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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扣指隙

作者:樱桃甜奶酪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你那时,是担心我的,是吗?”


    月芜看见珩夜的神情,看见他带着一丝迫切,又带着不敢询问的小心。


    月芜不想回答。他以为,以珩夜的聪慧,应当知道答案。


    那么,为何一定要他回答?为何一定要他说出口呢?


    他的失态、那根红线,已经是他能表达的极限了。天官、水官、东华帝君,甚至奉言、弘岘,他们都明白,难道珩夜竟然不明白吗?


    月芜没有说话。


    于是珩夜越发迫切,那份小心也变成心碎的前兆。


    他向前一步,追问:“那你这个月,这些天,有没有片刻……想起我?”


    他清晰听见自己问出口的字句,那么轻、那么碎,说给他不敢触碰的梦幻。他甚至恍惚,怀疑月芜的下界是否蜃兽喷吐的云烟,是否一场虚幻的蜃梦,为了看他此刻弱小低伏的姿态?


    珩夜紧紧观察着月芜的神情,企图从他垂眸的沉默中看出一分一厘的不自在。


    但没有。


    月芜连续练了一个月的剑,每天晚上,他都在剑光中看见那个离去的背影。迟钝如他,也该知道,这个问题他已经不需要思考就能得出答案。


    他只是不敢将答案说出。


    他不知道这份感情会延续到哪里,他不知道如何面对“天命”捆绑的这条红线,他害怕违背自己的“道”。他渴望珩夜的“不离去”,又害怕更进一步的距离。他害怕失控,偏偏事态正在逐步失控。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想念,但他控制住了自己的嘴巴。


    月芜没有说话。只是他也开始怀疑,觉得这样的自己多少有些荒诞。


    珩夜的迫切在沉默中发酵,逐渐变成一种自嘲的伤怀。


    “你不喜欢我,是吗?”他只是淡淡地问,但仍旧难以控制地面色微红。或许他还有期待。


    “……”月芜垂下眼睛。


    他没有不喜欢他,甚至没有不喜欢他送来的糕点。他只是无法控制那时心中陡然出现的排斥和厌恶。他不喜欢的,大约只有他自己。


    但这太脆弱了。他不想暴露自己任何的脆弱,珩夜却一直逼近。


    长久的沉默。


    珩夜觉得自己好像落入无底的深渊,不知何时才能有个了断。


    这种沉默过于难耐。


    珩夜难以控制地、想要离开了。他无法一直面对一个只叫他心慌意乱,不给出任何答复的人。他的心始终裸露着、悬挂着,萌生出一股难以抗拒的羞耻和伤痛。


    月芜终于察觉到他的难耐,终于开口叫住他:


    “珩夜。”


    太多话停留在他喉咙里,最终只挤出来两个字,月芜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蹙眉顿了顿,勉强做到平淡开口:“你这个月……感受如何?”


    或许他原本想问的是“你过得怎么样”,但他突兀地变了。


    珩夜没有听出来,他只自嘲,等待半天只等到这么一句公事公办的询问。


    珩夜平静道:“我现在不想和‘掌教’谈论公务,也不是你的学生。”


    “……”月芜心中搜刮一番,“方才,为何一直……站在蛟尸旁边?”他闭了闭眼,补充一句,“……在想什么?”


    至少这是一句问向“珩夜”的话,不是掌教问天刑司的仙官,也不是老师提问他的学生。


    珩夜低头看向他,看他低垂的眉眼、宁静的神情,像慈悲俯瞰世人的神像。他想向他祷告,想得到他的垂怜。


    “一开始,我也错认了,”珩夜说得有些艰难,他试着坦诚自己的伤怀,“那蛟即将化龙,又吸了我的龙气,杂糅成它自己的气息,我还以为……”


    他顿了顿:“极渊龙族以身补天,他们……没有尸骸。如果这片天地仅剩我一条龙,我以为,至少,我能在今天看到同伴的骸骨……但不是。它是一只蛟。不是龙。”


    珩夜默然。


    他负手在身后,右手握紧了左臂:“我想起我的剑,那是我从龙族补天之地,在云海中取出的一柄剑,是先辈赠与我的礼物。”


    “我心里有一些空……”珩夜低声说,“月芜,我是天地间唯一一条龙。”


    唯一。意味着孤独。


    所以,他用剑将裂穴照亮时,想的是他从未见面,也没有留下尸骸的亲族……所以,他沉默着站在蛟尸前的孤单身影,那么让他在意……月芜想起最初比剑时,珩夜意气风发的姿态——


    “我剑名为‘霞天’,”那小龙举起手中的剑,自得一笑,“很不错,对吧?”


