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那位师父,王絜的嘴角不自然的扯出了一抹难以言喻的笑。
师父在他面前,似乎永远高傲、强势又独断。
初见之时,没有询问过他的任何意愿,一挥袍袖,卷起他便远去千万里,离开了洲来。
等再一次踏入洲来,已经过了百又十年,他的容貌变化不大,仇人却尽数化为了骨泥。
那一天,有山火从坟地环绕蔓延,直至围困了村庄,大火烧了两天两夜,整个村庄老少一百七十六口,没有一人逃出生天,甚至死难的大多数人,都和他一样姓王。
没有焚香,也没有烧纸,只在烟火乌鸦还没散去的黄昏里,独自站在一座荒坟前,呆立了一个时辰。
此后,他再也不想踏足洲来。
回想三百多余年的师徒生涯,王絜莫名感觉内心堵塞,似乎他们之间始终没有真正的交过心。
‘呵呵,一个性格强势到近乎倔强的人,是不可能随便与人交心的,更何况是一弟子。
或许我应该在师父上次冲关之前,告诉他,总有一天我会走在他的前面,像他以往庇护我一样,庇护他。
这样,多半会因为我的无礼,暴打我一顿……彼时心境是乱、是松,大抵都不会选择立刻冲关,也不至于恰逢外敌入寇,断了道基。’
‘老头子终究是老了,前路一断心气衰,居然迫于时家压力,遣我再入洲来,哎……!’
一声心叹,王絜没有怪罪任何人,甚至连之前恨的牙痒的李大狗,此时也没在他心头浮现。
他的目光,越过身前驻足的大敌,望向迷雾之中,无穷无尽步步上前的鬼物,呵呵冷笑:
‘何以不敢上前?怕我困兽犹斗吗?’
王絜冷笑,在他三百多年的修炼生涯中,常常感慨凡俗江湖与修仙界,其实并没有太大的不同,所有的人都在竭力夺取资源,尽力往上爬。
历经了无数的危险,也收获了意想不到的机缘,最危险的时候,并不比现在的遭遇好上多少。
然而,他能一次次活下来,是因为他坚信,只要自身还未死绝,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不能放弃,哪怕化身为鬼,他也要在鬼生之中往上爬。
如今,当然也不例外。
火鸦旗的残余之焰,拖着青烟,掠过他的视野,他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既然我活不了,那你们死了,也要再死一次……’
突然,王絜呵笑的面目,一下变得狰狞,额头凸起的青根,开始疯狂跳动,牙齿也咬了咯咯作响。
强忍着巨大痛苦,探出染血右手,一把抓过欲坠的火鸦旗,全身灵力灌输之下,残缺赤红的旗幡,瞬间镀上了一层蓝黑色火焰,旗幡所有的残破填补完善。
仅剩的四只赤红火鸦,也被玄蓝之焰包裹,鸣叫一声纷纷投入旗幡。
玄蓝旗帜无风而动,火鸦的羽毛与双爪也像活过来一样,似乎就要挣脱而出。
独角鬼王赤红的双眼,战意跳动,紧了紧手中长矛,往前一压。
密密麻麻的恶鬼,占据半个视野,厉声嘶吼着踏步前进。
王絜跃身而起,一掌击打在旗杆之上,砰的一声,符纹炸开金属旗杆,带着整面旗幡飞上高空。
头顶法盘照耀,一个玄奥的阵法符文在他脚下出现。
左手按紧腰间某物,右手往上一指,法盘撞向旋转的旗幡,右手并指竖立,稳稳擎起,大喝一声,“给我爆……”
只听轰隆一声,法盘碎片与旗布向四面八方飞散,一丝一缕的绒丝,裹着无尽土石,如流星般带着玄蓝火焰,雨落而下。
铺天火光,照亮了方圆十余里的高空,幽蓝似海。
最先追上来的魂体鬼怪,方一接触这些火焰,顿时像燃油遇上烈火,呲声爆响中化作青烟。
昂首欲战的鬼王,见此大吼一声,手中长矛一晃,周身里许的雾气瞬间一散,通通被其吸纳于枪尖。
奋力往上竖起,一个巨大的防御护罩,截断无数魂状鬼物,硬生生将雨落而下的火焰顶了上去。
一时间,爆破之声震耳欲聋,漫天火焰遮天蔽月。
数以万计的流星砸在护罩之上,连成一片光幕。
然而,相持的场景并没有持续太久,王絜大喝一声,头冠炸开,府谷之中视若性命的玄火蓝晶破碎,一道炫蓝的本命之火,从其口中喷出。
