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穿越
京城三月,春花已相继开放,但气温还有几分寒凉。
下午,天上下起密密麻麻的小雨,天色昏暗起来。这一场雨细却绵长,街上行人渐稀,卖货的小贩也都收起了摊位。
京城脚下,寸土寸金,就在城内最金贵的地界,伫立着当朝相国宽敞华丽的府邸。
细雨如织,相府侧门被啪啪拍响,门房披上件外衣,打着哈欠打开门栓。
刚一开门,迎面一脚狠踹上胸腹,跌得他七荤八素。
“磨磨蹭蹭,想冻死本少爷不成?”进门的人骂骂咧咧。
这一脚结结实实,差点儿把人踹得吐了血,门房却连大气也不敢吭,战战兢兢趴在地上讨饶。
相国公子踏进了门,膀大腰圆,衣着华丽,身边一伙人前呼后拥。
“少爷,您消消气,小的注意着呢,一丝雨都挨不着您的衣角。”跟班在他头顶高举雨伞,勾着腰赔笑。
相国公子冷哼一声,满脸不耐,潮湿的空气让他的丝绸衣衫黏在身上,浑身不得劲。
跟班眼珠一转,忽然凑到他耳边说了什么。
“真的?”
“当然是真的,小的哪儿敢用这种事骗您!您就放心吧,人就在您房里等着呢,还有上好的酒菜、熏香一应准备好了,就等您回来享用呢。”
相国公子露出惊喜表情。
不久之前,他在街上撞见一个人,惊鸿一瞥,当时就上了心,这几日想得觉都睡不好,喝花酒也没劲,去逛一圈就没趣的回来了。
还以为人找不到了,没想到今日派出去的手下有了好结果,终于把人绑到了府上。
“没伤着他吧?”想到那细皮嫩肉的美人,他又皱了皱眉。
“小的办事,您放心,人没怎么挣扎就给带回来了,绝没伤着他一根毫毛。”跟班嘿嘿笑道。
相国公子舔舔唇瓣,口干舌燥。
清凉雨丝也浇不透他心底窜上的火热,大踏步加快了行进速度,连头顶淋了雨都感觉不到。
跟班赶紧跟上,一边替他打伞一边狗腿地拍马屁:“要小的说,能跟着少爷是他的福气,满京里,似您这般英俊多金的伟岸男子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第二个!”
相国公子哈哈一笑,“好,你这件事办得好,重重有赏!”
他是当今相爷唯一的嫡子,亲姐又是今上最宠爱的丽妃,皇帝的小舅子,说一声皇亲贵胄也不为过。
平日里,欺男霸女的事没少做,像这样把人绑来祸害也不是头一回了,只要没闹出人命,他爹都能靠权势轻易压下去。
这一回,也不会有例外。
挥退手下,他独自踏进房门,心旌摇曳坐在桌旁。
圆桌上,已经摆满了刚做好的美味佳肴,刚温好的酒散发着上好的酒香。角落里,香炉点燃寻欢作乐用的熏香,青烟袅袅。
床上,暖被里埋着个人,只露出半张苍白清瘦的侧脸,发丝乌黑似一团墨云散落在枕头上。
只瞥一眼那一小段隽秀的下颌线条,浑身骨头就要酥了。
明明肚里发空,他却舍不得花时间填肚子,看都没看一眼满桌美食,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几杯酒就迫不及待坐过去。
和着窗外雨声,相国公子嘴里哼着艳曲,掀开锦被。
“闭嘴……”床上的人微微蹙眉,咕哝了一句什么。
“你醒了?”他眼前一亮。
半睡半醒的人举动却有些怪异,仍然闭着眼睛,一只手在头顶周围摸索起来,不知在寻什么东西。
“找什么呢?想要什么,爷都能给你……”
“我手机呢?”游凭声在昏昏沉沉中挣扎了两秒,什么都没摸着,倏地睁开眼。
一张大脸正摆在他眼前。
相国公子咧嘴冲他笑,满眼兴奋放光。一手掀开他身上的被角,一手朝他的脸伸过来,嘴里还不干不净说着什么,“美人儿……”
游凭声被唤得恶寒,有点儿起鸡皮疙瘩。
什么鬼,他竟然梦见自己被强抢民男?
“滚!”游凭声打开伸来的手,就要翻身而起,那人却腆着脸凑过来,抓住他的手臂把他往床上按。
掌心粘在皮肤上,潮湿粘腻,满嘴的酒气熏得游凭声屏住呼吸。汹涌的厌恶漫上来,他心头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杀意。
相国公子俯身,下一秒,沉重的身体陡然飞了起来!
他被游凭声一脚踹下床,重重摔在地上,居然生生吐出一口血来。
脐下三寸丹田的位置一阵剧痛,如果是练武的人,这精准的一脚足以废去大半战斗力。
相国公子呕了一口血,只觉自己半条命都没了,惊颤地看着他,“你会功夫?!可是他们明明给你下了药……!”
游凭声没说话,蹙了蹙眉,刚刚被对方拉扯过的手臂泛起一阵刺痛。
他反应了过来,这根本不是梦,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出现在全然陌生的场景。
相国公子意识到,眼前的根本就不是他过往玩弄的那些任人宰割的对象!
“来人呐,快来人!”他扯着嗓子大喊,“救……呃!”
求救声堵在了嗓子眼里。
床上的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眼前!
游凭声一脚踩在他胸腹将人控制住,弯下身体,小臂扼在对方颈间,低声威胁:“闭嘴,不然要你的命。”
刚才的旖旎心思全飞到九霄云外,相国公子两腿发颤,几乎被他毫不掩饰狠辣的语气吓得尿出来。
门外传来一阵快速的脚步声,两个小厮隐约听见他的求救跑了过来,惊慌问:“少爷,发生什么事了?”
两人怕出什么事,直接推门进了屋,但又怕是听错了什么,贸然进来打扰挨罚,便只停在外室。
与内室只有一帘之隔,只要发出一点儿异常响动就能听到。
“唔、唔唔!”相国公子极力想要发出响声吸引两人的注意。
然而他用尽了力气,憋得满头大汗,仍旧连一丝最细微的哼声都没发出来。
钳制住他的人好似对人体结构极为熟悉,不知按在他脖颈上的哪个位置,明明力道不大,却让他在顷刻间彻底变成了哑巴!
“少爷?”没得到回应,外边的小厮有些着急,眼看就要掀开门帘进来。
相国公子眼中放出充满期待的光。
这时,他耳边却响起一道声音。
“本少爷什么事都没有,就是想玩点儿新鲜的。谁让你们进来了?赶紧滚蛋!”
那道声音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不知道在哪里听过。
相国公子愣了一下,悚然发现,那居然就是他自己的声音!
对方口中发出了他的嗓音,连语气都模仿得一模一样!
两个小厮被训,连忙告饶跑了,没产生任何怀疑。
这次踢到了铁板!早知道就不招惹对方了!
相国公子这一刻无比后悔,几乎就要两眼一翻晕过去。他浑身是汗,极力用眼神向钳制住自己的男人求饶,想说只要放了他,要多少金银都行……眼珠翻动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自己在半空徒劳挥舞的手上有什么东西。
手指缝里黏糊糊的,空气里似乎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借着室内烛光看清的时候,相国公子眸光剧烈震颤起来。
——那是一小块撕裂的人皮!
是他刚才被踹下床时,从对方小臂扯下来的!
细密的雨声滴答在屋檐响起,空气里弥漫着阴冷的寒意,光线昏暗,只有室内橘红的烛火轻轻摇曳。
火光映照在男人那张昳丽无双的面容上,黑幽幽的双瞳深如古井,让人不寒而栗。
哪里是令人心动的美人,分明是话本里头吃人心脏的画皮艳鬼!
游凭声也看到了自己腕间那块裸露的血肉,瞳孔猛然一缩。
咔嚓——
利落的脆响。
相国公子的脸定格在无比惊恐上,抬起的手臂坠落身侧。
尸体被拗断的脖子软软耷拉下去,双眸大睁,涣散的眸底映入凶手惊讶的表情。
游凭声缓缓松开手,怔愣数秒。
刚才事情发生得太快,他甚至没能反应过来。就像是身体里的本能带动了动作,在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前,人已经在他手底下断了气。
“什么情况。”游凭声呆呆站起来,“我什么时候……”
无意中使出的这些他本不该拥有的技能,过人的身手、天衣无缝的伪装、杀伐果断的威胁……
甚至,杀人之后,不见丝毫该有的心惊胆战。
游凭声摸了摸自己的胸前,心跳平稳得过分。不像是刚从和平年代过来的现代人,倒像是个冷静的杀人老手。
呃,总不至于他其实是反社会人格,穿越之后终于暴露出来了?
游凭声额头默默留下一滴汗。
他抬手擦汗,指腹下只蹭到一片干燥的肌肤。
好吧,是他想象中自己流了一滴汗,实际上体温没有任何升高。
游凭声看着尸体,努力想调动一点儿紧张或者焦虑的情绪,调动了一会儿,放弃努力。
心脏还好端端在胸腔里缓慢跳着,倒是胃里发空,他仿佛听见自己肚子发出一声咕叫。
“……”
游凭声大震撼。
难道他真的是个潜在的反社会变态杀人狂,甚至还想在尸体面前饱餐一顿?!
第252章 偶遇
游凭声深深怀疑了自己一会儿。
直到他再次看到手臂上那道伤,反应过来其中的异常。
——一个正常人,怎么可能没碰到任何利器、只是被人手抓握一下,就被扒下一块皮?
地上的尸体十指秃秃,被游凭声杀死的过程里没有任何反抗,显然没炼过传说里的鹰爪功。
而且他不是那种很能忍痛的人,却是被人提醒之后才看到自己受伤。
游凭声试探着按了按血糊糊的伤口,有感觉,但只是一种钝钝的刺痛,好似隔了一层纱。
所以说,技能是身体自带,肌肉记忆之类的……至于他现在反常的镇定,完全是因为这具身体有问题。
瞥见对面墙边放着一块铜镜,游凭声立即跨过尸体走过去,看清镜中人后微微吃了一惊。
这具身体和他原来居然有七分像。
但要比他更好看,轮廓更精致,上手一抹,皮肤也要更细腻清爽,简直像是小说里泡过灵泉之后的效果,颜值直接上升了一个level。
摸完脸,他又摸了摸自己身上,可惜没找到任何能表明身份的东西。
摸到某个地方的时候,游凭声沉默了一下,抬手,掌心再次按上腰腹的位置。
隔着一层衣服,也能感觉到紧致有力的肌肉。
疏于锻炼的社畜,这辈子没想过还能拥有这么完美的腹肌。
健康、灵活、强壮,还有许多不得了的技能。
“好像还不算太吃亏?”