    确实值得骄傲。


    月芜忽然想,这样一条龙,怎么可以“沉默寡言”呢?他当恣意遨游、洒脱不羁才对。


    珩夜应该一直骄傲下去,而不是此刻……此刻这样怅然若失的孤寂。


    思及的一瞬,束缚在他喉间的枷锁竟然松动,他心中涌现一股酸楚,迫切地、推动着他。


    “……我没有讨厌你,珩夜,”月芜艰难地开口,低声说,“从未。”


    他说得有些突兀。


    珩夜微微怔住。这句话他等了一个月,从那盘被拒绝的枣糕等到现在。他等了太久,以至于听到的时候,先涌上来的不是欣喜,而是酸涩——原来他并不是讨厌我。


    但只是不讨厌吗?


    珩夜下意识地上前:“你不讨厌,也不喜欢,是吗?”


    月芜鼻子有点发酸了,他不想被逼迫,也说不出更多。


    这样一来,他只能继续沉默。


    但好像,适得其反。珩夜并没有被他的“不讨厌”安慰,他感受过漫长的孤寂,忍耐过漫长的犹豫,等待过漫长的沉默,得到的仍然是最初的“不喜欢”。


    月芜眼前那堵胸膛上下起伏,他想避开不看,但珩夜问他:“为什么?”


    他问得很轻,只是声音让月芜无法忽视,他没有抬头,他在想珩夜是不是快哭了,他感到恐惧,他不知如何处理对方递交过来的沉重的感情。


    但珩夜质问他:“为什么?”


    “如果一丝喜欢都没有,”珩夜逼近他,咬牙问他,“为什么你听见‘龙尸’两个字会失态?”


    “老师对学生会这样失态吗?掌教对自己的属官会这样失态吗?”珩夜的胸膛几乎抵到月芜的,那双强势的、非人的眼睛,也死死将他抓住,“月芜,你为什么失控?你因为我失控,但你不喜欢我,这是为什么?”


    沉默,他无法继续忍受沉默,珩夜心中几乎是恨了,为什么月芜对他这么狠心!他不再犹豫,径直抓住月芜的手腕,瞬间!霜骸出鞘,冰冷的剑锋抵在珩夜喉间——


    珩夜没有理会。


    他盯着月芜紧绷的脸色,和他紧紧抿住的嘴唇。


    “你杀死我好了。”珩夜将“杀”字咬紧,月芜曾对他说这话的咬字和节奏他记得一清二楚。珩夜上前一步,剑刃压住他的皮肤,再进一线便会被剑锋楔入,但他眉目沉凝,仿佛真的死了也无所谓!


    月芜却猛然闭眼,霜骸剑立时后撤。


    又是这样!珩夜咬牙。既然不舍,既然无法对他狠心拒绝,为什么不能给他答复,安定他的心呢!


    珩夜的手指顺着月芜的腕脉往下,强势扣住他的手,与他十指交缠让他无处可去。珩夜低声冷笑:“你不舍得,是吗?”


    他如愿看见月芜苍白的神色,看见这位高高在上的天刑司掌教,在他的逼迫下,缓缓后退。


    他好像占据了上风,成为他二人中更强势的一方,但他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


    愈发难以填平的空洞侵蚀着他。


    “你也会对我心软,是吗?”他想得到更多的确认,想月芜赐予他更多的怜悯,喉间滚动而过的不是胜利者的喜悦而是越发无望的痛涩,“你是有一些喜欢我的,是不是?”


    珩夜上前,月芜便后退,直到月芜背脊抵住身后的树干,无处可退了。珩夜看见他颤动的睫毛,和褪尽血色的脸。他突然觉得他的质问,只不过是在强求一个自己希望得到的结果。


    他并没有“求真”,也仍旧“执着”。


    和情爱相关的“道”太难了,他参悟不透。


    他愣住,忽然放开了月芜的手,一时间感到一阵令人心惊的疲惫和倦怠。


    “对不起,”他呆滞地说,仿佛不认识方才那个珩夜是谁,“月芜,我不该这样……对不起。”


    他仓皇着,想要逃离。他以为月芜仍旧会沉默,或者气愤?或者推开他一走了之。


    但一缕润泽细腻的温度勾住了他。珩夜微微一震——月芜的手指搭在他掌心,轻轻勾住了他。


    他看向月芜。月芜只是不和他对视,偏头望向那片沉默的树林,低声说:“……无妨。”


