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之中,灯火如豆唐婉躺在玉床之上,面色苍白如纸。她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虽已被白梦秋以灵药敷好,但经脉受损严重,真气涣散,修为已跌至初窥段。每一就在此时,窗外夜雨骤急。
雨点敲打着青瓦,发出清脆的声响。一股清冷而熟悉的剑气,穿过雨幕,穿透护山大阵,轻柔地笼罩了整个烟柳阁。
白梦秋猛地抬头。
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夜风卷着雨丝涌入,吹动烛火摇曳。门口立着两道身影,一白一红,皆被雨水打湿了衣衫,发梢还滴着水珠。
白衣女子面容清冷如雪,眉眼间却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与深切的焦急。她是陆青烟。红衣少女则紧抿着唇,一双灵动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担忧,她是白浅。
“唐师姐!”白浅第一个冲进来,扑到床边,想碰触唐婉又怕弄疼她,手悬在半空,声音都变了调,“她怎么会?”陆青烟走得慢些,每一步却都沉重。她来到床前,看着唐婉毫无血色的脸,看着她脖颈、手臂上那些包扎好的伤口,周身剑气不受控制地迸发出来,切割得空气都发出嘶鸣。“谁伤的?”陆青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可那双总是温润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骇人的寒意。“段云铮。”白梦秋哑声道,“婉儿为退敌,潜入段家别院”
“她一个人去的?”陆青烟打断她,目光终于从唐婉脸上移开,看向白梦秋。
白梦秋在她平静的注视下竟感到一丝压力,艰难点头:“影卫本想同去,被她拦下了。她说?这是她惹的事,该由她来了结。”
“胡闹!”陆青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沉沉的心痛。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唐婉紧蹙的眉心,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柔,“总是这样总想一个人扛下所有。”
白浅已快速检查了唐婉的伤势,脸色越来越白:“经脉断了七成,气海受损,神魂震荡她是怎么撑着回来的?”
“靠一口气。”白梦秋泪如雨下,“影卫在百里外的山洞找到她时,她已经昏迷,手里还死死攥着段家别院的令牌。”
室内陷入沉默,只有窗外夜雨淅沥。
良久,陆青烟收回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枚晶莹剔透、散发着清香的丹药。丹药出现的瞬间,满室生香,连烛火都明亮了几分。
“九转还魂丹?!”白梦秋失声道,“这可是能肉白骨、愈神魂的圣药,青烟你?”
“本就是要给她的。”陆青烟轻轻扶起唐婉,将丹药喂入她口中,以真气助其化开,“在巴山夜雨城得了机缘,一共只得三枚。我和白浅各服一枚破境,这一枚,我一直留着。”
丹药入腹,唐婉惨白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呼吸也平稳了些许。
白浅立刻握住唐婉另一只手,将精纯温和的真气缓缓渡入,帮她梳理体内乱窜的药力。她的真气与陆青烟的清冷不同,带着火焰般的温暖与生机,小心地温养着那些断裂的经脉。
“段家不会善罢甘休。”陆青烟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雨夜,“我和白浅回来时,察觉到不下十股强大的气息在向地隐门靠近,其中有三道,已臻天阶。”
白梦秋脸色一白。
“宗主不必忧心。”白浅头也不抬,专注地为唐婉疗伤,声音却坚定,“我们既然回来了,就不会让任何人再动唐师姐,动地隐门分毫。”
“凭我们三人,挡不住。”陆青烟很冷静。
“所以,”她转过身,雨夜的微光勾勒出她清瘦却挺拔的身影,“我已传讯回巴山夜雨城。最迟明晨,援兵必至。”
白梦秋愣住了:“巴山夜雨城?可我们与城主府素无深交。”“现在有了。”陆青烟淡淡道,“唐婉是巴山夜雨城白望春城主新任命的。我入城后,持唐师姐的信物求见,已得城主承诺巴山夜雨城,与地隐门同进退。”
就在这时,窗外雨声中传来破空之音,不止一道。数道强大的气息由远及近,毫不掩饰地降临在地隐门上空。护山大阵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来了。”白浅抬起头,眼中闪过厉色。
陆青烟按住了她的肩:“你守着婉儿,我去。”
“浅浅。”陆青烟看着她,声音缓下来,“她现在最需要你。你的真气属性,最能助她稳住伤势。”
白浅咬了咬唇,看着床上气息微弱的唐婉,终是重重点头:“好。你去,我守着她。”
陆青烟深深看了唐婉一眼,转身,推门步入夜雨之中。
白梦秋紧随其后。
烟柳阁外的广场上,已立着数道身影。来者皆着黑衣,胸口绣着狰狞的鬼首图腾——段家影杀堂的精锐。为首是三名老妪,面容枯槁,眼神阴鸷,周身气息如渊似海,正是段家那三位天阶长老。
“白梦秋,交出伤我少主的凶手,解散地隐门,可饶你等不死。”中间的老妪森然开口,声音沙哑如铁石摩擦。
夜雨打湿了她的白衣,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线条。她手中无剑,只是静静立在那里,却让那三位天阶长老同时眯起了眼睛。“秋池剑意,你是秋池剑阁的人?”左侧老妪冷声道,“秋池剑阁也要插手我段家私事?”“她的事,就是我的事。”陆青烟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清晰而平静,“至于地隐门——从今日起,受巴山夜雨城庇护。动此地,便是与夜雨城为敌。”
“笑话!”右侧老妪嗤笑,“巴山夜雨城会为了你们这破落宗门,与我段家开战?”
