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名女神探》 第2044章 鱼跃龙门(一百四十八)复诊腰伤换膏药 屋外连续传来一阵敲门声。 “来了来了,谁啊?” 打开院门,韩宝瞧见来者是白若雪,不由愣在原地。 “大人,是您啊......” “本官刚巧途经此地,过来瞧瞧。”白若雪朝院落中望了一眼:“不请我们进去坐坐吗?” “哦对,年纪大了就是不中用,竟让大人们就这么站着!”韩宝这才有所反应,忙不迭将众人往里引:“快里边请!” 白若雪跟随在其身后,边走边问:“腰伤好些了没?” 韩宝急忙伸手捂腰,放缓了脚步:“多谢大人记挂,好了不少,已能下床走动。只是尚未痊愈,动静大了会牵扯到。” “可有及时更换膏药?上一次所配的,算来该用尽了吧?” “有有有,用完之后已重新配了一些,够再用上十来天的。” “伤筋动骨一百天,腰部扭伤可没那么容易痊愈。”白若雪朝周小七努了努嘴:“喏,本官特地把郎中带来了,请他再为你复诊一下。” “不用不用!”韩宝连声推脱:“再养上数日便能痊愈,就无需复诊了吧?” 周小七知道白若雪找自己前来定有深意,打量韩宝一番后装模作样道:“我观你方才走路时下肢不稳、左腰外突,定是卧躺姿势不对导致腰肌受损,长时以往会令伤势加重。若不及时诊治,恐留下不可扭转的损伤,甚至有可能瘫卧在床。” “这么严重啊?那......”韩宝的表情显得有些局促不安:“那就先谢过大人了。” 进了里屋,白若雪直接命道:“韩宝,你且上床趴好,让郎中仔细诊断伤处。” 韩宝依言趴在铺着青布软枕的木榻上,发髻松松挽着。周小七坐在床沿边际,攥起腰间衣角向上一拉,她腰后贴着那两张巴掌大的狗皮膏药便跃入眼帘。膏药的边缘已微微卷起,露出底下淡褐色的旧痕——那多日前被刘宁涛推倒后摔在石阶上磕出的淤青,如今已基本散去。 “感觉如何?”周小七伸出两指,挤压伤处周边:“疼得厉害吗?” 韩宝“嘶”地吸了口气,却没躲,只侧过脸笑道:“疼,不过还能忍,你这手倒是比上次重了不少。” “你这腰伤好得快,我自然敢多用点力道。”周小七指尖顺着脊柱两侧缓缓下移,指腹触到膏药下方的肌肉时,明显感觉到紧绷的筋络松快了不少:“前次这儿还硬得像块石头,如今按着软和多了。” 他忽然加重力道按了按尾椎上方,韩宝“哎哟”一声,却立刻摆手:“不碍事不碍事,就这点儿酸胀,比之前疼得钻心强百倍了!” 周小七笑着将两张膏药尽数揭去,露出底下淡粉色的肌肤:“你瞧,这淤血散得干净,乌青已全然不见。这膏药贴了有些久了,我替你换上一张新的。” “还在原来那儿。”韩宝往屋子东侧靠墙的四方桌一指:“左边那个抽屉。” 周小七拉开抽屉,果见一叠狗皮膏药整整齐齐摆在正中央,边上还放着一罐紫草膏。他小心翼翼取出其中一张,取的时候手甚至有些微微发抖。 “小七,你什么毛病啊?”冰儿不解道:“拿张膏药而已,怎么一直手抖,喝酒了?” “上次取的时候,小的手指被抽屉上的木刺扎得生疼,还流血了。这不是怕再被扎到么,小心点好。”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瞧你这胆小的模样,哪像个男人?” 周小七只是讪讪笑了一声,用棉签蘸了点紫草膏,均匀抹在膏药覆盖的区域。 “再贴上五、六日,就能下地干活了。” 韩宝撑起身子,活动了下腰肢,惊喜道:“真能干活了?我昨儿还试着翻了个身,竟没疼醒!这段时间净顾着养伤,活儿都耽搁了不少。再这么下去,家里可就要揭不开锅了。” “自然。”抹完紫草膏,周小七撕开一张新膏药:“只是别急着搬那块大石头压制染料,不然搞不好会加重伤情,到时候可就麻烦了。只要再养上十天半月的,保准生龙活虎。” “老婆子记下了!” “咦?”周小七却在不经意间发出一声轻呼。 身侧的冰儿沉声问道:“怎么了,她的伤势还有问题?” “啊、没什么......”周小七甩了甩头:“大概是我记错了。” 这一幕,却被白若雪尽收眼底。 周小七正要将换下膏药弃置于地上盛放垃圾的竹篓,却被白若雪制止道:“慢着,别丢那儿,带出去再丢。” 方才见到周小七取膏药时的那一一连串动作,便使她心中略有触动;此刻那两张被揭下膏药上的星星点点褐色污迹,更是让她涌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异样感觉。 只是此刻不宜明说,面对周小七的迷惑,她另寻了一个借口:“韩宝腰伤未愈,若为倾倒垃圾而弯腰取竹篓,恐再度扭伤。” 换完膏药,韩宝坐起身子倚靠在床头休息,而白若雪则在屋中来回走动,时不时还停下观察一番。 见她久久不愿离开,韩宝终究忍耐不住,主动打破了沉默:“大人,您......还有什么事吗?” “有事,当然有事。” 韩宝试探道:“除了老婆子的腰伤,大人还有别的事?” “你那姐姐韩珍遭遇歹人,不幸遇害。此案本官尚未勘破,故而来此再向你了解一些事情。不过本官怎么感觉你对此事不太上心?从进门到现在,从未问及过案子的进展。” “啊,瞧老婆子这记性!”韩宝急忙为自己辩解道:“彼时老婆子还记得要向大人打听案情,换完膏药后就把事情抛之脑后了。唉,这人年纪一大,脑子就不好使了......” 白若雪转过身,还以她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随口问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后就带领众人离开。 出了里屋,冰儿贴身上前轻声问道:“雪姐,来时的几个问题,可都找到了答案?” “答案呼之欲出。” 她正欲继续往下说,但见周小七兴冲冲地向院中那棵叫不出名字的树跑去:“可算找到了!” 喜欢刑名女神探请大家收藏:()刑名女神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45章 鱼跃龙门(一百四十九)榉树枝叶有妙用 只见周小七兴冲冲地跑至树前,伸手抓住眉眼高低的树枝,使劲儿向下一拽,便连枝带叶折下了一大把。 “小七,干嘛呢?”看着那棵树被拽得枝叶零落,冰儿责怪道:“好端端的,你作践它做什么?” 周小七却将折下树枝紧紧攥在手中,笑嘻嘻道:“我家少爷那块玉佩暂时要不回来,小的只好寻个法儿先帮他把夫人那一关先应付过去。” 冰儿奇道:“就靠这树枝?莫不是要用它在你家少爷身上抽上一顿,以此来博取夫人的怜惜?” “差不离。但是不需要真抽,只需要做出被抽过的样子即可。” “这能糊弄得过去?” “此乃榉树,可有妙用!”他往那棵无名之树一指,露出得意之色:“上次来的时候小的并不认得。不过这次少爷他要避灾,便命我寻个方子。小的花钱向开封府的老仵作讨要到了一个秘方,但独缺了这味榉树皮。小的记下了榉树的模样,正在到处寻找,没想到在这儿找到了。” “榉树!”冰儿还未明白过来,白若雪已先一步冲至树前仔细观摩:“树皮灰白似鳞、树叶带齿似卵、花朵黄中透绿。是了,这就是一棵榉树!” “雪姐,这榉树有何妙用?” 白若雪俯身将方才散落的树叶一一拾起,又回望了一眼紧闭的里屋:“走吧,回去后与你细细分说。” 出了韩家,白若雪才问道:“小七,本官记得上次你取膏药时不慎被抽屉的木刺扎破了手指,是吧?” “嗯!”周小七夸张地吹着自己的右手食指:“疼得要命,还流了好多血呢!所以小的这次格外留心。” “这就对了。”她从周小七手中接过原本准备丢弃的旧膏药,含笑道:“这可是‘缺失的书页’中至关重要的一页!” 她略做停顿,又问:“适才你在给韩宝换膏药时曾低声惊呼,这是为何?” 冰儿看向周小七:“我也正打算问这件事,你是不是什么事情瞒着我们?” “绝无此事!”周小七急忙为自己辩解道:“只是小的前后共见过韩宝三次,那老咸菜后两次的称呼似乎与第一次有些不同。第二次并未在意,可刚才总觉得称呼有所变化。当然,也有可能是小的记错了,此事应无大碍吧?” 仔细追问后,白若雪却会心一笑:“你没记错,这桩案子即将水落石出。小七啊,这次你可立了一个大功!” 周小七得到白若雪的嘉奖承诺后,眉开眼笑地抱着榉树枝,向刘宁涛交差去了。而白若雪带着着冰儿赶往大理寺,向顾元熙提出了重新勘验韩珍尸体的要求。 “重新验尸?”顾元熙满脸不解:“韩珍的尸体白舍人不是亲自勘验过吗,该验的已经都验过了,和仵作所验并无太大差别。难道这其中还有蹊跷?” “有没有,要等验过之后方能知晓。不过根据我以往的经验作出的推断,应该错不了。” 这么多天过去了,饶是存于冰窖之中,也难以掩盖尸体所散发出的作呕气味。白若雪却丝毫不为所动,专心致志重验韩珍的尸体。 “收起来吧。”