门外静悄悄的,被他呵斥之后,再没有小厮赶来打扰。
游凭声想了想,坐到桌前拿起筷子。从刚刚开始,他就感觉到一种难以忍耐的饥饿。
酒菜分毫未动,房间主人死在地上,东西还是热的。
本着浪费可耻的美德,游凭声跨过了在尸体面前吃东西的门槛。
然而飞快吃了几口之后,游凭声渐渐停了下来。
大块肉菜入腹,他却没有任何饱腹感,那种饥饿仿佛来自于灵魂深处,愈演愈烈。
筷子坠回桌面,游凭声的头一寸寸扭过,目光盯上不远处那具尸体。
死去没过三分钟,相国公子的生气还未消散,肌肤尚且柔软、肤色健康,仿佛只是静悄悄睡着了。
游凭声喉结滚了一下,起身走过去。
某种说不出的渴望控制着他,驱使他不知不觉俯下了身体,停在尸体脑袋的正上方,微微启唇。
肉眼难见的光点忽然自尸体口唇中溢出,仿佛受到某种吸力,交织成缕缕光线,飞升汇入游凭声口中。
随着那些微光被游凭声抽取殆尽,尸体残留的生气逐渐消失,变得干瘪枯黄,皱缩的皮肤粘在骨头上。
高大健壮的相国公子,转眼间变成一具干尸!
只有那张皱巴巴的脸上残存的惊恐表情,昭示着这具尸体生前经历过怎样的可怕景象。
暖融融的气旋扩散到四肢百骸,突兀的饥饿感不再折磨他,小臂上,伤口缓缓愈合,重新长好的肌肤光洁莹润,毫无瑕疵。
游凭声陡然回过神来,下意识侧头看向那面镜子。
镜中人苍白的面孔上多出了几分红润的血色,狭长眼尾飞红,带着一丝餍足的慵懒。
一双不知何时变得暗红的眼睛幽静、深邃,好似深不见底的黑洞,此时若有人和他对视,绝不会错认这双眼的诡谲之处。
游凭声紧紧盯着镜中的自己,眨了眨眼睛,数秒之后,发红的瞳孔才渐渐恢复原状。
……他好像,不是人。
一阵脚步声忽然由远及近,停在门口,侍女扬声道:“少爷,老爷唤您去一趟,有急事找您。”
“少爷?”
无人应答,门口的小厮想起先前的异常,面色一变,推门而入。
屋中一片寂静,只有洞开的窗口溅入的点点雨声。
“少爷……啊——!!!”
惊恐的尖叫声响彻相府上空。
……
“让开,让开!”一伙官兵穿过人群,为首的推开挡路者,将一张告示贴在布告板上。
街头巷尾最是消息灵通之处,天子脚下的百姓也更加关注新鲜政事,周围很快聚集起大群人。
“如此大张旗鼓……这是发生什么大事了?”众人看向告示,被上面的赏银数量惊到,炸开了锅,“二百两,此人犯了什么事,竟能被相爷悬赏二百两?!”
通缉令上画的是一个男人。
同常来说,这种画像不会太像,毕竟画师往往没见过本人。
然而相国请了数名最好的画师,由小厮反复口述,最后交上来的画像十分逼真。
能看出来,那男子容貌相当惹眼,如果在人群中遇见此人,是绝对不会错过的存在。
官兵贴完告示没立马离开,在号召百姓们提供线索。
人群议论纷纷。
“听说没,相府昨夜出了大事了!”
“怎么,难道是相府遭了窃贼?”
“何止!听说……”出声的人压低了声音,“是相爷的公子被人杀了!”
人群哗然,当朝相国权势滔天,却只这一个儿子,独子死了,难怪闹得这么大!
“要我看,这画上的通缉犯这么好看,别是相爷那儿子犯了好色的老毛病,却被人反杀了吧?”
“要真是这样,此人岂不是为民除害,堪称侠士?”有人冷笑。
“嘘,你不要命了!”身边的同伴连忙捅捅他,示意他小心不远处的官兵。这话若被相国的手下听见可没他们好果子吃!
听到这话的官兵却没心思找他们的麻烦,在人群里扫视可疑人物,一个个面色凝重,难掩紧张之色。
这庞大的悬赏数目让人眼热,却有人看了看那些官兵的脸色,咽着口水说:“这件事可不是有大侠行侠仗义这么简单。听说,相爷公子是被妖鬼所杀,精气都被吸尽了,发现尸体的丫鬟差点儿没吓死!”
“真的假的?!”
“我能拿这种事开玩笑吗!我小舅子的邻居的二姑夫在相府做门房,消息绝不会有错!”那人信誓旦旦。
紧张的表情顿时席卷到每一个人的脸上。
妖鬼之说并非无稽之谈。当朝圣上笃信方术,身边招揽了不少方士,甚至专门设立玄宁卫负责调查一切异常之事。
玄宁卫曾办过数起妖邪作祟的大案,每一件都足以让普通人闻之色变。
就在这时,几名身着青色官服的人走来,有男有女,气质殊异。
有人认出了为首者,低低叫道:“那就是玄宁卫副指挥使,顾大人!”
张榜的官兵看到顾明鹤,连忙迎上去与之交谈。
原本还对赏金蠢蠢欲动的人见到这一幕,纷纷神色一变。
玄宁卫出面了,这显然不是普通案件!
春寒料峭,看着悬赏令上那张超乎寻常的俊脸,人们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相爷公子死在妖邪手里并非小事,玄宁卫立即出动大量人手调查,却一连十几日一无所获。
期间,发生了更为严重的命案。独自夜行者在荒郊野外被发现尸体、打更人死在巷口、起夜之人被家人发现倒在院子里……一个月里,相继有人报案。
算下来,每隔七八日就要发生一起,尤其是当月十五日晚,那妖邪更为猖狂:有人晨起,发现做生意的邻居闭门不出,敲门关心,竟发现一家五口人全数死在了家里!
圣上震怒,召玄宁卫指挥使薛霖入宫,下令十五日内必须彻查此事。
薛霖领命,回到卫所,就见卫所之中,正躺着一具玄宁卫的尸体,正是昨夜巡逻之时死去。
薛霖眉头深皱。玄宁卫中,并非每个人都是能人异士,大多数只是比普通衙役更精锐、功夫更好些,真正对上妖邪,他们同样有生命危险。
有人焦急地道:“大人,圣上身边不是有好几个方士吗?平日里他们一个个把自己吹嘘得那么厉害,何不求圣上派出一两位,来助我们查案?”
“那些方士自视甚高,可看不上玄宁卫。”薛霖微微冷笑。
他并不信任方士,那些人不过是靠着奇淫巧技从圣上手里哄骗金银,真正有本事的能有几人?
更何况……这世上最惜命的人就是皇帝。
薛霖没说出口的是,即使他开口请求,圣上也不会准许。自从京中妖异爆发,他便让那些方士日夜在身边守护,生怕遇刺。不在圣上身边的方士,也被派去保护诸位皇子。
玄宁卫本就负责侦办异常案件,若他轻易开口请求外援,只会被圣上斥责办事不力。
查案的压力重重压在玄宁卫身上。
这时,副指挥使顾明鹤回到卫所,面上流露出一丝喜色。
“你猜,我请到谁来了?”顾明鹤道。
薛霖看过去,不等他说话,顾明鹤已忍耐不住地揭发谜底:“夜尧正四处云游,我刚刚收到他的消息,他已到了京城!”
薛霖听顾明鹤说过这位好友,知道此人自幼在鹤山修道,是纯阳之体,对妖邪之气十分敏锐,显然是一位强有力的帮手。
“不仅如此。”顾明鹤又说:“夜尧的师父,鹤山派掌门天涂道长,不久之前也下山了。”
薛霖微惊,问:“道长是要下山云游?”
顾明鹤摇摇头,声音微低,“天涂道长直奔京师。”
鹤山派是道门中最负盛名的一支,还曾有先辈出任过国师,其轻易不出手,出手之时,便是镇压为祸人间的妖孽。
薛霖神色凝重下来,他看向门外,空中一片阴云。
风雨欲来。
*
第二天,夜尧应好友邀请抵达玄宁卫卫所。
他是道士打扮,但穿的并非是那种道骨仙风的宽袍大袖,而是特意将袖口束起,腰带也束紧,显露出矫健劲瘦的腰身。
他背后背着一把剑,薛霖瞧着,好像并非是那种常见的做法的桃木剑,而是真正开了刃的兵器。
夜尧一身风尘仆仆,接过顾明鹤倒好的茶一饮而尽,然后就直白问:“有人死了?”
“是。”顾明鹤简单将事情给他说了,又道:“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我在卫所里有住所,你可以先去睡一会。”
“算了,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夜尧摇头叹气,“我这年纪轻轻,正该振奋精神、为民除害不是。”
他嘴上说着“振奋精神”,那懒散的样子可看不出任何积极。
薛霖打量着他,微微一笑,对他的脾性有所猜测。
不是那种不好相处的道士就好。
既然夜尧没有意见,薛霖和顾明鹤便立刻带他去了停尸房。
除去数具被吸干的干尸,一天前死去的那名玄宁卫尸体尚算完好。
掀开白布,玄宁卫尸首的颈侧有三枚洞开的窟窿。
夜尧拿手指凑近比量了一下。
薛霖早就反复检查过,说:“是被人指生生插入,颈脉断绝而死。”
“那指甲得多尖锐?”顾明鹤喃喃。
夜尧放下比划的手,问:“有人看见凶手了吗?”
