸菜疙瘩能嚼出肉的念想。
雁过恨不得拔根毛,铜板能在手里磨锃亮,走过的地方地皮得薄三寸,蚂蚁路过也得留下半粒米。
可如今,她好端端的鸡没了!
一只八斤重,膘肥体壮,还在下蛋的老母鸡,没了!
这比要了她的命还难受。
一大早便扯了嗓子,瘫坐在地上撒泼打滚。
“哪个杀千刀的,偷了这家偷那家,你有本事偷没本事认啊……我的鸡啊……我下蛋的鸡……”
赵二娘探出头来心想,这下遇到比我厉害的人物了,这太岁头上动土,瞧着不闹个十天半个月,这刘婆子不会罢休。
村民们又开始议论起来,不少人将目光盯上了姜南所在的芸娘家。
芸娘受不了这些个灼热的目光,出来道:“看什么看!姜娘子这几日日日同我一块,吃好睡好的,哪里还消得去偷别家的鸡!”
姜南过来拉她,她要亲自解释,这事儿若不了了,怕是村里人人都有这个疑影儿,一旦有些风吹草动,便都想起她来。
她这几日跟邻居们聊天,终于算是知道了,原来那日赵二娘不仅是怀疑她偷鸡蛋,还怀疑她偷鸡。
她出来大声道:“我是前几日刚到的桃溪村,在此之前从未踏足过村里,那日我赶路实在太累了,借了二伯娘家的茅棚将就了一晚,那颗鸡蛋是掉下来砸到我脑袋上,我刚要放回去,偏巧被二伯娘瞧见了。我姜南发誓我绝对没偷过村里的鸡,这次芸娘也能为我作证,况且我这辈子没杀过鸡,也根本不会杀鸡。”
她说这话便是朝着刘婆子家说的,她明白刘婆子大清早朝她门前坐下撒泼,肯定是还怀疑她偷了,只是没有证据,所以指桑骂槐的叫嚷。
“嗨呀这娘子厉害的很呐,短短几日竟就学会了咱们的话,还说的这么顺溜。”
不知是谁跑偏了题,还是瞧热闹不嫌事儿大,开始夸赞起姜南的口音来。
“诶,若是前几日丢鸡,还可说是女娘逃难饿极了,可这几日这女娘可在芸娘家老老实实住着,鸡还是丢了,可见偷鸡贼另有其人。”
村民们又开始了分析时刻,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对着账,得出结论:凶手是姜南的可能性不大。
刘婆子可不管谁是凶手,重要的是她的鸡没了,她还得靠老母鸡下蛋孵鸡仔过年呢,如何甘心?
只要想到辛辛苦苦喂了三年的老母鸡丢了她就心疼,对着姜南啐道:“我又没说是你,何苦来我门前费口舌,又是赌咒发誓,别闪了你的舌头。”
姜南可不惯着她,“我回的也不是你,我回的是二伯娘,且看她愿不愿意听我解释。”说罢她调转头,看向赵二娘,“是吧二伯娘。”
赵二娘鬼知道怎么又把自己扯出来了,瞧着姜南那真诚又庄重的眼神,她其实已信了七八分,磕磕巴巴道:“啊,啊对,应当,应当不是你。”
何况,她可不是不讲理的人,虽然她也丢了两只鸡也很心疼,但她也没理由冤枉好人。冤枉好人也没办法把鸡拿回来不是嘛。
刘婆子见大家伙各说各的,开始滚起地来,扬起那灰尘沾了一身,“我不管我不管!哪个杀千刀的你偷我鸡,你不得好死,你烂肠烂心烂肺啊……”
王大这时出来说话了,“好了别叫唤了!大家伙听我说。”
原来也是苦主,这几家连成一片,一排没遭毒手的也没剩几户了。
“这偷鸡的贼迟迟不抓也不是个办法,否则不晓得下一个轮到哪家。上次赵二娘嚷嚷起来我便去查了,对了几日账,我猜这偷鸡的贼应当不是人!应当是个畜生!”
村民们七嘴八舌的还以为这王大是在骂人。
“那是谁?”
王大继续道:“我猜应当是黄鼠狼!”
众人又一片哗然。
“原来真是畜生啊……”
“我怎么没想到竟是黄鼠狼。”
王大三两步走到刘婆子家的鸡舍里头,埋头仔细搜寻鸡窝旁边,在不远处的稻草堆里果然发现了一缕黄色的毛。
“大家快看!”
“嘶……”
“还真是黄皮子。”
刘婆子见状爬起身来,挤个脑袋来看个究竟。
王大举着这撮毛,走到猎户林家的小儿子道:“三郎瞧这是不是黄皮子的毛。”
林三跟着爹娘大哥四处狩猎,肯定见多识广,那王大手里捏着的黄色短毛正是黄鼠狼尾巴的毛。
“不错。”
这下就说得通了,这鸡丢了不见毛不见骨,黄皮子吃鸡可不用烧水烧柴,还隔着三两天来偷一只。
事到如今,大家都信了,只是这黄皮子一天不抓,鸡就有丢的风险,该如何抓呢。
林三道:“这黄皮子是成精的,还会跟人斗智斗勇,寻常捕兽夹怕是奈何它不得。”
“那如何是好。”
若凶手真是黄鼠狼,那这就上升到集体财产安全的问题上了。
“这黄皮子摸到了桃溪村,很有可能不止一只。”
这话林三十分赞同,他常年与这些野畜打交道,对这些畜生的生活习性十分在行,“这黄皮子胆小又凶悍,若非饿极了,绝不会轻易来人居的地儿,这都偷好几回了,我猜也可能不止一只。”
此话一出,许多村民都忧心忡忡的,年过七旬的老伯眉头皱得老高,拄着拐颤颤巍巍道:“这可如何是好,村里家家户户谁家没养个鸡呀鸭的,这要不抓住,岂不是任他胡来。”
“是啊是啊,说不定下次就轮到我们家了,我们都不会下套,也不知怎抓啊。”
“对啊,我家人口多,养了十几只鸡呢,都是露天的鸡舍。”
王大打断大家的议论出来道:“抓黄皮子是个技术活儿,除了猎户,咱们都没甚经验,这些问题,咱们还得去请示里正才行。”
说着目光精准地落到人群中的几位苦主,“二娘张婶!就咱们几户派一个人,去请示里正。”
刘婆子一听也不撒泼了,拍拍身上的尘土,拉着王大的衣裳喊:“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王大嫌恶地扯回自己的衣裳,他听不得刘婆子那又尖又细的嗓子,像是在耳朵里头刮钉耙,冷冷道:“要去便去,前头走就成,别拉拉扯扯。”
刘婆子耷拉个脸,甩给王大一个白眼,嘴里嘟嘟囔囔地,应不是些好词儿。
林三道:“那这几日我建议大家将自家的鸡舍再加固一下,这畜生神出鬼没的,尝到了甜头吃个没完,只待抓了再说。”
众人方散,芸娘拉着姜南不看热闹了,赶紧回到院里,从库房里头找柴刀,开始劈竹篾,撕竹条就要加固鸡舍。
“咱们年前刚孵的几只鸡,我辛苦照料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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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活了五只,可不能被那畜生叼了去,万一这晚上再来。”
姜南闻言也过来帮她劈竹条。
一时间,家家户户农活也放了,个个闭门不出,先紧着加固鸡舍要紧。
“芸娘,谢谢你帮我作证。”
“害,值当什么,本来就不是你做的,身正不怕影子斜。况且我打一开始就知道不是你。”
姜南诧异道:“为何?”
芸娘擦了把汗,笑道:“直觉。”
芸娘的笑是很真诚的笑,是那庄稼人质朴的笑,姜南信她说的话。
“不过姜娘子,你据理力争的样子,还有些读书人的气派呢。”说罢芸娘掩嘴笑了,“很少有人能呛刘婆子,你不知这人嘴巴的厉害,就是你二伯娘那大嗓门,也得让她三分。咱们轻易都不与她家人来往的。”
姜南撇撇嘴道:“这婆子也不知是不是死脑筋,不找着真凶如何评判是非,如何赔偿损失呢?”
芸娘“嘘”了一声,嘴巴往她家门口努努,无奈地摇摇头。
不过一日,里正放话了,抓黄皮子一事由林家负责,公事,赏钱从公账出,抓到后由林家将黄皮子处理卖掉,得的利钱分与几家苦主,此事便到此为止了。
又过了几日鸡飞狗跳的日子,林家便传来了消息,黄皮子抓住了,还不止一只,而是足足三只。
一窝的一网打尽,村民们大快人心,拍手称好。
自此后,村里的人便对姜南再也没有了疑心。原先那些与芸娘走得亲近的人,也自然而然跟姜南熟络起来。
“姜娘子,你从哪儿来?”
院里几个妇人来找芸娘做针线,索性坐到那大树底下聊天。
“我,我不记得了。”
姜南说的是实话。
那婶子撇撇嘴,只当姜南不愿意说。只是这娘子长得眉清目秀,低头做事的样子实在可爱,想到她孤身一人逃来桃溪村,又叹她身世可怜。
不说便不说吧。
“那,家里几口人?”
姜南摇摇头。
芸娘伸手去抓那婶子的手,给她使了个眼色,婶子这才知自己多嘴了,忙装作打自己嘴巴子,再不问姜南家里的事儿了。
“我明日就要收稻子了,芸娘你家什么时候割啊?我瞧着时日差不多了。”
婶子转移了话题。
是啊,要秋收了,稻田里的稻子也黄灿灿的了。
“得找个连日大晴的日子,不然晒那谷子下雨了,一年的血汗便全泡汤了。”芸娘答道。
“这倒是,我男人说明日连着几日都可能不下雨,不若明日你也可以开割了,早些晒了收仓库里头才是正经。”
“我家就两亩地,很快的,明儿我还得种窝瓜呢,好冬日里头腌了吃,等后天,后天跟你一道儿去田里头割稻子。”
婶子点点头,“那也行,你若是秋收有难处,尽管来找我,我喊我家男人来给你帮忙。”
“没难处没难处。”芸娘忙摆摆手,“何况现在姜娘子也在呢,她是个肯干活的,好学也好做。”
婶子笑着点点头,又把目光放到了姜南身上,那笑也没啥恶意,只是婶子嘴角扬起的弧度还有那满意的神情,直盯得姜南心里毛毛的。
正说着话,赵二娘从院门的缝隙里探出个脑袋来。
芸娘率先发现了她,忙放下针线去迎,“二伯娘你来啦!来坐。”
赵二娘“嘿嘿”笑着进来,怀里还捧着几颗新鲜的鸡蛋,“我是来看姜娘子的,嘿嘿。”
7. 足蒸暑土气
“你可别怪罪我老婆子,之前呐是我误会你了,谁承想这么凑巧不是。这几日我看了,你在芸娘家里领着阿枣肯做事,能下地,又勤恳又好学,我知你是个好的了。”
说着把怀里几个鸡蛋一个一个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芸娘手里,“这不来给你赔罪,那日是我鲁莽了,还未分对错就给你难堪,害得你被大家伙指指点点的,你小姑娘家脸皮薄,怕是吓坏了。这些鸡蛋是我新抓的鸡下的,拿来给你补补身子。”
姜南见状立马起身过去摆摆手道:“二伯娘你见外了,这都过去多久了,我早就忘了,况且那黄皮子抓着了,大家伙对我也很好,经常照顾我,我感激还来不及呢,哪里会怪您呢?这鸡蛋还要紧着您家几个小的,您拿回去给他们解解馋也好。”
赵二娘搓搓手,憨厚地笑道:“这哪成,我家还有呢,不差这么几个。我听芸娘说,你那日又累又饿,喝了一大碗粥,天可怜见的,不知受了多少罪,都是邻里乡亲,自然得多帮衬着一点,你就收下哈,瞧你瘦的猫儿似的,得多长些肉才好。”
旁边婶子道:“姜娘子你就收下吧,你不收,你二伯娘晚上睡觉都不踏实哩。”
姜南去看芸娘的意思,芸娘也笑着点了点头。
姜南只好收下这几颗沉甸甸的鸡蛋。
赵二娘立刻喜笑颜开,手拍了拍姜南的肩。
“二伯娘您也来坐坐?咱们在做针线呢。”婶子道。
“不了不了,我地里还有活呢,改日咱们娘几个再说话,我先走了。”
芸娘跟姜南还想再留她喝杯水,这赵二娘笑着摆摆手出了院子,小跑着往家的方向去了。
婶子道:“这二娘,除了嗓门大,说话跟打雷一般,人是很好的。”
姜南笑道:“嗓门大多好呢,中气十足,气血好。”
“这倒是真的,你二伯娘闲不住,下地割稻,砍柴挑水,样样都好。”
几人说笑着,继续拿着手里的针线做了起来。
姜南低头,心里很是感动,她来这里也快半个多月了,邻居们都很好。许是看芸娘一个妇人领着娃娃的缘故,时不时会有好心的乡亲拿些吃食过来送给她们。
—
转眼便到了要收割的时候。
日头越来越晒了,晌午时外头一丝风也没有,大地被烤得灼热,芸娘去田里割稻却还没回来。
姜南抬头看着天,万里无云,湛蓝的天上只有日头高高挂着,刺眼的阳光直直地照在金黄的稻田上,形成一层又一层热浪滚向远处。
这么晒的天,姜南真的怕芸娘在地里中暑。她拿上水壶,简单收拾了一下,牵着阿枣要去田里。
“走,阿枣,去看看你娘如何了。”
阿枣乖乖的让姜南给她戴上小草帽,两人一大一小牵着手出门。
在地里的果然不止芸娘一个,农户们趁着天晴一个个都在赶着收稻子。远远望去,田里的农户,就像蚂蚁一般,一点点啃噬着稻田。
从田埂开始,收割过的地方只留下一桩桩的硬茬,田里还有一层薄薄的水,大多农户挽着裤腿,光着脚挥着镰刀埋头割水稻。
“你们怎么过来了。”芸娘戴着草帽,脸被蒸得通红,头上留的汗都不像汗了,像是从水里捞起来的,顺着额头流到脸颊,不停地往下淌。
从头发,到后背,到胸前,到大腿全是湿漉漉一片。
“太热了,我担心你中暑,给你送水来,先别割了,咱们去树下休息一下,等日头没那么晒了再割吧。”
芸娘接过姜南递过来的水碗,“咕噜咕噜”仰头一饮而尽,伸手又来了一碗。
“不割不成,怕就怕过两日下雨,家里两亩地就我一人割,不割快点怕是三天都割不完。”
芸娘伸出脑袋,示意姜南用水浇她脖子,姜南忙提起水壶,对着她脖子开始淋。芸娘胸前的衣裳算是彻底湿透了。
“凉快多了,谢谢姜娘子。”
“芸娘,不急这一时,你看许多人都开始往树底下乘凉去了,咱们也去,把身子晒坏了还得吃药得不偿失,我明儿也过来跟你一块割,咱们两人快一些。”
芸娘喘着粗气,往四周看了一眼,发现果然好多人都往回走了,瞧着头顶一丝云也没有,怕是更晒,于是点点头,“那行,咱们也去吧。”
一棵老槐树,树干粗的需几人合抱,枝繁叶茂,挡住了大部分的阳光,给底下留下一片阴凉。
三三两两的人,摘了草帽拿在手里扇风,陆陆续续过来坐下,喝水乘凉。
“你会割稻子吗?”芸娘歇了一会儿,感觉好多了,笑着问姜南。
她这么问是有原因的,姜南虽然肯做事,但芸娘发现她对于一些农务很是生疏,要她教几遍,她细细学了,才会做。
譬如那简单的锄草翻地,这是庄稼人生来自会的,用的是巧力,姜南却学了一个下午才摸了点门道。
芸娘想,许是姜南从前家里是个富庶人家,说不定还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才没沾过农活。
不过大户人家出来的女娘,干那些力气活,苦活却从来没听她抱怨过一句累,也没听她说一声苦。芸娘心里不由得对姜南生出一丝敬佩来。
人常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对应上姜南,却好似不是这么个理儿。
芸娘也理不清,索性她知道,姜南性子极好,很踏实。
姜南面对芸娘的问题,摇摇头,细想了一下又点点头。
芸娘含笑道:“那这是会也不会。”
姜南道:“小时候会,跟着爷爷,啊不对,阿翁去田里割过稻子,只是后来好几年不碰了。”
芸娘一愣,这还是她听姜南第一次说起家里人,从前她都闭口不谈的。
“那你能行吗,不行的话还是看着阿枣,这地儿也快,后天就可尽割完了。”
姜南道:“能行,我会打谷子,阿枣可听话了,我问了婶子,把她和婶子的那些娃娃一起,托婶子照看一下,婶子说看一个两个也是看,三个四个也是看,让我们放心先收稻子,阿枣交给她。”
芸娘点点头,她确实也想有个帮手,否则还得打谷收谷,回来还得晒谷车谷,手脚慢一些只怕会等来一场雨。只是现在农忙,家家户户都在忙着收稻子,自顾不暇,邻居们想帮也怕是帮不成。
“当家的!当家的!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当家的!”