她话音未落,天边骤然亮起。不是一道光,而是无数道。东方的天际,剑气如细雨,绵密无声却笼罩四野,那是雨韵剑宗的剑修,为首的正是陆青烟的师叔,徽雨院主陆徽。她撑着一把油纸伞,凌空而立,伞沿雨水串成珠帘。西方的夜空,肃杀之气割裂雨幕,七道黑衣身影如幽灵显现——秋池剑阁的“寒池七杀”到了,个个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南方的山巅,金光破开乌云,神圣庄严的气息驱散了夜的阴寒——恒古神殿的女祭司们手持权杖,法袍在风中飞扬。
而正北方的雨夜中,一艘巨大的楼船破开云层,缓缓降临。楼船雕梁画栋,灯火通明,船头立着数道身影。居中一人身着玄色宫装,头戴玉冠,面容雍容威严,看上去三十许岁,正是巴山夜雨城城主——白望春。她身后跟着五位气质各异的女子,正是夜雨城五位实权区主。
“夜雨城主”段家三位长老脸色终于变了。
白望春目光淡淡扫过下方,在陆青烟身上略停一瞬,微微颔首,随即看向段家众人。
“段家越界了。”白望春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巴山北境,是我夜雨城辖地。地隐门既已受我城庇护,你们在此动兵,是不将我白望春放在眼里?”“白城主,”中间的老妪沉声道,“地隐门伤我少主在先,此事乃私仇!”“私仇?”白望春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调动影杀堂精锐,携‘碎天弩’压境,这是私仇?依我看,你们是看上了巴山北境的灵脉,想拿地隐门开刀吧。”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烟柳阁的方向,语气中多了一丝真切的冷意:“更何况,唐婉是我夜雨城商风区副区主,虽暂离职位在外历练,仍是我城中人。你们动她,便是动我夜雨城的脸面。”此言一出,不仅段家众人,连白梦秋都愣住了。她只知道唐婉在巴山夜雨城有些际遇,却不知她竟已有了副区主这等实权职位。白望春不再多言,一挥手:“今日,本城主把话放在这里”护山大阵的压力骤消。白望春并未立即离去,楼船缓缓降落在广场上。她带着五位区主走下船,陆青烟与白梦秋上前相迎。“白城主今日之恩,地隐门永世不忘。”白梦秋深深一礼。白望春扶起她,目光扫过在场众人——雨韵剑宗陆徽、秋池剑阁若曦长老、恒古神殿甜蜜长老皆已走上前来。五位代表着地煞大陆五大势力的女性首领,在这夜雨初歇的时分,于地隐门广场上首次齐聚。“段家虽退,其患未除。”白望春声音清朗,传遍四方,“今日机缘难得,不如趁此机会,将话说个明白。”她抬手示意,身后一名区主取出一套白玉酒具,另一人捧出一坛尚未启封的美酒。酒坛泥封揭开的刹那,清冽中带着一丝凛冽剑气的酒香弥漫开来,竟将战场残留的血腥气都冲淡了几分。“此酒名为‘烟雨醉’,取我巴山夜雨城千年茶树下埋藏的‘夜雨茶’为基,辅以秋池剑阁的‘寒池水’、雨韵剑宗的‘剑韵草’、恒古神殿的‘神庭花’,以及地隐门特产的‘地脉果’酿制而成。”白望春亲手将琥珀色的酒液注入五只玉杯,“今日五派齐聚,共饮此酒,如何?”白梦秋看着那杯中荡漾的酒液,心中百感交集。她接过酒杯,与另外四人相视点头。陆徽手持玉杯,眼中闪过感慨之色:“自三百年前正邪大战后,五大派已许久未曾如此同心。”若曦长老面容清冷,语气却坚定:“秋池剑阁愿为此盟。”甜蜜长老金袍微动,声音温和却有力:“恒古神殿守护正道,义不容辞。”五人举杯,在无数目光注视下,将杯中“烟雨醉”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初时凛冽如剑,继而温润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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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化作一股暖流散入四肢百骸,仿佛五派不同的功法真意在这一刻有了微妙的共鸣。白望春放下玉杯,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声音陡然肃穆:“今日,在此为证”她一步踏出,凌空而起,玄色宫装无风自动:“巴山夜雨城、恒古神殿、雨韵剑宗、秋池剑阁、地隐门,五方自今日起,结为同盟。此盟名为——五岳剑盟。”“盟内宗门,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犯其一者,便是与我五岳为敌。”她目光如电,穿透夜色,直指段家退走的方向:“段家若想战,我五岳剑盟——奉陪到底。”夜雨在这一刻似乎停滞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巴山夜雨城、恒古神殿、雨韵剑宗、秋池剑阁、地隐门,五方自今日起,结为同盟。此盟名为五岳剑盟。”