“算,也不算。”薛霖说。
目击者罗化被叫过来。
“前天晚上,我和汪九一起巡逻,走到城东一处民居附近的时候,在巷口看见一道闪过的黑影。”罗化回忆着说:“我们立马追过去,汪九跑得特别快,比我先跑进巷子,然后我就听到一阵打斗声,还有汪九的惨叫。”
“等我赶去的时候,就看见汪九倒在地上,脖子旁边全是血。还有……”
说到这里,他的面色有些发白,“我看到一个人站在汪九旁边,指尖滴着血。当时汪九应该还没死,还在呼哧呼哧喘着气,那人弯折着腰,正凑近他的脸……”
罗化咽了咽口水,声音微抖,“要不是其他同僚听到声音赶过来,那人说不定还要攻击我。”
夜尧:“你看清他的样子了吗?”
罗化摇头,“没有,那条巷子很高很窄,月光照进来的不多,那人当时背着光,姿势也很古怪,看不清脸。但看身形,应该是个男人……不,一定不是人,是个男怪物!他速度很快,转眼就跳上墙不见了,我和同僚没追到半点儿踪迹。”
他是目击者,也是幸存者,仍然心有余悸。
追查这么久,却连凶手究竟是妖是鬼都不知道。
薛霖问:“夜道长有何高见?”
“什么道长,顶多是个初出茅庐的小道士。”夜尧笑了一下,“叫我夜尧就行。”
“夜兄。”薛霖客气地颔首。
夜尧沉思片刻,没有完全把握,便没有把猜测说出口。
“这样吧。”他说:“今夜我同你们一起巡逻,看看会不会遇见什么异常情况。”
三人商议了一下,约定晚上再见。
顾明鹤送夜尧出门,低声问:“天涂道长这次上京,所为何事?”
夜尧耸耸肩,“他到了就知道了。”
顾明鹤知道他不想说的,自己怎么问都得不到答案,便转而问:“那道长何时到?”
“还要过几天吧,他刚下山没多久,从鹤山到京城少说也要十天日程。我到的这么快,是因为我本来就在附近。”
顾明鹤看着他道袍衣角和下摆的灰尘,奇道:“你这是从哪个山沟里钻出来的?”
“别提了。”夜尧抖了抖衣摆灰尘,无奈道:“听说洪岭里有野人出没,我想去瞧瞧来着,没想到洪岭那么险,跟迷宫似的。我在里面迷路了半个月,好悬没走不出来。”
“还好带的干粮够多,不然你可以直接去山里捡我的骨头了。”
顾明鹤:“……”
有没有一种可能,能让你迷路的山我根本就不敢进?
京师重地,本该一片繁华,此时街上行人却有些寥落。连日来的命案让不安的气氛弥漫在京城上空,人心惶惶。
夜尧叹了口气,四下瞧了瞧,忽然眼前微亮。
一位佝偻着背的老者肩扛一支草靶子,正在沿街叫卖糖葫芦。
他赶上老者,发现草靶上不仅串着山楂,还有山药、蜜豆、青枣等,花色十分好看。
顾明鹤跟过去,听见他感叹:“不愧是京城,连糖葫芦的花样都这么多。老伯,这糖葫芦怎么卖?”
老伯说了价钱,每种价钱不尽相同。夜尧犹豫选哪个的时候,老伯的脸上浮现出焦灼的神色。
“后生仔,快些挑吧,我得赶紧回去了。”他催促道。
夜尧看了看天色,天还大亮,已经有摊贩早早收了生意。
顾明鹤只是在等夜尧的时候四下扫视了一圈,再一回头,就见他扛着一整只草靶子,上面还剩下十几串糖葫芦。
“你买这么多干嘛?!”顾明鹤震惊了。
“啃干粮啃了半个月,嘴里快淡出鸟了。”夜尧偏偏头,“喏,你自己拿。”
顾明鹤抽了抽嘴角,“我不吃,你自己吃吧。”
夜尧摘下一串山楂,毫不难为情。
转过街尾,街角处有个馄饨摊,支着口热锅,摊主一边包一边煮,有个小姑娘在一旁玩耍。
摊子不大,两张有些脏污的旧桌子,几张长凳,此时行人不多,只有三个人光顾。
一个黑衣男人坐在背对街口的位置,摊主的女儿瞅了他好几眼,忽然跑过去,清脆笑道:“叔叔,你真好看,比我娘还好看。”
“囡囡!”老板紧张地道:“别打扰客官。”
“没事。”那人轻笑着说,“小姑娘,眼光不错。”
声音清越,咬字不快,话里的有趣让人忍不住多瞧一眼。
顾明鹤看了一眼黑衣男人的背影,正要继续往前走,身边的夜尧脚步却停住了。
“你想吃就吃一碗,我等你。”顾明鹤以为他想喝热汤馄饨。
夜尧站在那里没说话,看着摊位的方向,缓慢咬下一颗山楂。
几秒后,他忽然拎着草靶子走过去。
“这位客官。”夜尧坐上对面的长凳,笑眯眯道:“糖葫芦不要钱,要不要来一串啊?”
第253章 一见如故
游凭声抬眸,就见突兀在对面坐下的人……居然穿着件蓝白相间的道袍。
道袍质地精美、花样考究,显然是有师承的正经制服;但穿着它的男人不甚讲究,衣角粘着灰尘草屑,肩头还露出一段乌沉沉的剑柄,又有种落拓不羁的游侠气质。
游凭声目光在那段剑柄上轻轻划过,“有事?”
“吃糖葫芦么?随便挑,随便拿。”那人将手里的东西拎到桌上。
道士该手持拂尘,他此时拿的却是个稻草架子,上面插着十多串糖葫芦,花花绿绿,煞是好看。
这画面有些古怪,一时间摊主和其他位置的食客都看了过来,瞧得稀奇,他却神色自若,好像察觉不到这件事有什么奇怪。
游凭声不觉得离奇,只觉对方一双眼珠乌黑深邃,笑吟吟、又直勾勾地看着他。
难道是原主认识的人?
游凭声心里微动。
他没有继承这具身体的任何记忆,对原主的交际情况一无所知,而对方直奔他而来,从坐下到搭话都十分自然。
游凭声不动声色地回应:“道爷兼职卖货郎?”
那道士笑了一声,正要说什么,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到木桌上。
“客官,您的馄饨。”摊主的到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视。
热气上升,氤氲了两人之间的空气。游凭声抽出一双木筷,借挑馄饨的动作避开对视。
“这位客官,您要吃点儿什么吗?”摊主问夜尧,不知道他到底是顾客还是来揽客卖货的。
“娘!”这时,一旁的女孩拉拉摊主的衣服,眼巴巴看着糖葫芦,“我想吃甜山楂!”
摊主翻了翻围裙口袋,窘迫地低声道:“今天不行,娘今天没卖多少钱。乖,你去那边坐着,娘给你盛碗面汤喝。”
女孩虽然失望,但没纠缠,她听话地转身,正要到一旁坐着,一串红彤彤的山楂忽然出现在眼前。
“请你吃。”夜尧说。
女孩抬头一看是位道长,有些害怕地躲到娘亲身后,又有些渴望地看着那串糖葫芦。
“这……”摊主吃惊道:“这怎么使得……”
“没关系。”夜尧将糖葫芦递到女孩手里,温声说:“因为叔叔是乐于分享的好心人,所以送给你,不要钱。”
这也是在回答游凭声的问题,不过这理由莫名其妙就是了。
只有女孩信了他不着调的话,拿着糖葫芦甜甜笑道:“谢谢好人叔叔!”
“你呢?”夜尧又看向游凭声,荐道:“馄饨还烫着,不如先放凉一会,吃串山楂开开胃?”
“最近牙疼,不想吃甜的。”游凭声婉拒。
虽然他就算把这碗热汤一口气喝下也不会烫伤,游凭声还是吹了吹馄饨,趁热送入口中,似乎因饥饿没工夫聊天。
他垂眸看着汤碗,但仍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顾明鹤在夜尧身旁坐下。
“这位官爷想吃点儿什么?”摊主忙上前招呼。
“我不饿,只是想问点事。”顾明鹤顺口问,“最近有什么异常发生吗?”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摊主紧张地搓了搓围裙角,赔笑道:“这样,官爷,我给您下碗鲜肉馄饨吧,您喝点热乎的暖暖身子。”
她不认识玄宁卫的衣服,把顾明鹤当成了来吃拿卡要的官差。
“哎,不用,大嫂你不用忙!”顾明鹤忙说,但摊主已经手脚飞快地擀皮了。
顾明鹤只好无奈地掏钱,对夜尧说:“这碗给你吧。”
夜尧目光划过游凭声蒸得泛红的唇瓣,仿佛能感受到那汤里潮湿的热气。他问摊主:“他吃的是什么馅儿?”
游凭声微顿,瞥他一眼,看到他示问的是自己。
“这位客人点的是荠菜馄饨。”摊主说。
“那我要和他一样的。”夜尧指指顾明鹤,“至于这位官爷……他吃过了,老板不用管他,给我一碗就好。”
“诶,好嘞,您稍等!”摊主松了口气,想到他送的糖葫芦,特意多包了几个下进锅里。
游凭声很快吃完了一碗馄饨,慢吞吞喝着汤,思索着自己是直接离开就好,还是需要跟这道士道个别。
那名玄宁卫显然没认出他来,自始至终没多看他一眼,而这道士……这具身体对视线很敏感,能感觉到等馄饨的时候,对方还在一边啃那串山楂,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瞧着他。
不是旧识的话,总不至于是对他一见钟情吧?
游凭声想起自己现在的装扮,确信不可能是后者。
京城到处是他的悬赏,游凭声当然不可能大喇喇出门,而是乔装了一下。
他不会易容,但了解化妆原理,用药草改变了一下苍白的脸色,将五官画得平凡。
这张脸底子好,折腾了一番,点了好几颗痣,还是能用一句“清秀”来形容,不过调整过后,已经是混入人群不会太显眼的程度。
这足够了,看过那张悬赏的人,不会把画像上的男人联想到他身上。
但这些日子游凭声出门许多次,从来没遇见过认识原主的人,所以没警惕到把身形也伪装起来。
如果是熟识原主的人,或许能从背影里认出他来。
那么问题来了——
这道士是看出他脸上有伪装,心生怀疑想试探他;还是以前认识原主,已经认出他了?