两人正说着话,不远处传来一妇人急切的呼喊声,众人循声望去,是个汉子,面色通红,双眼紧闭倒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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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
姜南等人赶紧起身去看发生了什么事儿。
一老农道:“快快,这是中暑了,快喂水!”
妇人着急去倒水,不慎碰倒了,撒个精光。
“我这还有一些,快。”
姜南忙把手里水壶的水倒给她。
“我这也有。”
“我也还有一些。”
妇人颤抖着双手捧着水碗,抱起那汉子,就往他嘴里灌。
“当家的快喝,快喝。”她急切地语气里有哭腔。
“他不喝,喝不进去,怎么办啊?当家的你别吓我啊。”妇人急得向四周的人求救。
姜南学过急救,看样子是中度的中暑,已经昏厥,强行喂水也喂不进了。
“快把他放下!”
那妇人听见姜南喊了一声,忙抓着她的手急道:“娘子你有法子?快,快救救我男人。”
“快把他衣服扒了,光着身,来几个人挪到树底下,快。”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那汉子挪到树底下,妇人三两下把他衣服脱了个精光。
“有凉水吗,往他身上浇。”
妇人们听闻围过去提着水壶开始浇水,没水的跑去河边打水过来。
“这时候扇风,先把体温降下来。”
老农把扇子递过去,姜南接过开始大力地扇了起来。
众人看了也开始往那汉子身上扇风。
“有帕子吗?”
庄稼汉都系裤腰带,听她要帕子,几个男人解了裤腰带递给她。
没有裤腰带的裤子就这么用手抓着,也顾不得这么多了,救人要紧。
姜南用冷水打湿后,敷在那汉子的额头,后颈,腋下,大腿根。
又浇了几遍水,使劲扇风,这么几轮的蒸发散热后,汉子终于有了意识,迷迷糊糊的睁眼。
“醒了醒了!”众人喊道。
姜南对妇人道:“这下可以喂点水了,少喂点,不要猛灌,等他意思清醒了,再喂,少量多次。”
妇人感激地点点头:“好好好,谢谢娘子,谢谢娘子!”
过了一刻钟,汉子悠悠转醒后,众人方才散去。
芸娘跟在姜南身后,见人没事了,也松了口气。
不过片刻,方才手忙脚乱的场景仿佛没发生过,农民们捡了镰刀,三三两两的又投入到农田中继续割稻。
“这天太热了,一丝云也没有,怎么不多歇歇?”
芸娘觉得歇得差不多了,就要回去继续干活,姜南拦着想让她再休息一下。
“唉,早些割完早省心,歇着糟心。”
即便是有中暑的例子在眼前,大家也心知肚明那汉子就是大晌午的不舍得休息,仍要割稻,才撑不住中暑的。
但大家还是舍不得休息,顶着日头继续劳作。
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
姜南有些无奈道:“芸娘,别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你要有个好歹,阿枣怎么办,多歇歇,一会儿天没这么热了我跟你一块去,我们两个人快一些,不怕。”
芸娘瞧了眼不远处玩草的阿枣,神情也软了下来,笑道:“就依你,再歇歇,反正我就两亩地,不比得他们十几亩的,不急不急。”
8. 割稻
第二日的天总算有云了,即便如此,地上还是被太阳蒸得热气腾腾。
姜南跟芸娘两人,割到最后,这头发都能拧出汗来。
“难为你肯跟着吃苦。”芸娘是真佩服姜南。
姜南笑道:“这算什么吃苦,农民种地,种地收粮,收粮吃饭,人活着离不开五谷杂粮、饮食男女,不算苦。何况一年也就农忙时节这样,过段时日就好了。”
芸娘觉得姜南应当是个学问家才对。
没有机械化的时代,打谷就是用力抓着稻穗往斗里摔,摔得“啪啪”作响,田里到处是此起彼伏的打谷声。
打完的稻杆,芸娘会仔细检查上头是否还有残留的稻谷,偶尔有一两条没打下来,她便会用手撸下来,扔进斗里。
姜南于是也学着她的样子,仔仔细细检查,不放过一粒谷子。
光杆后便是稻草了,稻草也是宝,也得好好收拾,捆成一捆捆的,摞在一块晒。
两人齐心下,两亩地两天就割完打完了稻子。
斗里的稻子简单挑拣出大的稻杆,随后用簸箕装进麻袋,姜南问三叔家借的板车,一袋一袋往上扛,随后推去谷场。
谷场上有个风车,是村里共用的,有些人家家里有十几亩地的,自己家里有风车,便不会送到这里来用。
芸娘家地少,来这里也方便。
“芸娘,你家打完啦。”
“是呢,我就两亩地,很快的。”
重新打开麻袋,一袋袋倒进谷场的空平地,不一会便堆得小山一般。
用九齿钉耙一点点将谷山推开,细细摊平整,借着日头使劲晒。
晒谷得有人守着,吃谷子的可不止人,那树上的雀儿啊,地上的鸡啊,一下没看住便往谷场上去。
“今年收成好了些,我目测,亩产两石,这里约莫有四石谷。”芸娘开心地笑了。
一石大概180斤,姜南算算,忙忙碌碌了两三天,也是这么多了。
大日头晒得谷壳发硬,谷粒饱满,晒了两天,这些稻子也就晒成了。
晒完的稻子,得一筐筐重新装起来,挑到风车面前,便可以开始车。
风车会车走里头干瘪的,一些稻草杆,小石粒等等,出来的就是干净的谷粒。
板车还回去了,车好的谷子,是姜南跟芸娘两个人一筐一筐用肩挑回来的。
大约也就挑了两趟,便都齐了。
芸娘不舍得一粒谷子遗落,车出来的谷渣也挑了回来又挑拣了一遍,才拿去喂鸡。
芸娘还好,平日挑水,砍柴,肩还能扛,挑这些自然不在话下。
姜南挑了两趟,只觉得肩膀处火辣辣的疼,但她硬是没吭声,想着过两日也就好了。
这些谷子散发着粮食和太阳的清香味,摞满了仓库,姜南看着,对芸娘兴奋道:“够吃一年了!”
芸娘含笑着点点头,“一日两顿粥,是够了。”
姜南没懂这里头的意思。
过了两日,芸娘又挑着谷子出了门,姜南问道:“芸娘,你挑去哪里?”
芸娘道:“里正那,交粮税呢。”
这粮税一交,仓库里竟去了大半的粮,姜南瞧着心有点痛。
新稻还得防着老鼠来偷粮,仓库又被芸娘重新打扫整理了一遍。
农忙也就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了。
这日煮粥,姜南见米缸见了底,喊芸娘道:“芸娘,米快吃完了。”
“也是快了,正好打了新谷,明儿挑去碾米处碾了吃新米。”
碾米的地方离家里两里路,姜南觉得不算远,于是牵着阿枣跟芸娘一块去碾米坊。
秋收后家家户户都有新谷,碾米坊里也格外热闹。
“芸娘,你也碾米呀,那你排我后面。”
碾米坊都是粮食的味儿,碾了谷子扫出来的灰厚厚的沾在墙上。姜南见了好几个熟面孔都在此处碾米。
“二伯娘,好巧啊,你也来碾米。”
赵二娘见阿枣也来了,过来一把抱起,捏了捏她小脸,笑道:“阿枣好似吃胖了。”
芸娘道:“姜娘子惯的,什么好吃的都紧着她,可不是吃胖了。”
姜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有啥,小娃娃得多吃点,快快长大,帮你娘干活,是不是啊。”
阿枣奶呼呼答道:“是,是。”
众人笑作一团。
不一会儿便到了芸娘,碾完的米白花花的流出来,装进筐里。米糠也不能浪费了,装进了另一个筐。
大家伙好容易凑了一块,芸娘跟姜南被赵二娘拉过去坐在一块儿聊天。
“芸娘,今年忙后,你还去茶山吗?”赵二娘问。
“茶山?”姜南还不知这里头有茶山呢。
从前爷爷最爱喝茶,她为了给爷爷找好茶,还特意去过西湖的龙井村,亲手摘了,炒好给爷爷寄过去了。
“姜娘子肯定还不知道吧,茶山上招采茶女工呢,我想着农忙后,也没什么事儿了,去山上采茶,一日有一日的工钱,十五文呢。”
芸娘对着姜南点了点头,“离村二十里的山上有一座很大的茶山,每年春秋会找女娘们去采茶,她们采茶有时节,春日可连着采两三个月,咱们地里有活,不能做长工,只能一日一日去,工钱也是有一天给一天的。”
赵二娘接话道:“不错,现在快要入秋了要的人不多,要是春天,去多少人,就要多少人。那些常年住山上的采茶女,一月有五百钱,还包你一日两顿的饭食。”
姜南想起芸娘说的,秋收过后有一段时日地里的活便不多了,到那时候就可以好好歇歇。
便道:“那芸娘,咱们也去。”
“姜娘子,采茶可苦着呢,你也愿去?”
