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儿照城,会见城主白奇诀顺利。
西域王城,晚宴顺利。
应对“父王”,有白长史和林婉清打配合,顺利。
似乎所有的不顺在行程的20来日都已渡过。
“明日,娘娘要单独见王后,可有把握?”
“自是当然。”稳稳地回了林婉清一个笑脸,她已与我做了多次沙盘模拟,瞧着比我还紧张。
西域王对助大临出兵兴致不高,隔岸观火保持中立乃是中中选,不拒绝,不答应,拖着。
拖到辽河打过来,拖到罗婆也打过来,拖到大临撑不住了,他再做黄雀。到那时,选不选边已经不重要了。
必须在局势没有更恶劣的时候,达成联盟。
故而王后的支持是极为重要的。
实际上我毫无把握。
林婉清的策略是以几个女官和侍女陪同去见王后,以身份和“礼”致我与王后不可过分亲近。大致就同红楼梦中元妃省亲一般,排面够,一言一行皆被记载,不可逾矩。
王后一定会认出我与白锦绣的差距,这是铁板钉钉的事。说是直觉或者女性第六感都行。
我不想闹得那般难看,决意私了更好。我腹中反复陈词,就是为了让白锦绣交待我“替代”她身份之事合理。
第二日,我盛装去见王后。
石竹把铜镜举到我面前,我看了眼镜中的自己——妆容极浓。铅粉铺了一层又一层,阴影也很明显;胭脂从颧骨扫到眉尾,又黑又长,带着几分西域女子特有的凌厉。
其实就是长期的饮食和说话习惯差异,我与白锦绣即便为双胞胎也在后天发育中差距越来越大。而现在的妆容,就是为了增加立体感。
头戴一顶赤金累丝凤冠,冠沿垂下的珠串在额前晃来晃去,随着我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
耳上是赤金镶红宝石的坠子,那宝石有指甲盖大小,红得像一滴凝住了的血,沉甸甸地坠着耳垂。
胸前挂着一串璎珞,金丝编的,缀着珍珠、玛瑙、松石,层层叠叠,从锁骨一直垂到腰间。
身上穿着一件石榴红的大袖衫,袖口和领口绣着缠枝莲花纹,用的是西域的织金工艺,金线在烛火下闪闪发亮,明晃晃的,刺眼。腰束金丝革带,挂着玉环和香囊,走起路来叮叮当当。
色彩饱和,但不至于过分艳丽。有珠宝点缀,但不厚重。毕竟名义上是去看望生病的母亲,不是去赴宴。
我这么做,是为了更像白锦绣。浓妆遮住了我和她之间那些细微的差别,另外就是据白扎理回忆,他每次见到别吉都是未见其人,先听其声。
我猜此举是为了她的一些“私人行动”更方便。
石竹退到一旁,林婉清站在车门边,最后看了我一眼,微微颔首。我深吸一口气,踩着脚凳下了马车。
殿内很暗。不是那种刻意的昏暗,是窗户被厚厚的帷幔遮住了,透进来的光很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沉沉的药味,混着熏香,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腻的、像水果快要烂掉的味道。
暮气沉沉,病入膏肓死亡的味道。
纱帘后面,隐约可见一个人影,斜靠在软榻上,瘦削得不成样子。两个侍女跪在榻边,一个端着药碗,一个拿着帕子,低着头,安安静静的。
间隔听到厚重的喘息和撕心裂肺的咳嗽。
我的心跳异常平稳。
“母亲。我来看你了。”
我在纱帘外站定,按照礼数行了跪拜大礼。额头触到冰凉的地砖时,那些珠串从额前垂下来,在眼前晃了晃,叮叮当当的。
纱帘后面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沙哑急切的声音。
“??????? ??????? ???!”我儿,快过来。
我听懂了。
我站起身,缓缓掀开纱帘。她的脸一寸一寸地露出来。
我愣了一下。
记忆中的王后,是一个美妇人。四十出头的年纪,肌肤白皙细腻,眉眼间带着西域女子特有的深邃和妩媚。她站在那里,像一株开得正盛的牡丹,花瓣肥硕,颜色浓艳,怎么都看不够。
可眼前这个人,瘦削得不成样子。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皮肤蜡黄,没有光泽。
她伸出手,朝我张开。手瘦得像鸡爪,骨节凸起,青筋隐隐,指尖泛着青紫。
我走上前,在软榻边跪下。她捧住我的脸,手指冰凉,掌心粗粝,拇指在我颧骨上来回摩挲,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抚摸什么。
“6r7ifvhvkhggtg j y9hhh jhjhjggo;~”
她说了一句很长的话,语速很快,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我一个字都没听懂。
不是我学得那种西域官话,也不是我知道的任何一种语言,之前从未听到过。
事情往最差的方向发展——这应该是孜桐里话。我从白扎理那里知晓,王后的祖父是孜桐里人,她从小就会说孜桐话。恰恰白锦绣也会。
而整个大临,懂这种语言的人屈指可数。半路上我才知晓这件事,同行的路上试过找人来教,可没有人会。即便会,也来不及了。二十来天的时间,学一门语言能听能说,天方夜谭。
王后见我迟迟没有回应,眨了眨眼,又换了一种语言——这次我勉强听懂了几个词。她问我,路上辛苦吗,瘦了没有,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我答了——用的西域官话。
“母亲,我很好,我在大临过得很好,还生下了儿子。”
王后急切地把我拉近,与她一同坐在软榻上。偏过头,朝那两个侍女看了一眼,微微抬了抬下巴。
得了示意的两个侍女迅速低着头,无声地退了出去。
殿内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她的喘息,厚重的,急促的。
该来的总会来的。
王后忽然甩开我的手。那动作不大,可就这么小的动作,甩完之后她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软枕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我的女儿去哪里了?”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为什么又是你这个冒牌货?”
手伸到半空,又徐徐收回来了,我已经没了立场帮她顺气。
“王后忘了,”我的声音放得很轻,心平气和试图向她说明这个事实,“当时是您把我嫁到大临的。当然,回来的也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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