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秀娥没有多待,很快便起身,她家境一般,家中有一堆活计要做。
纪喻让她把那块羊肉拎回去,她不肯,过来做客哪有把礼品再拎回去的道理。
好在中午还剩下几张粉皮、不到半斤的宽粉,丁引娣装进篮子里让她带回去。
纪塘很快拎了十斤绿豆回来,蒋栗取出一斤,淘洗之后下锅煮上。
接着他和纪芹、纪塘开始做纪昭刚下的订单,一通忙活,待做完五十张粉皮、十斤宽粉,纪塘用背篓将这批货送去镇上。
卢家饭馆、变蛋铺子的货款都是现结,拿到四百七十文钱,纪塘先去买了四个水桶,随后他脚步一转,去了糖坊。
从前天气炎热时,他家也会煮绿豆汤。
但为了省柴火,绿豆要提前泡一夜,煮熟之后还要立马熄灭灶膛里的火。
这样煮出来的绿豆汤豆子是豆子,水是水,两者看上去没什么相干,至于味道,那肯定比白水好喝!
但上次他大哥做绿豆糕时,绿豆煮了很久,煮好后豆子不仅开花,汤也沙沙的,用笊篱把绿豆捞完之后,剩的那个汤底,比之前他家熬的绿豆汤好喝十倍!
这种汤底若是往里放些糖,那不得美死?
于是他花四十文买了一斤麦芽糖。
回到家,纪芹、纪老二夫妇都在院子里削土豆、切土豆。
蒋栗、丁引娣则是在水井旁过滤磨好的土豆浆水。
纪老三在院子里摊晒过滤后的土豆粉渣,这种粉渣可以掺到草料里喂猪喂鸡。
纪塘放下水桶,拎着背篓来到丁引娣跟前。
他将余下的铜板交给丁引娣,又从背篓里取出一个牛皮纸包塞给丁引娣,赶在丁引娣念叨之前道:“娘,我买了一斤麦芽糖,买糖的钱从我能分到的银钱里扣!我现在就让大哥把这个账记下来。”
说完,他小跑着去找纪喻。
丁引娣:“……”
她还没来得及说“别去打扰你大哥”,纪塘就窜到纪喻屋子门口了。
丁引娣无奈,对蒋栗道:“栗哥儿,把水井里吊着的绿豆汤取上来吧。”
这绿豆汤不仅熬好了,还盛到陶罐里用篮子吊在水井里湃着。
麦芽糖已买了回来,那每人都喝一碗甜滋滋的绿豆汤吧。
纪喻坐在窗旁,一手捻着书页,一手支着脑袋,双眸垂着,看似读得认真,实则看两行字就要跑神一次。
纪塘这小子的话,他听得清楚。
但直到纪塘扒着门框,脑袋探进来,轻轻喊了声大哥,他才一副从书海之中惊醒的模样,扭头看向门口,带着几分懵的问:“怎么了?”
纪塘嘿嘿一笑,进了屋子:“我刚买了一斤麦芽糖,这算是预支以后的分红,大哥,这笔账你给我记下来吧。等还完债,从我那一成的银钱里扣。”
“……成。”
纪喻做出无语的样子应了下来。
“谢谢大哥!”
“先别高兴,虽说可以预支银钱,但你不能乱花。”
纪喻提醒。
纪家几个孩子都穷惯了,一年到头都是手中空空,一个铜板都没有。
现在每日三个铺子的货款都是现结,陡然经手这么大额的流水,他得先给纪塘打打预防针。
纪塘闻言,立马拍着心口道:“大哥放心吧,我心中有数呢,绝不会乱花。”
他也就是买点吃的喝的。
穷了这么些年,过年时连碗鸡汤都喝不上,各路好吃的真是馋死他了。
他作了保证,纪喻也就信他了。
纪喻拿出一张麻纸,拎起毛笔,将这笔账记了下来,日期、钱数俱全,清晰明了。
写完了,他一字一句的念给纪塘听。
纪塘不识字,忙道:“大哥,不用念,反正我也看不懂。我不打扰你读书了,我这就出去。”
这时,院子里传来了纪苋的声音。
他捡柴回来了。
纪塘一乐,从屋子里窜了出去:“苋哥儿!”
纪苋拖着一大捆干柴回来,累的满头汗,他正想去水井旁洗把脸,见纪塘一脸得意的从他大哥栗哥的屋子蹦出来,便没好气的问:“干啥?”
“刚吃晌午饭时,我说我买猪肉,你不是觉得我说大话吗?哼,我刚预支四十文钱买了一斤麦芽糖!大哥已把这笔账记下了,你就等着喝加了麦芽糖的绿豆汤吧!”
纪塘双手抱臂,微微扬着下巴,右脚还很有节奏的拍着地面,一副看我多有能耐的傻叉样。
纪喻看得有些一言难尽。
这有什么可炫耀的?
但纪苋很惊讶。
还能预支银钱?
他眼珠一转,当即道:“你少得意,我也能预支,明个儿我就买鱼!四十文,我能买六斤鱼。栗哥能熬两顿鱼汤!”
灶房的丁引娣听见这话,不满了:“熬什么鱼汤,谁家天天大鱼大肉的,过来喝绿豆汤,喝完了继续干活!”