“有割稻子这么累吗?”姜南反问道。
芸娘笑道:“那倒没有,只是要起的早,日头还未出就得采,采足了斤两才有工钱。”
姜南便道:“那正好,如今白日热得蒸炉一般,早点起来做事也凉快。”
赵二娘对姜南竖起了大拇指,“姜娘子你是好样的。我喜欢你,你做事没话说。”
这话太直白了些,姜南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心想二伯娘性子好爽利。
芸娘道:“去年阿枣还小,需要人照顾,我便没去,今年我打算也去,挣了工钱,买点过年的年货。”
赵二娘拍手道:“既这样,咱们便约了初一,一起去找周把头,上茶山。”
说完话,赵二娘便去角落里挑她的米回家。路过芸娘的筐。
赵二娘心道芸娘那丈夫还没回家,不知还有没有音讯,可怜他家孤儿寡母,只有两亩薄田,还有一个奶娃娃,如今添了口人吃饭,应是比平时费些米的。于是趁着芸娘跟姜南不注意,她用竹筒舀了点自家的米悄悄放了进去。
旁边几个婶子同样,也悄悄匀了一点米给芸娘的筐。
芸娘回到家,把米放米缸里,低头仔细看了看,奇怪道:“从前碾半筐米,好似没这么高啊。”
她跟姜南面面相觑,想了一会儿,很快两人心里都知道怎么回事儿了。
芸娘感动得涌出了泪花,怕姜南笑话,不动声色地拿起围裙擦了擦。
“二伯娘她们,也是关心你。”姜南安慰道。
芸娘破涕为笑,“傻丫头,你怎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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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伯娘是不是也关心你呢?”
姜南回想起今天二伯娘说很喜欢她的话,顿时红了脸。
“乡亲们是怕我日子艰难,总是明里暗里的借着心疼阿枣的名义帮我,今日拿来两尾鱼,明日拿来一些瓜,都说给阿枣长身体用。大家的情,我都记着,便是这样,才觉着日子总算不太难过,心里也好受许多。盼着哪日三郎回来了,也好给他个交代。”
提到丈夫,芸娘又默了声,思绪开始飘远。她从年初接到一封家书和二两军饷后,便再无三郎的任何讯息。
到如今,已经快六个月了,三郎,你究竟怎么样了?
过了两日,里正挨家挨户开始催收调税,许多农户便开始有怨言。
“里正,咱们秋收刚多交了每亩两斗的粮税,如何就开始收调税,这世道越来越难了……”
里正自己也愁得几日没睡,头发又白了几根,叹了口气解释道:“说是筹措军粮,县里发了话,我也是按规矩办事,唉。”
有的守规矩的便默默交了,有的农户家里实在艰难,便开始躲着里正,将那院子的门关得严严实实。
里正带人敲了半晌不见里头动静,无奈又赶去下一家。
闭门羹吃多了,里正自己也积了怨气,发话道:“早交晚交还得交,别等县里头来人抓人去修城门,又多一道损失!”
来到芸娘这家,里正心有怜意奈何公务在身,他还以为芸娘会求着他迟些交,没想到她没说几句话,便去屋里拿了六十文钱,给了他。
“芸娘,这……”
芸娘笑道:“今年收成好,卖了点粮换的。”
里正眼里满是对芸娘的敬佩,收下钱郑重地向她点了点头。
姜南心想,她就说怎么仓库里头的粮又少了一袋,剩下的粮已不多了,前几日辛苦收来的稻子,吃到嘴里的竟不足三分之一!
难怪芸娘说一日两顿稀的,才勉强够吃一年。
苦啊苦!朝廷竟变着法子收苛捐杂税!
见姜南一脸气愤,芸娘安慰她道:“不是年年如此,只是如今世道乱,朝廷得派兵打仗,也是保咱们能平安,过两年便好了。”
“今年是哪一年?”姜南问。
芸娘身形一愣,答道:“应是大历三年了,前几日交粮税,里正说是大历三年的秋税。”
姜南松了口气,离五代十国远得很,但复又忧心起来,那这朝廷也是越来越乱。
但话又说回来,既然能穿越,谁知道这个世界是否是历史书的世界呢?万一世道越来越好呢?
芸娘对丈夫的行踪未知,姜南对这个世界的未知。
二人各怀心事地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第二日,姜南提醒芸娘道:“芸娘,不要卖粮了。”
“为何,家里春秋收后都是留足一年的口粮,其余悉数卖了,否则留在仓中,遭老鼠吃了,岂不是糟蹋了。何况现在交税都要现钱,大家伙都是把粮卖了交的。”
姜南摇摇头,“如今世道乱,粮价一日一个卖法,今日卖了,过几个月米吃完,再去买粮,可就买不回等价的粮了,先囤一些,若是怕被老鼠吃,咱们去抓个猫儿来养着。”
芸娘想了半晌觉得姜南说的有道理,她去卖粮还听人说又多卖了几十文,当时还欣喜得很,可仔细想想,若是日后粮吃完了,再去买,又涨价,怎可能买的回卖的那斤两。
何况万一明年三郎回来了,又多口人吃饭,买的话又得多花钱。
“姜娘子,你说的,我觉得很对,反正现在的猫儿训得很好,不吃鸡还能看粮,饿了自个儿抓鼠抓鱼吃,比狗好,依你的,咱们去茶山回来就去赶集买猫儿。”
9. 采茶去
月底,芸娘跟赵二娘去请示了茶山上的管事周把头,周把头帮她三人报了名,回来便开始收拾着第二日要去采茶的东西。
她从箱笼里头抖搂出两双袖套,递给姜南一双。
“咱们一人一双,采茶时手得在茶树间来回穿梭伸展,未免划伤了胳膊,咱们就戴这个。”
这个姜南倒是没想到,她只收拾了两只水壶,因要早去早回,便也没想着带其他的东西。
芸娘有经验,跟姜南说:“我连你的一起收拾了,你就别忙了,咱们今日早些睡,明日要早起呢。”
早上天只刚蒙蒙亮,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一丝星光,墙角的蟋蟀“唧唧”叫着,听见人开门的动静便突然停了声。
“姜娘子,起来吃朝食了,吃了好赶路。”
姜南揉揉眼睛,瞧着这天确实还黑漆漆的,有些发懵。
因太早了,阿枣还在睡梦中,芸娘拿了背带,把她往背上固定好。
吃过朝食,收拾好东西,院门便有人轻轻叩响,赵二娘轻轻喊了声,“芸娘,你们好了吗?”
“好了,咱们走吧。”
芸娘一边应着一边检查东西是否带齐,不一会儿,三人走上了出村口的小路。
“喔喔喔……”
出了村子,才听得身后村里的公鸡几声啼鸣。
周围的山渐渐变得清晰,天也开始越来越亮,可以看清脚下的路了。
赵二娘在最前头便熄了火把。
山里雾开始重了起来,空气中都是水汽的味道,姜南狠狠吸了一口,很清新。
二十里路走了一个时辰,三人(阿枣小娃娃,没走路)才到了那茶山脚下。
只见茶树成梯形,一排一排的从山脚到山尖,半山腰被云雾笼罩着,已有好些采茶女开始低头忙碌。
“咱们手脚得快些了,太阳出来后露水被蒸发,茶叶便会变苦,赶在这之前若不采足称,便没有工钱,白跑一趟。”赵二娘道。
这话让姜南和芸娘都有了紧迫感,忙边走路边戴袖套,篓子别在腰间,便开始采起茶来。
早上采的是高品质的茶,要求也比较高,要选新鲜的嫩芽。
采茶不是摘茶,用的是巧劲,也不是手指甲去掐,而是抓住芽茎的基部轻轻向上一提,随后放进筐中。
赵二娘过来检查芸娘和姜南两人采的质量,又自查了一遍,复又开始采了起来。
熟练的采茶女手指在茶树上翻飞,速度飞快,“啧啧啧”的声音在耳边萦绕。
姜南三人第一天来,速度自然没有她们全职的采茶女快,采茶女们采茶时还能跟同伴聊天说笑,在她们旁边,三人明显慢了一截,于是都有那紧迫感,也不敢说一句话,一直埋头卖力的采着。
直到阿枣开始清醒了,“哼哼唧唧”哭闹了起来。
芸娘没法子,放她下来屙尿。解决完后她拿出带的水壶,倒了一碗米粥,没时间喂她,便让她坐在旁边自己喝粥。
阿枣倒很乖,小手端着碗也不再哭闹,安安静静地自己喝粥。
这么一来二去,便落后了好一截,芸娘心里有些着急起来,豆大汗珠从额头沁出,她抿着唇,心里便想着快点快点再快点。
姜南看出她太着急了,安慰道:“芸娘莫要着急,一会儿交差了我们对比一下,若你的不够我给你匀。”
赵二娘头也不抬,附和道:“我也给你匀,早上采茶,重量是其次,质量才重要,咱们三人只要采的足够称便好,周把头他不会这么严苛的。”
芸娘听了心里稍安了些,没了方才的慌乱,点了点头安心地继续采茶。
有同伴有底气,平静下来后芸娘倒发现这手速变快了,心情也舒爽许多。
日头出来了,阳光开始缓缓洒在茶山上,采茶女们也不聊天了,她们知道一会儿便要交差,不能再开玩笑。
又过了半个时辰,温度渐渐升高,山上有人喊:“点数了!”
底下人头攒动,采茶女们陆陆续续往茶坊里头走去。
“姜娘子,你怎么样。”赵二娘过来问道。
姜南把篓子里的茶叶给她看,“二伯娘觉得够了吗?”
赵二娘点点头,“应是够了。”
“二伯娘我的呢?”芸娘也拿过来给她看,心里突突的有些忐忑。
“兴许够了。”
一听二伯娘说“兴许”,芸娘便没了底,又开始不安起来。
“没事,咱们三个一起过去,让管事的检查。”
阿枣背在了姜南背上,芸娘想换下来,姜南摆摆手,“走,先交差。”
管事的拿着一根竹鞭,倒不是为了打人,只是指挥着采茶女们排队,全职的一个队,临时的一个队。
“什么名儿?”
“赵二娘。”
“哪个赵二娘?”
现在人的名儿都是姓+家里排行,一个村一粒花生米砸下去,有几十个“赵二娘”喊出声。
“桃溪村村头三排第二户赵二娘。”
赵二娘弯着腰,嘿嘿笑道。
“够”
赵二娘的茶称了斤两,负责登记的喊了一声开始记下。
“什么名儿?”
姜南回头看看芸娘,芸娘替她答道:“桃溪村村头第三排第四户姜南。”
上了称,登记的看了一眼。
“够。”记下。
姜南松了口气。
“什么名儿?”
“桃溪村村头第三排第四户宋芸娘。”
上秤,秤在规定的刻度上有些倾斜,登记的瞧了一眼便蹙起了眉。
姜南紧张地替芸娘说道:“管事儿的,芸娘带着娃娃来的,娃娃闹觉,便有点点耽误了时辰,您行行好,可以把我的匀一点给她吗,我的是足称了的。”
话语恳切,带着乞求。
赵二娘也过来说道:“管事的,咱们三个是一起的,芸娘就差两把,您把我的也匀些给她,就当可怜可怜她母女二人。”
登记的抬头瞥了姜南一眼,瞧她年纪不大,生得倒端正。
三人握拳围在桌前晃着,都带着乞求的眼神看着他。
登记的低头,面无表情喊了声:“够。”
三人立刻感激地道谢。
登记的挥手,喊:“下一个!”
芸娘彻底放了心,三人一块儿来到休息处。
“幸好有你们,真是谢谢。”
芸娘性子太弱了,面对外人从来都不敢吭一声,她方才想着,若是不够,就当是陪姜南两个过来熟悉熟悉,自己便算了,明日再采就是。老人说吃亏是福,也当是安慰了自己。
姜南得知她这个想法后,便不赞同,“辛辛苦苦天还未亮就起身,赶了二十里的山路过来,怎么可以就算了,何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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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没有能力采这么多,是为了照顾娃娃才耽误了些时辰,即便咱们不在,你也得开口为自己争一丝希望,不能当个闷葫芦的。你若是不开口,那管事的将你的茶扣下他也无甚损失,工钱也不是他给,他就是个计数的,你怕啥呢?”
赵二娘也道:“芸娘你都当娘的人了,怎么看事还不如一个小女娘通透呢,姜娘子说的对,你性子可别这么软,该是自己的还是得争。”
芸娘抹着眼泪道:“我怕,怕他明日喊我不要来了……”
姜南哭笑不得道:“他又不管留人去人,每日采茶的这么多,即便喊你不要来了,你不能报你是村尾的宋芸娘吗?反正也不认得你,你没见他称茶时头也不抬一下。”
“还,还能这样吗?”
姜南跟赵二娘又好气又好笑。
“你怎么这么死脑筋!”姜南气得仰倒。
临时的采茶女工不管饭食,下午还得采一趟岩茶,中间有一个半时辰的休息时间,三人便在休息的地儿拿出自带的蒸饼吃了补充体力。
带娃娃来采茶的不止芸娘一人,休息的地儿有好几个娃娃在跑在闹,芸娘三人便放了阿枣跟她同龄人一块玩儿。
起的太早,三人靠在那廊下渐渐有了困意,开始打起瞌睡来。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刺眼,树上的蝉鸣此起彼伏,阿枣玩累了,找到阿娘的脚边,靠在脚上也开始打起了瞌睡。
一时间,休息地儿睡倒了一片早起的采茶女。
“采茶了!”
