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根芳讲话柔中带刚，继续说：“为了提高医务人员的诊疗水平，我们还制定了医务人员定期进修制度。”刘根芳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贾春延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上，“琼花市的医疗卫生改革，一年多来始终在阳光下运行，坦坦荡荡，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我们热烈欢迎专家组考察调研，琼花市对专家组不设禁区，随时、随地、随意查看。”
说完，他微微鞠躬：“谢谢大家。”
这番话，看似谦恭，实则绵里藏针。没有激烈的反驳，却句句都在回击贾春延刚才的傲慢与偏见。这是一种高水平的政治博弈——温柔一刀，刀刀见血。
坐在主桌的楚兴学副省长，听出了其中的门道。他微微侧头，目光深邃。琼花市的医改确实有不少亮点，为什么卫生部专家组一落地就杀气腾腾，急着要全盘否定？刘根芳这看似温和的回击背后，又蕴藏着怎样的玄机？是个人恩怨，还是利益纠葛？
楚兴学觉得，这里面水很深，他必须搞清楚。
他轻轻招了招手，一位年轻干练的秘书立刻凑了过来。
“小邢，”楚兴学压低声音，“今晚不回省城了，就在这住下。你安排一下住宿。另外，你去摸个底，悄悄了解清楚，为什么卫生部专家组跟琼花市的医改方案过不去。记住，不要张扬，暗中查。”
“好的，楚省长。”小邢名叫邢福来，跟了楚兴学多年，办事极有分寸，“我先去安排住宿，安顿好后马上就去办。”
邢福来是建康大学毕业的高材生，今年刚随楚兴学调任JH省。他对这片土地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这里承载着他青春时代的许多记忆。
当年在大学学生会，他和华明清、胡安邦是同一时期的风云人物。虽然不在一个学校，但都是各校学生会的头面人物，彼此打过不少交道，算得上是熟人。
这次衣锦还乡，邢福来本是带着几分傲气的。正处级干部，在同学圈子里怎么也算得上是佼佼者了吧？
可到了JH省一打听，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当年的老同学，如今在官场上混得风生水起的不在少数。杭桂德是一方诸侯，县委书记；袁?柱是实权县长；林青志、齐建忠更是身居地级市常务副市长的要职，副厅级实权派。
至于褚志红、胡安邦、华明清，那更是早已跨入正厅级序列，甚至华明清已经是省长助理、省委候补委员，政治地位比他的顶头上司楚兴学还要超然。
而自己，还在给副省长拎包。
那种曾经有过的优越感，瞬间荡然无存。
邢福来是个善于思考的人。他分析过，那些混得好的同学，大多在华明清手下干过，或者从琼花市走出去。华明清在JH省的影响力，大得惊人。
官场上，嫉妒是最无用的情绪。既然要在JH省混，就必须抱紧这条大腿。
想通了这一层，邢福来迅速办好了入住手续，将房卡递给楚兴学后，便径直朝华明清的房间走去。
“明清书记，我是福来啊，还记得吗？”邢福来敲开门，笑着伸出手。
华明清正在喝茶，见状立刻起身，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哟，这不是二号首长邢大秘书吗？我当然记得，建康大学学生会的风云人物。只是楚省长在，我没敢认啊。”
邢福来心中一暖，感慨道：“我还以为你贵人多忘事，不记得我了。”
“哪能啊！”华明清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爽朗地笑道，“福来啊，咱们虽然不是同校，但也算同届战友。当年学生会合作的时候，咱们配合得不是很默契吗？”
“承蒙你还记得我们这些老同学。”邢福来顺势说道。
华明清摆摆手，大笑道：“哈哈，你可不是小人物。二号首长，那是能代表楚省长讲话的人，我说话得小心点。”
邢福来对华明清的态度很满意，既没有因为地位高而摆架子，又给足了自己面子。他笑了笑，切入正题：“让你见笑了。明清书记，其实我是奉命来请教的。今天卫生部专家组组长贾春延的讲话，火药味很浓啊，这是怎么回事？”
华明清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装出一副苦笑的样子：“邢秘书，说老实话，我到琼花市两年多了，跟卫生部从来没打过交道，按理说不该有什么成见。也许上面下来的专家习惯了这个调调？我们也挺茫然。既然是楚省长让你来问的，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们探探口风？我们出面问，反而不好。”
邢福来心中暗笑，这只老狐狸，把皮球又踢回来了。
不过，他乐得接这个球。
“明清书记，你这就太客气了。既然你信任我，这任务我接了。要是打听到什么，我第一时间向你汇报。”
“哈哈，汇报谈不上。”华明清摆摆手，“老朋友之间通个气，那是应该的。那就拜托你了。”
邢福来告别华明清，心里琢磨着：华明清这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傻？从表情看，倒不像假的。而且他把自己当老同学看，这份人情得记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既然华明清这边问不出什么，那就只能去攻那个“堡垒”了。