丁引娣这次的唠叨,总算唠对地方了。
以纪家的条件,还真不好天天吃肉,还欠着债呢。
再者,刚才葛秀娥送来了一块羊肉,今晚有肉吃!
中午鱼粉、晚上羊肉,这日子还不够好吗?惦记什么鱼汤!
纪苋没有冲着丁引娣嚷嚷,改了口:“那我过几日再买鱼。”
他迫不及待去洗了脸和手,绿豆汤熬的开花又出沙,还凉丝丝甜滋滋,夏日喝上一碗,消暑又满足。
纪喻喝了半碗绿豆汤,也觉得精神了许多。
他摒除杂念,努力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书本上,盼啊盼啊,天终于黑了,一日要过去了。
晚饭后,纪无波过来了,傍晚的五十张粉皮、十斤宽粉没卖完,主要是天色已晚,行人归去,渡口这边的人比起县城还是少了些。
但他对这门生意有信心,他希望明日中午能拿到八十张粉皮、十五斤宽粉的货。
八十张粉皮。
算上卢家饭馆的,那就是二百八十张!
这下子真的要凌晨起床点着油灯做粉皮了。
但纪家人干劲十足,眼下的日子好的跟做梦似的,要在能挣钱的时候狠狠挣!
纪无波的判断是正确的。
次日下午,他用牛车拉了几百斤土豆过来卖给纪老三,顺便向纪喻报喜,就刚才,八十张粉皮、十五斤宽粉一售而空。
单独买粉皮、宽粉,性价比的确不太高。
但谁让卢家饭馆那边傍晚无粉皮、鱼粉可出售呢。
若傍晚也想吃上这一口,那只能去他家的变蛋铺子买。
可惜,纪喻一家是真忙不过来了,不然,他定要把货量提到和卢家饭馆一致——他家挣的少哇!
两张粉皮才挣一文,八十张只能挣四十文。
一斤宽粉挣两文,十五斤只有三十文。
这加一起才七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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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卢家饭馆没法比。
不过,一日七十文,一个月便是两贯钱,这可不少了。
牵着牛车离去前,纪无波再三叮嘱纪喻,欠他家的银子不必急着还,先还其他债主,或改善一下家中伙食、衣裳、房屋……
反正他家不急着用钱,纪喻可以先欠着。
和潜力股两清的事,他才不干。
最大的债主不但不催债,还鼓励自家大胆花钱,那纪喻可就把这话当真了。
恰好经过这些时日的苦读,他已把原主的书通读了一遍,然后他对科举的敬畏更浓了,越了解,他越清晰的知道他考不上举人。
但表面工作还是要做的。
且还有蒋家人在头顶压着。
于是这日上午,蒋栗去县城送货时,他跟着一起去了,他想去书铺逛逛,看有没有什么新出的辅导书。
其实,他早该去拜访一下原身的夫子的。
但他知道自己走不了这条路,于是此事他就一推再推,准备等推无可推时再去。
天热,好在翠岭村离县城近,路边也栽着不少树木,绿荫不断。
进了城,夫夫两人先去了卢大义的饭馆。
这是纪喻第一次见卢大义夫夫,少不得寒暄一番,拒了卢大义留下吃饭的提议,他和蒋栗出了饭馆,直奔书铺。
大中午的,书铺的生意有些冷清,连掌柜都不在,只一个伙计守在店里。
这伙计挺热情,并没有因他们二人衣衫破旧就冷眼奚落。
纪喻头一次逛古代的书铺,心中好奇,虽然每排书架上都贴着书籍种类,但他还是一排一排的慢慢看着。
摆在最前边的书籍是科举书,占了足足四排书架。
最后一排是杂书区,小说、游记、随笔等都在这一排。
而且,这些书籍不仅对外售卖,还能租借。
纪喻扭头对蒋栗小声道:“这些杂书有想看的吗?若是有,咱租一本回去。”
蒋栗闻言笑了:“哪有时间看这些。”
“你就说喜不喜欢看吧。现在有二叔一家过来做工,你可以抽出时间看会儿闲书的。”
“我不喜欢看。”
蒋栗摇头,瞥见那伙计在柜台后打盹,没注意他和纪喻,他便悄悄牵住纪喻的手:“咱们买匹布吧,里长叔说的对,你现在是秀才公,该有件体面点的衣裳。”
“我绣活儿一般,你可不要嫌弃。”
纪喻的衣裳全是麻布的,还都是旧的,怎么着也得给整套棉布新衣呀。
纪喻反握住他的手,小声道:“我怎会嫌你,你擅武识字,还要养家,这种情况下硬是学会了做衣裳,着实厉害。”
这话说的蒋栗忍不住笑,他相公总是逮着机会就夸他,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他道:“那赶紧买了书,咱们买布去。”
“好。”纪喻应下。
于是夫夫俩从杂书区出来,准备去买科举书。
就在这时,有一人摇着扇子进了铺子。
这人下意识的朝纪喻、蒋栗瞥去。
蒋栗也随意的看向门口。
随后他脸色大变:“蒋剑锋?!”
眼前之人不是旁人,正是他大哥蒋剑锋!
蒋剑锋咦了一声,也颇为惊讶:“蒋栗,你怎会在这儿?没在家伺候你那傻子相公啊?”
纪喻:“?”
就这个嘴臭味,能怪蒋栗时常对亲兄弟动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