游凭声思索了一下,确信刚才对方只是路过时看见他的背影,就坐到了他对面自顾自搭话。
——答案是后者。
这道士绝对认识他。
游凭声从汤碗中抬眼,道士修长的手指把玩着糖葫芦串,对他笑了一下。
游凭声也向他微微一笑。
这道士和玄宁卫同行,不可能没见过那张悬赏。
现在是在找机会抓他吗?
游凭声瞥了一眼那名一无所知的玄宁卫。
……还是打算包庇他呢?
锅中馄饨煮熟,摊主盛出满满一碗。
“娘,我来,让我来!”女孩主动请缨,捧起一张托盘,让摊主把碗放上去。
摊主高兴她知恩图报,欣慰地看着女儿。
女孩小心翼翼端着托盘,慢慢挪步到桌边。
越是接近目的地,她越是紧张,龟速小步挪动时,一不小心踢到地面一道缝隙。
脚尖一磕,眼看就要摔倒!
托盘飞了出去。
“囡囡!”摊主惊呼扑来,然而根本来不及。
弹指之间,坐在木桌两边的两个人分别动了。
游凭声闪身到女孩身边,拎住女孩后领,顺手捞起那只托盘;夜尧抽出背后的剑,用剑鞘拦住女孩的腰,另一只手去接那只飞出的碗。
任何一个人出手,这个意外都能稳稳当当解决。
偏偏两人的反应都是这么快。
女孩的跌倒被止住了,却只听啪的一声响,半空中,游凭声正要接住碗底的托盘,正撞到夜尧伸出的手上!
顾明鹤坐在对面离得较远,慢了一步站起来,眼睁睁看见这一幕。
啪!瓷碗碎了一地。
汤水飞溅在两人身上,衣衫下摆几乎全湿了。
这还不算什么,受到伤害最大的是夜尧,他轻嘶一声缩回手,手背红了一片。
木质托盘生生撞出一道裂隙。
顾明鹤一惊,跨步到他身边问:“你没事吧?”
夜尧甩甩手腕,还有心思赞道:“好大的力气。”
那看来是没事了。顾明鹤无语,转头去看“凶手”。
那黑衣男人松开女孩后领,将托盘放到桌上,露出歉意表情。
“对不住,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你伤得厉害吗?”
“无碍,我皮糙肉厚。”夜尧不甚在意道,目光落到他身侧,“倒是你,是不是被烫到了?”
“只是溅到几滴汤水,我也皮厚得很,一点儿都不疼。”游凭声那只手缩在袖中,神色如常。
另一边,女孩惊魂未定,忍不住放声大哭,“娘,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没事,囡囡,你没事就好,你没烫着吧?”摊主翻来覆去检查女孩的身体。
好在两人救得及时,女孩只是衣摆被溅湿了,在春风里微微发抖。
摊主转向他们,不住道谢。
深深感激的同时,她面上浮起羞愧,“真的对不起,二位的衣衫我赔不起,我可以帮你洗干净,我发誓,一定洗得像以前一样!”
她几乎就要跪下了,一身单薄的春衫早已浆洗得发白,显然家境窘困。
夜尧正要说不用,就听她飞快地道:“我家就在城东万福巷,明日一早,我一定就把二位的衣服洗干净带来!”
夜尧眉头一动,同顾明鹤对视一眼。“万福巷?”
“是,我家是巷子头里倒数第二间房。”
“这样吧,老板,我们同你一起去万福巷。”夜尧改口。
“这……”摊主神色变得紧张不解,“我明日一早还会在这里摆摊,有官爷在此,我绝不敢昧了二位的衣服跑了。”
顾明鹤安慰道:“大嫂请放心,我们绝无恶意。万福巷那里刚刚发生了案子,我们本就要去那里探查。”
听到案子,摊主神色微变。
夜尧将她的神色收于眼底,又说:“老板你一个人带着囡囡,路上也不安全。就当我们顺路护送你一程。”
摊主踌躇了一下,抬头,只见日头西沉。街上行人稀疏,仅剩下的三两个摆摊的商贩,都已经在收摊准备回家了。
如果不是为了多卖几个铜板,她也不会坚持摆摊到这么晚。
摊主紧紧抱着女儿,下定决心:“那就有劳三位了。”
她以为三人是一起的。
夜尧顺势看向游凭声,十分自然地提出邀请:“一起去?”
游凭声想了想,点头。
体谅摊主母女的速度,他们抵达城东时已经花了近半个时辰,天色渐渐昏暗下来。
万福巷是条窄巷,行走其间有些逼仄,三个男人相继跟在摊主身后,停在倒数第二间房门口。
一棵高大的槐树长在院子里,枝叶繁茂,投下浓浓阴影,在寂静的小巷里显得有些阴森。
“婉娘,你回来了?”门开后,一道男声干涩响起,然后是一阵咳嗽声,“咳、咳咳咳……”
“爹!”女孩飞快跑进去。
不等进屋,就能闻到一股浓浓的药味,难怪只有女摊主一个人出摊,原来是她的丈夫不能出门。
夜尧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口那棵槐树,才撩开门帘进屋。
屋中药味更浓,一个男人躺在炕上裹着被子,身边摆着残羹冷炙和一个茶壶,正在咳嗽。
女孩拎起见底茶壶去烧水,摊主自责地说:“都怪我,让囡囡留下就好了,她还能给你倒碗水。你一咳嗽,腿肯定更痛。”
“咳咳、我没事,就是突然说话呛着了。囡囡好歹能帮你打打下手,不然你一个人怎么顾得过来?”
“对了,当家的,有客人来了。”摊主点起一盏油灯,让屋里稍微亮堂一些。
“这、婉娘,这位官爷是……”看见三个男人进门,丈夫立即紧张起来。
“不用怕,没什么事,我们只是顺便问几句话。”顾明鹤安抚道。
收摊时他们还搭了几把手,摊主知道他们的确是好人,比丈夫镇定一些,欠身道:“家夫失礼了,三位别见怪。”
“没事。”顾明鹤问:“他是生病了吗?”
摊主摇头说:“不是,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伤了腿。”
“怎么伤的?”夜尧开口问。
“是……是房顶漏了。”摊主目光闪了闪,说:“他想爬上去修房顶,不小心踩空摔下来了。”
“原来如此。”夜尧点点头,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忽然转而道:“说起来,昨夜万福巷里出了桩命案,你们知道吗?”
两人神色微变。
“就在巷子最深处。”夜尧打量着他们的神色,接着道:“有位玄宁卫在附近巡逻,发现一道人影,追至此地,被人杀害。那时夜还不是很深,如果有人还未睡熟,或许能听到什么动静。”
在场的都是心思敏锐的人,如何看不出夫妻俩的异常,即使两人极力掩饰,在三人眼中那种想要颤抖的恐惧也十分明显。
“呃、咳咳咳咳!”似乎是想要掩盖心虚,摊主丈夫剧烈咳嗽起来。
“你没事吧?”顾明鹤露出关心神色,从身上取出一盒药膏,说:“这是我上司薛大人亲手调配的伤药,他医术高明,救过玄宁卫许多人。摔断腿的话擦这种药,不到十日就能好转。”
打开药盒,一股药香扑面而来,夫妻俩家境贫寒,只能找野郎中随便看看,哪里见过如此珍贵的药,摊主惊道:“可是我们用不起……”
“伤药不就是给人用的吗?能帮到你们就好了。”顾明鹤温和道。
顾明鹤在这里使怀柔政策,夜尧掀开门帘走了出去,身侧,另一道身影同他一起出了门。
那棵槐树伫立在院门口,枝叶在风中轻轻摇动,响起细微的沙沙声。天色彻底暗下来,月光渐渐爬上枝头。
“你们说那名玄宁卫是死在巷子最里面,这间房的位置恰好在附近。”游凭声忽然说:“爬到那棵树上,是不是能看到当时的场景?”
夜尧没想到他和自己想到一处去了,唇角翘了一下,说出更多细节:“当时,有第二位玄宁卫目睹了凶案现场,只是角度问题,没能看清凶手的脸。但如果有人爬上那棵树的话……”
“如果爬上那棵树,或许能借着月光看清当时的情景。”游凭声接着他的推测继续说:“也正是被那画面惊吓到,他才跌下树摔断了腿。”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树下同一个方位。
夜尧吹亮一枚火折子,照亮一小片区域。树根下某处,果然还残留着未曾掩盖完全的痕迹,还有摔伤后流下的血液。
夜尧蹲下身,拈起一小撮土嗅了嗅,说:“应该是昨夜留下的。”
他鼻子很灵。
游凭声鼻子更灵,那些血气十分主动在往他鼻子里钻,让他也不由自主蹲了下去。
经过一整日时间,血色已变得发暗,渗入泥土里。他舔了下唇,袖中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看来我们猜对了。”夜尧侧过头,看到他被火光映亮的侧脸,他垂眸看着地面,唇微抿起,唇瓣压出一道柔软的弧度。
暖光下,那略显清冷的线条也被衬得分外柔和,白日里发黄的肤色明晃晃白起来,十指交叠放在膝盖上,黑色袖口遮住手背,只露出一小段细长白皙的指尖。
夜尧不由自主凑近,低下声音:“对了,你今天被热汤溅到,真的没事吗?”
游凭声躲过他伸来的手,手指也揣进了袖子里,面无表情回看对方。
不知道这道士和原主以前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也不太擅长对付这种热情,只能暂时以静制动。
好在对方虽然看着性格开朗,话却不怎么多,没找他叙旧,不然他可能已经露馅了。
游凭声心想,他可以和这道士多周旋一会,或许有机会得知原主的背景。
却听对方说:“也是,毕竟今日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是我冒昧了。”
游凭声:“……”
“我姓夜,夜尧。”道士说,“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游凭声:“……”
所以说,咱俩才是第一次见面?你也知道你冒昧啊!
“今天之前,你不认识我?”他没忍住问出口。
“你已经知道了我的名字,这不就认识了?”夜尧摊开手,十分坦然。
行,游凭声面无表情想,纯属自来熟是吧。
夜尧顿了顿,问:“你怎么会以为我们认识?难道你见过和我相似的人?”