一个时辰后,地上休息的人们陆陆续续睁开眼,开始攒动起来。
姜南揉了揉眼睛,摇醒了还在打呼的赵二娘。
虽然也是中午,不过岩茶在背坡,山又高,还有风,远没有姜南在田里割稻那样热。
采岩茶的要求不太高,只要是长了手的都能采,不过有一个要求就是也得采足称。
时间倒是不赶,只要天黑前采足,随你怎么办。所以要求的斤两也比早上高了好几倍。
三人还得赶在天黑前到家,所以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松散,早早采完说不定还能回家给地里浇浇水。
直采到那晡时,三人便往茶坊里头交差去了。
下山时每人便领到了十五文的工钱。
赵二娘高兴地将铜板翻来覆去的看,不时在围裙上搓一搓,反复数了好几次,十五个铜板。
“真是没白辛苦一天,嘿嘿。”
芸娘也细细查看了,这时候的铜板有仿冒的,比真的轻许多,又小一点。虽然茶坊是正经营生,但保不齐有那看走眼的,收了□□再发给她们。
姜南见她二人如此仔细的看,也拿起铜板开始研究起来。
圆形方孔,上书隶书“开元通宝”,背面光滑,掂起来有些分量。
“真钱真钱。”赵二娘喜笑颜开。
姜南也有了一丝微妙的满足感,这还是她在这个世界赚到的第一笔钱呢。
到家后天还没黑,芸娘便挑水给菜园里头的菜浇水,姜南负责做晚饭。
她伸出两只手来,绿色的茶叶汁水染透了十指,在河里搓洗了许久也没洗掉,指甲缝的更洗不干净。姜南索性没管了。
烧火拿柴时还未觉得怎样,晚上睡觉时这指尖便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不过摸着铜板,姜南心里有了希望,不一会儿呼吸渐沉,响起了微微的鼾声。
10. 发工钱
一连五日,姜南三人每日都是天不亮,赶路,采茶,发工钱,回家。
姜南一开始还觉得起得太早了,脑袋还懵懵的就要出门,后来形成生物钟以后,竟觉得起床没这么困难,这日子又充盈又踏实。
每日累了到家,煮上些稀粥,掐些时鲜蔬菜,配上酱菜,再掰一些胡饼碎,就着粥。
姜南觉得这饭食吃的又香又甜。
打个饱嗝,感受着身体的能量一点一点充盈,流经四肢百骸,好不舒爽!
夜里上了床,头一沾枕头,便沉沉睡去。
熟练了以后,三人采的茶一日比一日好,一日比一日快,再不似第一日那般紧张不安,逐渐地也能像其他采茶女那样,边采边说笑。
就连阿枣,也开始认茶,乖乖地跟在三人后面,三人采到哪,她就跟到哪。
不过到底不是全职的采茶工,家里的农活还得看顾着,赵二娘同去了几日后,在家里留了两日下地,便跟她两个招呼了一声,于是第二日就只剩芸娘跟姜南两个人同去。
又过了几日,变成了芸娘要翻地种菘菜了,于是就只有姜南跟赵二娘两人同去。
由于她三人在山上几乎日日都去,混了些脸熟,渐渐的有几个记数的管事儿记住了她们,偶尔会同她们寒暄几句。
“今儿那带娃娃的娘子没来?”
姜南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家里还有两亩地得打理,还有几洼菜地,芸娘说是时候种菘菜了,今日便不得空来。”
记数的赞道:“你们几个女娘做事倒认真,肯吃苦,不错。”
最后让人给她两个结了工钱。
姜南跟二娘挨了夸,心里甜滋滋的,走路都带风。
别瞧是轻飘飘几句话,说明山上的人是认可她们的,也记住了她们,来年若是她们再来采新茶,也有底气,比其他女娘更有上山的把握。
就这样日子流淌着,等来了初秋的第一场雨,早上便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下来,雨里带来的风不似从前那般闷热,而是含着一丝凉意。
按规矩逢下雨,那雨水会带了灰尘沾在茶叶上,可不必采茶,采茶女们放了假。忙了快一个月的三人正好趁这个天也可以喘息一会儿。
日复一日的采摘,姜南的手指,被茶汁染得更深了,呈现出青黑色,指甲里头全是细渣,指腹被根茎磨的发红发烫,食指跟中指两根手指的指纹,渐渐发硬。
芸娘见了,学着她伸出两掌,露出同样是染色的十指。
“采茶女的手都是这样,只有后面不采了,它才会慢慢褪去。”
芸娘还有好些话,咂巴着,酝酿着,许久终于又说不出口。看着姜南,心里生出自己家这么穷,竟让客人住家里也这么辛苦上山采茶的愧疚心来。认为自己没尽到地主之谊。
她心里发誓,自己当初单纯只是看她在人群里如此窘迫,似乎还饿得狠了,正好自己家里有房,锅里有热粥,便鬼使神差地过去请回了家。
姜南这段日子,还晒黑了,脸上皮肤从原先的白皙转为了小麦色,一笑,那圆圆的苹果肌显出健康的红润色彩。
“辛苦你了……”芸娘怔了半晌只吐露出这句话。
姜南根本不知道芸娘心里在这短短的几息之间想了些啥,她反复看手也只是觉得来到了这里,自己的双手居然能变得这么有耐心、有毅力,竟也能劳作成如此粗糙的模样。
明明从前在职场工作,坐在风吹不着,雨淋不到的办公室里,敲敲手指就能与人沟通,处理工作。
但不知为何这精神越来越空虚,思想也变得萎靡,明明坐在办公室,下了班回到家后却显得身心俱疲,所以最后,她选择回到了老屋。
她觉得她这样的人应该跟地绑在一起,把她从都市拽出来,扔进土地里反复捶打,揉搓,这样就对味了。
看着自己辛苦打理的菜园开始充盈,一样一样的蔬菜被她从无到有种了出来,吃着自己在地里种的瓜果蔬菜,她也不失眠了,也不长痘了,作息也稳了,心态也好了,焦虑自动跑了,每日睡得也香甜了。
真好!
“芸娘,我觉得我们特别厉害!”
姜南从心底发出这句话!
这是不怪罪自己的意思?芸娘心想。
这几日姜南都没抱怨过一句,说不定自己是小肚鸡肠了,姜娘子根本就没有在意,想通后芸娘瞬间开心了,放心了。
别的不说,她只知道钱袋子里的铜板可不会骗人。
这么着,她兴奋地拉姜南来到桌前。
“哗啦啦……”她把这几日得的钱全倒桌上,开始清点。
她的手指两根并一排,每次挪两个铜板,嘴里默数着:“二,四,六……”
“三百九十。”
天爷!这可不单单是铜板!在她眼里,这不是三百九十文钱,是咸肉,是棉布,是酱醋,是粮油,是麻布,足够用到年底还能好好置办些年货。
随后她来问姜南,“姜娘子,你的呢?也来数数。”
姜南便掏出她的钱袋子,也倒在桌上开始数。
“二,四,六……”
“四百二。”
芸娘拍手道:“这么着是没错,你比我多去了两日,没想到咱们运气这么好,恰好采了快一个月了才下雨,你的工钱竟要赶上那里专职采茶女了!”
姜南对这里的货币购买力的概念有些模糊,便问芸娘:“我这些,能买什么?”
“那可多了,四百文可是普通五口人家两个多月的嚼用。”
芸娘如数家珍,“一只鸡三十文,酱醋十五文一碟,咸肉三十文,白面六十文一斗,你细算算能买多少物件儿?”
见姜南那神情还是有些云里雾里,她又开始脑补,这姜娘子怎么连买东西花多少钱都不甚清楚?
她从前听三郎说那县里大户人家的女娘,身旁好几个跟着的丫鬟仆奴,自己要什么东西了,差人去买就成,从不自己动手。
许是这样,才对她们平头百姓的钱,能买什么东西,都没什么概念。
那也是情有可原的,她便道:“这样,等忙完这一阵,咱们便去赶趟集,我带你逛逛。”
就这样,下雨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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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采茶,芸娘偶尔留下看顾地里的农活,其余时间三人基本都在茶山上度过。
直到这日,采完茶交差,点了数,有位身穿灰青色圆领袍的男人,看样子也是个管事儿的,站在台阶上宣布道:“今年的秋茶结束了,临时的从明儿起就可不必来采茶!”
话音刚落,底下众多采茶女们围在一起窃窃私语起来。
赵二娘道:“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这天也越来越凉,转眼入冬了。诶,芸娘,咱们明年还来采春茶吗?”
芸娘点点头:“若田里无事,还是得来这儿挣些工钱才值当。”
赵二娘十分赞同,采茶可以算是一门技术活,不是人人都能采的,看的是眼手一致,还得快。
采好茶要求就更高,那芽叶的舒卷,成色,高度都有严格的规定,这些茶都是挑选了拔尖儿的几个全职的采茶女采的,工钱也比普通的高一些。
她们三人在山上顺利地采了将近两月的茶,基本无甚差错,已然可以证明三人都是手巧之人。
也有那手笨的,手慢的,说了几次教不会,白糟蹋了嫩芽的,人便让滚蛋,不仅不发工钱,还要永不录用。
她们三人算是过了新手期,可以将采茶作为长久的副业收入。
芸娘的丈夫到如今还未来家书,军饷自然也没寄到家里,年初的二两银子省吃俭用到现在早就不剩几个子儿,若不是来当采茶女,今年过年怕是又得靠娘家与婆家接济,少不得还得受些白眼儿。
芸娘还是要脸的,若是茶山上需要人,她还得来。
赵二娘却并不一样,她来采茶,纯属是家里人口多,张嘴等吃饭的更多,虽有十几亩地,交了粮税也只够勉强吃到明年开春。
好在人口多劳动力也多,她大儿子闲了网些鱼啊虾啊,放草市上也能卖几个钱。大儿媳手艺了得,会织布,农闲了去纺织坊里头当织女,并不比采茶女的工钱少。
二儿子是个篾匠,平时上山收集些草藤编个桌啊椅的也能换几个钱。二儿媳性子闷不爱说话,只会埋头做针线,家里人身上穿的大半儿都是她的手艺。
小女儿嫁到了附近不远的一户人家,两家便常来走动。
两个儿媳又能生,几年下来添了五六个小娃娃,赵二娘夫妇二人每日一睁眼,耳边娃娃们的哭喊叫嚷,摔锅砸碗,鸡飞狗跳,下了厨十几口人的嚼用等着,愁的两眼一黑。
不过她们夫妇也乐在其中,认为这是人丁兴旺的象征。她来采茶一来躲清静,二来也是个进项。
只有姜南,孤身一人,无牵无挂,赚多少个铜板都是自己的。
便是这样,赵二娘觉着姜南十分可怜,孤零零的,父母亲人也不知身在何处。
看着她跟自己小女儿一般大的年纪,二娘推己及人,对她很是爱怜照拂。
姜南自然能感受到,从刚开始来到桃溪村被二娘捏得手腕生疼的阴影,到后来开始接纳这个热心勤劳的女人,她在这个世界感受到了不一样的温暖。
三人便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笑着,迎着夕阳的余晖,往家的方向走去。
11. 赶集
“卖炊饼——热乎——”
“鲜菜!鲜菜!”
“叮叮叮!”
芸娘紧紧拉着阿枣的手,身后跟着的姜南背着箩筐好奇地东张西望。
官道旁的一块黄土旷地上,平日里静悄悄的,只有几棵歪脖子树和满地的车辙印,但逢三,六,九集日,一夜之间仿佛从地里冒出来一般,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摊位。
日头刚爬出山,晨雾还未散尽,草市上便已经人满为患了。芸娘跟姜南可以算是挤进人群中的。
路过面摊,热气蒸腾在锅弥漫,面食裹着新鲜的葱花香气飘过。炊饼摊是甜甜的麦香味儿,炸油果子的荤油香。竟同一时间在这儿集齐了。
“娘子看鱼啊,买什么鱼?”
“菜嘞!娘子看我新鲜的菜,刚出土的嫩的很。”
姜南每路过一个摊位,无论是否要买,摊主都会招呼她来买自己摊位的商品。
“啊,不,不要……”
她笑着摆摆手,眼睛盯着芸娘的后背,紧紧地跟着,生怕落单了。
芸娘回过头来招呼她,“姜娘子跟紧了!”
“诶,来了!”
许多稀奇古怪新鲜的小玩意,不仅姜南看花了眼,阿枣小小的人在地上拉着她的衣角求她抱着要看。
偶有牵着骆驼的商人从官道路过,骆驼嚼着空气消化着吃的草料,身上一股大型牲口粗粝是毛腥气。
阿枣好奇的昂着头,要去摸那匹骆驼。
“不许摸,小心咬你。”芸娘转过身吓唬阿枣。
阿枣怯怯的收回手。
不少脸熟的妇人,揣着自家多余的蔬菜鸡蛋,穿梭在人群中叫卖。
芸娘便被隔壁的花婶子拦了下来,两人好一阵寒暄。
“吃!吃糖!”
阿枣很快被一个卖饴糖的摊位吸引,饴糖的甜香把她的馋虫勾了出来,她立刻扭着身子哼哼唧唧的非要。
姜南抱着她走到摊位前问道:“娘子,这糖怎么卖?”
