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内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压抑得让人窒息。
白若雪将案情的前因后果叙述完毕后就不再多言,立于殿下静候圣命;孙安跪伏于地,头颅深深埋进胸口,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唯独范绍沅面色如常,垂首侧立一侧纹丝不动,仿佛寺庙宝殿中点一座石雕佛像。
高座之上的赵伣面无表情、难知喜怒,那目光犹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下睨脚下蝼蚁般的众生,即便只被余光扫到亦令人心生寒意。
(这就是真正的帝皇霸气吗?)
即使不曾与赵伣的目光对视,白若雪依然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巨大压迫感,这是她前几次面圣时从未体会到的。她脑中不由自主迸出八个字:不怒自威,天威难测。
许久之后,赵伣才打破了沉默:“范绍沅。”
后者早有准备,当即应道:“奴婢在。”
“你去搜一下。”
“奴婢这就安排人手。”
“不。”毫无起伏的声调中却透着赵伣不容抗拒的威严:“你亲自去。”
范绍沅郑重其事应了一声,弯腰低姿退出了偏殿。
白若雪从未觉得原地等待会如此漫长。约摸过了二刻钟,范绍沅才手捧一盘东西返回殿内。
“圣上,您请过目。”
白若雪未曾抬眼,自然不会看到那盘中所盛何物,但也能猜得八九不离十。
“白舍人。”赵伣观后只淡淡吩咐了一句:“他依旧交予你审问,好好审。”
“臣,领命!”
范绍沅将桌上的珠宝首饰、银票银锭一并收拢,作为证物交至白若雪手中。许是见到证据确凿、又许是熟知赵伣的脾气秉性,孙安自入宫后一改之前在茶楼的态度,始终未开口向赵伣辩解或求饶。
人被押走,殿门重新阖闭。赵伣目光移到侍立一侧的范绍沅身上,上下扫视了一番后沉声问道:“就这些么?”
范绍沅早知有此一问,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掏出了一包东西。
他将帕子打开,双手托举奉上:“奴婢查抄了不少财物,不过其中以此物最是特别,故方才不敢一并取出。还请官家过目。”
赵伣见到帕中之物后瞳孔猛然一缩,原本如沉水般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只不过旋即恢复如初。那是一根镶有宝石的华贵金钗。
“朕累了,要小憩片刻。”他拿起金钗朝后室走去,忽而又回头道:“对了,今晚朕就歇在仁明殿吧。”
范绍沅会意道:“奴婢即刻遣人前去知会。”
赵伣不再多言,径直进了后室,而那根金钗始终紧攥在手中。
既是得了皇帝的允许,白若雪也就不再束手束脚,直接将他押至审刑院秘密审问。
“孙安!”她敲了一记惊堂木,厉声诘问:“你身为圣上贴身内侍,理当尽心竭力侍奉左右,以报圣恩。可你呢,竟利用天子对你的信任,多次盗取春闱考题私下售卖牟利,真是恶积祸盈!”
面对白若雪的斥责,孙安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你存下的私房钱还真不少啊。”冰儿将范绍沅查抄到的金银财物依次摆开:“一个小小的从八品内侍,月俸才几何?你入宫不足三年,即便平时有主子零星赏赐,亦难存得下近千两纹银。你是自己痛快交代了呢,还是要本将军动些手段?”
“我招、我全都招!”孙安早就没了之前的傲气,哭着求饶道:“还请各位大人能从轻发落......”
“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白若雪转头朝冰儿示意:“全记下来。”
孙安喉头滚动了一下,缓缓道来:“我们这些阉人虽净了身子,但并不代表就没有七情六欲。甚至因为身子残缺不全的缘故,这方面的需求更甚。宫里头有不少太监和宫女私下里做了‘对食’,可毕竟为宫规所不允。万一让内侍省或尚宫局查到,轻则依规受罚,重则驱逐出宫。我好不容易才成为官家的贴身内侍,虽存此念,却不敢有一丝逾越之举。直到、直到有一天......”
“直到有一天,你遇到了一位让你心动之人。”见他有些吞吞吐吐,白若雪将话题继续往下引:“而且你既不敢在宫中寻找对食,那她定是宫外之人,对吗?”
“大人果真是神机妙算,无怪乎被赞为本朝第一神断!”孙安震惊之余,眼神中满是诚挚的钦佩:“不错,去年七夕节我出宫采买些物品,回宫途中偶遇一女子求援。那女子虽头发散乱、衣裳破烂,却难掩其姣好面容。她已数日未曾用饭,恳请我赐予一个馒头果腹。我见她可怜,便买了烧饼、卤肉等吃食,她食罢对我感恩戴德,并自道了身世。”
白若雪在其中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只是此刻不宜打断细问,暂且任由他继续往下说。
“她自称蕊娘,原籍江南东路江宁府。因家中遭难,孤身一人来开封府寻亲投靠,可是直至盘缠用尽都不曾寻得。无奈之下,她只能做些零碎活计维持生计。但在寸土寸金的开封府,挣的那点小钱也就混口饭吃个半饥半饱,根本无处可住,只能委身于附近的破庙。我第一次动了恻隐之心,遂在附近租了一处相对较为便宜的宅子将她安顿好。她性情温婉,贤淑端庄,不仅乐于倾听我的心声,还会在一旁悉心开导。自那时起,每次出宫,我都会前去与她暗中相见,互诉衷情。至此,我才明白为何他人即便冒着受罚之险,也要寻觅一个对食。”
白若雪抢问道:“她知不知道你是宫里的太监?”
“这......”孙安略微迟疑了一下:“一开始不知道,后来才告诉她的。”
“那她可有嫌弃?”
“没有,她得知后反而愈发体贴了。”
白若雪的神情瞬间变得严肃无比:“她长得何等模样?你又将她安顿在何处?”
孙安大惊失色:“大人,此事与她无关啊!”
“蠢物!”白若雪难得这般生气,重重拍响了惊堂木:“我可没时间欣赏你们之间的儿女情长,还不速速招来!”
孙安这才结结巴巴答道:“城、城东垂柳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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