“也许吧。”游凭声扯扯嘴角,“我看你十分面善,可能是与我投缘,就一道跟你来了。”
“真好。”他在胡言乱语,夜尧却每一句都有回应,“我也这么觉得。”
夜尧看着他,含笑说:“我见你第一眼,就觉得一见如故,恨不得立刻与你有所进展呢。”
第254章 三面之约
这道士好不正经。
游凭声古怪地看他一眼。
什么一见如故、有所进展……好听话不要钱似的洒,殷切过头了吧。
要不是亲眼看见这人和玄宁卫副指挥使一同查案,游凭声都要以为他是个招摇撞骗的假道士了。
火光在风中轻轻摇曳,在两人之间晃了两下,猝然熄灭。
夜尧“咦”了一声,低头检查火折子。
树荫下陷入一片昏暗。
他摆弄了两下手里的火折子,没能修好,放弃地收了起来。
耳边只听见身边人衣袖窸窸窣窣摩擦的声音,游凭声侧目看去,隐约瞧见他一只手放在腰侧摸索几下,取出第二个火折子。
吹了几下,这次根本没亮起来。
“这个也不行么?”夜尧嘀咕了一句什么,再次把手伸到腰后。
紧束的腰带勾勒出他劲瘦有力的腰身,侧后方绑了一只灰扑扑、鼓囊囊的褡裢,里面也不知道都装了些什么东西,翻动间发出五花八门的轻响,就像某种有囤积癖的仓鼠背在背上的百宝袋。
“行走在外,什么都要准备好,东西是多了点儿。”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夜尧笑着向他眨了一下眼,“稍等。”
抬头看他时,夜尧手上动作不停,不多时又摸出两块黑咕隆咚的东西。
游凭声没见过,猜测那应该是打火石一类的工具。
果然,夜尧将那东西在手里掂了掂,撞击在一起。
咔嚓、咔嚓,数声脆响。零星几个火星逸散在空气里,又很快消失无踪。
“好吧,真不巧。”夜尧收起打火石,拍了拍那只褡裢,声音流露出一丝苦恼,“之前在山里淋了一场大雨,东西好像都受潮了。”
“道长应当擅长符箓方术吧,符纸若是受潮,岂不可惜?”游凭声目光扫过他掌下的褡裢。
“‘道长’二字可不敢当,在下才疏学浅,只是个还没出师的小道童而已。”夜尧懒洋洋的回答里透不出多少信息,“唯一可惜的是我新买没多久的朱砂,一盒二两银子呢,可贵。”
游凭声不动声色眯了一下眼睛。
世间一切讲究平衡,有他这样的非人类,便一定会存在拥有特殊力量的人。
穿越至今,他还没遇见过这样的人,但想来,京城百姓口中的“方士”不会是无稽之谈。
那名姓顾的玄宁卫看不出有什么特别,那么眼前这个道士,会是特殊人群的一员吗?
穿越异世,身份奇异,游凭声早就拉满了警惕。他心道对方找上他,即使不是察觉了他的身份,也一定别有目的。
夜尧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再一次看向了他,说:“结交好友,要从互通姓名开始。不知公子贵姓?”
高大的槐树枝繁叶茂,投下深重阴影,即使借着明亮的月光,也只能看到彼此一点轮廓。
那人声音磁性柔和,平稳挡住风口,黑暗中,传来温热舒适的体温,有种值得人信赖的感觉。
方才谐谑的言语好像只是幻觉,那双深黑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瞧着游凭声,让游凭声有种对方此时分外专注的错觉。
又或许,那不是错觉。
“敢问兄台尊姓大名?”、“公子贵姓?”
这是夜尧今夜第二次开口问询。
刚才他口称兄台,有种放荡的江湖气,此时刻意换了更文雅的称呼,却还是同样的目的。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游凭声的名字。
游凭声嘴唇一动,顿了顿,忽然站起。
夜尧随他站起,追问:“公子缘何一语不发?难道是瞧不上我这个人?”
“腿麻。”游凭声言简意赅。
夜尧于是忍耐地住了嘴,看着他慢吞吞跺了跺脚、锤了锤腿,双手又揣在袖子里揉了揉自己的手腕……似乎是全身都蹲麻了,夜尧简直忍不住想要上前帮忙,亲自替他揉揉大腿。
他耐心十足地等了一会儿,却没等到游凭声回答。
“夜尧。”屋门口传来顾明鹤叫他过去的声音。
“看来是有结果了。”游凭声顺理成章地略过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似的立即进了屋。
站在门口的顾明鹤收到夜尧一个幽怨的眼神。
“怎么了?”
“没怎么,你做的特别好。”夜尧拍拍他的肩膀,也进了屋。
顾明鹤:?
他做的当然好。
一番怀柔,亦不乏官差的威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之后,顾明鹤撬开了摊主夫妻俩的嘴。
“昨夜、昨夜我的确看……看到一点儿东西。”摊主丈夫瘫在床上,颤着声音道:“那时,应该还没到丑时,我夜里喝多了水起夜,就听见外面有人跑动的声音,好像还有人喊了句‘别跑’。”
“这条巷子特别窄,又是深夜,少有人经过,我以为是谁家遭了贼,一时好奇,就跑到院子里去看。”
“院子里那颗槐树位置正好,我平时就愿意攀个高,三两下爬了上去。就看见……”说到这里,摊主丈夫死死抓着被角,身体也开始止不住颤抖起来。
“当家的,没事,有官爷在。”摊主也很紧张,但比丈夫镇定些,忙柔声安慰。
“你把自己看到的说出来就好,我只要真相,绝不会暴露是你说的这一切。”顾明鹤也道:“相信玄宁卫,我们会尽快抓住那人,京城也能尽早回归安宁。”
“好,我说,我说!”丈夫咕咚一声咽了一大口口水,虽然声音仍在颤抖,但这次一股脑全说了出来:“我看到一个男人跑进了巷子里!他的速度特别快,我爬上树顶瞧着,没一会儿工夫,他就从巷头跑到了巷尾!不过万福巷是条死巷,他跑到里面才发现有堵墙,这时他身后,有名官差已经举着大刀追了过来。”
“那人就转身,右手挥了一下,挡住了官爷砍向他的刀。明明他手里没有武器,接住刀刃的时候还发出了铁器撞击的声音!我看到他、他的指甲竟然生得比人手还长!”
“真的,真的太可怕了……”他心有余悸,惊慌地道:“那人身影极快,躲过官爷的攻击,手一挥,官爷的脖子就破了一道大口子!血溅得好高,喷了满地,他盯着那些血,就弯下腰凑近了官爷的尸体,像是想吃人……就和京城传言的那些命案一样!”
“然后,又有官爷追了上来,听声音不止一个人,那人就没来得及再做什么,翻上墙头消失了……”
这过程与夜尧推测的相同,他皱皱眉,问:“那你看清凶手的样貌了吗?”
说到了重点之处,顾明鹤也精神一凛。
游凭声袖中手指动了动,目光落在一脸惊恐的男人身上。
“我、我看到了……”摊主丈夫嗓音无比干涩,“我看到他十指尖尖,生着利爪,身形又瘦又高,大概比我高了一个头。还有,他弯腰凑近尸体的时候,以我的角度,月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我看到他脸上生了一圈黑毛,唇里还长出了尖牙,就像野兽成了精……!”
“你是说,你看到的是某种野兽成的精怪?”顾明鹤问。
“对,不对,不知道是不是妖怪,应该是野人!就跟传说里的野人一个样!”摊主丈夫晃着胳膊,激动地道。
“传说里的野人生得可不是这模样。”夜尧敲敲掌心,叹气,“况且我在洪岭里盘桓了半个多月,专往传言里有野人出没的地方钻,连根毛都没找见过。这东西应该只是某些野兽人立而起,被目击者错看,以讹传讹罢了。”
连洪岭里都没有野人,京城里怎么会有?
“是吗?那、那应该就不是野人。”摊主丈夫磕磕巴巴地道:“……一定是妖物作祟!”
三人都明白了,摊主丈夫虽然目击到凶手,但一方面天黑、他惊慌失措,另一方面,他本就见识不广,描述不出太多细节。
不过对于夜尧来说,这些细节也差不多了。
出了门,夜尧若有所思道:“听起来是魅。”
“‘魅’?”沉默良久的游凭声忽然出声,“那是什么东西?”
夜尧看了他一眼,尽职尽责解释:“世人常将鬼魅并称,其实二者并不相同。‘鬼’乃人之魂魄,人死后魂魄离体,流连于世间,不曾投胎、也不曾消散,便成了鬼,单纯的鬼很难凝聚力量,所以世间少有鬼魂作祟之事;而倘若有人死后,魂魄仍然困于尸体之中,不得挣脱躯壳,便成了魅。”
顾明鹤一惊,“那不是相当于行尸走肉?”
夜尧点点头,又摇摇头,“是,也不是。其游走于人间,与生前形貌并无不同,且留有生前神志,即使是亲朋好友也难以发觉。”
游凭声关注的是另一点,他道:“生人之气?”
“是,魅可以吸食生人之气。与鬼不同的是,魅通过吸食生气修炼,通常来说要更为危险。”夜尧:“害人越多,它们便会越强大;反之,若长时间得不到生气补充,魅会变得越来越虚弱,躯体也会更易受损,犹如真正的尸体,逐渐腐坏。”
游凭声眸光微闪,原来他是“魅”。
“不对啊。”顾明鹤意识到什么,疑问道:“如你所说,魅吸食生气后,形貌与生前无二,即使得不到生气,也只会尸身腐败而已。和目击者的描述不一样啊?”
“这也是我想说的。”夜尧眸光微沉下来,“我觉得……这件事是人为。”
“人为?!怎么会?”顾明鹤愕然,闻言,游凭声也一顿。
“百鬼不出一魅,魅极为罕见,若要自然生成,除非有人被抛尸于极阴极煞之地,魂魄才会被上升的地气禁锢,困于尸体之内。可京城地处龙脉,根本就没有生成魅的条件。”夜尧眸光微沉,说:“定然是有人以邪法造魅,驱使其作祟。”
顾明鹤:“那人这样做有什么目的?”