“十五文一斤,是自家麦子做的,包甜包香!”卖糖的娘子见有了生意,极力的在推销。
“娘子这价可不地道,方才我们路过那面摊旁的小摊,才十三文一斤呢,不然我还回头去那家买。”
那妇人一开始见姜南年纪小,脸皮薄,不知世,这才故意开价高了两文,赌的便是她不好意思讨价还价,谁知姜南根本不吃这套,这眼瞅的买卖要飞,赶忙挽回道:“哎哟小娘子,咱们都是小本买卖,已经很便宜啦!旁的摊卖的便宜是他们熬的成色没我家的好,咱们选的麦子都是粒粒饱满的新麦,你瞧瞧。”
姜南撇撇嘴,她就知道这妇人是欺负她脸生才乱卖价,嗤笑道:“不过是哄娃娃的零嘴,成色不成色的娃娃哪知这些,吃到嘴里有个甜味儿什么都好。”
说罢作势要走。
“哎哎哎,你个小娘子好厉害的口齿,罢了罢了,十三文钱便与你,要多少呀?”
“你这可就没什么诚意了,我去先头那家去。”
十三文本是原价,这摊主倒好似姜南捡便宜了一般,她对这摊子感官便不好,还这么没诚意,于是还是想带阿枣回头去买原先路过的那家。
“哎哟哎哟小娘子小娘子留步啊!是我不会做生意,来罢来罢,买我家的,这有些零碎的糖块也一并与你。吃的好了下次再来!”
这才到位!
姜南略微满意的点点头,指着糖块道:“这还差不多,既这样便给我称一斤吧,买多了不经放。”
“好嘞好嘞!”
那妇人麻利的抓了一把糖块上称,一斤正正好,随后倒进干荷叶卷成的袋中,将旁的一些零碎糖块也扫了一些进去,递给姜南。
姜南从钱袋子里数了十三个铜板给她,妇人立刻喜笑颜开道:“谢谢娘子,吃的好记得下次一定要来啊。”
“一定一定。”
阿枣得了糖,迫不及待塞进嘴里嚼,香香甜甜的,乐的她直拍手。
路过肉摊,姜南又停住了脚步,芸娘家里比较困难,除了邻居们偶尔送几尾鱼过来,平常时候,几乎沾不上荤的。
不过这时候的猪肉腥臊难闻,味儿极重,若是买了回家烹饪,就得用极重口的香料压制焖煮,才能压得住味儿。
肉本身难得,更别提那些香料在此时可算的上是奢侈品了,吃上一顿香料钱还比肉贵,实在不划算。
姜南捡了块猪肉,仔细闻了闻,一股腥臭直涌上头,差点把她熏吐,她狂忍着恶心放了回去,打消了买猪肉的念头。
“嘿你这小娘子,不买便不买怎么还做这幅样子。”杀猪匠见姜南促着眉头嫌弃,不满道。
姜南捂着嘴不做任何解释,赶紧逃离了猪肉摊。
来到羊肉摊,便好了许多,这里的羊肉虽也有羊膻味,但还夹杂着一丝奶香。
“这羊蝎骨多少钱一斤?”姜南指着一块羊骨问。
宰羊的男人见来生意了,忙答:“这个啊,三十文,熬汤最香!”
真贵!
但想想已经好几个月都没吃上正经荤菜了,便咬牙问:“能否便宜些?”
买卖讨价还价本是常事,那人也理解,便道:“可以与你二十五文,最低价了,早上刚宰的。”
这种市集上买肉最大的好处便是不要担心不新鲜,现在还未入冬,这种闷闷的天肉不经放,若今天他没卖完,明儿立马就有腐臭味儿传来,所以价格并不算很高。
“一根约莫几斤。”
那人答:“一般两到三斤。”
姜南便挑了根小一些的,说道:“行,就要这根了。”
“好嘞。”
姜南除了对吃的要求高一些,其余的都无甚太高的要求。
只有个卖布匹的摊位,吸引了她的注意。
阿枣小娃娃基本都不穿衣裳,每日就戴个肚兜到处玩,等明年三岁了她想着应该也得穿衣裳了才行,自己打从来到这,便只有一身衣裳,还是借了芸娘的一套换着穿,对付了这么久也是该再做几身了。
于是花了两百文巨款,拼着几个颜色买了匹麻布,又找摊贩要了不少碎布头。
这么一通买下来,芸娘那边才终于舍得跟那花婶子道别。
她回过头瞧姜南跟阿枣都没了人影儿,忙掂着脚在人来人往的脑袋中到处搜寻。
“姜娘子!”芸娘挥挥手小跑来到布摊前,“你们去哪了,我一通好找。”
姜南道:“我瞧你跟那婶子聊的热闹,就带阿枣自己先逛逛啦。”
“害!跟花婶子好久没见了,多聊了会儿。”芸娘拉着姜南往家禽区走去。
“你之前不是说咱们仓库缺个猫儿吗?我问了,就那个林家猎户,她家猫儿生崽了,说是在集市上卖着呢,走咱们去抓一只。”
找了一会儿,芸娘指着林家那小子的摊位道:“在那!”
他家摊位卖些野味,旁边一个笼子,里头关了四只小狸猫,正张嘴“喵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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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的欢快。
“林家小郎,你家这猫怎么卖呀?”
小子回头一瞧,原来是之前见过面的姜南以及芸娘她们。
“芸娘,你们来赶集啦!你来瞧瞧,这猫儿四个月大,母猫都教好了,乖得很。母猫生了一窝,丢了可惜,我家不靠这个挣钱,拿两尾小鱼来便抓走,好看仓库逮鼠吃。”
芸娘忙点头道:“是这个缘故才来抓猫,这价确实实在,姜娘子,你来瞧,喜欢哪只,咱们抓走。”
林家小子揭开笼子盖,给她俩慢慢挑。
四只小猫个个脑袋圆溜溜,花纹粗看差不多,但细看了还是有些区别。
林家小子抓起一只,小猫四脚朝天,胡乱蹬着,嗷嗷叫的十分响亮。
“瞧这只,四脚雪白,背的是狸花纹,脸尖眼圆,绿色的眼珠子,尾巴长长,毛色光亮,性子也不错,叫的也响亮。”
说罢放下又抓了一只,“这只全狸花纹,性子凶些,但不伤人,凶些抓鼠肯定也厉害。”
又把其余两只一一抓起来给她俩看了。
姜南摸着下巴思考了片刻道:“家里还有阿枣,凶些的虽然好抓鼠,但保不齐阿枣跟它玩儿下手没轻没重,它急了伤人,还是憨厚些的好,芸娘你觉着呢?”
芸娘赞同道:“凡是猫儿便没有不会抓鼠的,还是选只性子温和些的也就罢了。”
林家小子便道:“那便这只‘踏雪’如何?”
芸娘道:“就这只,再好不过了!”
说罢给了林家小子两文钱,便是“两尾小鱼”的价格啦!
两人逛逛回到家时,都快到晌午了,芸娘从篓子里拿出买的东西清点。
姜南同样也拿出来清点,芸娘道:“呀!姜娘子你什么时候也买了这么多东西?”
“便是你在跟花婶子聊天的时候呀!”
芸娘拿着那包饴糖惊叹道:“怎买了这么大包饴糖!”
“阿枣爱吃,给她买的。”
“小娃娃吃糖牙可容易坏了,姜娘子下次不许这么惯着她,她就是馋嘴猫儿,见啥都爱吃。”
姜南笑道:“那放到她够不着的地儿,隔一段时日吃一个,吃完刷牙,保护牙齿。”
“呀!这是……”芸娘拿着那包羊肉放鼻尖下嗅嗅。
这熟悉的膻味儿,竟是羊肉!!
“这是羊肉啊!咱们也没到年节,怎么买这么贵的肉吃?”
姜南道:“好久不吃了,有些馋,咱们炖汤吃,好好尝个味儿。”
确实两三个月不曾吃大荤了,芸娘点点头。
“这布……”
没想到她一下没看住,姜南自己买了这么多东西。
“给阿枣做衣裳,我自个儿也做两身,不能总穿你的,你也才几身。”
芸娘点点头,“这便罢了,多少钱买的?”
姜南说了价格,芸娘喃喃道:“贵了些,下次我带你去,好好杀价!还能拿更多布头!”
“好!”
相比姜南,芸娘便务实很多,添了一个陶盆,几个粗瓷碗,油盐酱醋都补齐了,几斤大小麦还有豆子,一刀咸肉,另买了个小波浪鼓给阿枣玩儿。
这么一趟,姜南钱袋里的铜板便去了三分之一,她有点肉疼,果然这个年代的钱去的也快。
不过芸娘说布匹是大件了,若裁的好,一匹布能做十二身衣裳呢!一年也就买两回便差不多了。
姜南惊叹:“那这布买的不算亏!”
12. 做豆腐
歇了几日后,天气越发凉了下来,夜里起了一阵风,第二日穿衣竟还要再加一件半臂。农家进入了真正农闲的时候。
每日忙完琐事,有一大半的时间都是闲着的,可若只做农活,成日没个银钱的进项也不行。
姜南自第一次赶集后,发现钱也不禁花,与其极致的省吃俭用,还得想法子开源节流。
村子太偏,去镇上得两个多时辰的路,去县城更是要大半日才到,芸娘说若不是正经要紧的事儿,村子的人基本也不怎么去县里,镇上倒是有几趟专跑的牛车,来回一趟一人四文钱。
每日往返也不是个事儿,这时候晚上有宵禁,何况外面实在不太平。姜南也便歇了去镇上的心。
只是就算在村里,她也想着不能日日在院子里头抬头看天呀。
“芸娘,还有段时候才过年,我想着这段时间咱们也闲了,不如做个什么小买卖,得些个铜板,多少也是个进项。”
芸娘便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若咱们编草鞋卖,我从前这个时候就是,家里头闲了什么,到了开市的时候,都挑去卖,不过得的钱倒不多,就是找个事做,一月也能有个百八十个铜子儿。”
姜南摇摇头:“之前我去那市集,观察了一下,但凡家里有个得闲的,基本都如你这般挑了东西来卖,若我们再卖,也没什么竞争力。”
芸娘叹了口气:“这也是没法子,我倒想去那织坊里头织布,只是今年采茶去了,手也糙了,坊里几张机子不缺人,家里也没条件买织布机。一张机子得要三千文。早些年也想买,谁知恰逢三郎征兵去了。买了以后还得养蚕,种桑树,采桑叶,家里人口单薄,实在耗不起这样大一个物什,唉……”
姜南听后也觉得这是件需要长期维持的事,芸娘家里就她一个人,实在难为她。
但她把目光放在了仓库里放着的一张石磨上,指着问芸娘:“不如,咱们磨豆腐卖吧?”
“磨豆腐?”芸娘细想了一下,眼睛突然亮了,“对啊!咱们磨了豆腐去市集上卖,比草鞋什么的挣钱多了!”
说干就干,正好上次赶集买了几斤豆子,都是今年新收的新鲜的很。
当天晚上便泡了两斤,第二日两人一大早起床便搬出仓库里头的石磨,姜南胳膊轮着开始转石磨,芸娘便在旁边倒水倒豆子。
白花花的豆浆水顺着石磨的缝隙流进桶里,不到半个时辰,就接了满满一桶豆浆。
芸娘赶紧烧柴,把锅烧热,用了快布过滤豆渣,绸缎般的豆浆流进锅里,搅动一番,霎时间整个院子都飘满了豆子的清香。
“嗯!好香的豆浆味儿!”
路过的邻居深吸了口气,径直走进院子,到厨房打招呼:“哎呀,芸娘,你们在磨豆浆啊,好香!”
姜南两个正忙的热火朝天,芸娘见了赶紧过去招呼:“对啊婶子,今儿市集,咱们磨了豆子做豆腐,到那市集去卖。”
“哎呀你们真是勤快人,前阵儿忙着采茶去,现今儿又开始做起了豆腐买卖,好好好,我正好愁桌上少个菜呢,等做成了给你婶子我留两块,我晚上吃!”
“真的吗婶子!那我给您留着,您什么时候来拿呀!”芸娘兴奋的要请婶子进来喝茶。
那婶子摆摆手,“我去瞧我那亲家,晚些时候便来拿!这个没事,反正咱们两家近的很,抬脚就到的事。”
说罢将四个铜板放在了灶上,也没喝水便出门办事去了。
芸娘没想到邻居们这么热情,后续又来了两三个妇人,都是闻着味儿不知不觉进来的,纷纷留了钱说让她们留两块。
这还没出门,便得了十二文钱,芸娘和姜南两人高兴地干劲十足。
只待石膏水化开,边搅动便点卤水,缓慢的盛起淋下,静置片刻便可以等豆花成型了。
两斤的豆子磨出十八斤豆浆,豆花形成后,又倒入准备好的豆腐木框,包好布,正好把石磨拆开,放上去压成型。
嫩豆腐成型只消两刻钟,稍老些的便是半个多时辰。
芸娘说村里人都爱吃不老不嫩的,又香又好夹,于是两人决定压大约半个时辰便差不多了。
对于姜南来说,这一通操作下来远没有她想象中的难,虽然她在现代都用豆浆机打,但做成豆腐,也就是多加了几个步骤,且芸娘家的石磨真是大小恰到好处,磨起来也不累。
收拾妥当,便只待揭开豆腐框的木板了。
两人都有些紧张,芸娘虽然偶尔做过几次豆腐,但那是年节里,做了自家加菜的,还没正式上街去卖过呢!
她俩搬下石磨,轻轻揭开盖板,豆腐的浓香直入鼻孔。
“成啦成啦!”芸娘欢呼道。
姜南扣了一点边角塞进嘴里,水润嫩滑,质地细腻宛若凝脂,又带了些弹牙,汁水清甜,豆香味温润清雅。
她竖起大拇指,“好吃!”