她的眉宇之间流露出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嘴角微翘道:“我已经得到想要的答案了。” 甫一出冰窖,呼吸完新鲜空气的顾元熙就抚掌赞道:“白舍人真是料事如神,所料分毫不差!”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件事需要证实。”白若雪似乎已习惯了这样的追捧,取出一块帕子不缓不急问道:“不知顾少卿可识得此物?” “这个啊......”顾元熙拿起帕子所包的其中一片树叶,凑近端详:“似乎有些眼熟,好像在韩家的院中见过,只是不知其名。” “要是我说出名字,顾少卿一定知晓此物的作用。”白若雪又转头道:“冰儿,你不是也想知道吗?” 只见她取来茶壶,往树叶、树皮洒上少量茶水,而后用帕子重新裹住。接着她把这包东西置于地上,随手拾起院中一块石头使劲敲打,直至其中渗出汁液。 顾元熙正看得出奇,白若雪却放下了手中的石头,单单拿起那包榉树汁液:“我要借顾少卿的手臂一用,不知可否?” 顾元熙倒也爽快,袖子往上一撸,将手臂伸至白若雪面前:“白舍人请便。” 白若雪左手抓住顾元熙手腕,右手往他手臂上涂抹汁液。不多时,顾元熙手臂上被涂上树汁的部分就显出了一片青紫色。 “莫非......这是榉树叶!?” “不错,顾少卿不愧是大理寺少卿,见多识广。”白若雪肯定了他的猜测:“顾少卿既然知道这是榉树叶,肯定知道它的作用。” 顾元熙颔首答道:“古往今来确有不少案例涉及此物,只是顾某不曾遇到过。” “案发次日,雪姐你询问完案情后从韩宝的屋里出来,中途被榉树皮磕过脚!”冰儿恍然大悟:“原来还有这样的手法,我知道韩家命案的真相了!” “对,这就是这起命案所缺失的最后一页!” 两个年迈的老妪、一块压制染料的大石头、只叫了两次的大黄、被大石头击打头部身亡的韩珍、紧捏在手的玉佩、来路不明的首饰、被刘宁涛推倒扭伤腰部的韩宝、打翻红色染料的木盆、没有沾到染料的鞋底、贴在腰间的狗皮膏药、膏药上的褐色污迹、新购买的膏药、抽屉上的木刺、周小七被刺破的手指、被折断的榉树、前后三次不一致的称呼,所有的线索串联在一起,填满了空白的书页。 顾元熙已经迫不及待了:“白舍人,案子既已勘破,那咱们现在就收网?” “不急,等天黑了再动手吧。”白若雪的脸上挂着一抹恶作剧式的笑容:“我呢,略通一点医术。虽不似高医官使那般妙手回春,却也能诊治不少顽疾。今天晚上就请顾少卿观摩一番,如何?” “那顾某就拭目以待了。” 说罢,三人相视大笑。 喜欢刑名女神探请大家收藏:()刑名女神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46章 鱼跃龙门(一百五十)火场逃生治腰伤 入夜,万籁俱灭,开封府的大街上早已阒无一人。只有每隔一段时间从远处回荡而来的更夫敲击木柝之声,才偶尔打破这片沉寂。 绝大部分居民都已沉入梦乡,只留下极少数心事重重之人才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今天官府的大人们怎么又来了?还特意带了那个小郎中过来复诊,是不是被他们看出了什么端倪了?) 韩宝翻了一个身,好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可萦绕在心头的焦虑却并未因此而有所缓和。 (不会的,一切都挺顺利,他们应该没有理由怀疑我。) 她忽然又忆起白若雪等人离去后,发觉院中那棵榉树有树枝被折断的痕迹。 (不,即使有理由,我也有绝对无法被推翻的证据。只要他们没法破解这一点,我就无需担心。) 想到此处,她顿觉安心了不少,重新闭眼入眠。 也不知过了多久,在一片朦胧中,她似乎嗅到了一股若隐若现的呛人烟味。 (好呛人啊......是不是什么东西烧着了?烧、烧着了!?) 一想到这一点,她这才从浑浑噩噩的梦境中苏醒,强迫自己睁开双目。这一看可不要紧,滚滚浓烟正从半开窗户的缝隙之间涌入。 “走水了!?” 她发出一声尖叫,从床上霍然坐起,也无暇顾及为何会走水,套上鞋子便朝屋外疾奔而去。屋外漆黑如墨,她难以分辨是何物引发走水,只看到靠近窗户的墙根处升起一团烟雾,想来应是火灾的源头。 “菩萨保佑……” 韩珍瘫坐在地上,看着腾起的浓烟,心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可这庆幸还没持续多久,她的身子猛地一僵。 “我的……我的棺材本!”她的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如坠冰窖:“不……不能丢……” “回去?会死的……”她喃喃自语,声音颤抖。 (不回去,你费尽心机弄到手的钱就没了!)另一个声音在她心里蛊惑。 韩宝死死地盯着那扇门敞开的房门,仿佛在邀请她进去,尽管现在房中也有滚滚浓烟冒出,但那股诱惑却让人难以抵挡。 “那是我的钱,我的钱!谁也不能抢走!” 她猛地一咬牙,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竟从地上爬了起来。她扯出随身携带的布帕,冲至井台边用井水沾湿,捂住口鼻,像一只扑火的飞蛾般朝屋里冲去。 “咳咳咳……” 刚冲进屋子,浓烟就呛得她几乎窒息,更将她眯起的双眼熏得通红又生疼。 “找到了!” 韩宝颤抖着捡起一个布包紧紧地攥在手里,拼尽全力逃出火场。大口喘了几口粗气后,她边扯着被熏哑的嗓子求救,边往大门逃去。当冲出家门的那一刻,她的脸上终于有了逃出生天的喜悦,可那股喜悦之情紧接着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余下的只有无尽的恐惧。 门外一群人一字排开,有男有女、有长有幼。但无一例外的是,他们都用一种戏谑的表情审视着狼狈不堪的韩宝。 “顾少卿。”为首的白若雪侧过头,率先笑问道:“怎么样,我这‘医术’如何?” 顾元熙称赞不绝:“高啊!这腰伤一下子就治好。” 旁边的萸儿却嘟起小嘴道:“什么啊,明明是我的功劳!要不是我调配了这有烟无火的‘烟岚云岫’,她能跑得这么快?” “啊对对对,都是你的功劳!”白若雪掩口笑道:“没你这个千幻魔女,这事儿成不了。你呀,当居首功!” “这话我爱听!”她这才得意洋洋地叉起了腰:“没我的事了吧?那我可回去了,说好等下请我吃宵夜别忘了。” “行,你先回去吧。” “大人,你们这是......”韩宝看得目瞪口呆,而后又想起里边的火情,转身指向院内求救道:“老婆子家中走了水,求大人相救!” “放心吧,是本官遣人在你家中投了几颗特制的‘烟岚云岫’,让你以为走水罢了。” “家中不曾走水?”韩宝心头顿时涌起一阵不安:“大人为何这般?” “当然是为了帮你‘治疗’腰伤。”白若雪上下打量她一番,点头道:“你瞧,这不治好了?效果显着。” 冰儿大步迈入院中,提了井水将还在冒烟的“烟岚云岫”浇灭。 “韩宝,早些时候你不是还龇牙咧嘴喊着腰疼吗?”她将水桶往边上一丢:“怎么现在瞧你生龙活虎的,一点伤病的模样都没有?” 韩宝立刻捂住后腰,眉眼扭作一团,发出痛苦的呻吟:“哎哟,我的老腰啊......” “别装了!”冰儿喝止道:“你的腰根本就没有问题!” “大人,老婆子没明白......”韩宝依旧扶着腰,有气无力地哼哼唧唧:“此腰伤乃是大人所带小郎中诊断,且今日早些时候还曾来过,大人当时亦在现场,何假之有?” “不明白没关系,本官会向你一一道明。”白若雪朝后面的递了一个眼色:“不过你先看看他俩是谁。” “走!”王炳杰将两名书生推至韩宝跟前。 才抬了一下眼,韩宝的头又立刻低了下去:“不、不认得......” “自家邻居都不认得了?” “认得!”韩宝慌忙改口:“方才老婆子老眼昏花,天色又暗,一时没看清。左边年纪大的是欧家二郎,可右边那个真不认得!” “那你们两个可认得她?” “认得!”欧雁亮和师梓宁争相抢答。 “我两次考题都是从她手中购得!” “对,我那一次也是和她买的!” “放屁!”韩宝脸色突变:“什么考题?老婆子大字不识一个,怎会卖什么劳什子考题?你们休得胡说八道!” “就是你卖的!” 三人彼此争吵不休,直至面红耳赤。 白若雪待到众人皆安静下来,才沉凝开口道:“韩珍,你莫非以为自己仅有倒卖考题这一项罪责?这笔账,本官稍后自会与你详加清算。然现今该追究的,乃是你的杀人之罪,你就是杀害韩宝的凶手!” 喜欢刑名女神探请大家收藏:()刑名女神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47章 鱼跃龙门(一百五十一)借尸还魂洗嫌疑 “诶?”