邢福来转身去了卫生部专家组的楼层，敲开了组长贾春延的房门。
“贾司长，您好！我是楚兴学省长的秘书邢福来。”邢福来一脸恭敬，姿态放得很低，“楚省长特意让我来问问，专家组这边有什么需求？需要我们提供什么协助？”
贾春延正在剔牙，见是省长的秘书，顿时觉得面子十足。看来今晚那番话起作用了，省里怕了。
他立刻端起架子，拿腔拿调地说：“哦，是小邢啊。代我谢谢楚省长。目前没什么需要的，一切按规矩办就行。”
“贾司长客气了。”邢福来赔着笑，“有什么不方便直接说的，您可以跟我说，我传话方便点。”
贾春延点点头，理所当然地说：“行，有需要我会找你。”
邢福来试探着问：“贾司长，听您今晚的意思，似乎对琼花市的医改方案……不太满意？”
或许是酒劲上来了，或许是觉得自己有“尚方宝剑”，贾春延有些飘了。他靠在沙发上，洋洋得意又带着几分神秘地说：
“小邢啊，不只是我不满意。全国有太多人对琼花市这个方案不满意了！你动动脑子想想，如果全国都按琼花市这个搞法，那些药企怎么办？那些医疗器械商怎么办？琼花市这是犯了大忌！得罪了一大帮人，那些人的能量，可不是琼花市这几只小猫能比的。就是我们在上面，有时候制定政策都得看他们眼色。”
说着，他打了个饱嗝，恶狠狠地说：“这次来的目的，我就直说了吧。我们就是要否定琼花市的医改方案！这是上面的意思。这种苗头必须掐灭，否则蔓延开来就是灾难。搞什么医药分离？搞什么公开招标？坏了多年的规矩，他们得承担后果！”
邢福来心中一震。
原来如此。这不是个人恩怨，而是触动了巨大的利益蛋糕。专家组是带着“尚方宝剑”来砸场子的。
“贾司长放心，我心里有数，绝不乱说。”邢福来一脸受教，“只是要否定他们的方案，恐怕不容易吧？”
“哼，这就不用你操心了。”贾春延冷笑一声，“既然来了，自然有办法。我们也不是吃素的。”
“那您早点休息，我回去了。”
“不送了。”贾春延连屁股都没抬。
邢福来退出房间，立刻向楚兴学做了汇报。
楚兴学听罢，眉头紧锁，沉默良久才说：“小邢，早点休息吧。明天一早就回省城。这地方水太深，不能多待，让他们自己折腾去。”
“是，楚省长。”
回到房间，邢福来思前想后，觉得还是得给华明清透个底。
这是一笔投资。华明清是潜力股，现在卖个人情，以后或许就是通天的梯子。
他拨通了华明清的电话，将贾春延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华明清沉默了片刻，随即笑道：“邢秘书，谢谢你。想不到事态这么严重，让你费心了。楚省长知道这事吗？”
“我第一时间汇报了。楚省长说明天一早就走。”
“哈哈，邢秘书，天塌不下来，放心吧。再次感谢。”
挂断电话，华明清眼中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楚兴学要走，是明智的。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现在的琼花市，就是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
“贾春延……”华明清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狂得没边了。看来是有人给了他天大的承诺，让他以为可以无法无天。”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刘建军的号码。
“建军，医疗改革这边的事情盯紧点。有些手段，可以用了。”
刘建军声音沉稳：“华书记，明白。其实我们已经发现猫腻了。余新江传真回来的名单是25人，但实际入住的是31人。多出来的6个人，我们正在核实身份，马上就有结果。”
“好，让恒峰那边配合你，该上的手段都上。”
“是！”
放下电话，刘建军立刻联系马恒峰：“恒峰，盯紧点。我认为该上的手段都可以上了。”
马恒峰心领神会：“明白，刘书记。我知道怎么做了。”
第二天一早，胡安邦送走了匆匆离去的楚兴学。
随后，刘根芳陪同卫生部专家组登上了一辆40座的大巴车，前往基层卫生院考察。HX社驻JH省记者站的记者张翰文也混在其中，准备全程记录。
然而，刘建军和马恒峰的注意力，根本不在下乡的这25人身上。
“刘书记，有点意思。”马恒峰拿着报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专家组总共31人，下乡25人，这25人身份都能对上。但留在宾馆没走的这6个人，才是重头戏。”
“查清楚了吗？”
“查清楚了。”马恒峰指着名单，“其中两个是家庭医生杂志社的记者，两个是华夏医生报社的记者，都是卫生部下属单位。这4个人还算有身份。但剩下这两个……”
“怎么？”
“身份全是假的。”马恒峰摇摇头，“户籍系统里查无此人。可以肯定，他们根本不是专家组的人，是混进来的。”
刘建军目光一凝：“有照片吗？”
“有，监控拍下来了。”
刘建军接过照片，看着上面两张陌生的面孔，沉声道：“继续查。把照片发给我，我请党局长那边帮忙，看看能不能从技侦口挖出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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