芸娘见了也扣了一点入口,随即眼睛瞪大点点头。
“阿娘,我要吃……”阿枣扒着桌沿,嘴馋两人在这吃豆腐。
芸娘见状哈哈笑道:“这个小娃娃不能吃。”
说罢打了碗豆浆,加点饴糖,搅化了后,用勺子一点点喂给阿枣喝。
“阿娘,好甜!”阿枣咂巴着嘴巴,高兴地要端起碗自己喝。
豆腐被整整齐齐地划成方块,箩筐挑起,几人往市集那儿赶去。
第一回卖没掐好时间,去的时候晚了些,但不妨碍两人热情的这了个树底下开始叫卖。
“豆腐!鲜嫩豆腐!”姜南手卷成喇叭状,卖力的喊着。
很快吸引了第一批顾客,是个年纪不大的妇人,“娘子这豆腐怎么卖?”
芸娘赶紧招呼道:“两文一块,您瞧瞧,刚出锅的,嫩的很!”
姜南揭开白布,让那妇人看的真切些。
妇人觉得成色不错,便点点头,“拿两块。”
“好嘞你稍等!”
芸娘手脚麻利地把豆腐包进树叶里头,用麻绳巧手一翻,系了个结实的结递给她。
“多谢娘子,娘子吃好下次再来!”
有了第一个顾客,很快陆陆续续又来了不少人。
刚从泥塘摸鱼出来的大叔,挽着裤腿,赤着脚便来逛市集,拿走了两块。
年纪轻轻,随阿娘一块来赶集的小女娘。满手漆黑,留着大黑胡茬的村西的打铁匠。还有那几岁小娃娃,闻见甜津津的豆香。
两文,四文,六文,八文……钱袋子越来越鼓,案上的豆腐眼见也见了底。
“娘子,豆腐还有吗?”来迟的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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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头发花白的老妇,正好想买块豆腐煨汤喝。
可案上的豆腐只剩一块,姜南问道:“一块够了吗阿婆?”
老妇沉吟了片刻,皱起那满脸褶子的脸,摇摇头,“家里七八口人呢,怕不够呢……”
姜南见她要走了,忙道:“诶阿婆你等等,我这案上还有些不小心捏碎的,你瞧,不影响吃,反正煮了还得碎,只是卖相不好看,你若不嫌弃,咱们半价与你,只收你三文,咱们也好收摊了,你瞧瞧成不成。”
老妇听言又折返回来,摸了摸那些散碎的豆腐,“这也罢了,老婆子自家吃的不讲究什么卖相不卖相,你便都与我吧,谢谢娘子了。”
“好嘞好嘞!”姜南赶紧跟芸娘两个手脚麻利的捆了包好,递给那老妇,老妇颤巍巍伸出三个铜板来给她。
“吃的香了您再来,咱们下次还在这儿!”
阿婆背对着冲她们摆摆手。
后边又来了几个买豆腐的,姜南只好抱歉地说没有了,几人遗憾离去。
两人守着一个多时辰便销售一空,姜南便道:“八斤豆腐看来是不够卖,芸娘,下次咱们来集上,再多磨一些,赶早来。”
芸娘道:“其实咱们这儿的人不兴种豆子,倒不常吃豆腐,这集上卖的少了,大家伙许久未吃图新鲜,人才多了些。”
姜南摸着下巴,思考了片刻道:“那咱们下次就再多磨三斤,先卖,等慢慢积累了熟客了,往后再一点点添。”
“这倒可行。”
两人手脚麻利地收拾了摊位上的东西,挑着担回家,姜南依旧抱着阿枣,阿枣乖乖的摇着拨浪鼓,自己逗自己玩儿。
到家后便是晌午了。
两人拿着竹凳坐在屋檐下,开始计算起卖豆腐的利润来。
豆子十文一斤,两斤豆子二十文,其余的便是卤水柴火等顶多算十文吧。
姜南掰着手指算,惊道:“咱俩一早上净赚五十文啊!”
比她们去采茶做一天加起来还多呢!
芸娘也惊了,“平日见这磨豆腐又是搬磨又是洗桶,又是煮开还得成型,还得挑担子,两文一块已然是非常便宜的价格了,没想到这里头利润这么高。”
“若咱们做了二十斤豆腐卖,少说也得有一百多文的利。”
这可比去茶山划算多了!
芸娘有些雀跃,心想着若不然把这个当长期的事业,既能在家照顾阿枣,也能赚钱。
姜南想了想又道:“芸娘,咱们这样,不仅去市集上卖,平日不开集时,咱们挑着担,挨家挨户走街串巷的卖,比咱们去茶山好多了,你觉着如何?”
姜南这样说,让芸娘有些为难起来。市集上人来人往的多,即便有那口角纠纷之事,人多了也好解决。
可挑着担子,挨家挨户的叫卖,她脸皮又薄了起来,万一有人为难,她不知如何处理,别见村里平时静悄悄,按部就班的,可还是有几个游手好闲的赌鬼醉汉,没事便在村里招猫逗狗的,惹是生非,她害怕自家家里一个男人都没有,有人来寻到家里来为难她。
姜南见芸娘眉头紧锁,似是有难处,忙问道:“可是为难吗?”
芸娘又不想放弃这一项营生,只好将自己的顾虑说了。
这下,姜南也沉默了。
13. 还是得卖豆腐!
她忘了这时候的治安,远没有自己身处的现代好。
虽然大部分村民都是十分纯朴又守规矩,架不住方才芸娘说的几个搅屎棍。
只是若逢集日,一个月便只有十天不到的次数卖,只能让家里稍宽裕些,不再这么节俭,平日加个荤腥也能够得上。若说赚钱,还得日日卖的才好。
两人沉默了许久,一边舍不得这营生一边又恨女人做事为何这样艰难,左右不得劲。
傍晚,几个婶子过来拿她们的豆腐,芸娘包好后,又说给一些豆渣问她们要不要。
豆子真是全身都是宝,剩下的豆渣加点菘菜葱姜,和点面粉,团成丸子,还能炸了吃。
加一个鸡蛋,掺点茱萸芫荽还能摊饼吃。
不然晒干发酵还能做黄豆酱。
几个婶子自是喜滋滋的要了一些回家。
到了晚上,姜南拍桌忽地站起,下定决心道:“芸娘!我决定,还是得卖豆腐!挑了担子挨家挨户叫卖,甚至可以去隔壁几个村。咱们不走那些无人的小路小巷,只挑大路众人都走的路叫卖!你觉得如何?”
姜南踌躇满志,并且做事胆大,不似芸娘这般思虑过多,这段时日接触下来她都是深有感触的,许是被她鼓动,芸娘便也站起身来给自己鼓气,“做就做!我就不信同一个村,青天白日的,他们这些混混还能吃了我不成!”
“为了安全起见,咱们可以绕开这几个闲汉平日喜欢去的地方,往安全些的地方卖,我明儿再去村西的铁匠铺找丁叔给咱们打两把防身用的小刀,以防万一!”姜南道。
“有个醉汉,便是村东边儿张家的,也姓张,他爹娘早些年被他败光了家产抑郁而终,有个媳妇,也是个可怜的,管不住,有点钱便拿到镇上去打酒喝。他喜欢在村东的河边槐树下闲逛,咱们便躲着那边走。”
芸娘细细想来,又道:“还有个赌鬼,喜欢去镇上的堵坊,一去好几日,倒不常见,不过他家离里正家近,每次赌完回来,家里鸡飞狗跳,里正都去教训他,只是于事无补,这赌鬼怎会回头,次次跪地求饶自打嘴巴子嚷嚷着下次不敢了,但凡手里有几个子儿,趁着人不防又偷偷出去了,久而久之里正便也懒得管他家的事儿了。”
说罢芸娘又凑过来道:“他家里,真是只剩下两间破茅屋,下雨还漏水,全家上下竟没一处好地儿,比咱们家还穷十倍。”
只可怜他家还有老母亲,媳妇还拉扯着三个娃娃,婆媳两个没日没夜的干活,也抵不住这败家玩意。娃娃们也可怜,光着屁股,都饿的捡鸡粪吃了。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这么一对比,芸娘觉着自己家也挺好的,最起码阿枣干干净净,平日还有个零嘴儿玩具。
姜南听了咋舌不已,平时村里竟不知还有这几号人物。后仔细想想,确实,从前自己在爷爷奶奶家,也听他们提起过一两个这样的人。
看来村里的搅屎棍,从古至今都有。
第二日,姜南便来到丁叔的铁匠铺里头。
还未近身,便听的铁匠铺里头“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天气不算很冷,甚至秋老虎后又开始回温,丁叔赤裸着上身,炉子里滚烫的红光连他一起灼烤着,他脸颊的汗顺着脖子流到那紧实的胸膛。他两个胳膊应该是抡锤子抡久了,肌肉在每一锤落下的瞬间跳动。高大的身材跻身在小小的铺子里,显得有些狭促。
“呲……”
烧红的铁块在一通敲打下逐渐成型,他放进水里,水蒸气瞬间将他的半身覆盖。
他抬头,见是个不熟的面孔,但还是开口问:“打什么?”
语气淡淡的,随后低头把刀又塞进了炉子。
“额……”开门做生意,姜南还没见过这样冷淡的人呢,于是接着道:“我想打两把小巧一些的刀,嗯……防身用,最好能方便随身带。”
可能是第一次有人要求打这个,丁叔有些诧异,在村里,打些锄头钉耙的,很多村民还舍不得掏钱呢,何况这些费劲的。
“你是哪家的?”丁叔问。
“啊,我,我是外乡来的,还没户籍,暂住在村头芸娘家里,就是那个带女娃娃的芸娘。”
丁叔了然,难怪他觉得眼生,不过芸娘他倒是知道,是那个丈夫征兵还未回来的女人。
他语气缓和道:“要多大?”
姜南也形容不出来,便道:“丁叔你看着来,只消巴掌这么长,又好携带即可。”
“嗯。”
丁叔面无表情应了个嗯,抡起锤子又开始叮叮当当敲了起来。
额……
这人怎么这样!姜南心道,这就是全村独一份打铁匠的傲气吗?这么冷淡不怕把顾客吓跑?
“额……那个丁叔,多少钱?”
丁叔仿佛没听到,依旧埋头叮叮当当的打着通红的铁块。
姜南碰了一鼻子灰,有些尴尬,讪讪地就要走。
“明日来拿!”丁叔在后头对她喊道。
姜南回头挤出一个笑来,“好……好。”
芸娘瞧姜南一脸官司的回来,黑着个脸灌了杯水,有些好笑道:“怎么了这是?”
“那丁叔,怎么这么凶?问他多少钱也不理我,跟他说话跟没听见似的。”
芸娘“扑哧”一声笑道:“方才你出门着急忘记跟你说了,那打铁匠,性子孤僻的很,他对所有人都这样,不单单是你。”
听芸娘这么解释,姜南心里好受了一些,随即又有些好奇起来,“怎么,这样也能做成生意,不怕没客人吗?”
芸娘探头低声道:“村里人都道他是个天煞孤星命,克父母克兄弟克子女客妻子,早些年成过亲,不出一年死了。其实我看是村里头嚼舌头,他那媳妇,没嫁过来之前便是病殃殃的样子,何故说他克死的。”
姜南没成想这几天连吃几个惊天大瓜,又好奇问:“那,他爹娘也没了?”
芸娘摇摇头。
难怪他对所有人都这样一副冷冰冰的样子,看来也是为了好好保护自己不受外界的闲言碎语侵扰。
“我不爱说人闲话,只是你知道你几个婶子来找我做针线,总是家长里短的扯,我看那人日日守着铺子,埋头打铁,比那些个赌鬼醉汉强不知多少。”
姜南也不爱说人是非,只是方才确实是被他的态度气到了,听芸娘解释后,也能够理解一二,很快便把这一点不愉快抛之脑后。
昨日卖豆腐把家里两斤豆子都磨没了,卖完后急匆匆收摊,竟忘了补货这回事,今儿又未开集,芸娘便让姜南在家带着阿枣,她去附近几户熟悉的婶子家里问问有无多余的卖与她一些。
第三日,两人一大早又开始拿出磨石,“轰隆隆”的磨起了豆腐,忙碌了一早上,磨了十五斤,便先挑着出门卖着试试看。
农家早上起床甚早,出门时,家家户户都开始开了院门,准备着一日的农事。
“豆腐嘞!卖豆腐!”姜南胆子大些,嗓门也响亮,负责叫卖。
不少人听叫卖豆腐,稀罕地端着朝食,探出头来看看怎么个事儿。
“这不是外乡人吗?怎么开始卖起了豆腐?”有个妇人嘴里嚼着米粒,调侃起了姜南。
姜南脸一红,芸娘伸手去抓,害怕姜南被说恼了要生气。
但姜南随面带微笑道:“总得有个营生,不能在家里闲着呀,婶子,你瞧瞧咱们的豆腐新鲜的很,要不要来两块?”
