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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百通城(五)

作者:雪树千灯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风卷狂云,雷震雪涛,明镜台上银装素裹,这证明长宁峰上的回春阵法被毁得彻底,而罪魁祸首身着单薄的黑衣,脸色苍白若纸,他的皮肤极薄极透,那一层脆弱的雪白肌肤之下,暴露在寒冷空气之中的部位全都泛着柔软的粉红色。


    他歪头微笑,随手扎的高马尾如黑云般坠落肩头:“师尊,好久不见,你亲自出面,是来接我的吗?”


    这一声很轻,却如警世巨钟长鸣,韩昇浑身一震,猝然睁开双眼。


    视角高了些许,脊骨内沉睡的千念存在感十分强烈,韩昇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入了梦,在梦境里,他恢复了原身。


    赫寒声——当世赫赫有名的探微剑尊,已臻至归墟境,竟还会被梦境困扰。


    梦中境依附于神识而生,完全是梦主的私人空间,只要梦主想,完全可以将这一段真实发生过的场景,根据自己的想法来进行改变。


    按照常理来讲,归墟境后期的高阶大能理应不会再入梦境了,除非中了梦术,可当今世上,还有谁修为高过探微剑尊,可以无知无觉地给他种下梦术呢?


    赫寒声身处人群之中,静静凝望被人群包围在中央的云诏。


    梦中一切都由他神识所化,本出同源,因此他这个外来者,根本不会被发现。


    如无外因,入梦,还有一种可能。


    ——道心不稳,灵台生隙,执念深埋识海,日夜折磨。


    与云诏对峙的剑尊已然亮剑,剑光耀眼,淡淡吐出两个字:“逆徒。”


    赫寒声看着一百四十年前的自己,那个被誉为万世师表,修真界道德标杆的探微剑尊,含着清锐眸光的一双眼,根本无法容纳眼前的脏污邪恶。


    云诏笑容不变,眼角的笑弧淡了些许:“师尊怎能说弟子是在作恶?所有人都遵从心中欲.望,做忠于内心之事,做一个真实的人,不好吗?”


    云诏忽像山间鬼魅般凑近,声音轻悄:“师尊,你内心有惧意,你在怕什么?”


    剑尊身周强势的护体真元竟未伤到云诏分毫,见状,云诏彻底笑开:“是怕我真的会死吗?”


    骤然间,磅礴灵力自剑尊身周荡开,云诏没有还手,任刮骨灵力加诸于他身,自身如风中落叶一般落地,单薄的身板磕到明镜台上坚硬的白玉石砖之后,立刻呕出了一口血。


    剑尊持剑,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冰冷启唇:“不知死活。”


    赫寒声悲哀地看向剑尊,口中喃喃:“停手。”


    周遭骂声更甚,有一人高声叫嚣:“杀了他,剑尊大人!这逆徒不知悔改,只为造成大规模的恐慌,这人连烧十城,死伤无数啊剑尊!不能再任他……呃啊!”


    赫寒声静静收剑,眸中寒霜尽现:“聒噪。”


    竟是滴血未见,这人就如烟尘一般消散了。


    其他人对这里发生的骚动没有任何反应,只依照既定事实行动。


    赫寒声神色未变,但脸色微白,他眸光恢复宁静,再次注视向人群中央的黑衣人。


    云诏保持笑容不变,眨眼间凑到剑尊面前:“对啊,杀人,放火烧城,活祭,毁道修魔,到我如今此等修为,不知有多少性命死于我手,那又怎样呢,师尊,你果真舍得杀我?”


    云诏像是观察着什么新奇的玩具一样,拨弄着千念剑身,随后,当剑锋距离心脏仅有寸许之时,停下了,再抬头时,眼中有孤注一掷的疯狂:“师尊,你还教导过弟子,面对大奸大恶之人,不可心软,


    一声轻笑:“来吧。”


    忽然放大的脸令剑尊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但也仅是一瞬间而已。


    剑尊将灵力注入长剑,千念万般变化,最终剑身经银蓝冷光淬炼而成神念,世间万般因果律法,都难逃此剑。


    说话间,云诏已号令魔界大军围攻玄天宗,此令一出,绝无回寰可能,剑尊脸上写尽冷意,神念剑身之上荧蓝光芒大盛——


    “回头是岸,为师给你一次机会。”


    “来不及了,师尊。”


    云诏此刻的表情就深深烙印在赫寒声的脑海里,无数个日日夜夜,灵流紊乱时,修炼瓶颈时,修为进阶时,每时每刻,他都会想起。


    ——云诏是那样的坦然,从容,仿佛他等这一刻,已经太久了。


    双耳嗡鸣,双目剧痛,眨眼间,剑锋撕裂长空,漫天飞琼,静、快,赫寒声抬手,毫不迟疑地落剑,同样荧蓝的剑身没入剑尊胸膛。


    剑尊愕然地看向赫寒声的方向。


    剑尊身影如烟尘一般消散,这一缕神识,灭于主人赫寒声之手。


    赫寒声脚步微顿,缓缓抬手,拭去嘴角溢出的一抹血丝。


    他自伤神识,只换得云诏在自己面前,活了一个瞬间。


    可后面的事,赫寒声却不知道会怎么样了。


    梦主无力再织造后续梦境,梦境坍塌,无以为继,天崩地裂,山石俱碎,赫寒声身着雪衣,如一道顶天立地的石柱,悲哀地寂立在混乱天地之间。


    -


    “韩昇,醒醒,喂!”只感到自己被猛地一推,韩昇睁开双眼,看见了面含关切的贺鑫鑫。


    韩昇坐起身,看见了同样关切看他的卫不迟,平静开口:“我没事,出发吧。”