白若雪这番话让韩宝一时间惊慌失措:“杀人?老婆子怎会是杀了珍姐的凶手?” 顾元熙瞪大了双眼,一脸难以置信:“白舍人,你方才口误了吧?” “没有。”白若雪瞧着韩宝手足无措的模样,只是笑了笑:“我方才说的都是事实。” “顾某指的并非是她杀人一事......” 白若雪打断道:“我明白顾少卿所指为何,且听完我复现当晚的所发生之事,自然就明白其中的蹊跷了。” “当晚欧雁亮虽买了考题,却因价格问题与死者发生了争执,于是意图夺回死者手中用作抵价的玉佩。死者当然不肯,推搡过程中被欧雁亮推倒在地,头部磕在井台边缘处,顿时不省人事。我们在死者额头所发现的撞击伤痕,就是那时留下的。” 她半蹲在水井一侧,手扶井台:“欧雁亮误以为她已断气,吓得放弃了玉佩夺门而出,殊不知当时死者只是昏迷不醒,一息尚存。待到夜深,周小七为了取回刘宁涛遗失的玉佩而翻墙入院,却在井边撞见了伏地的死者。死者从昏迷中苏醒,抓住他的脚踝求救。他惊恐万状,顾不得寻找玉佩,一脚踢开死者的手,和欧雁亮一样从大门逃离。院中摆放的竹筛,就是在那个时候踢翻。” 欧雁亮和周小七皆承认白若雪的推断与当时所发生的一切相符。欧雁亮逃离时怕被人发觉韩家出事,返身将门掩上了;而周小七逃离时门并未闩住、只是虚掩,印证了欧雁亮的说法。 白若雪挺直身躯,眼神冷冽地看向韩宝:“你听见周小七与死者的惨呼声,惊醒后出屋查看,见死者发声求救。本官虽不明你姐妹平日里有何等积怨,然你当时杀意骤起,趁此千载难逢之机,以身旁压制染料的大石连续猛击死者头部数次,致其一命归西。继而你又佯装首个发现死者之人,高声呼救,妄图将杀人之罪推于入室行窃的毛贼!” “大人冤枉啊!”韩宝伏地喊冤:“老婆子与胞姐一奶同胞,怎会因一点琐事就痛下杀手?再说了,老婆子彼时腰伤甚重,如何能举起这般沉重的巨石连击数下致人死命?” 白若雪察觉身旁的顾元熙眉间隐有困惑,轻声问道:“顾少卿心中可是有疑,不妨明言。” “白舍人既然问起,那顾某就直言不讳了。”顾元熙的眼中多了一丝忧虑:“韩宝所言有理。她昼间腰部扭伤乃是突发状况,绝不是装出来的。既是如此,她应该无法举石杀人吧?” “韩宝腰部受伤,当然做不到。”白若雪狡黠的笑容之中又透着几分得意:“我适才也说了,那句话并非口误。” 顾元熙盯着“韩宝”的脸半晌,忽而高呼道:“你并非韩宝,而是韩珍!刚才白舍人说的是‘韩珍杀害了韩宝’!” “不不不!”那“韩宝”连声否认:“老婆子就是韩宝,大人恐是弄错了吧!” “本官可没有弄错。”白若雪斩钉截铁道:“你刚才那句话,已经等于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咦?” 白若雪将周小七招到跟前:“你来说。” 周小七清了清嗓子,指着“韩宝”道:“小的初诊时,她自称为‘老身’,而后两次复诊时却自称为‘老婆子’。前一次小的还未发觉此事,可今天察觉到了她前后称呼不同。后来小的又回去找少爷求证,他也确定韩宝自称乃是‘老身’。” “那一定是你们记错了!” “他们两人记错,那么换成你们多年的邻居呢?”白若雪又将欧雁亮唤来:“你应该最清楚了。” “诚如大人所言,韩家姐妹的自称一直没有变过。”欧雁亮指证道:“虽然姐妹长得较为相似,可只要听到她们的自称就能分辨。学生的考题都是找韩宝购买的,那晚也不例外。” “这不是胡扯吗,我想怎么自称是我的自由,光凭一个自称就要把我当成杀人凶手?”她极力反驳道:“再说了,我既然不是韩宝,而韩宝的腰又受了伤,一直躺在床上休养,如何还能卖你什么考题?” 白若雪早料到她有此一问,当即驳道:“韩宝腰部受伤是事实,可周小七并非真正的郎中,不清楚到底伤到何种程度。实际上她伤得并不重,贴膏药后就能正常下地了。” 欧雁亮也站出来证明,那晚卖考题的人走路扶着腰,还咒骂了当时撞倒自己的那个人。 “怎么样,你还要坚持自己就是韩宝吗?” “老婆子本就是韩宝。”她眼珠滴溜着,双手在身前绞着衣角,嗓音发颤却嘴硬:“大人也是亲眼见过老婆子腰部受伤有严重,难道大人看到的都是假的?” “没错,彼时本官和顾少卿都上了你的套。”她却没料到白若雪痛快承认了自己的疏忽:“本官不曾细看,没有察觉你在自己腰间动了手脚,导致整个案情陷入了死局。” 顾元熙顿悟了其中的门道:“榉树!她用榉树汁液伪造了淤青!” “对,就是榉树汁。”白若雪靠近院中的榉树,指向树枝的断口:“你杀害韩宝后冷静下来,发觉情况对自己相当不利。欧家门口的大黄因为被人迷倒,并未发出吠叫。你虽不知何故,却担心官府来调查时把嫌疑人锁定在附近的邻居上,更有可能直接怀疑你就是凶手。你情急之下,忽然想起院中栽有榉树,可伪造伤痕。韩宝白天的腰伤是有郎中证明的,她无法举起那么重的石头行凶,只要将自己伪装成妹妹,就能洗脱嫌疑。” 白若雪又回首指向墙角架上的木盆:“当然,光涂抹榉树汁后贴上膏药还不够,韩宝腰间也贴着膏药,即使揭下了也会留下印记,必须想个办法掩饰。于是你灵机一动,故意打翻了装有茜草汁的木盆,把韩宝下半身打湿,以此蒙混过关。韩珍,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想出对策,本官还真是小看你了!” 喜欢刑名女神探请大家收藏:()刑名女神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48章 鱼跃龙门(一百五十二)斑驳血迹药上留 “大人......”已经面无血色的“韩宝”咬了咬嘴唇,依旧在负隅顽抗:“都过去这么多天了,你如何证明我腰间曾抹过榉树汁?再说了,大人认为跌倒时腰伤其实并不严重,那么我已休养多日,且不知走水一事是假,方才为了逃命才跑这么快也实属正常吧?” 白若雪听了她这话也不恼,只是指着尸格末尾新添的一句道:“你以为相隔多日,那尸体上的伤痕就验不出来了么?恰恰相反,她死后生前所产生的伤痕只会逐渐显露,变得更加明显。本官已重新勘验尸体,发现死者的腰部有过扭伤,并且就在不久之前。而受伤的部位周边,也有贴过膏药的痕迹,这你又要如何解释?” 这番话实中带虚,白若雪原本以为能逼韩珍认罪,却没料到她是一块极为难啃的骨头。 “大人此言差矣,这其中其实有些误会。”她眼珠子咕噜转了一圈,依旧巧言诡辩道:“那晚我因腰伤行动不便,无法自行卧床,珍姐便搀扶我躺下。可她毕竟一把年纪,一个不小心也把腰给扭伤了。因为有现成的膏药,她就取了两张贴上,故而会有印记。而那晚欧家二郎会看到她捂着老腰,也是这个原因。” 韩宝已死,韩珍欺白若雪死无对证,借着姐妹俩外貌相像的优势,一口咬死自己就是韩宝。 “白舍人......”顾元熙心忧不已,私底下悄声问道:“这可如何是好?虽然我等皆知此人就是韩珍,可并没有证据能证明这一点。若她死不松口,我们也没有什么手段能逼迫其承认,总不能给她上大刑吧?” “无需用刑。”白若雪显出一副志在必得的神情,劝他放宽心:“证据早就在我手上了。” 白若雪将两张东西摆在“韩宝”眼前:“你瞧瞧这是何物?” “这......”她想都没想就脱口答道:“这不是贴过的旧膏药吗?” “准确的说,是白天从你腰间揭下的旧膏药。”白若雪的指尖朝着膏药表面斑驳的褐色污迹点了一下:“那你可知这又是什么?” “韩宝”不以为意:“大概是不小心在哪里蹭到的脏东西,怎么了?” “这是血迹。” “血迹?可我最近并未受过伤,怎么会沾到血迹?” “这并非你的血迹,而是他的。”白若雪来到周小七跟前,抓起了他的右手:“询问案情时,本官曾命周小七为你更换膏药。他的手伸向抽屉时,被上面突出的木刺扎破,流了不少血。” “难、难道......”“韩宝”的脸顿时煞白。 “不错,这些褐色血污正是他所留,上面甚至还有半枚指纹,对比一番便知,这能证明你偷懒从未更换过膏药。若腰部真受过伤,又岂会如此?” “韩宝”紧咬嘴唇,为自己的疏忽大意懊恼不已。 “你曾声称每日按时换药,之前的膏药早已用完,现在抽屉里的乃是从药铺重新购入。那家药铺叫何名字、位于何处,本官即刻遣人前去核实。若确有其事,就证明你是真的韩宝,反之......” “不必了......”她终究是放弃了抵抗,承认道:“老婆子我正是韩珍。” “你与韩宝终身未嫁,相依为命这么多年,为何会突然翻脸,甚至还痛下杀手?”白若雪发出一声叹息,目光下移至韩珍紧紧握住的拳头:“见财起意,对么?” 冰儿跨步上前,从双肩微颤的韩珍手中夺过荷包,手腕一抖,金银首饰应声而落。 “嚯,还真不少!”她作粗略清点后道:“光是银票就超过三百两,再加上余下的碎银子和各类首饰,怕是远超四百两。