妇人原本只是想调侃打趣一下姜南这个外乡人,谁知她不仅不恼,还把她架起来要买她的豆腐,一时竟被噎在原地愣了片刻。
“婶子要不?”姜南把豆腐举到她脸上,面上笑嘻嘻的,热心的给她介绍:“豆腐可是好东西,能煨汤能煮能凉拌能油炸,家里也该换换伙食了,婶子你就当支持支持咱们小辈。”
伸手不打笑脸人,那妇人干笑了两声,只好道:“那,那便来两块。”
“好嘞!”姜南麻利的包给她。
“卖豆腐的!我也来两块。”不远处有人喊道。
芸娘赶紧回她:“诶!来了!”
“原来是芸娘啊!你竟卖起了豆腐,在咱们村倒是个新鲜玩意儿,这豆腐可没几家卖的,甚好甚好。”
说着来了两块。
熟络起来后,芸娘步子迈的也轻快了,姜南更卖力的对着每家每户的院门喊。
走街串巷比在市集里头占个摊位买卖累多了,二人走至那村口处,寻了个阴凉地儿坐下喝口水。
“还有哪里没去?芸娘。”姜南微喘问。
“还有那织坊,村西两条路。”
姜南点点头,那也没剩多少路了,豆腐也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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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三分之一,卖了个七七八八,“看来咱们今日不必去隔壁村卖,等卖熟了,多做些豆腐,多走几步路去隔壁村也还行。”
村里的织坊是附近几个村子共有的,离各个村都很近,离家倒有些距离,两人也没敢多耽搁,挑起担子往那边去了。
织坊里头人多,妇人们眼瞧着新鲜玩意儿,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嘿!豆腐,好久没吃过这玩意了,你要不要去买两块?”
“走啊,平日根本不得空赶集,这会儿竟有人挑了担子卖,省了走路了。”
“我也去我也去!”
不过片刻,剩下的豆腐被女人们扫荡一空。
有个妇人踮着手里的豆腐,又问:“诶,娘子你这儿卖豆腐,可有豆浆?听说常喝豆浆,能凝肤养颜,肠胃通畅,对女子是再好不过的了。”
旁边她的同伴拽着她问:“真的?真有这样的功效?”
她点点头。
姜南跟芸娘两个面面相觑。
对啊,她俩怎么没想到,有豆腐便可以卖豆浆啊!反正都是一起做的,总有人爱喝这甜津津的味儿。
织坊里头几个妇人都是家里有些条件的,不似单纯赁田种地那般贫苦,所以对女子保养这些也能够得上。
只是今日实在没想到有人会要豆浆,姜南遗憾道:“不好意思娘子,今儿第一次挑担子出来卖,不知有人喜欢喝豆浆,所以便没做,不过明儿我们还来,若你们喜欢喝,我们可以做了过来。”
那妇人便欢喜道:“果真?那你一定要来,我爱喝,我这日日灰头土脸的,手也糙了,多喝点,这手里少长点倒刺,免得勾了这绢帛。”
她旁边几个姐妹听她这样说,纷纷挤过来道:“我也要我也要,给我留一碗。”
“我也要豆浆!”
“我也要一碗!”
姜南忙应着,“好好好,明儿咱们挑一桶过来,娘子们喝的好了,认准我跟芸娘,我们常过来卖。”
妇人们叽叽喳喳的答好,上了织机继续织布。
姜南两个收拾着箩筐,想起昨日丁叔说的去拿刀,于是便顺路去了铁匠铺。
“丁叔,咱们来拿东西了。”
丁叔还是冷冷的,扫视了姜南跟芸娘一眼,目光落在阿枣身上,倒柔和了许多。
他转身从铺子里头拿出两把扁平的木簪出来递给芸娘,又破天荒地蹲下来,变出一块糖出来给阿枣。
但由于他人高马大,胡子浓密,一脸恶相,对于阿枣这个小小的人来说便是阿娘嘴里的拐子形象,她怯怯的躲在芸娘腿后,嘴巴一瘪,“哇”地一声响亮的哭了起来。
芸娘赶忙放了担,抱起阿枣拍着背哄了起来。
丁叔方才还明亮的眼睛一会儿便黯淡了下去,蹲在地上愣了好一会儿。
一时间竟有些尴尬起来,姜南赶紧伸手去接他给的糖,讪笑道:“不好意思丁叔,阿枣娃娃还小不懂事,您不要介意。”
丁叔恢复了面无表情,“无碍。”
还真是,惜字如金……
姜南抽着嘴角。
只是丁叔做的那两枚木簪十分精巧,做成了剑的模样,虽是简单的桃木,但表面被打磨的光滑平整,还仔细的上了一层油。
姜南拿在手里观摩了一会,不禁啧啧称奇。
丁叔拿过来,在姜南跟芸娘面前,轻轻一用力,退出剑鞘,露出里头磨得锋利的剑身,隐约还冒着寒光。
两人瞬间被惊掉了下巴。
“竟这样精巧!好厉害!”姜南叹道。
没想到丁叔看上去大老粗,竟然有这样的手艺。果然人不可貌相!
丁叔对于她俩的夸赞不以为意,将剑身插回去后又递给了姜南。
“平日可簪在头上。”
姜南忙不迭的点头,芸娘从小到大也没见过这样新奇的玩意,不由得对丁叔有几分敬佩起来。
“那丁叔,多少钱?”姜南去掏钱袋子,就要给钱。
“十五文。”丁叔说罢,回头抡起锤子,继续打起铁来。
十五文好划算!若是在平时那肯定舍不得,只是这玩意过于出乎意料的好了,姜南爽快地付了钱。
丁研看着她二人远去的背影,不知在想什么,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一时竟有些恍惚。
14. 落户
由于得再卖豆浆,还得进些砂糖才行,家里灶上的糖也就够明日一日的,只是糖在这时候,价格实在是贵,得二三十文一包。
于是两人晚上算了一下账,认为豆浆一碗得定价两文以上,才有得赚。
好在一桶豆浆所费的豆子并不算多,浓度适中,甜度适中即可。一桶的成本也就在二十文左右了。
第二日挑到那织坊里头一顿推销叫卖,一桶豆浆也很快见了底。
两人卖豆浆便越来越熟练了,若是遇到田里有农活要干,两人便少做一些,卖完回来后,下午正好日头也快下山,没那么晒了,还能锄锄草翻翻土。
若是遇到下雨天,她二人便给自己放个假,也就不卖了。
渐渐地,村民们竟然开始习惯村里出了两个豆腐娘,十分勤快地几乎日日都出来卖豆腐。一时成了人们饭后的谈资。
只是生意做好了,风言风语便也开始了,村民对芸娘倒没有不满,对姜南这个外乡人,便颇有微词。
“怎得一个外乡人,日日来赚咱们本地人的钱,这像话吗?”
“芸娘也是,日日跟个外乡人混在一起,难怪学的这样势利。”
“你瞧平日,得理不饶人的样子,性子也轻浮。”
一开始还不敢当面说,只是私底下几个多嘴的自己圈子里嚼嚼舌头。渐渐地,这风声便越来越大了。
许多人不满,还告到里正那里,里正气得拍桌道:“你们是吃饱了没事干撑的还是地里活儿都捯饬完了,人小姑娘在村里一没偷二没抢,不过是卖几块豆腐,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碍着你们的眼了?我瞧你们是嫉妒人家勤快能挣钱,你要是有本事,也日日磨了豆腐挑着卖,省的有功夫在这七嘴八舌的议论。”
谁闲的有功夫日日天不亮起来在那磨豆腐,挑着担一天到晚挣不着几个子儿,卖豆腐这事还是得有毅力的。
那人讪讪地,却还是不服道:“她一个外乡人,户籍都没有,凭什么能做买卖?”
“不是说过段日子若家人不找,便去办户籍吗?莫不是你比我更清楚这里头的门道,我这里正不当了给你当?”
那人大字不识一个,自然不能够胜任里正的位置。
现在外头流民多的,谁村里没几个外来,便是隔壁桃花村,前阵子那里的里正便说有一家三口落难逃荒过来的。
这人多了,也不好放任着不管,落到村里,也是人口,还能增添些劳力。这不前几日才几个里正凑一起,上书到县里问如何处置,如今还没批示下来呢。
里正揉了揉太阳穴,见那人还在那杵着,不耐烦道:“去去去,回去最好也闭上你的嘴,村里的民风都被你们这些人给败坏了,有嚼舌根的功夫多种两亩地才是正经。”
那人出来一脸晦气,不满地往地上一啐。
碎嘴的几个村民自被里正训斥了一顿之后,只觉好大个没脸,只是憋着,也不敢明面上讲了。
姜南只是觉得,每日卖豆腐时,总有几个人斜着眼睛瞧她,不是那种好奇的眼神,反而透露出不屑与轻蔑来。
她也不知是什么原因,不过也不想深究,你不爽你的,我卖我的钱,只有铜板落到自个儿袋中,才算踏实!
这么着便要临近年关,开始天寒地冻起来。
天冷有个好处便是豆浆豆腐什么的都不易坏,豆渣也能存好久。这个营生做起来后,家里的鸡也有的豆渣吃了,芸娘便趁着快过年了,抓了两只鸭回家继续养着。
坏处却也十分明显,湖州偏南方,按理儿下雪天没这么多,但这阴湿气候加上天冷,早上起床便也变得十分困难。且无论穿多少衣衫,一停下来待在屋子里,便觉得寒冷彻骨,牙齿打颤。
好在姜南两个日日都有事儿做,磨豆浆,熬豆浆,滤豆浆都是力气活,一通忙活下来身子便暖乎乎的。
唯独这晚上,手脚冰凉,被窝怎么都捂不暖。
姜南对着手哈了两口气,搓一搓,顺便把脸也搓一搓,就当是起床前的热身。
芸娘每次都是比她先起的那个,等她起来,灶里便有现成的热水。
只待洗漱洗手,吃过朝食后,开始磨豆浆。
冬天的村庄早晨,菜地里的青菜铺满了寒霜,零星的长青树伫立在路边,溪水倒比春夏清瘦许多,早起的村民搬出竹椅出来晒清晨的暖阳,零碎的家常话混着身后的炊烟袅袅升起。
出了太阳便暖和许多,夏天避之不及的阳光,到此时又恨不得能时刻照在身上。
“豆腐……!鲜嫩豆腐……”,有专门在这时候等着卖豆腐的人家,听见叫卖,吩咐孩子们拿碗去盛豆浆。
如今豆腐做了,豆浆也做得多,姜南想着日日在一个地方卖总有人吃腻的时候,便划分了几个区域,连带着附近稍近些的几个村,便可以隔几日去一趟。
这样也不会太劳累,也不会因为卖的过于频繁让村民们吃腻。
当然再远的地方,也去不了了。就连去附近的村,也不敢深入,只在村口和大路边走一圈即可。
偶尔官道上下来的人,也会买一碗豆浆喝,这个营生便是稳定了下来。
这日卖完豆腐到家,不过一会儿,只见个妇人领着个男娃娃突然出现。
唬了姜南一跳,那妇人牵着男娃娃进院子便连喊着:“芸娘!芸娘!”
直接将姜南无视了。
芸娘在厨房里头听见熟悉的声音,忙扔了手里的柴火,起身擦了擦手出门迎接。
“阿娘,你怎么过来了,阿兄呢?嫂子呢?”
在桌前坐下,姜南去拿了杯子倒了杯热水给她。那妇人才抬头看了姜南一眼,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姜娘子,这是我阿娘,你怕是没见过,我们家住的远些,在镇上的另一头,所以不常来走动。这是我外甥,易奴。”芸娘介绍着。
“伯母好。”姜南感觉出芸娘的阿娘,似乎不太喜欢她。
也对,家里平白无故的多出个人来,自然是陌生的。
“这就是他们说的外乡人,姜娘子?”妇人说话倒没看出喜怒,反观还挺客气的。
芸娘接话道:“是呢,咱们家有空房,里正说先暂住着,瞧瞧有无家里人来找,我想着都是邻里乡亲的,出门在外能帮便帮。毕竟三郎也背井离乡的,不知他在外头如何了……”
妇人听她把里正搬了出来,又说起三郎的事儿,脸色不免缓和了下来,叹了口气,把带来的一些米面粮油,菜蔬家禽等,放到桌上。
“阿娘,来便来,怎得带这么多东西?这大老远的,是坐的牛车来的吗?”
妇人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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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今儿天晚了,便在你这儿住一晚,明儿再走。”
芸娘忙道:“阿娘想住多久都行,正好我也想您跟阿耶了……”
妇人把男娃娃放下来,对他道:“易奴乖,去跟大姊姊同阿枣小丫头玩去吧。”
姜南便看向芸娘,芸娘给她一个温和的笑,点了点头。
姜南便领着两个小娃娃去屋里玩儿了。
“我最近听得些闲言碎语,对你很不好,说你家来了个不知哪儿冒出来的流民,年纪轻轻却很不安分,刚到村里便做小偷小摸的行径,如今更是领着你在外头抛头露面,做些势利营生。”郭氏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芸娘忙解释道:“哪有的事!阿娘您听岔了吧,姜娘子根本没做什么小偷小摸的事儿,这官司里正那儿都了了的,如何现在又造谣了起来。更没有带着我做什么势利营生。不过是农闲了,闲不住,想赚几个铜板糊口,仅此而已。定是那些背地里的小人,见咱们卖豆腐挣了点钱,使这些腌臜手段诋毁人清清白白的姑娘。”
郭氏抬头直视着芸娘,问道:“当真?”