“盟内宗门,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犯其一者,便是与我五岳为敌。”
白望春的目光落在段家三位长老身上,带着冰冷的警告:“段家若想战,我五岳剑盟奉陪到底。”
段家三位长老面色铁青。她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为了一个区区地隐门,巴山夜雨城竟会做到如此地步,甚至联合了另外三大势力!更没想到唐婉竟有这等身份!
如今局势,已非她们三人能决断。
“此事,段家记下了。”中间的老妪咬牙道,深深看了陆青烟和白梦秋一眼,一挥手,“撤!”
影杀堂众人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夜雨之中。护山大阵的压力骤消。
白望春并未离去,楼船缓缓降落在广场上。她带着五位区主走下船,来到陆青烟面前。
“青烟姑娘,唐副区主如何了?”白望春问道,语气中带着真切的关切。
“服了九转还魂丹,白浅在为她疗伤。”陆青烟行礼道,“多谢城主今日解围。”
“不必谢我。”白望春摇头,目光望向烟柳阁的方向,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唐婉这孩子,是我看着在商风区一步步站稳脚跟的。她聪慧果决,有胆有识,假以时日必成大器。更难得的是重情重义,为护宗门甘冒奇险——这样的人,我夜雨城自然要护。”
她顿了顿,神色严肃起来:“五岳剑盟不是儿戏,从今日起,你们真正站在了风口浪尖。段家不会罢休,黑市和魔教,也会将你们视为眼中钉。”
“我们明白。”陆青烟平静道。
“明白就好。”白望春拍了拍她的肩,留下一位精通医术的区主协助,便带着其余人乘船离去。
其余三大势力的人也各自留下联络之人,相继撤走。
一场滔天风波,暂时平息。
雨渐渐小了。
陆青烟回到静室时,白浅仍握着唐婉的手,专心渡着真气。唐婉的脸色好了许多,呼吸均匀,陷入深沉的睡眠。
“她怎么样了?”陆青烟轻声问。
“经脉接上了三成,气海稳住了,但修为……”白浅顿了顿,声音发涩,“怕是要从头再来。”
“能活着就好。”陆青烟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唐婉另一只手,“修为没了,可以再练。人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白浅抬眼看向她,看到陆青烟眼中深藏的后怕与疲惫。这个总是冷静自持的女子,此刻终于流露出一丝脆弱。
“你怕了?”白浅问。
“怕。”陆青烟承认得很干脆,“我怕来不及,怕救不回她,怕这世上再也没有这个人。”
白浅沉默片刻,低声道:“我也怕。”
两个少女守在床边,守着她们共同在意的人。窗外的雨声渐渐沥沥,秋池涨满了水,倒映着室内的灯火与她们交握的手。
不知过了多久,唐婉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逐渐清晰。她看到陆青烟沉静的侧脸,看到白浅惊喜的眼神。“我没死?”她声音嘶哑。“有我们在,你怎么敢死。”白浅红着眼圈,却笑着骂她。
陆青烟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紧到微微颤抖。
唐婉看着她们,看着她们眼中的血丝与担忧,看着窗外渐歇的夜雨,忽然轻轻笑了。
“巴山夜雨涨秋池”她喃喃。“一梦入仙途,再梦遇卿。”陆青烟低声接上。白浅握住她另一只手,三人的手交叠在一起。“下次,”白浅瞪着唐婉,“不准再一个人去。”唐婉看着她们,看着这漫长仙途上,最珍贵的相遇与羁绊,终是轻轻点头。“好。”夜雨停歇,天将破晓。而她们的仙途,她们的梦,她们的缘,还将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