看起来,你们的生意做得还挺红火啊。” “明明靠我赚了这么多银子......”韩珍终究是没抑住心头的怒火,嘶吼道:“可我到手多少?才三十多两,余下的全归她!” 白若雪明白这是一个让她吐露真相的大好机会,故作惊讶问道:“才这么点?你们不是亲姐妹吗,凭什么她拿这么多?” “就凭考题是她弄来的!”韩珍咬着牙恨恨道:“也不知道她走了什么狗屎运,弄到了今天春闱的考题。她让我想办法去引些书生过来,按照三十两一份的价格出售考题。只是售出的银两并非全归我们,其中一半需上交。” “上交给提供考题之人?” “对,余下一半她得大头,我每卖出一份仅得二两。”韩珍的嗓门忽然变响:“明明靠我到处穿针引线才卖出这么多,却因为考题捏在她手里而我只分了个零头,这公平吗!?” 韩珍杀害妹妹的动机非常纯粹,就是为了独吞售卖考题的这笔巨财。据她交代,那天下午有名闲汉送来一个信封,指名要交给韩宝。韩宝打开后只看到是一叠纸,上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姐妹二人都是不识字的,但韩宝却催她去找一些应考的书生回来,并说马上就要发大财了。韩珍虽是半信半疑,但还是照着她的话做了。果然,那叠纸几乎售卖一空,韩宝轻松得了一大笔横财。 眼见自己的妹妹只靠几张纸就赚得盆满钵盈,而自己辛辛苦苦拉来这么多人,却只得了区区几两,她的心中自然滋生了不平。 “我心想这纸上的字虽然看不懂,但可以偷偷请个识字的先生抄录几份,岂不是又能捞上一大笔银子?于是我就悄悄摸进她的房间,准备偷一张出来,没想到在翻找的时候被她给撞破了。她得知我的想法后,劝我别动这歪主意,说这些乃是春闱的考题,给她之人曾严厉警告不得私自抄录,不然当心小命不保。我寻思能弄到这种东西的都是大人物,便断了念想。” “考题都卖完了?” “那次拿来的卖完了。” “那么这次的呢?” “闲汉送来得太晚了,当天晚上只卖出欧家二郎那份。” “余下的可还在?” “出事后仅隔了一天春闱就开考了,那些考题已是一堆废纸,我就没去动,应该还留在她的房间吧。” 白若雪眼前一亮:“来人,速速前去搜查!” 当冰儿带着搜出的考题返回时,上面那行似乎有些熟悉的字迹唤醒了白若雪深处的记忆。 “莫非是那个人!?” 喜欢刑名女神探请大家收藏:()刑名女神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49章 鱼跃龙门(一百五十三)各人文风皆相异 “殿下,这就是本次春闱初筛出来的三百名考生。”刘恒生毕恭毕敬将一份名单双手呈上:“请殿下过目。” 赵怀月并没有伸手去接,刘恒生见状,由后向前挥了一下手,数名贡院小吏双手托举一叠试卷,趋步而入。 “殿下,这些是入围考生的试卷。” 赵怀月失声笑道:“刘卿,你才是本次春闱的主考官,本王只是从旁协助。哪些考生能入复筛,你与其他众卿自行做主便是,何须特意向本王上报?” 刘恒生却上前半步,将身子躬得更低:“殿下您既是亲王,又是官家特命的监考官,微臣岂敢僭越?” 刘恒生这么做,不可谓不小心。往年主考官和其他考官定下名单,一旦有问题会倒查追责,谁定的谁就是会担上失责之罪。但若让赵怀月这位亲王级别的特别监考官过了目,今后就算真出了什么岔子,至少能减轻不少责任。 赵怀月哪会不清楚他心中的小九九,接过名单随意扫了一眼就递还,那些试卷更是一张未碰。 “行了,本王已过目,刘卿你忙去吧。”他摆了摆手,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那叠纸上:“抓紧时间复筛,有什么问题本王自会替你担着。” “微臣谢殿下!”吃下定心丸后,刘恒生长舒了一口气。 他正要告退,赵怀月又将他叫住:“慢着,本王恰好想起一件事。俗话说见字如见人,那么换成文章呢?” 刘恒生抬起头,满脸疑惑:“殿下是指通过比对文章上的字迹,来推断出考生的真实身份?这恐怕做不到吧......” “本王指的当然不是字迹,糊名加誊抄,一般情况下是无法得知考生身份的。” 目前名单上只记有与试卷相对应的代称,而这个代称取自官定《玉篇》,收卷糊名后考官随机抽取一个字写于糊名的接缝处,再盖上自己的印章。而负责誊抄者只会在副卷上写上那个字,阅卷考官无法得知自己在阅谁的卷。 比方说考生甲的试卷被定了“宏”这个字,那么誊抄者会在副卷上写上“宏”,阅卷考官也只知道考生的代称为“宏”。定榜后,考官倒查出原卷,揭名放榜。故而适才赵怀月并没多看一眼名单,反正即使看了也不知有哪些考生进入了复筛。 “本王指的是文风。”见刘恒生不太理解,赵怀月又换了一个说法:“那天金副使曾提到那欧鸿明所写的对策虽不错,但文风似曾相识。而百里大夫却说天下学子芸芸,文风有相似之处实属正常。” 刘恒生顿时了然:“殿下以为,会有考官通过考生文风来推断出考生的身份,进而将其取中?” 见赵怀月不置可否,他又接着说道:“请恕微臣直言:且不说考官能否靠文风就从成堆的试卷中寻出对应的考生,光考场就有东南西北加别头试共五个,谁能预料到会批阅哪个考场的试卷?” 赵怀月继而道:“初筛确实做不到,可要是复筛呢?” “这倒是可行。”刘恒生浅浅一思后答道:“复筛是所有考官一同审阅,若哪位考官坚持某篇对策当取,一般是不太会有人反对的。不过靠文风来判别,终究过于取巧,免不得会看走眼。所以历朝历代科举舞弊,考生多用的是和考官约定几个关键词,频繁在对策中出现,考官看到暗号便知道了。” “那就要请刘卿和其他诸卿复筛时多费些心神了,切勿让别有用心之人钻了空子。” 刘恒生凛然:“微臣谨遵殿下教诲!” “提到文风,将同一人所写过的文章放在一起比对,会有不少明显的共同点。”赵怀月把话题延伸到了另一个方向:“若其中夹杂一篇他人所写,刘卿能否识出?” “只要不是文风相近,应该可以。”刘恒生侃侃而谈:“微臣身居礼部多年,阅过的文章不计其数。同僚和下属所写,哪怕不落款,光是看个开头就能知晓出自谁手。其实诗句也一样,诗仙李白和诗鬼李贺的风格迥异,李白是断不会写出‘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这般骇人的句子。” 赵怀月抓起面前那叠纸递去:“你瞧瞧这些。” 刘恒生接过后逐一看了一遍,酝酿片刻方才开口:“先不论字迹如何,光是看行文风格,该出自同一人之手。” 赵怀月又递过一张:“那与此相较呢?” 刘恒生只扫了一眼,便露出诧异之色:“这不是前些日子身亡的考生欧鸿明所写的残策吗,殿下已经给微臣等人......” 赵怀月直接打断道:“本王只想听结果。” 刘恒生对比再三,终究是摇了摇头。 “本王明白了,你下去吧。” 白若雪命王炳杰将韩珍押回审刑院,自己则带着那张记有考题的字条赶回贡院面见赵怀月。 “殿下!”她将考题和一份证词同时交到赵怀月手中:“此人应该就是泄露本次考题之人!” 看过后,赵怀月暗自心惊:“你怎能是他所为?” “十之八九是他。”白若雪抬手扇了数下,驱赶来回奔波所带来的暑意:“适才进门时,我特地让侍卫查了他出入贡院的时段。皇宫所有宫门也有全部人员进出的记录,只要一查就知对错。” 赵怀月沉吟片刻,将桌上一张纸纳入怀中:“走,本王与你同去!” 白若雪不由讶然:“区区小事,何必劳动殿下大驾?我乃奉旨查案,即便独自一人前往,谅他们也不敢刁难。” “倒不是特意要陪你同往。”赵怀月边往外走边道:“我本就欲往吏部调取一份案卷,刚好顺路送你和冰儿一程。” “哎,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白若雪自嘲道。 赵怀月急忙改口:“那个、本王方才说反了,去吏部才是顺路......” 白若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灿烂:“不管是不是顺路,都要谢谢殿下啦!” 喜欢刑名女神探请大家收藏:()刑名女神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50章 鱼跃龙门(一百五十四)萸儿品酥破谜团 “本王去吏部查份案卷,用不了多久。你这边若查完了就稍作歇息,回头我来接你。” “殿下一路小心,这边放心交给我便是。” 赵怀月的车驾渐行渐远,白若雪却呆立目送,直至马车彻底没了踪影。 白若雪忽然感觉到冰儿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烧得她脸颊滚烫。 “干、干嘛一直盯着我看?”她慌忙偏过头,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怎么,雪姐你还在想殿下?”