芸娘道:“怎不真!您可以去问里正叔,姜娘子住我家是里正同意的,卖豆腐咱们也问过,他还说咱们勤快有想法,很好呢。”
说着坐下来牵起郭氏的手,语气有些委屈,“阿娘您不知吧,三郎已经快一年没音信了,便是家书也不曾来一封。”
说着滴下泪来。
郭氏大惊道:“怎会如此?发生了何事?去年不是还好端端的,给你寄军饷吗?”
芸娘啜泣着摇摇头,“我也不知,三郎这么久没音信,又不见回家,他们又说外头不太平,我生怕三郎有个三长两短。我一人带着阿枣在村里渐渐的就有些流言蜚语,我怕你们担心,也不敢告诉你们。跟姜娘子又有何干系,索性她在不在,那些爱嚼舌根的,不嚼她便嚼我,总是个没完……”
郭氏听后,顿觉方才是自己过分了,不分青红皂白,只一味听外人如何编排,便心疼不已,一脸歉意地将芸娘揽进了怀里。
芸娘已许久不见阿娘了,加上她年纪轻轻,实在没经历过这样的事儿,一年的委屈争相涌上心头,靠在母亲怀里泣不成声。
姜南隐约听得芸娘在厨房的哭声,一时失神,她此时此刻正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孤独的人了。
她也隐约能看出来芸娘这些日子来的压抑惶恐,只是芸娘还有娘家人,还有亲人,还能靠在阿娘身上痛哭。
天大地大,又有哪里是她的归属呢?想着想着,两行清泪不知不觉滚了下来。
晚上阿枣同姜南便一块睡,好在阿枣已经熟悉了姜南,晚上即使是跟着她睡觉也不常唤着阿娘了。
冬日的夜晚格外安静,窗外撒进来的月光,照的屋内亮堂堂的,偶有几声犬吠在寂静的夜里回响。
怀里阿枣的鼾声渐起,姜南静静听着这极致的安静,忽然隔壁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话虽如此,听你说了这姜娘子也是个好姑娘,身世也可怜,只是我怕你那婆家人来说你,唉……”
只听得沉默了许久,响起芸娘的声音,“阿娘睡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不能为旁人的话去死不是。”
又轻轻响了一声叹息。
神识越来越沉,姜南渐渐睡去。
15. 除岁
第二日,吃过朝食,郭氏便说不想打扰女儿,坚持要回去了。
芸娘拦不住,母女二人在院子里拉着手又说了许多体几话。
“阿娘,好容易来一趟,我想你多住住。”芸娘依偎在郭氏肩膀上,摸着她那长年累月劳作粗糙的手。
郭氏拍了拍芸娘的肩,只是家中一堆杂事,不走怕是要乱套。
她来时也匆忙,只听得村里那贩东西货郎神秘兮兮地拉着她,将芸娘卖豆腐收留外乡人的事儿添油加醋地胡说一通。她担心女儿年纪轻轻被人骗了去,才匆匆收拾了几样东西马不停蹄的过来了。
如今确认了女儿好好的,人也好好的,她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了,早些回去地里还有活要收拾。
“那我不走,我渴了,你给我倒杯水解解渴吧。”
“诶好,阿娘您等着。”
见芸娘进了厨房,她抱起孙子静悄悄地出了院门。
有些事,得女儿自己面对。她这样想着,步履匆匆,眨眼睛消失在了村头的路口。
待芸娘从厨房出来后,院子早已空空,只有一个布包留在方才郭氏坐的椅子上。
芸娘过去拿起,解开布包一看,是满满的铜板,她鼻尖一酸,瞬间湿了眼眶。
这一日便没有磨豆腐,也没有去卖豆腐。
姜南一早便有人跟她说里正请她说话,她心里隐隐觉着应是户籍等事。
这个年代户籍与身份证同等重要,若没有户籍,出县城,买房屋田地,做买卖,就连到别人手底下做事,都不收。同时,这时候办户籍也十分严格,早在去茶山的那段时间,她便打听过,重新入籍不仅需要官方文牒,还需要有一位担保人共同证实其身份。
“你在芸娘家也有段时日,今日唤你来是关于你户籍之事,不知你是作何想法?”
“您的意思是?”
里正正坐,神情严肃,“我的意思是你愿意入本地户籍,或是我上书请示县里遣返你还乡。”
姜南沉吟片刻道:“我愿意入本地户籍,只是本地户籍需要我做什么呢?”
“若芸娘愿意替你做保人,我便修书一封,需要你去县里衙门找专门负责户籍等事的官吏办户籍文书,只是……“里正欲言又止。
姜南忙问:“只是什么?”
里正轻咳一声道:“只是若需要芸娘做保需得请她过来签押,同时若是要入当地户籍,需要你原籍的信息,若是没有,即便你去县衙,办成的概率也不是很大。”
里正话音刚落,姜南只觉得晴天霹雳,原来办户籍比她想象的还复杂谨慎许多。
穿越来之前的原身记忆她全部都不记得了,可以说她到至今都是懵里懵懂的感觉。
“不满您说,我来村里之前摔下过山崖,碰到了脑袋,从前许多事我都不记得了,加上当时逃荒,千里荒芜,兵荒马乱,到处饿殍遍野,自见那时场景后,我便总是迷迷糊糊,害怕回忆,里正叔,我是真的记不起来原籍在何处。”
里正点点头,他对于姜南的遭遇十分同情理解,但国法无情,何况他不过是县官末流,实在人微言轻。
“不过此事还有转机,现在流民多,与你情况差不多的也有不少,若有担保人,加上我的推荐书,县衙的人或许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你入籍,毕竟国法还得结合民情,只是这样,便需要你多走几趟县衙,成与不成也得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姜南听有转机,心里又燃起希望来,“只要有可能入籍,即便是这样也要试上一试。”
姜南脸上坚定,里正看着有些恍然,心想这女娘品行实在不错,性子也坚毅,绝不是有些人说的那样不堪,他作为村里的话事人,在看人这上面还是有自己的分寸的。
“既如此,你回去后问了芸娘,便年后再过来一趟。还有几日便过年了,衙门里的差役都放了年假休沐去了,年后差役心情好,或许也不跟你计较这许多。”
姜南忙行了礼,“麻烦您了,谢谢您。”
里正摆摆手。
回去后,姜南将此事与芸娘说了。经过昨日芸娘的母亲来了以后,姜南便对芸娘有些歉意,毕竟一直住在别人家里,时间久了,芸娘自己没有想法,却不能保证她的家人没有想法。
芸娘听后,很爽快的答应道:“有户籍咱们做事便更加方便了,若以后你有自己的积蓄,外头买间屋子,赁些田来种种,或是遇到喜欢的郎君,我也可以给你们做媒,你也算是在此地扎根了。”
芸娘拉着姜南的手,说的很真诚,让姜南也不知不觉对以后的生活充满了希望。
“我住了这么久。你不怪我吧。”
芸娘一时错愕,啐道:“你莫不是也受了外头闲言碎语的影响?你若是这样想,我可就要说你了,这村里什么时候没有流言蜚语,便是那赌鬼家里,刚查出来时,众人都议论纷纷,说平日里瞧着斯斯文文的,竟是那打媳妇骂亲娘的不孝子,只不过看了几年的闹剧,大家都厌烦了,寻了新的来消遣。”
姜南没想到自己一个现代人,对这些事竟然还看不开,竟不如看起来柔弱的芸娘觉悟高,顿觉有些惭愧。
“对不起芸娘,你是个至纯至善之人,我是小人之心了,既如此,我便要再麻烦你些时日,等我拿到户籍,便能堵了这些人的嘴。”
芸娘道:“我听不懂你这些文邹邹的话,你不记得从前的事,我猜你应当就是个大户人家的娘子,还是读过书的那种。”
芸娘早就怀疑是这样,索性今日一起说了,心里便痛快多了。
姜南摇摇头,“我真的不记得了。”
芸娘轻哼一声,起身就说要去地里摘菘菜,“还有几日便过年了,等下次开集,咱们去买些年货,那年历也得换新的,这会把菘菜摘回来洗了腌好,过年也好加餐。”
姜南忙道:“我跟你去。”
芸娘摆手道:“不是什么重活,你在家看着阿枣便好,可不能再胡思乱想了,过日子稀里糊涂过才好。”
姜南连连保证,“再不敢了。”
-
这时候过年与姜南想象中的有很大的不同,卖完豆腐,时间还早,芸娘挑着担子,在集市上预备年货。路过一个卖傩面的摊位,芸娘想也没想给阿枣买了一个,放到阿枣脸上比划大小:“岁除时村里会有驱傩的队伍,挨家挨户舞蹈击鼓,驱逐疫鬼,到时让他们好好给阿枣祝祷,愿我的女儿明年能平安顺遂。”
姜南纳罕的拿起傩面摊里的面具细看,这些面具大部分是用木头雕的,上面涂满了黑红蓝等颜料,面具大部分呈对称的脸谱,怒目獠牙,肃穆威严。
“既如此,不如咱们两个也买一个。”
芸娘却摇摇头:“象征个意思就好了,一个得十几文钱呢。”
芸娘这么说,姜南便把手里的面具放了回去。
集上还有那卖桃符的摊,这时候的桃符是春联的前身,也是用桃木做的木板,只是木板上画了神荼与郁垒两位神仙,需得用钉子钉在门上。
岁除前一日,芸娘与姜南两人,将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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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一捆风干的竹子拿到院子里暴晒,随后又忙前忙后的把庭院洒扫了一遍,只扫的一尘不染,干干净净的。
岁除当日,芸娘天还没亮便在厨房忙开了。
姜南负责把柴火塞进灶膛里,里头的火烧的旺旺的,映照得她的脸通红。
芸娘在案板“笃笃笃”的切配菜,节奏又快又稳。
平日难得见到的狸奴,今儿倒是闻着肉味儿从仓库的角落里头跻身进了厨房,毛茸茸的小耳朵忽闪忽闪,嘴巴一张,猫胡须往下倒,深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锅里羊肉汤“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汤色奶白,汤面飘着金黄色的油花,芸娘把刚切好的芦菔块丢了进去,溅起的汤汁洒在她手臂上,她“哎呦”一声,后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臂上的汤汁放进了嘴里,姜南忙嘱咐她慢点。
羊肉的香味从厨房门的木板缝隙飘出,飘到院子外头。路过的邻居深深吸了一口香气,“芸娘家这么快就做年菜了,我也要抓紧。”于是步履匆匆,往家的方向走去。
傍晚芸娘从仓库里头拿出新买的桃符,姜南扶正,芸娘钉钉子,敲敲打打一番,桃符上两个神仙环眼暴睁,獠牙外翻,满脸虬须黑髯,面相狰狞凶悍。
阿枣怯怯的,指着桃符上的神仙道:“阿娘,好凶的翁翁。”芸娘抱起她安慰道:“凶才好,凶了疫鬼才不敢来欺负阿枣。”
阿枣乖巧地点点头:“翁翁打跑疫鬼。”
芸娘重复道:“对,翁翁打跑疫鬼。”
院里生了一把火,晒干的竹子一把一把的往里添,很快火舌舔着烟灰升上了天,院子瞬间被照的亮堂堂个的。
竹子发出“霹雳吧啦”的爆炸声音,从村头响到村尾。
三人围坐在厨房的小灶前,喝着羊汤,芦菔在羊汤里浸满了汁水,一口下去,清甜软烂。待羊肉吃的差不多了,芸娘便又拿出豆渣与腌菘菜和成的丸子,滚进汤里。
“灶下的薯蓣怕也熟了,扒出来咱们好吃。”
薯蓣皮上沾的是柴火烧出来的灰,没有一丝焦味,掰开后全是绵密的内馅儿。
芸娘把薯蓣掰成段,放进阿枣的汤碗里,这样吃最是暖和养胃。
食至后半夜,院子外面远远传来“傩——傩——傩”的号子,芸娘惊喜道:“傩队来了!”
戴绿色面具,怒目圆睁,露出两排惨白的牙齿的汉子便是傩队打头的人,他举着长矛,迈着八字步子,身体一左一右晃动着靠近,后头跟着七八个年轻人,挥动火把,敲锣打鼓。
“呼——”火焰从嘴里呼出,在傩神后面爆开。
傩神嘴念咒语,在每一家门口都会停下来祝祷,每家每户配合着驱邪祷告。结束后主人家便会给一把干果或者铜板以使酬劳。
“傩——”,傩神喊着口号突脸道芸娘面前,阿枣躲在姜南身后有些害怕,芸娘过来抱起她笑道:“阿枣不怕,这是驱鬼的,保佑咱们阿枣明年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有阿娘安慰,阿枣果然不太害怕了,傩神便围着他,蹦蹦跳跳,嘴里念着听不懂的祝祷词,芸娘忙从钱袋中掏出了几个铜板放在傩神手里,傩神接过,低头与阿枣额头一碰,喉咙发出一声“傩——”的一声,便往下一家去。
深夜,阿枣沉沉睡去,原本需要守岁,但小娃娃睡眠肯定控制不住,也就没那么多规矩,芸娘抱了进屋,给她盖上被子。
姜南两个则需要围坐在火炉前,守一个通宵。
窗外爆竹声渐渐熄了,从密集的噼啪声到稀疏的哔啵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