“谁知道他会怎么想?”夜尧说,“那些邪恶的方术虽然危险,却往往能给施术者带来巨大的利益,驱魅害人,能得到的东西多了。最浅显的,那人可以靠魅增强实力,炼成一只魅,几乎相当于拥有一支军队;同时操控者还能将魅吸的生气提取出来,化为己用。”
想到某个人正潜伏在暗处,不知正打算做什么邪恶勾当,顾明鹤就忍不住有些汗毛竖起。
“不过,不用太急着担心,其实魅并没有这么好炼制。”夜尧接着道:“昨夜那只之所以外表怪异、体生黑毛,正是因为背后之人炼他时失了手,这一只并非完全体,实力远不如真正的魅。”
顾明鹤想到一种可能,失声道:“那人很有可能不止炼了一具!所以受害者才会遍及京师各地!”
不仅仅是有可能,是肯定不止一个吧。游凭声心说,还有一个就站在你们眼前呢。
嗯,最重要的是,现在的他看起来还成,所以他是成品?
还好,还好,幸好穿的是这具身体。要是成了那种半成品的魅,还不如重开得了。
三人走到巷口,夜尧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高大的槐树沉默伫立在摊主家的院子里,阴翳浓浓,远远看去一团混沌的黑暗,有种怪异的阴森感。
“你还在看什么?”顾明鹤顺着他的视线也回头,说:“凶案现场白天玄宁卫的人已经检查过了,我也仔细看过,案发过程你也知道了,应该没必要再看。”
“或者说,你还有什么手段,比如说在案发现场点燃一张符,能顺着那里残存的气息找到行凶者的踪迹?”顾明鹤突发奇想。
“我可没那么厉害,我师父都不会这种手段,你想太多了。”夜尧坦然道。
他来时还扛着一大个稻草架子,走时所有糖葫芦都送给了摊主女儿,此时一身轻松,耸耸肩说:“我是在看那棵槐树。槐木属阴,最容易招不干净的东西,他们就把树种在门口,院子那个方位的风水还格外不好,难怪这么倒霉。”
顾明鹤:“你刚才怎么不说?”
夜尧:“我忘了?”
“那你等一会儿,我回去说一声,让他们赶紧把树砍去。”顾明鹤脚步一停,当即转身回去。
“你还懂风水?”游凭声问。
“触类旁通,知道一点儿吧。”夜尧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下,强调:“是真的只知道一点皮毛,不是谦虚哦。”
游凭声微笑道:“看不出来,道长看起来实在是相当博学之人。”
“不是说了别叫我道长了吗?”夜尧失笑,“总觉得把人给叫老了,你叫我夜尧就好。我今年二十二,你多大岁数?若比我大,你也可以直接唤我小夜。”
游凭声:“……”
他没有社恐的毛病,但绝对还没自来熟到这种程度。
自来熟本熟瞧着他,又一次眼巴巴地开口了:“所以,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就在这时,巷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听声音有好几个人,身上都带功夫。
“是玄宁卫。”夜尧看向巷口方向,他和薛霖约好了在附近见面,以万福巷为原点,从城东开始巡逻。
深夜里一片寂静,甚至能听到几名玄宁卫的谈话声,为首的薛霖正在交代手下巡逻的路线和注意事项。
夜尧分心听了一耳朵,再回头时,刚才还站在身旁的人已经在拐角消失!
“公子!”夜尧快步转过巷口,看着那道背影远去,心底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着急,“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游凭声没回头,背对着他懒懒摆了摆手,“既然是有缘之人,一切就看天意吧。”
风送来他轻笑的声音:“若能偶遇三次,就算你我的确有缘。到那时,你自会知道我姓名。”
话音未落,夜尧已迈着长腿大步追上去,那道黑色身影却已消失在路旁厚重的树荫里。
好似一抹偶然闪过的幽魂,只留下轻飘飘的尾音被风吹入他的脑海深处。
深夜春风也带着凉意,一朵树花飘落在夜尧肩侧。
他愣愣摘下,一瓣一瓣掐去花瓣,面上浮现郁卒的神色。
“三次?这也太难了吧!”
他是修道之人,信鬼神之说,却从不信任缥缈不可见的所谓“缘分”。
莫说京城地域宽广、人口众多,两个人难以相遇;若是对方压根就没打算和他再见,此去之后直接离开京城、投入茫茫人海,天大地大,又该如何去寻?
一片片尚且水嫩的花瓣被掐落一地,只剩下光秃秃的花心。夜尧捏着花枝在指尖缠绕两圈,蹙眉深思。
或许……也不一定。
理智告诉他不可能,直觉却告诉他,那人不会就此远离。
京师重地,命案迭起,此时风雨欲来,诸事纷纭。对方此刻出没于此,扮演的又是什么样的角色?
背后有脚步声接近,夜尧回过神来,转身看到了薛霖。
“夜兄,你在瞧什么?这棵树有何不妥么?”薛霖瞧见了他孤零零站在风里的身影,疑惑走过来。
“没有不妥。”夜尧扔掉手里饱受蹂躏的花枝,笑道:“就是觉得这棵树长得不错,格外漂亮。我第一次见,是京城独有的品种么?”
薛霖抬头看了看,露出一缕古怪神色,“这是迎芳树,春日满树开花,的确好看。可是这迎芳花汁……若沾到身上,会留下刺鼻臭味,三天都洗不掉。”
他关心地道:“鹤山远在南郡,恐怕没有这种树,夜兄没听说过也不奇怪。我们还是不要站在这棵树下了……你没沾染到这花的汁液吧?”
夜尧:“……”
虽然很想早点再见到他——夜尧搓搓掌心,心痛地想——但三天之内,希望还是暂时别遇见了吧。
*
当夜的巡逻,即使有夜尧加入,仍没找见什么进展。
当朝经历百年盛世,京师之地格外繁华,比开国之时面积扩张了一倍有余,地广人多;而犯案者在整个京师流窜,因此,办案的玄宁卫虽然每一个拿出来都是精锐,却面临着人手严重不足的问题。
其他衙门虽然也有派出人手协同调查,面对妖鬼作祟的特殊案件,能帮上的忙却不多,有两个普通衙役甚至在夜巡之时死在了街上。两具殉职的干尸还摆在玄宁卫卫所里,一时之间人人自危,衙门的人夜里同样不敢出门。
好在夜尧抵达京城之后的第二天没人报案,玄宁卫的人稍稍放松了一点儿。一直到第三天下午,忽有周边城镇的卷宗递上来,赫然是同京城一样的干尸案。
“不止是京城,已经波及到周边了。”顾明鹤捏了捏眉心,将卷宗扔在桌案上。
沉沉压力压在薛霖和他的肩膀,顾明鹤连夜里睡眠不好,即使累得半死一时之间也睡不着,俊朗的面容有些萎靡。
“现在可以肯定的是,你说的‘魅’绝不仅有一只,除了杀我玄宁卫的那只,一定还有其它的出现过。”顾明鹤说。
上个月十五日,整个京城范围里,一夜之间在三个不同的地点死了七个人。三个地点一个在城北郊区,一个在城西,一个是西南方位的一整户人家;后两者相距较近,普通人的脚程两个时辰之内足以赶到,城北郊区那户人家却相隔甚远,可见这三起案件中犯案者至少有两人。
如今京城周边地区也有案起,不知是魅在玄宁卫紧密的追查下跑离了京城,还是魅的数量又增多了,将地盘扩散到了那里。
“还有一点可以确定。”夜尧说。
正在翻查卷宗的薛霖看向他,“夜兄请说。”
“制魅的人,必然要近距离驱使魅,不会放它们离开太远。既然先前的案件都在京城发生,可见……”
薛霖沉声接口:“背后主使者就在这里。”
顾明鹤拧眉,“我已差人反复调查过那些少有人出入、或是废弃的民居房屋、破庙等,并未发现古怪之人。此人鬼魅非常,实在难捉。”
“夜尧,你师父什么时候来?”他不由寻求更强有力的外援。
夜尧无奈地道:“师父还在半路,若是路上遇见什么事耽搁一两日,我也没办法啊。等他到这里,估计圣上给的期限也要过了,我们等他也没用。”
“唉,我也知道,还是只能靠我们几个。”顾明鹤揉捏着鼻梁,深深叹了一口气,忽然嗅了嗅空气,狐疑问:“什么味?你们闻见了吗?”
夜尧嘴角抽了一下,双手拢在袖里,放在桌案下边。
然而迎芳花之恐怖,不仅在于其气味穿透力之强,更在于其气味的多变:沾染到不同的人身上,花液会散发出不同的气味,有的像鱼腥、有的像臭水沟子、有的像食物腐败……
更可怕的是,那人身体状况若有变化,气味甚至还会随之改变:早上起来身上还是放了三天的馊饭味,中午太阳一晒出了汗,那馊饭就像是又搁了半个月,烂成一滩馊水的臭味了。
京城百姓,可谓是人人闻之色变,偏偏宫中某位贵人极喜爱这花的艳丽多姿,其深受圣上宠爱,圣上便下令在京中种了许多这种树。
贵人出行都是乘车坐轿,用不着步行在树下,倒是有心思观赏迎芳花,可苦了切切实实住在周围的百姓。
有经验的人一到这个月份,就离这些树老远,就夜尧初来乍到中了招。
此刻他身上散发出的,就是一种血味混杂着一点特殊的气味,十分奇怪的味道,不臭,但有点腥气。
顾明鹤起身寻找气味来源,薛霖轻咳一声,示意他回座,“我没闻见,你也别管那味道了。”
“你们一点都闻不着?不对啊,我感觉有血腥味,还挺浓的,是不是有人受伤了?”顾明鹤满屋子嗅闻,靠近夜尧的时候闻出点端倪,“这个味道好像……啊,是不是卫所里哪位同僚来葵水了?”