瞧见白若雪那惊慌失措的模样,冰儿不禁打趣道:“莫急,也就隔上个把时辰便又能再见着了。” “谁急了?”白若雪垂着眼帘,长睫轻颤,将眸中那点慌乱尽数藏下,故作强硬道:“不对,我们是来办正事的,少说这些有的没的!” “还说没有?瞧你脸蛋红得快跟这五月天里熟透的鲜桃一般。”她转而问道:“对不对啊,萸儿?” 萸儿可是唯恐天下不乱,嬉皮笑脸附和道:“对对对,白姐姐都变成红姐姐了!” “你这死妮子,净胡说!”白若雪的粉拳轻轻捶向冰儿肩头,板起脸佯怒道:“咱们来此查案,少耍嘴皮子!不然小心本官治你一个玩忽懈怠之罪!” “白舍人武功盖世!”冰儿没躲,故意受下了这一拳:“下官知错了还不成?” “你呀,现在比小怜还嘴贫......” 三人嬉笑斗了几句嘴,这才往宫门走去。只是走在前面的冰儿和萸儿并未察觉白若雪回头望了一眼,眼中满是疑惑不解。 (赵公子,你究竟瞒着我在偷偷调查何事?) 和赵怀月同来皇宫,倒是方便了许多。看守宫门的侍卫原本欲向白若雪讨要圣旨,但为首的侍卫长见她坐着赵怀月车驾前来,便直接免去了这一步。 “大人,这本便是登记簿,凡是出入此门的人员,皆有记载。” 白若雪翻开登记簿,寻至某一天,指尖顺着一条条记录往下移动。 “有了!”她眼前一亮:“在这儿!” 冰儿赶紧与出入贡院的时间进行对比:“这一出一进之间,竟相隔了一个半时辰!” 白若雪收起抄录的纸条,眼眸中尽是深邃:“是他没错了......” “这就查完了?”一直无所事事的萸儿聒噪个不停:“我以为是多大的事儿呢,还特意把我给拉了过来,没想到这么两下子就完事了,真没劲啊......” “不,现在才是你大显身手的时候。”白若雪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 “干、干嘛?”萸儿心生警惕:“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你不是觉得太没劲了吗,那就帮我想想那个人是如何盗取考题的。”白若雪搂住萸儿的肩膀,凑到耳旁悄声道:“以前是不知道谁干的,自然难以识破他的手法。现在既已知晓,咱们可以倒推过程。” 她朝冰儿使了一个眼色:“只是我和你师姐脑子太笨,实在想不出办法,最后还得靠你这个千幻魔女出马才行。” 冰儿紧跟着接话:“是啊,我家小师妹最聪明了,这种事情可难不倒她。” “再说了,这可是圣上钦点的案子,你要是破了案,少不得奖赏。对了,你不是心心念念宫里的御宴吗?说不定破案后圣上一高兴,还会设宴犒劳呢!” “这话我爱听!”萸儿一下子就来了劲:“不就是装有考题的盒子吗,没我开不了的锁。来,你们把那天的经过再细细说与我听!” 白若雪和冰儿偷笑了一声,掏出华文博、孙安等一众人所写的证词,交到萸儿手中。 “御宴,我来咯,嘿嘿嘿!”萸儿没压住向上翘起的嘴角。 可是事与愿违,半个时辰过去了,一个时辰过去了,萸儿却寸步未进。 “不可能,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算是我娘她来了也做不到啊......” 直到一辆马车徐徐而来停在皇宫门口,她还在绞尽脑汁破解谜团。 “本王查案卷耽搁了一会儿,让你们久等了。”赵怀月跳下马车,手里还捧着一个小盒子:“来,尝尝这个垫垫饥。” “也没等多久。”白若雪接过盒子打开一看:“哟,是龙须酥啊,请殿下先品尝。” “本王已经在吏部尝过了。”赵怀月将盒子推回,催促道:“这是吏部侍郎差人去三酥堂买来的,平时可是要排上一个长队才能买到。本王赶了一个巧,还带了一盒回来,快尝尝吧。” 白若雪也不再客气,拿起一块放入口中:“这比之前吃过的都要香甜,不愧是三酥堂的招牌!” “名不虚传。”冰儿尝过后也赞不绝口,将盒子递到萸儿跟前:“龙须酥可是你的最爱,吃完了再想也不迟。” 萸儿却看都没多看一眼,直接伸手推开了盒子:“拿开,别妨碍我想正事。今天要是想不出来,我就不吃!” 赵怀月颇感意外,小声问白若雪:“这丫头今天是怎么了?平时一听到有龙须酥,早就迫不及待往嘴里送了。” “她呀,光想着如何破案了。” “那就给她留着,回去慢慢吃。” 冰儿合上了盖子,这时候萸儿的眼神却直勾勾地落在了盒子上,看得出神。 “慢着!”她突然出言道:“师姐,你把盒子打开!” 冰儿依言打开了盒子,萸儿抓起一块塞入嘴里,鼓着腮帮子道:“好吃,太好吃了!” “怎么,终于忍不住了?”冰儿笑着调侃道:“刚才还在装模作样破案呢。” “这种区区小事怎能难倒我这个千幻魔女?”她又往嘴里塞了一块,骄傲地挺了挺胸:“白姐姐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缺少的书页已经找到了!” 三天后,春风茶楼。一名年轻人轻车熟路来到了后院名为“云水谣”的包间,甫一推开门,他就瞧见屋内早已有人在等候。 他迈步走近:“这次你来得还挺早啊,东......” 那个“西”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他骤然发现屋内背对而坐者并非自己想见之人,转身就要离开,却不想房门无论如何也无法打开。 屋内之人转过身,缓缓开口道:“别来无恙啊,孙公公。” 孙安顿时被惊出一身冷汗! 喜欢刑名女神探请大家收藏:()刑名女神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51章 鱼跃龙门(一百五十五)内侍借机盗考题 听到白若雪的呼唤声,来访的年轻人悚然一惊,停止了推门动作,重新转身与其正对。阳光穿过窗棂与窗框之间的缝隙,静静地洒落在身上,将他的面容映照得清晰可见。此人正是皇帝赵伣的贴身太监之一——“内东头供奉官”孙安。 孙安掏出随身的帕子抹去额头的汗珠,佯装镇定道:“原来是白舍人,咱家有礼了。” 他朝白若雪微微躬了躬身子,后者颔首应道:“孙公公客气了。今日公公不用在圣上身边当值吗?” “咱家今日轮休,便向圣上告假出宫一趟。白舍人也知道天威难测,咱们这些在圣上身边伺候的人,哪个不是如履薄冰,生怕差事没办好触怒了圣意。长此以往,身心俱疲啊。若不能出来透透气,还不得憋出毛病来?是以咱家今日约了熟人来此小聚一番,喝喝茶、聊聊天,权当散心了。” 他环视四周,又继而道:“不过这‘云水谣’既为白舍人所包,那定是茶博士指错了包间。咱家就不打扰了,告辞。” “孙公公没走错包间。”白若雪叫住正欲迈步的孙安:“可是你所约的熟人,今日怕是来不了了。” 孙安面色一沉:“白舍人此言何意?” “孙公公这段时间一直在皇上身边,自然不会知道最近皇宫外发生了什么事。就在你护送华祭酒前往贡院的那天晚上,韩珍为了独吞钱财,杀害了妹妹韩宝。” “什么珍啊宝的,咱家可不认得。”他却对此矢口否认:“若没有别的事情,咱家就告辞了!” “孙公公你怎会不认得?那韩家姐妹可是你的远房姨母,本官既去内侍省查过你入宫时的户籍案卷,也问过此间的茶博士,完全可以证明你不仅与她俩是亲戚关系,而且多次在这包间相会。今早一闲汉前去韩家传口讯,要韩宝依照老规矩办。要不请茶博士和闲汉前来与你当面对质?” 据韩珍交代,韩宝曾提及提供考题的是自家的远房亲戚,每隔一段时间会派闲汉传话,她就带上赚来的银票前去上供。但那人是谁、在何处上供,韩宝却绝口不提,韩珍亦不得而知。于是白若雪在韩家安排官差值守,直到今天才有闲汉上门传话,于是她顺藤摸瓜找到了春风茶楼。 “不必了。”孙安马上痛快承认道:“她们确实是咱家的远房姨母,咱家也确实多次与她们在此相会。与自家亲戚在茶楼喝茶聊天,这难道触犯律法了不成?” “那公公为何一开始要矢口否认?” “只是适才白舍人提到姐妹之间出了人命官司,咱家不想惹火烧身。”孙安镇定答道:“咱家乃是圣上身边之人,暗地里被多少双眼睛盯着。想必白舍人应该能理解咱家的苦衷吧?” 白若雪冷冷一笑:“孙公公既然这般谨小慎微,却为何又如此胆大包天,竟敢盗取春闱考题交于韩家姐妹售卖?” 孙安先是闪过一丝仓惶,继而双目死死盯住白若雪:“盗售考题乃是死罪一条,咱家安敢火中取栗?白舍人你虽位居从四品中书舍人,而咱家只是一个小小的从八品内东头供奉官,两者相差悬殊,然咱家毕竟侍奉于圣上左右,还请慎言!” 这最后四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中迸出来的。 白若雪可不吃这一套,步步紧逼道:“那本官就要向孙公公请教一番了:皇宫距离贡院不到半个时辰路程,当天华祭酒离开皇宫到达的贡院总共耗时约三刻,并无不妥。