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这个解释了,她清楚记得巡海哨官通报身份时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奉皇上圣旨巡剿海寇”。而暗卫作为皇上的亲信,专门替他办差,这“圣旨”想必就是十一亲自传达到的;再加上两个护卫对他恭敬有加,说明十一的地位比他们更高,更何况他身上穿的铠甲看着也比他们的好看,想必是个领队。
所以沈徽名没有理由怀疑自己的判断有什么错误。
而自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叫他“十一”,肯定让他十分没有面子,沈徽名心里暗骂自己:“都说了工作的时候称官职,我怎么把这事忘了呢?”
为了表达自己刚才失礼的歉意,沈徽名特意后退一步,向他拱手道:“实在是失礼,刚才一时口误,竟没认出您。”
嵇望垂着眼睛看她,眸中毫无波澜:“那你倒是说说,现在认出来了?”
沈徽名道:“是,您是宫里的人。”
“哦?”听到沈徽名这么说,嵇望才难得稍微抬起眼皮。
沈徽名一脸认真地继续道:“暗卫统领。”
“你!”那两个护卫又要抽刀砍人,嵇望轻咳一声,护卫们相互大眼瞪小眼,气愤地将抽出半截地刀一下甩进刀鞘,齐齐对嵇望弯腰拱手,退下了。
嵇望抿了抿嘴唇,他就知道,指望沈徽名猜出他的身份,倒不如指望御膳房里那头猪。
可他看着沈徽名月光下亮晶晶的黑色眼睛满是笃定,竟然忍不住嘴角上扬,嵇望点了点头,道:“沈通事说的是。”
一旁的云玉衡从这一来一回的谈话中猜出了大概,背后不禁冒出阵阵凉意,心道:“怪不得我见他面如冠玉,不怒自威,一举一动皆含九五之尊的气度,再加上那百步穿杨般的射击技术,他果真是当年的金陵王,也就是如今的皇上!”
说到金陵王,当年的东南沿海的民众恐怕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先前东南不由金陵王镇守的时候,沿海居民常遭倭寇劫掠,渔民也无人敢出海打渔,因为一旦出海,最可怕的不是海浪台风,而是神出鬼没的倭寇,一穷二白的渔民没有足够的财产可供打劫,自己的小命大概就得交代在那里了。
当时连着苏州、浙江、福建沿海的生产都遭到了极大的破坏,无法打鱼养家糊口的渔民被迫成为流民,而其中一部分走投无路的流民便冒充倭寇,从事烧杀抢掠的勾当。
倭寇越是猖獗,流民越是壮大,进而又补充了倭寇的力量,这个绵延不绝的恶性循环让剿灭倭寇成为当时官府最头疼的问题。
就在这个时候,东南沿海地区封给了年仅十八岁的嵇望,由于王城定于金陵,便称其为金陵王,他以绝伦的军事天赋和超凡入圣的气魄胆量,带着他的金陵军锐不可挡,首次海战就取得成功。
接连五次对抗倭寇,嵇望取得了前所未有的胜利,一举赢得当地民众的尊重,尤其是曾见过他使用火铳的战士,回乡之后口口相传,说嵇望用的火铳能百步之外取敌人首级,所向披靡,因此又有“神射将军”的美誉流传开来。
从小在东南长大的云玉衡将金陵王的故事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更何况是他也在东南做生意,白手起家,常常与海上的官兵和倭寇打交道,金陵王每每打了胜仗就意味着货物可以安全运输出去了,可以说嵇望与云玉衡息息相关,像他心目中的海上神明一样,护佑着每一艘满载货物的航船。
云玉衡对嵇望充满崇拜,刚才认出他来的那一刻,他的腿一软,差点就要跪下来了,当然,面对皇上他本来就应该行跪拜礼的,只是不知道嵇望现在心中正在打什么算盘,居然自称是什么“暗卫统领”?
不过,嵇望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云玉衡自然没有理由戳穿他,只能默默看着嵇望演,他偶尔观察一下沈徽名,吃惊地发现沈通事好像真的不知道面前的人是谁,都说圣意难测,沈徽名这么嚣张,云玉衡真怕她浪没边了突然出言不逊,到时候惹怒圣上,任十个脑袋也不够她掉的。
于是云玉衡悄悄拽沈徽名的衣角,示意她注意点分寸。
但这一轻微的举动被嵇望尽收眼底,他皱眉道:“不知这位是?”
突然提到自己,云玉衡吓了一跳,而沈徽名倒是泰然自若地介绍道:“这位是金陵云家家主,云玉衡云家主。”
嵇望:“原来是云家主,久仰,不想你竟也在此商船上,可是要回金陵?”