薛霖:“……”你别说,还真像。
薛霖默默看了一眼夜尧,干咳。
顾明鹤也咳嗽两声,不好意思地往窗外看了看,见没人来才继续说:“这段日子太忙了,总是熬夜,听说这样对女人特别不好。实在不行,大人你给这位同僚放半日假吧,反正我也睡不着,今晚我就熬夜干两个人的活好了。”
“不过要怎么跟她说呢……”他自顾自开始忧虑起来。
“不舒服的话,她们会大方说出口的,她们没你这么羞涩。”玄宁卫中的女同僚都强壮彪悍得很,薛霖看着这个白费脑筋的单身汉,不由扶额,“好了,别管这么多了,快坐下。”
顾明鹤“哦”了一声,一头雾水地坐回位置,完全没意识到不远处的好友才是气味传染源。
“继续说吧。”夜尧袖着手,一本正经道:“这两日我仔细看了所有卷宗,按照案发频率排了一下,如果没推测错的话,在今日之前,京中的魅应该有三个,背后主使每隔半月左右炼制出一具新魅,命案也因此越来越频发。”
“半成型的魅更不稳定,需求的生气比真正的魅更多,每隔几日就得害人。而每至月中,便是魅最活跃、需求最旺盛的时候。届时如果吸不到生气,半成型的魅会饥渴到丧失理智,四处徘徊。”
薛霖凝重道:“如你所说,半成型的魅体生黑毛,容易发觉,但最初出现在相府的那一只,面上十分光洁,听见过它的相府下人说,那人甚至十分好看,令人过目难忘。难道它是炼制成功的魅?”
“我听说过那件事的前因后果。”夜尧思忖道:“也有可能真凶另有其人,毕竟没人亲眼看见那人作案。”
顾明鹤:“如果被抓进相府的那人是无辜的,他怎会在魅手下活下来?除非他在魅闯进房间之前就逃脱了?”
薛霖说:“无论此人是否是真凶,都要找到他问话,悬赏暂时不撤,但我们必须在相府抓到他之前找到人。”
三人就相府之事短暂讨论片刻,话题重新回到下一步计划上。
最后夜尧断言:“月圆之夜,三只魅必然都会出现。若让它们害更多的人,日后只会越来越难对付,我们必须在那晚抓住它们。”
终于对这些鬼东西的动向有了些许了解,薛霖和顾明鹤对视一眼,紧张的同时,都微微兴奋起来。
……
月上中天。
接近月半,夜空中那轮圆月宛如银盘,散发着皎洁的光亮。
游凭声站在一座塔顶最高处,安静仰头看着那轮月亮。
本该柔和的月光,在此刻的他眼里好似蒙上一层血雾,微微泛起红光。那亮度也分外刺眼,周围一圈光晕一收、一放,好似有生命一般正在缓慢呼吸着,在他眸中收缩放大,带来一阵难耐的刺痛。
游凭声倏地垂下眼,一滴被刺激出的泪水溅上长睫,又随着眼睫的颤抖滚落。
闭目缓了许久,他眸底涌出的不自然的血色才逐渐消褪。
游凭声深呼吸了几下,感觉到身体异常地躁动,身体仿佛在渴望什么。随着月亮越来越圆,他体内的血液好似也在沸腾,驱使他抛弃理智,乘着这轮血月,大肆获取力量。
现在他是不是能写一本《关于我转生变成狼人这档事》……啊不是,画风不对。
“应该是《转生异世界~变身食人鬼魅的冒险生活》才对。”
游凭声幽幽道。
掀起右手衣袖,露出的小臂上,赫然是大片血淋淋裸露在空气里的血肉。
当初在相府那道伤口,早就在他吸了相国公子之后愈合了,这道伤是两天前,他被馄饨热汤溅到产生的。
几滴热汤,过去迸溅到身上只会留下几个红点,甚至不会残留疼痛;此时却让他的皮肉都溃烂开来,两日之内,伤口几乎蔓延到了整只小臂。
如果那姓夜的道士真有几分本事,看到他现在的模样,闻见他身上弥漫的腐烂气息……绝不会认错他非人的身份。
游凭声放下衣袖,轻轻叹了口气。
再这样下去,毫无疑问他整个人都会烂完。
从夜尧口中得知“魅”这种生物……勉强还算他是个生物吧,总之,他了解到自己不像夜尧口中的半成品魅一样,会因过分渴求生气而失去自我,这是好事;但这同时也意味着,若再不采取行动,他将保持着理智,眼睁睁看着自己烂成一滩烂肉。
到那时候,或许死还是解脱,谁知道失去这具凭附的身体之后,他的灵魂会落到什么样的境遇?
本就是异世之魂,变成孤魂野鬼留在这里,说不定连个能交流的其它鬼魂都遇不着,简直凄惨到一定境界了。
“我可不想变得那么可怜。”游凭声轻声自语。
刚刚醒来没多久,他意外之下吸过一个人。虽然那人前一刻已经死去,残留的生气不算很多,但那种美妙的滋味游凭声仍然能清晰回忆起来。
从和平世界来到这里,跨出了这一步,他本该恐惧,本该感到恶心,然而震惊之后,他居然接受得很平静。
可见人的阈值不测一把,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接受能力有多强。
高空之上,他黑色的衣衫在风中猎猎飞舞,站在高耸的塔楼顶端,底下的一切尽收眼底。
一道黑影突然掠过街道,没入墙角屋檐的阴影里,好似街边偶然蹿过一只狸猫,不惹人注意。
游凭声却在一瞬间盯上了它,瞳孔微微收缩。
犹如用凌厉眼神盯住猎物的猎人,他忍不住舔了舔唇。
……
天一黑,家家闭门落锁,京师陷入一片沉寂。
只有城西一片毗邻护城河道的区域,此时还亮着灯光。
原本繁华的花街柳巷中人丁寥落,只剩下店门口高挂的红灯笼还点染着几分热闹气氛。
青楼里,鸨母龟公唉声叹气,这段时间,一到傍晚街上的人就没了,哪还有人晚上来光顾。
正愁眉不展的时候,大门忽然被敲响。鸨母眼前一亮,飞快让人去开门,发现来的是一位熟客。
“呦,原来是冯公子,您可有日子没来了!”鸨母喜笑颜开地迎上去。
还好,还有这些极为好色、几天不喝花酒就浑身不舒服的老客。这些人一来,就干脆整夜住在这里,包宿钱加酒菜钱,每个人花在楼里的钱都比原来更多。
鸨母正盼着这种老客来好开张赚钱,表现得格外热情,很快叫来两个姑娘招待对方。
冯公子左拥右抱,迫不及待上了楼。
熟悉的调笑声从屋中传来,下一秒,忽然变成一声尖利的尖叫!
“啊——!!!”
“救命啊,有怪物,快来人——!”
声音戛然而止。
惊恐之下这声尖叫穿透力极强,满楼的人几乎都听了个满耳,却没人敢上楼去查看。
鸨母缩在楼下大气不敢出,那些手持棍棒,向来对姑娘们耀武扬威的龟公也软了腿,一动都不敢动。
一秒,两秒,三秒……那间房里毫无声息。
鸨母狠狠推了一把身边的龟公,尖声道:“快去报官!不,直接去找玄宁卫!就说来晚了,咱们楼里的人都要死绝了!”
门外,黑暗深沉,楼内,正发生血案,真不知道哪一边更危险。那龟公左看右看,咬咬牙,一头撞进了夜色里。
*
楼上,房中的情形却并非众人想象的那样,三个人都死在怪物口里。
熏了香的艳丽衣衫被扔了满地,那姓冯的嫖客刚才心急火燎地将它们脱下来,却在奔向床铺之前就倒在了地上。
他脖颈上嵌着深深的血洞,人已经僵直成一具干尸,是被怪物掐着脖子拎起来,活活吸干了生气。
半成型的男魅吸完冯公子,本打算向两个姑娘伸手,洞开的窗户却闯入了另一个黑衣人。
猎物与猎人的身份陡然翻转。
脖颈勒出淤痕,脚尖碰不着地,高大劲瘦的怪物被游凭声掐在手里。
任它如何挣扎,那只手稳稳箍住它脖颈,坚如磐石,纹丝不动。
半成型的男魅十指指甲暴涨,用力插向前方男人的眼珠,下一秒,只听咔嚓声响,伸出的手骨折断在半空!
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两个姑娘瑟瑟发抖,几乎吓晕在当场,又坚强地忍着没晕过去。胆大的那个忍不住扭头想要看清事态,一道微哑却悦耳的男声响起:“别转头。”
姑娘一抖,僵住身体。
“捡起地上的衣服,盖住你们自己。”游凭声淡淡说,“要离开这里,背对着我。”
一旦看到对方的样貌,她们就得死!两人惊恐意识到这一点,战战兢兢照做,头一寸都不敢扭,推开门撒丫子跑了出去。
实际上,游凭声无所谓被不被看见,他现在这张脸本来就不是他的真实样貌。
不过他又不会易容,能改妆的面孔有限,要是这张脸也被挂到通缉令上,下次他就有点儿不知道怎么化了。
而且……他刚才突然想起了夜尧,想起那玩笑的“三面之约”。
如果他这张脸也被悬赏,以夜尧的敏锐,很有可能立即把他和之前的通缉犯联系起来。
那么下一次,他就得彻底改头换面,不然很难躲过对方的追查。
易容术是好文明,可惜这具身体没掌握这门手艺。
思索间,那只半成型的男魅已被他折断了反抗的四肢。
在对方痛苦惊惧的目光里,游凭声平心静气将它提到面前。
过往吸食生人、以及刚刚吸完的冯公子的生气,就这样一丝丝从它口鼻中溢出,被眼前之人掠夺得一干二净。
男魅挣扎颤抖的身体逐渐不动了,双瞳凝固在血红的颜色上,犹如两块被抽走灵气的红色石头。
而那些光泽,尽数涌入了另一个人眼底。
游凭声扔下手里的干尸,眼中血红流转,温暖有力的气流流淌至四肢百骸,不用看他也能知道,衣袖下的伤已经痊愈。
闭目十秒,他看向屋中的镜子,仍能看到一片血色。
看来这回吸收的力量够他好好消化的了。
面生黑毛的怪物被他吸食殆尽,这画面看起来,真不知到底哪一个才是怪物。
又或许,两个都是,表象更像人类的那个,反而怪异得更深。
游凭声仍然不恶心、不害怕,也没有心理上凌虐的快感,有的只是一种诡异的镇静。
除了那双血红的眼睛和苍白面颊浮起的红晕,他的神情与平时一般无二。
他品味着自己平稳的心跳,心想这算堕落吗?
变成非人类,想要继续活下去就要接受这样的生存代价……他居然不怎么纠结,毕竟除了坦然接受,也没有其他办法。
甚至没有什么形而上学的思考,例如他现在还算不算人、还是不是他自己之类的哲学问题。
不知道这种沉稳有几分是被这具身体影响带来的,不过游凭声默认这是好事——
可能他就是这样务实的人吧。
第255章 好巧
第二日一大早,花楼死了人的消息就传遍大街小巷。
“怎么又有人死了,这都第几个了?”