可是公公差事办完后返回皇宫却耗费了足足一个半时辰,相当于两地之间打了一个来回。同样的路程,何以差别如此之大,还请孙公公为我解惑。” “这、这……”孙安暗自叫了一声糟糕,绞尽脑汁为自己辩解道:“这是因为咱家难得出一趟宫门,完成圣上交予的任务后便想借机放松一下,故而并未及时回宫。” “这多出来的时间,公公去了何处?可有人证?” “只是随处闲逛,并无人证。” “可是茶博士却记得清清楚楚,那日公公与韩宝先后来此包间会面,韩珍也证明韩宝在接到闲汉带来的口讯后匆匆出门,两者所述时间吻合。” “哦,想起来了。逛了会儿有些无趣,咱家就和以往那般邀姨母来此聊天,这又怎么了?” “恐怕并非聊天这么简单吧?你约她来此,是为了给她刚弄到手的考题!” 孙安终于按捺不住,暴起道:“白舍人,我敬你是朝廷命官,始终以礼相待。可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对我进行污蔑!考题是圣上亲手放入盒中的,盒子和钥匙也是圣上亲手交到刘侍郎和华祭酒手中的,我如何能拿得到?” “不,你拿得到。”白若雪丝毫不为所动:“因为这三人之中只有你知道如何正确打开盒子,你就借助这个便利偷看了考题。” “岂有此理!我开启盒子之时,刘侍郎与华祭酒皆在一室,他们又不是睁眼瞎,岂会看不到我偷看考题?又或者我有透视异能,能直接窥视到其中考题?”孙安面色阴鸷,冷笑连连。 “可惜啊,我已窥破了其中的玄机。”盒子的机关锁相当复杂,就算有钥匙,不知道正确打开方式也是枉然。但是锁的设计有一个致命的缺陷,那就是给盒子上锁也必须用到钥匙。” 孙安的身子猛然一震,如遭雷击。 “这、这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白若雪打开那个原本装有考题的空盒子:“原本按照圣上的要求,华祭酒要进了自己的房间之后,你才能从刘侍郎手中接过钥匙开锁,然后直接将盒子交到华祭酒手中,这中间是不能开启盒盖的。可你是怎么做的?你在刘侍郎房间故意不提此事,等到他们发现即使插入钥匙也无法开启的时候,你才假借示范之名违规打开了盒子!” 喜欢刑名女神探请大家收藏:()刑名女神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52章 鱼跃龙门(一百五十六)利令智昏走险路 孙安听了这话,也不知出于恐惧还是愤怒,双肩在不经意间开始颤抖了起来。 “白舍人的话,我怎么听不太明白?”他的嗓音变得有些沙哑:“是,我当时确实没有考虑周全,提早打开了盒子。可我马上发现这么做不太妥当,当即就将盒子重新合上了。” “但是你却并未将盒子上锁,并且直到跟随刘侍郎来到为华祭酒准备的房间之后才将盒子交还。”白若雪一针见血指出:“你这么做,可是完全违背了圣上的本意。” “没上锁又如何,盒子是合上的,我委实没机会窥探到其中的考题。”孙安强装镇定,矢口否认:“白舍人虽为本朝第一神断,却难免有错断的时候,这次怕是大错特错了。” “你有机会。”白若雪反驳道:“在前往华祭酒房间的路上,刘侍郎在最前方引路,华祭酒紧随其后。而那些侍卫都听命于你,全程只把注意力集中在华祭酒身上。你跟在队伍的最后面,趁着仅此一次的机会,从未上锁的盒子里取出考题偷看后再放回。考题原本取自四书五经,只要见到前半句便能知晓全句。等到达目的地后,你再若无其事把盒子交给华祭酒。离开贡院后,你以有事要办为由,遣同来的车夫回宫,随后购置纸笔,写下数份考题,交予韩宝。” 孙安虽垂首不语,却无法掩饰心中的慌乱,后背更是已被冷汗所打湿。 白若雪缓步踱至他跟前,将声音又提高了数分:“这个手法说穿了一文不值,但若没想通这一点,那我们只会认为是华祭酒又或者是贡院中的某个人泄露了考题。谁又能想到你孙公公仅与盒子接触了半盏茶的工夫、并且有多人在场的情况下,还能偷窥到考题?” “白舍人,这些只不过是你的猜测罢了。”孙安却依旧抵死不认:“你也说了,当时在场这么多人并没有谁发现我偷窥考题。让闲汉叫来韩宝,确有其事,可也仅限聊天。韩宝已死,如何能证明考题是我所给?” 他继而高声喊道:“而且杂家想提醒白舍人一句,祖宗有训:侍御者不得干政,外朝官亦不得涉禁。提前开启盒子一事我虽有过失,但身为内侍属内廷管辖,即便要作惩戒也该交由内侍省。白舍人乃是外廷官员,涉足内廷之事恐不妥吧?” “祖训?孙公公你扯了一面好大的旗啊!”瞧着孙安气急败坏的模样,白若雪大笑了一声,用凛冽的眼神将孙安的汹汹气势压了下去:“圣上许我特权查案,慢说你一个小小的从八品内侍,就算是后宫中的几位娘娘,我亦能拜谒尊驾。你若坚持认为我无权涉足内廷,不妨现在就与我一同入宫面圣,当面问圣上我到底有没有这个权力!” “这……”孙安的气焰立刻矮了一大截,服软道:“既然白舍人这么说了,那定是圣上的意思,杂家岂敢有异?可办案讲的是证据,光凭这些焉能服人?” “铁证如山。”白若雪出示了一张纸条:“这是从韩家搜得的考题,并且不止一张。” 她又将另一张纸并排置于桌上,:“而这是之前本官调查华祭酒行程时你的证词,当时为了相互印证,你们三人都是亲笔所书。证词的字迹与考题上的字迹几乎一致,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吗?” “那定是有人模仿咱家的字迹,想要栽赃陷害!”孙安尖锐的嗓音充斥着整个包间:“这等证据,不足采信!” “我已请几名行家鉴定过字迹,两者相似程度已逾九成。画仙钱光贤曾说过,这世间无十成相似之字,九成相似基本就能认定为同一人所写。还是那句话,你若对此有异议,那就一同进宫请圣上当面定夺。” “白舍人,我知错了!”直到此时孙安才伏地叩首求饶:“我利令智昏,竟做出如此胆大包天之事。但求白舍人能网开一面,放我一条生路,他日我必当涌泉相报!” 白若雪对他此举却不屑一顾:“你并非知错,而是知道自己死到临头罢了。” “来人!”她双掌连击两下:“将他押下,交由圣上发落!” 冰儿推门而入,向前一挥手:“拿下!” 官差左右挟住孙安,将瘫软在地的他拖下。 孙安虽被押上了马车,不过白若雪却并没有直接入宫,而是返回贡院向赵怀月禀报此事。毕竟事关重大,她不敢擅自做主。 “孙安都交代了?” “还未详细审问,只是已经承认盗取考题售卖之事。他毕竟是圣上身边的人,多少会有些顾忌,还请殿下定夺。” 赵怀月沉吟片刻,刚欲开口,小怜就敲门进入。 她望了一眼白若雪后,向赵怀月奉上一封信:“殿下,外面有人求见。” 赵怀月只扫了一眼便将信收起:“让他去后堂暂歇,本王稍后再见。” 白若雪甚异之。这儿可是贡院,而且还是尚未放榜的贡院,别说寻常人了,就算是一般官员也无法轻易入内。可现在来者不仅能把信呈到赵怀月的面前,还受到了他接见的承诺,可见来者的身份不低。 (会是谁呢?吴王?魏王?还是临淮郡王?听口气不像,八成是哪位朝廷要员吧。) 白若雪正暗自揣度着,赵怀月又对她道:“若雪,你放心带孙安面圣吧,出了问题有我顶着。” “哎?我一个人进宫?”赵怀月的态度更是出乎了她的意料:“殿下不去?” 赵怀月看出了她的心思,莞尔道:“瞧你紧张的,又不是第一次见父皇。你只管将案情的来龙去脉交待清楚,不用加入自己的判断,父皇自会定夺。至于我,还有一件要事需要处理,就不陪你入宫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白若雪也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出去的路上,她远远瞧见小怜带着一个人向后堂走去。只是离得较远,又只看到背影,无法辨认来者身份。 她轻轻叹了一声(殿下,你秘密越来越多了......) 喜欢刑名女神探请大家收藏:()刑名女神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53章 鱼跃龙门(一百五十七)偶遇妙人心相映 偏殿内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压抑得让人窒息。 白若雪将案情的前因后果叙述完毕后就不再多言,立于殿下静候圣命;孙安跪伏于地,头颅深深埋进胸口,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唯独范绍沅面色如常,垂首侧立一侧纹丝不动,仿佛寺庙宝殿中点一座石雕佛像。 高座之上的赵伣面无表情、难知喜怒,那目光犹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下睨脚下蝼蚁般的众生,即便只被余光扫到亦令人心生寒意。 (这就是真正的帝皇霸气吗?) 即使不曾与赵伣的目光对视,白若雪依然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巨大压迫感,这是她前几次面圣时从未体会到的。她脑中不由自主迸出八个字:不怒自威,天威难测。 许久之后,赵伣才打破了沉默:“范绍沅。” 后者早有准备,当即应道:“奴婢在。” “你去搜一下。” “奴婢这就安排人手。” “不。”毫无起伏的声调中却透着赵伣不容抗拒的威严:“你亲自去。” 范绍沅郑重其事应了一声,弯腰低姿退出了偏殿。 白若雪从未觉得原地等待会如此漫长。约摸过了二刻钟,范绍沅才手捧一盘东西返回殿内。 “圣上,您请过目。” 白若雪未曾抬眼,自然不会看到那盘中所盛何物,但也能猜得八九不离十。 “白舍人。”赵伣观后只淡淡吩咐了一句:“他依旧交予你审问,好好审。” “臣,领命!” 范绍沅将桌上的珠宝首饰、银票银锭一并收拢,作为证物交至白若雪手中。许是见到证据确凿、又许是熟知赵伣的脾气秉性,孙安自入宫后一改之前在茶楼的态度,始终未开口向赵伣辩解或求饶。 人被押走,殿门重新阖闭。赵伣目光移到侍立一侧的范绍沅身上,上下扫视了一番后沉声问道:“就这些么?” 范绍沅早知有此一问,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掏出了一包东西。 他将帕子打开,双手托举奉上:“奴婢查抄了不少财物,不过其中以此物最是特别,故方才不敢一并取出。还请官家过目。” 赵伣见到帕中之物后瞳孔猛然一缩,原本如沉水般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只不过旋即恢复如初。那是一根镶有宝石的华贵金钗。 “朕累了,要小憩片刻。”他拿起金钗朝后室走去,忽而又回头道:“对了,今晚朕就歇在仁明殿吧。” 范绍沅会意道:“奴婢即刻遣人前去知会。” 赵伣不再多言,径直进了后室,而那根金钗始终紧攥在手中。 既是得了皇帝的允许,白若雪也就不再束手束脚,直接将他押至审刑院秘密审问。 “孙安!”她敲了一记惊堂木,厉声诘问:“你身为圣上贴身内侍,理当尽心竭力侍奉左右,以报圣恩。可你呢,竟利用天子对你的信任,多次盗取春闱考题私下售卖牟利,真是恶积祸盈!” 面对白若雪的斥责,孙安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你存下的私房钱还真不少啊。”冰儿将范绍沅查抄到的金银财物依次摆开:“一个小小的从八品内侍,月俸才几何?你入宫不足三年,即便平时有主子零星赏赐,亦难存得下近千两纹银。你是自己痛快交代了呢,还是要本将军动些手段?” “我招、我全都招!”孙安早就没了之前的傲气,哭着求饶道:“还请各位大人能从轻发落......” “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白若雪转头朝冰儿示意:“全记下来。” 孙安喉头滚动了一下,缓缓道来:“我们这些阉人虽净了身子,但并不代表就没有七情六欲。甚至因为身子残缺不全的缘故,这方面的需求更甚。宫里头有不少太监和宫女私下里做了‘对食’,可毕竟为宫规所不允。万一让内侍省或尚宫局查到,轻则依规受罚,重则驱逐出宫。我好不容易才成为官家的贴身内侍,虽存此念,却不敢有一丝逾越之举。直到、直到有一天......” “直到有一天,你遇到了一位让你心动之人。”见他有些吞吞吐吐,白若雪将话题继续往下引:“而且你既不敢在宫中寻找对食,那她定是宫外之人,对吗?” “大人果真是神机妙算,无怪乎被赞为本朝第一神断!”孙安震惊之余,眼神中满是诚挚的钦佩:“不错,去年七夕节我出宫采买些物品,回宫途中偶遇一女子求援。那女子虽头发散乱、衣裳破烂,却难掩其姣好面容。她已数日未曾用饭,恳请我赐予一个馒头果腹。我见她可怜,便买了烧饼、卤肉等吃食,她食罢对我感恩戴德,并自道了身世。” 白若雪在其中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只是此刻不宜打断细问,暂且任由他继续往下说。 “她自称蕊娘,原籍江南东路江宁府。因家中遭难,孤身一人来开封府寻亲投靠,可是直至盘缠用尽都不曾寻得。无奈之下,她只能做些零碎活计维持生计。但在寸土寸金的开封府,挣的那点小钱也就混口饭吃个半饥半饱,根本无处可住,只能委身于附近的破庙。我第一次动了恻隐之心,遂在附近租了一处相对较为便宜的宅子将她安顿好。她性情温婉,贤淑端庄,不仅乐于倾听我的心声,还会在一旁悉心开导。自那时起,每次出宫,我都会前去与她暗中相见,互诉衷情。至此,我才明白为何他人即便冒着受罚之险,也要寻觅一个对食。” 白若雪抢问道:“她知不知道你是宫里的太监?” “这......”孙安略微迟疑了一下:“一开始不知道,后来才告诉她的。” “那她可有嫌弃?” “没有,她得知后反而愈发体贴了。” 白若雪的神情瞬间变得严肃无比:“她长得何等模样?你又将她安顿在何处?” 孙安大惊失色:“大人,此事与她无关啊!” “蠢物!”白若雪难得这般生气,重重拍响了惊堂木:“我可没时间欣赏你们之间的儿女情长,还不速速招来!” 孙安这才结结巴巴答道:“城、城东垂柳巷……” 喜欢刑名女神探请大家收藏:()刑名女神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54章 鱼跃龙门(一百五十八)遭情困铤而走险 问清这个蕊娘的样貌和住址以后,白若雪当即让冰儿寻来王炳杰。 “王评事,你依照纸上所记地址,速速将人带回。若家中无人,务必查清此人去向!” 直觉告诉她:这个女人有问题! 王炳杰领命而去,孙安难掩心忧,苦苦哀求道:“白舍人,蕊娘对我盗售考题一事毫不知情,一切都是我自作主张做下的,求你不要为难她!” “她知不知情我尚不敢定论,但从你的话里我能听出,你会冒这么大风险盗售考题,一定与她有关,对吗?” 孙安垂下双目,默默点了点头。 “先把事情经过说明白了,若真与其无关,我断不会为难她。” 他这才继续往下交代:“她不嫌弃我,我自将她视若珍宝。不过我们之间发乎情而止于礼,从不逾界。京城宅子的租金虽不便宜,我的月俸也不多,但毕竟跟在官家左右,时不时能得各位主子的赏赐,倒也能勉强维持日常开销。直至年前的一天,我前去看望蕊娘时发现她正被两个泼皮无赖纠缠。我急忙上前阻止,并吓唬他们要去报官,那俩泼皮非但无所畏惧,还大笑着要反告我一个诱拐之罪。” 白若雪眉角向上扬起:“这蕊娘难不成是从勾栏瓦舍里私逃出来的风尘女子?” “非也。”孙安摆头道:“其中一个泼皮掏出一张卖身契,宣称蕊娘是在逃的侍妾,他们奉主子之命要将她抓回去严惩。” “会不会他们作假唬你?” “那卖身契上面盖有开封府的朱印,我再怎么说也是官家身边的内侍,这还是认得出来的。而且......”孙安的眼中尽是苦涩,低声道:“而且蕊娘自己也承认了......” “她是谁家的侍妾?” “卖身契上写的是叶家,那户人家好像还是京城有名的富商。” 白若雪脱口而出:“叶满堂?” “对对,就是这个名儿!” (又是你啊,叶满堂!) “那你又是如何应对的?” “这件事他们占了理,要是闹到开封府,我肯定是吃不了兜着走。事情万一传进宫里,别说蕊娘是叶家在逃侍妾的身份,光是一个‘在外私自蓄养侍妾’的罪名,那也会下大狱的。无奈之下,我只好隐瞒身份,尽量与他们周旋。他们当即提出只要我能出三百两纹银买下蕊娘,此事就作罢了,不然便要将蕊娘抓回去交差。” 白若雪疑心顿起,追问了一句:“他们开这个价格的时候,可有私下商量过?” “没有。”孙安摇头答道:“我一提及赎身,他们就开了这个价,而且只给了我五天时间,没得商量。” 白若雪略作计算后便察觉到了问题:“事发既是年前,那离春闱拟题还久。你不靠盗售考题,如何能筹到三百两纹银?” “他们留下来看守蕊娘,若是过了期限我还没筹到钱,就把她带回去交由他家老爷发落。我被逼无奈,只得......”孙安的声音愈发轻了:“只得从宫中偷了几样东西拿出去典当,谁知却让当铺的掌柜瞧出了端倪,以‘来路不正’为由把价钱压得死低。即使全部脱手,也凑不齐三百两。万般无奈之下,我只好再回去找他们商量......” “他们同意宽限一些日子了?” “并未,那二人执意索要三百两纹银,分文不肯相让。蕊娘不愿令我左右为难,竟决意随他们重返叶家。可见她泪眼婆娑、梨花带雨之态,实在惹人怜惜,我又怎忍心看她重入火坑?正当我束手无策之际,那位当铺掌柜却寻上门来,欲与我做一桩交易。