云玉衡:“启禀......呃不,我......我去太仓,去处理滞留港口的茶叶,顺便帮沈通事点小忙。”
嵇望笑道:“没想到沈通事这么快就找到帮手了。”
这时,刚才的护卫折返回来,向嵇望禀报:“皇......统领大人,快起北风了,我们是否要掉头回航?”
嵇望想了想,道:“你们转向回航,派两个人随我留下,我要跟商船去太仓。”
如果说十一突然出现在这里是因为监视追剿倭寇,现在已经完成任务,应该尽快返航复命才是,毕竟十一是奉旨作战,履行的是皇上的命令,沈徽名觉得奇怪,现在居然直接往反方向的太仓去了,实在想不通,沈徽名随口提了一句:“不知统领去太仓有何贵干?”
“太仓多受倭寇困扰,此行奉旨探查倭患实情,”这话半真半假,虽说嵇望是临时起意,但太仓的倭寇日益猖獗,是时候亲自前去探查一番了,接着他话锋一转,对沈徽名说,“还有,沈通事,那手提箱里不会有你的官印和勘合吧?”
他怎么知道!
“不是!”沈徽名连忙掩饰道,她可不想还没到太仓就被抓起来定罪,罢了罢了,就让他跟着吧,到时候过关卡还能借他的勘合一用。
海雾渐渐散开,东方海面上承托红光摇动,天边泛白,太阳将要升起来了。
乘客们的行李基本都散落到了海上,随着商船的前行落在了身后,有些人叹息着回了舱室,查看是否还有遗留的物品;其他的乘客捡着甲板上剩下的东西,激烈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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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着哪件是我的,哪件是你的;还有的趁人不备偷偷捡起什么,然后藏在身上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船长则亲自陪着嵇望安排他起居的舱室,再怎么说他也是宫里来的人,船长自然要多加照拂。沈徽名本以为他会住在正舱,正舱在商船艉楼上层,是整艘船最高的舱室,也是受风浪颠簸最小,采光最好的舱室,可谁知嵇望突然指着云玉衡问了一句:
“他住哪里?”
船长回答:“云掌柜跟沈通事住在后舱。”
嵇望来回打量了一下两人,对船长说:“那我也要住后舱。”
“放着好好的正舱不住,来住后舱?你吃得消吗?”沈徽名不可置信地看他。
嵇望:“怎么吃不消了?”
沈徽名无奈道:“我可是为你着想,后舱喧闹,还有好几天的路程,你们京城里来的爷,到时候别睡不着觉!”
嵇望抱起双臂,非要争个高低:“云掌柜都能住,我为什么不能住?”
云玉衡默默发言:“我是因为赶路匆忙,没来得及带够盘缠,而且沈通事说的不错,后舱狭窄又吵闹,不适合您住。”
连云玉衡都竭力阻止他,嵇望反而非要去看看这后舱到底有什么他不能住的,于是他大手一挥,对船长不容置疑道:“去,找人给我把东西都搬进去,我要住后舱。”
然而船长支支吾吾地没有动,一张风吹日晒的老脸全都是犯难的神色。
嵇望皱眉道:“怎么了?”
船长总算开口说:“这......后舱没有多余的隔间了。”
“哈哈哈......”忍不住笑出声来,沈徽名挖苦嵇望,“那只能委屈您住采光最好,最平稳的顶级舱室了。”
嵇望咬了咬牙,看向莫名其妙遭受无妄之灾的云玉衡,道:“把正舱让给你了,你去住吧。”
此言一出,云玉衡差点没腿一软给他跪下,让当今皇上住后舱,而他这个无名小卒住正舱,云玉衡有几个胆子敢这么玩,他连忙弯腰拱手:“不敢不敢。”
嵇望:“有什么不敢的?让你住你就住。”
云玉衡进退两难,眼神不断瞥向沈徽名求助,他战战兢兢道:“可是......”
“这样吧!”沈徽名接收到云玉衡的求救信号,向他自信地眨了眨眼,出了个主意,“我去住正舱,小十一,你来住我的隔间。”
不管这么安排合不合嵇望和云玉衡两人的心意,反正挺合沈徽名的心意,她可是正苦恼着晕船睡不好觉这件事。
“不行!”嵇望立刻否决道,“你不能去正舱。”
这下沈徽名就好奇了,小十一今天怎么这么麻烦,她叉起腰说:“你又是不让云家主住后舱,又是不让我住正舱的,你到底要闹哪样?”
眼见着三人就要为住哪里的事情吵起来了,一直在旁边观战的船长此时幽幽说道:
“三位大人,其实正舱有三间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