    天地忽然寂静了。


    湖面有风吹过,掀起一阵微皱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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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方才那只蝴蝶早已不见,或许停在某朵花瓣上,就像月芜的手指停留在他掌心。


    月芜看向那片静谧的树林,他闭上眼睛。


    他不想再看见那抹低落、受伤又带着倔强的背影,所以在珩夜再一次离开前,他试着挽留。


    一切终于安静。他不用回答珩夜问出的,那些他回答不了的问题。


    龙的体温,经由指腹的触感传来,比夜明珠温暖得多。


    月芜没有再思考什么“道”或者其他,他只是觉得、觉得指腹的触碰不足够。他只是发现,原来他可以不用回答,他去做就好了,不用言语的安抚或者解释,只需牵住他的手。


    他将其他手指缓慢地并进去,搭在珩夜的掌心,微微握住。


    月芜用余光观察了一下。龙好像已经傻掉了。


    他一动不动,像一个木偶,怕稍微一动就会失去平衡。


    看上去仍旧易碎,脆弱。


    很是可怜。


    原本一条无法无天的龙,被一根红线左右,不得不接受他这样难以接近的人作为……月芜闭了闭眼睛。


    他发现,他只这样轻轻搭住他,珩夜便走不了了。就像那时在殿中,他轻轻搭住他的手臂,就得到一条乖乖听话的龙。


    明明那份枣糕之前,他们关系还算不错。


    小龙却以为是自己的问题,实在可怜。


    是他的错。


    月芜心想。若不是绑上他这么一个人,龙也不会失去自己的骄矜。


    珩夜好像比他想象中,更喜欢自己。


    月芜终于意识到,为什么珩夜会那么伤心。


    原来是因为他很喜欢自己。


    这好像,给了他一点说话的勇气。


    又或许,他只是不想看珩夜继续伤心下去。


    也可能,因为他不想再练剑了,不想在练剑时一再厌恶自己的不曾解释和挽留。


    他看着那条呆呆的龙,又避开视线,望向遥远的没有焦点的某处,轻轻道:“我不喜欢、三清境的食物……”


    珩夜微微触动,目光静静地、很小心地落在他脸颊。


    “也不喜欢这条红线……”但那条红线被他自己显化,缠绕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不喜欢西王母和天官的试探,”月芜慢慢地说,毕竟他有那么多“不喜欢”,“不喜欢星宿仙官,也不喜欢他们看你我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谑弄的眼神。”


    “有时不喜欢仙界……有时不喜欢月亮……有时也……”月芜顿了顿,“不喜欢练剑。”


    珩夜听了他很多个不喜欢,都默默记在心里。而后重新问了一遍:“那你有没有……不喜欢我?”


    “……”月芜喉间滚动,低低地说,“嗯……不喜欢你、转身就走的样子。”


    珩夜差点窒息在他话语的停顿中,听到最后才缓过一阵,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没听清楚:“……什么?”


    月芜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避开:“你在问什么?”


    “我问,那你有没有,不喜欢我?”珩夜觉得,他刚刚好像捕捉到了什么,他只是不敢确定,想再确定一下。


    “……”或许有人就是听不懂,需要他明确说出口的答案。


    月芜不知珩夜为何会这样,但因为是珩夜,他勉强可以包容——看在他下界修复地脉的份上—,或者因为他是个善学的学生——月芜一边给自己找借口,一边又觉得自己似乎什么也没想,只是单纯地答复他,给他一个答案,不再让他伤心。


    于是他轻声说:“没有。”


    珩夜觉得自己微弱的心跳重新注入生机,又开始“扑通扑通”了。


    他很怕这是个意外,或者梦境,或者月芜一瞬间的慈悲,下一刻就会恢复成冰冷。


    他很想留在此刻,希望时间不要再往前走。


    月芜的手指在他掌心很轻地动了一下,珩夜紧紧将他握住,有些紧张:“那你会不会,不喜欢这样?”


    他怕月芜不懂,捏了一下他的手。


    月芜没有说话,也没有挣扎。


    “……”珩夜用力深呼吸,压抑微红的眼眶。


    “……”月芜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于是默然回握住他。


    “月芜,”珩夜低着头,将额头隐约靠在月芜肩上,月芜没有拒绝,没有躲,于是珩夜说,“下界一个月,我一直都……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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