他一眼便识破我所典当之物乃宫中禁物,料定我出身宫闱,想必自有门路能弄到春闱考题。” “那个要购买考题之人,居然是他?”白若雪已经能够预知结局了。 “我亦颇感诧异,观其年逾五旬,且毫无文人气质,要那考题作甚?”孙安忆道:“他坦言有位本家侄子欲赴本次春闱,奈何才学平庸,实难高中。若我能设法弄到考题,他愿出重金相购。彼时我也是急火攻心,乱了方寸,便将自身困境和盘托出,并开价三百两。未曾想他竟是个爽快人,当即掏出三百两赎下蕊娘,约定待我将考题到手后,再上门将人赎回。倘若我办不到,他便要将蕊娘转卖他人。” “于是你就答应了?” 孙安发出一声重重叹息:“事已至此,别无选择。回宫以后我开始耐心等待机会,结果还真让我等到了。官家与诸位大学士商定考题那晚,恰巧轮到我值夜,于是我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盗出了钥匙,取出考题誊抄。次日一早,我就借轮休的机会出宫,终于用考题赎回了蕊娘。” “还有一个问题:你既已成功赎回蕊娘,却为何还要把考题交予韩宝售卖?若非考题大量泄露而闹得满城风雨,你本可将此事消弭于无形。” “钱,还不都是为了那阿堵物!”触及心底的隐痛,孙安的声调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压抑已久的怨愤:“我本是家徒四壁,走投无路才在万般无奈之下忍痛净身,入宫只为苟延残喘。若非到了绝境,哪个七尺男儿甘愿挨那一刀,做个断子绝孙的阉人?当初若不是囊中空空,我又何至于铤而走险去盗取那春闱的考题?事已至此,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借此良机狠狠敛上一笔,也好给我自己,还有宫外的蕊娘谋一条退路。只是我身陷宫墙,不能时常外出,这兜售考题一事,便成了最大的难题。”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回宫途中,孙安竟撞见了远房表亲韩宝。他将心中盘算和盘托出,韩宝本就是贪婪狡诈、唯利是图之辈,二人一拍即合,当即商定由她在宫外招揽那些渴望金榜题名的富家子弟,所得银两按份抽成,初次便捞得盆满钵满。虽因泄题导致春闱延期,但尝到甜头的孙安早已红了眼。他不仅没有收手,反而愈发胆大妄为,见缝插针再次盗出考题售卖,终究是纸包不住火,直至东窗事发,锒铛入狱。 喜欢刑名女神探请大家收藏:()刑名女神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55章 鱼跃龙门(一百五十九)设迷局请君入瓮 王炳杰所带回的消息不出白若雪所料:蕊娘不知所踪。 “卑职根据地址找到了垂柳巷东三号,但无论怎样敲门都无人应答。” “门上可有上锁?” 王炳杰摇头否认道:“没锁,可是无法推开。卑职通过门缝向里边张望,发现门闩横在中央,故会如此。” “蕊娘!”孙安闻后连声疾呼:“蕊娘......定是遭了不测!” “休要喧哗!”白若雪厉声喝止孙安,冷眸微抬:“门闩自内落下,这证明闩门之人应当还在其中。” “卑职也是这般考量,于是遣人翻墙入院抽去门闩。可是我们搜遍整个宅子,却丝毫未见人踪。仿佛......” “仿佛什么?” “仿佛宅中从未住过人。” 白若雪瞬间了然:“宅子被仔细打扫过!” “确如白舍人所料。”王炳杰的回答印证了白若雪心中的揣测。 他微微蹙眉,抱拳回禀道:“那厢房之内:箱笼衣柜皆已空空如也,衣衫衬裙一件不剩;榻上亦不见枕衾被褥。卑职再探灶房,更是全无生火造饭之迹。灶台案几之上,已覆了薄薄一层浮尘,房檐墙角更结起几缕蛛网。观其光景,那宅子无人栖居少说也十日有余了。” “你、你是不是找错宅子了?”孙安不愿相信这一切:“蕊娘怎会无故离我而去?” “我亦是这般考量,故而即刻寻来里正与宅主问话。两人皆已画押,这是供词和租契,确证蕊娘与你确曾租下那处宅院。”王炳杰顿了顿,语气愈发沉肃:“此外,我还命人走访了四周的邻居。街坊皆言,少说也有十余日未见蕊娘的半点踪影。” 白若雪闻言,眼底闪过一丝锐利,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冷声道:“人去楼空,却走得如此干净利落……看来,咱们终究是迟了一步。” “白舍人,难道是叶家不愿放手,又重新将蕊娘掳走?” “你这猪脑子,被女色冲昏了头脑,到现在还蒙在鼓里吗?亏你还是在圣上身边伺候的人!” “啊?” 孙安还欲问个清楚,白若雪先一步道:“你就没想过,为什么会在路上巧遇出逃的蕊娘?为什么当铺老板会一眼看出你卖的是宫里头的东西,还往死里压价?你仅与当铺老板见过一面,为什么他能知道你又出了宫,还知道住址找上门来?宫中太监千人有余,而有机会盗取考题的却只有寥寥几人,为什么那老板会认定你会有这个机会?为什么蕊娘她会不告而别、还将整个宅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们......蕊娘她骗了我?”孙安的脑子到底是转过弯了:“他们先逼得我走投无路,再假装给我一条生路走?” “对,他们是一伙儿的,合伙骗了你,为的就是引导你去偷考题。你最后一次见到蕊娘是什么时候?” “就是从贡院出来。”孙安不假思索答道:“我把考题交给韩宝后,匆匆赶往垂柳坊见了蕊娘一面就回宫了。” “想必她就是这之后立刻离开的。” 她忽又忆起一件要事:“那当铺老板既然处心积虑给你设局,之后就没再找你要过考题?” “没有。”孙安也疑惑不解:“他知道我们住哪儿,前次春闱取消后并未再来,我亦不敢直接上门去寻。虽有新考题在手,但离开考时间极短,我只能交给韩宝碰碰运气,能卖多少是多少。” (此举过于反常了......)白若雪微微蹙眉,心中不免起了一个咯噔。 她在屋子来回踱了数步,转身问道:“那间当铺名叫什么?位于何处?” “梁公桥东,和垂柳坊只隔了两条街,唤作‘青蚨祥’。” “青蚨祥?青蚨聚财尽复归?”白若雪冷哼了一声:“倒是个会取名字的。” 她再次将王炳杰叫至跟前:“两件事,第一、你即刻遣人暗查青蚨祥的幕后东家究竟是谁?第二、速去把咱们审刑院的画师请来。” 画师画技了得,未及二刻,蕊娘之貌便已跃然纸上。墨色渐浓,蕊娘的眉眼愈发清晰,白若雪心头却似被何物轻轻拨动,只觉这画中人的神韵愈发眼熟。待大半个时辰过去,丹青落定,她眸光微凝、笃定无疑:这“蕊娘”绝非陌路人,她必定曾于何时何地,与此女子打过照面! 白若雪还在苦思冥想中,身旁的冰儿已然惊呼:“此人不是念玉么!?” “念玉?”白若雪眸中骤起寒霜,心中那扇尘封之门豁然洞开:“竟是她!?” 念玉,昔日江南东路富商肖贵容的三夫人,是那起军械倒卖案的关键接头人,更是将肖贵荣与老莫头灭口的真凶。可当年赵怀月出于某种深不可测的算计,不仅让她放走念玉,更将那本记录着倒卖明细的绝密账册一并放行。 原本白若雪对此女的印象已逐渐模糊,不曾料想她竟以这种方式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 贡院的一处幽静小院中,赵怀月正闭目沉思。 “殿下。”白若雪敛衽上前,将孙安的供词与念玉画像一并呈至案前:“案情已基本查清:孙安被人设局,这才铤而走险盗取考题。而整起案件的幕后黑手,依旧是日月宗!” “日月宗,又是他们吗......”赵怀月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之中却听不出喜怒:“还真是锲而不舍。” “那么接下去......” “且慢。”赵怀月却打断了白若雪的话,缓缓直起身子:“此事暂且先搁置一边,咱们先把另一桩解决掉。” “另一桩?” “当然就是欧鸿明考场焚亡之谜。” 白若雪不禁愕然:“我是不是可以这么认为:殿下已经堪破了那桩命案的玄机?” “正是。”赵怀月爽快承认了。 白若雪低头思量再三,最后依旧摇头道:“可我还是没想通。” “你想不通是正常的,这不怪你。”赵怀月望向她,唇角勾起一抹温润却深不可测的笑意:“因为我们所掌握的情报有所差异。我找到了那页缺失的关键书页,而你却没有。” 见她神色微动,赵怀月又柔声安抚道:“不过你也不用觉得不公平。咱们现在去一个地方,到了那里你自然就会明白一切。” “何处?” 赵怀月推开门,目光投向天边尽头的夜色,缓缓吐出几个字:“御史大夫百里叔仪的府上。” 喜欢刑名女神探请大家收藏:()刑名女神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