    云诏抬眼观察韩昇。


    韩昇的状态实在差,脸色灰败,似是神识有损,云诏叫住他:“你要是难受,我们多休息一个晚上,也无所谓的。”


    韩昇不肯:“无妨,赶路要紧。”


    必须要尽快回到玄天宗。


    卫不迟对澹台诫使了个眼色,澹台诫会意,给在场所有人都递了一个台阶:“行了行了,金丹大圆满的修为没那么不耐造,我们还要尽快赶路去玄天宗呢,剑尊大人还在那等着我们,快走了。”


    卫不迟和澹台诫本意是先带云诏回玄天宗,让韩昇在百通城休养一两天,事后他们再汇合,商量后续去处。但韩昇执意要送他们这一程,也就任他去了。


    三个半大少年凌空御剑,云诏有点尴尬,刚要开口,就见到一只满布剑茧的手伸来,韩昇轻声道:“我载你一程,上来吧。”


    赶路的过程颇为无聊,云诏努力缩小自己的身体,动都不敢动,御剑飞行难免颠簸,云诏总是控制不住地倒向后方,每次后背都贴上韩昇的胸膛。


    云诏只能僵直身体,迅速分开,然后无语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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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昇你御剑载人怎么你自己站后面啊???


    他们三个似乎都没有发现云诏的窘迫,尤其韩昇,还时不时低头看路,判断方向,下巴总是若有若无地碰过他的发顶,每碰到一次,云诏就全身僵硬一次。


    男男授受不亲啊……


    云诏再度无语望天。


    “不用担心了贺鑫鑫,剑尊在此地落下灵域,他一句真言已荡平灵域内的污秽之物,短时间之内,魔修应该不敢再来惹是生非了,”卫不迟稳稳地御剑,声音里满是对探微剑尊的崇拜。


    “只不过,”卫不迟偏头,“对不起把你牵扯进来了,你神魂的力量不俗,魔修此次必定彻底盯上了你,日后恐怕难以平安度日,不然你来律庭如何?律庭定会护你周全。”


    这一次澹台诫积极非常:“我同意,你实力不弱,怎么就只甘心混在玄天宗外门?你来律庭,当我师弟,我亲自教你,定不会让你就此埋没,怎么样?”


    云诏戏谑道:“我这种凡夫俗子,怎能进入律庭。”


    澹台诫别别扭扭地:“谁叫你扮猪吃老虎,你到底来不来律庭?律庭……”


    韩昇忽然开口,强硬打断澹台诫的话:“五日之后就是玄天宗的入门大典,你为何不重新拜师?”


    云诏心想:我千方百计地从玄天宗那个地方跑出来,你还让我回去?不可能不可能。我可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大魔头云诏啊,万一身份被识破,自己魂飞魄散就魂飞魄散了,贺鑫鑫的身体他还要完璧归赵呢。


    但话到嘴边,就变成了:“那怎么行,我只是个外门弟子,没资格参加入门大典的。”


    韩昇:“一个身份而已,注销之后自然可再重新报名。”


    “……”云诏作恍然大悟状,“哦哦哦,原来还可以这样啊!那我自然是要拜入玄天宗的。”


    韩昇没再说话,但他看见了云诏那一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


    -


    在玄天宗气势磅礴的山门之前,韩昇与他们三人道别。


    少年身形挺拔高挑,转身欲走,但这莫名让云诏觉得这身影有些单薄,忽地就想起了初遇那天,他被一队散修抢劫夺宝,险些丧命,若是再让韩昇在修真界内游历,不知还要遇上什么危险。


    对这个好伙伴,云诏心中莫名生出些许保护欲。


    云诏尝试挽留:“你实力这么强,不考虑一下拜入玄天宗吗?有一个宗门庇护,总要比你现在的情状要好很多。”


    韩昇摇头:“我无意于此,再见吧。


    云诏小跑两步,追上去,掏了掏,掏出韩昇的那张白色绢帕:“洗干净了,还你。”


    韩昇注视着那块绢帕良久,才接过来,收好。


    云诏又叮嘱他:“路上小心,别死了。”


    韩昇勾起唇角:“放心,死不了。”


    注视着韩昇远去的身影,云诏叹一口气:“唉,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


    澹台诫抱臂看他,满脸不屑:“你要是舍不得他就留住他啊,和我们唉声叹气有什么用。”


    云诏这次破天荒地没有和澹台诫呛起来,只遥望着玄天宗高耸入云的二十四峰,喃喃道:“这是个囚笼,何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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