猛得射向高空旋转的火焰旗幡,轰隆一声爆开,所有火焰再无保留的狂轰而下。
独角鬼王双手高举,裂牙强迎,半截身子,被强大的压力隔空压入了地面。
只是任他如何努力,在王絜舍弃法宝,自毁道基吐出本命之火的轰击之下,也是无济于事。
堪堪坚持五息,一道银屏炸破的轻微声响,毫不起眼,顿时,无数燃烧火焰的流星,瞬间突破护罩,密集如雨得砸向地面。
焰火四起,尘土飞扬。
方圆三四里内,蓝色火雨将整片荒丘照得亮如白昼。
那些地底爬出的白骨、雾中显形的怨魂、密林深处涌来的邪灵,无论数量多寡、无论实力强弱,都在这片火雨之中艰难抵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只是,净化之火注定使它们所做的一切,都显得徒劳。
无尽的热浪,滚滚而过,不过三五息的时间,便焚尽半空之中的一切杂质。
王絜躯体欲坠,哈哈大笑,俯首看去,只见方圆三四里的炫蓝火海中,除却手持断矛的鬼王,依旧站立。
其余鬼怪,无论是否拥有实体,都被火海焚之一空。
鬼王弃了断矛,浑身一震,双腿直直拔了出来,立于地面,身上几处燃烧的火焰,也渐渐平息。
没有去看双臂和肩膀被烧穿的地方,只是以戏谑的眼神,望着摇摇欲坠的王絜冷笑。
左手一招,一声尖锐呼啸由远而近,啸声未停,一柄白骨巨锤,已被他一把攥在掌心。
王絜眯眼看了一眼巨锤来时,荡开灰雾所开的道路,不再维持凌空状态,缓缓降下高度,目光与鬼王齐平。
凝视前方百余丈远的鬼王,强忍着脑海刺痛,呵呵笑道:“你没死,好的很……”
鬼王不语,双手持握巨锤,缓缓抬起,头顶独角更是有蕴蕴死气环绕。
他不知晓此人还会有什么底牌,但无论如何,他都不打算再做周旋,而是竭尽全力,要将眼前这个从未见过的生灵,一锤砸个粉碎。
百余丈的距离,正好是跨步之后,手中巨锤威力积蓄最大的范围。
王絜自然能看出对方打算,无需等敌人动手,猛得撕下腰间衣摆,摘下一只绣有奇特符纹的皮囊。
皮囊之中,有一件他也不知是何物的东西,只知是被一个木匣封印着。
木匣不大,长有三寸六分,宽为一寸两分,高则两寸四分,每一面都贴有一张线条粗狂古拙的镇封符箓。
这个神秘的匣子,是他五十多年前,在一处奇怪的空间所得,说它奇怪,是因为那处空间格外的小,小的像是一个大气泡。
除了这个匣子空无一物,既没有山,也没有水,甚至没有草木和土壤。
只有这个匣子,孤零零得悬浮在秘境中央。
而在他取走这个匣子之后,那处空间也随之坍塌。
花了许多时间,查阅很多资料,也没能找到类似的描述。
这个木匣在他身上已经保存了五十三年零七个月,但他从来不曾打开过。
因为每一次产生揭开封印念头,他手指还没有触及符纸,灵觉就会疯狂的警示。
昭示着封印一旦揭开,必然会出现巨大的灾难,这根本就不是他个人能否承受的问题。
而是所处的世界,要为此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现在已经没有这个顾虑了,就让这该死的鬼地方和我一起,见证它的威能吧。’
疯狂的灵觉警示,搅的他脑袋一片浆糊,抽空府谷中的最后一丝灵力,左手掌心燃起一层薄薄的火焰,皮囊很快褪去,露出一只贴有六张封符的赤红木匣。
木匣出现的那一瞬,吸引了两者的目光,上方近乎褪色的符纸开始燃烧,幽幽暗暗,完全不复之前的炫蓝。
然而,就是这一抹好似随时都会熄灭的火焰,却让独角鬼王万余年死气凝结,而未曾跳动的心脏,突然一震。
一种不好的预感,充斥他的心海,让他浮现起一幕刻骨铭心的记忆。
在他刚刚诞生灵智,还只是一只白骨恶鬼的时候,跪地仰望苍穹之下,一金一黑遮蔽所有视野的两道身影。
那是烈日般的光芒与黑云般的火焰,交相轰鸣,撕天裂地般的战斗,分开了苍穹。
余波震荡而下的法术,湮灭了无数生灵,他只能竭尽所能,钻入地底的最深处,惶惶度日。
直到地面震动平息了很久,他才露出头来。
而现在,那种感觉又出现了,这一刻他无比确信,里面必然封印着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
他本发誓除了面对三位大人,永远都不再战栗,此刻却能听到,下颚与两股骨骼,因害怕而产生的抖动。
绝不能允许这种情况出现,也绝不能让他揭开那张封符。
这一瞬间,羞愧与害怕战胜了为数不多的理智,一脚踏出、斜射而上,百十丈的距离刹那便过,速度拉起音爆。
蓄力完满的白骨巨锤挥下,击碎了空气、击碎了音爆,带着不可阻挡的力量,狠狠砸向了下方王絜的头颅。
王絜好似根本不曾察觉,连头都没抬——应该说他现在连抬头的动作,都做不到了。
无形的压力,像是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紧紧攥着他的心脏和识海,残破污秽的衣衫、法袍,湿了一层又一层。
终于,无声的火焰,将符箓的一角烧成了灰白。
嗡……
一声清澈的嗡鸣,整个神国为之震动。
其声并不如何响亮,却好像是天地间最纯粹的一道魔音,瞬间从嘈杂的战场环境,传遍了整个神国。
一个三丈六尺五分的黑色光罩突兀出现,包裹住王絜,漆黑如墨,似乎连光都无法逃脱。
也在此时,鬼王倾尽全力的一击,终于落在了光罩之上。
然后,瞬间就定住了,没有撞击的声音,没有力道的回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乍看上去,就好像独角鬼王以最快,最猛烈的速度砸下去,却在白骨巨锤接触光罩的那一刹那,以最细微,最小心的动作,让两者轻轻的挨在一起。
白骨巨锤连同独角鬼王,就这样悬浮在半空,一动也不能动。
也在这时他才发现,黑色光罩里的王絜早已经粉碎成了无数的颗粒。
只是没有其他的力量,作干扰,所以依旧保持住低头查看木匣的姿态。
危险的直觉冲塞脑海,他迫切想要远离这诡异的光罩,它甚至没做思考就要舍弃形体,想将残余的意识散入周围还在燃烧的阴煞雾气中。
然而却连一丝法力也无法调动,这时他才豁然发现,手中的白骨巨锤,身上铠甲、骨骼,连同法力源泉的魂核内丹,都在如沙堆般一点点化为齑粉。
就连识海也在大面积溃散,灵觉消失的最后一刹,他感知到眼前的黑色光罩,散发出数以百计的虚黑锁链,均匀的射向大地、高空,乃至虚幻的明月。
这让他想起了南方的一位大敌,一个庞大肉球,长满无数了触手,对敌之时,能以大法力禁锢三五里的空间。
同时无数触手激射而出,刺穿所有路径上的敌人,狠狠拽入口中,全部吞噬入腹。
杂念未完,整个神国剧烈震动,独角鬼王连同最后的一缕意识,也被震得粉碎。
他甚至都没能感知到,木匣之内是个什么存在?
而在光罩出现,牵动整个神国的瞬间,无数沉睡千万年的存在,同时睁开了眼睛。
一座巨大的白骨祭坛之上,坐镇四方的四位鬼王齐齐扭头,只见祭坛中央的黑色棺椁,死气冻结,厚重的棺盖无声滑开。
一个黑衣黑发,面色苍白的俊美男子,缓缓站起昂首,入眼是无光的苍穹。
四大鬼王单膝下拜,无声垂首。
俊美男子熟视无睹,漆黑如深渊般的双眸,略显疑惑,双手后背,突然开口:“嗯……?甲五身殁,发生了何事?”
右上赤发鬼王抬头回道:“一个多时辰前……”
答话未完,整个神国再次引发了剧烈震动,一粒黑色光点,无视阴邪死气,直直向这边射了过来。
看其目标,赫然就是祭坛中央的厚重棺椁。
俊美男子一指点出,毫无烟火气息,一根白玉般的指节凭空出现,闪电般撞了过去。
四大鬼王齐齐抬头,在他们感知之中,那黑点犹如虚物。
未曾想冥主一出手,便是幽冥镇世的大神通,莫非有什么他们看不出的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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