“我全家老小天天晚上都睡不踏实,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不是说玄宁卫奉圣上旨意已经追查好些天了嘛,怎么还没抓着那作祟的东西?!”
“这次的东西闹得这么凶,难道连玄宁卫都奈何不了吗?”
来来往往的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着。
这段日子,直到日光大亮,百姓们才敢出门做工,原本繁华的京城变得前所未有的冷清。
馄饨摊上坐着五六个吃早点的人,听着客人们的讨论,摊主轻声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手艺精湛,对比其他商贩,眼下的人气已经算旺了,利润仍然不过原来的五六成。
一批馄饨下进锅里煮着,摊主来到桌旁收拾客人吃剩的碗筷。
收拾到游凭声桌前,瞥见他碗里还剩下三颗馄饨,人却已经放下了筷子。摊主一愣,“客官,您今日是胃口不佳么?还是这次的馄饨不合您的口味?”
“很好吃。”游凭声点点头,说:“只不过来之前我吃过东西,吃不完一碗了。”
昨晚大补一场,有种气血充盈的健康感,一点饥饿都感觉不到。
现在的他不吃饭也行,还吃东西,只是出于纯粹的食欲——毕竟这家馄饨真的做的很好吃。
见不是自己的原因,摊主松了口气,笑着一边和游凭声搭话,一边手脚麻利地继续清理桌面。不过仍没收拾游凭声面前早已凉透的汤碗,怕他误以为自己要赶客。
她面上多了几分放松之色,愁容不再,应当是丈夫的伤势有了好转。
看来顾明鹤口中那位“薛大人”,医术相当不错。
“娘,煮得差不多了!”另一边,摊主女儿看顾着锅里的馄饨,懂事地抄起漏勺去盛。
“囡囡,快放下!”摊主忙接下来,生怕女儿受伤。
“好吧,娘你来吧。”女孩收回手,百无聊赖,踱步到了游凭声桌前。
“叔叔你也吃不下东西啊?”她看看游凭声碗里剩的饭,撑着脸颊愁眉苦脸,“我也什么都吃不下。”
“唉。”她长长叹了一口气。
游凭声学她一样单手撑着脸颊,懒洋洋问:“你怎么了?”
女孩揉揉发红的半边脸,郁闷地道:“我的牙长虫子了。”
摊主摇头笑道:“别提了,这丫头一口气啃了太多糖葫芦,把牙给吃坏了。”
女孩小大人似的,又叹了一口气。
游凭声唇角翘了一下。
夜尧这算不算好心办了坏事?
那么多糖葫芦一口气送出去,把小姑娘给吃蛀牙了。
“不过没关系,娘说我正好要换牙了,那颗牙掉了就不疼了!”低落没一会儿,女孩又开心起来,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炫耀道:“我还有这个!”
她手里的是几只草编的小动物,游凭声觉得草的颜色有些眼熟,回想了一下,发现是那颗插糖葫芦的架子上扎的稻草。
女孩晃着手里的草编说:“这是昨天夜叔叔给我编的,他可厉害了!”
里面有蜻蜓、蚱蜢、圆耳朵的老鼠,还有两只支棱着长耳朵的小兔子,玲珑可爱,栩栩如生。
没想到那姓夜的道士居然还是个手艺人。
“他昨天来了?”游凭声挑眉。
“是啊。”女孩摆弄着草编点头,“不止昨天,前天他也来了!”
她好奇地问:“叔叔,你为什么没和他一起来呀?”
“囡囡!别问东问西,打扰客官。”摊主懂分寸地喝止了女儿。女孩瘪瘪嘴,还要说什么,被她叫了回去,对游凭声抱歉地笑笑,“客官见谅,闺女不懂事。”
“没关系。”游凭声温和道,“小孩子有好奇心是好事。”
“其实,那位夜道长每一次来,都会问一遍您是否来过这儿……似乎在找您呢。”摊主看看天色,说道:“如果今天也来的话,看时辰,也就在巳时了。您再坐一会儿,说不定正好能碰见夜道长。”
“这样啊。”游凭声起身,在桌侧留下餐费。
“等等,客官,您这块银子……我找不开啊!”摊主忙道。
“其实……我与那位道长并不相识。”游凭声微微一笑,说:“也不想被他知道行踪。”
摊主一愣,了然地点头。
“但是这钱……”
她放下手里的活儿,抓起碎银追上去的时候,那道黑色身影却已经不见了。
摊主愣愣捏着手里的银子,可以预见,这位出手大方的客人恐怕不会再来第三次了。
“娘。”女孩拉拉她的围裙,疑惑道:“为什么他说不认识夜叔叔?明明他们俩之前还……”
“别多话,贵人之间的纠葛我们怎么能清楚,跟我们也没关系。”摊主收起银两,正色道:“囡囡,你听好了,下次那位夜叔叔过来,你不能提起见过这个人,知道吗?”
“哦……”女孩懵懂点头,心想,可是他们两个怎么可能不认识呢?
大人之间的事,可真是复杂啊。
*
街上,那张通缉令还高高挂着,只要路过就能一眼看到。
各处墙壁、布告栏上贴满这张显眼的悬赏,这么长时间以来人们早该看熟了,街上的百姓们路过时却连偏一下头都不敢。
仿佛多看一眼,画像上昳丽的妖鬼就要破纸而出,拖人入腹。
游凭声施施然停在布告栏前,欣赏了几秒自己现在的脸。
穿越一遭,大小他也算个公众人物了。
晌午渐近,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烈阳之下,仿佛所有阴邪之物都会无所遁形,一天的正午时分,往往是出门的人最多的时候。
不过今天人出来得格外的多。
不远处的另一条街上,忽然传出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继而响亮的唢呐声响了起来。
哀怨、悲凉,里面还夹杂着不知道是哭丧还是念经的人声,穿透力极强,绝不是一个人能发出来的声音。
“今天相国府请了好些和尚、道士做法事,听说一会儿还要施粥呢!”
“真的?有没有法力高强的大师,能驱除邪祟的?就算驱不了邪,能蹭些斋饭也行啊!”
不少人涌向了相国府的方向。
主城中心,最宽阔富庶的街面上,此时已经挤来了不少百姓。
相府正门大开着,这一场法事显然不仅局限于府内,或者说,这不仅仅是一场法事。
府内的院子里,一群和尚正在念诵经文,旁边,是一群挥舞桃木剑的道士,门外还摆设了一张大型供桌,一个萨满打扮的男人站在桌前,敲击着奇形怪状的法器。
“今日是相爷公子的七七,难怪要办这么一大场法事,相爷真是财大气粗,居然请来这么多人,和尚道士都有。”
“何止啊,你看那位。”有人指指那名面戴面具的萨满,“还有那位京城里最有名的萨满大师……据说,他本事非凡,连圣上都亲自接见过呢。”
“真的?能亲眼见到这样的能人,真是三生有幸啊,这趟没白来!”
人群叽叽喳喳兴奋起来。
什么叫群贤毕至啊。
游凭声充满敬意地后仰了一下。
能聚齐这么一伙人也不容易。这就叫有钱能使大师推磨吧。
门前站着的相府管家大声道:“今日是我家公子的七七,相国大人举办这场法事,不仅是为公子超度,也是为了京中发生的这些命案,替众位死者念经超度,愿他们早登极乐。相国大人请来了法源寺诸位大师、白仪山诸位道长,以及最擅长驱魔除祟的天珠大师,为我们驱散邪气,还京师一片清明!”
“稍后还会施放粥食和符水,让大家强身健体,驱邪避害!”
“好!!!”众人立即鼓掌叫好,诉说感激。
“真没想到,相爷办法事能叫我们沾上光!”
“太好了,看来今晚我能睡个好觉了!”
甭管这位相爷平日里做过什么仗势欺人的坏事,眼下百姓们沐浴着法事的气息,对其这一举措只有赞美之意。
天珠萨满手中高擎一只玄色铜铃,手腕轻轻一抖。
叮铃——铃声震动,发出空灵之音,余音绕梁,久久不绝。
听者纷纷露出好似真的被洗涤的表情,嘈杂的人群安静些许。
置身于这样的环境,不管信与不信,都会不自觉受到这种氛围的感染。
游凭声听着各式法器敲击、念经超度的声音,虽然觉得这幅各教派共处的画面有点好笑,但不得不说,在眼下京城紧张压抑的气氛下,宗教能起到很大的引导作用。
就在他盯着那名萨满身上艳丽的服饰发呆的时候,左肩忽然被人轻拍了一下。
游凭声回头,看到了那张三天前见过的俊朗面孔。
“好巧。第二次见面了。”夜尧笑眯眯地说。
游凭声:“……”
没在馄饨摊见到,倒是在这里遇见了,该怪他太爱凑热闹了吗。
关键是,他现在对鲜血的味道特别敏感,刚才闻见了一股独特的血味,还以为正在往自己身边挤的是个女人呢,根本就没想着躲避。
“你——”游凭声嗅了嗅空气,感觉自己智商有点儿不够用了,“原来你是女扮男装吗?”
难道古装剧里头发一扎就让人认不出男女,居然是写实剧情?
他用怀疑的目光瞧了瞧夜尧,目光下移,落在对方平坦的胸前。
那个形状,难道不是胸肌吗?
夜尧:“……”
“看不出来吧。”夜尧食指绕起一圈发尾,声音温柔、一本正经地说:“其实我是个道姑。”
第256章 可疑
“原来是位女冠。”游凭声从善如流后退一步,拱了一下手说:“失礼。”
他真信了夜尧的鬼话似的,不仅收回了打量他的目光,还这就转身要走。
礼貌而冷淡,冷淡中,偏又不失几分恰到好处的促狭。
夜尧头一回遇见这样脾气的人,呆在原地愣了一瞬,指尖一松,装模作样勾住的那缕头发弹了回去。
发梢弹起,擦过颈侧,留下一阵若有若无的痒意。
行动快于思考,等夜尧反应过来时,已经伸直手臂拉住了对方的衣袖。
这一次,游凭声没来得及转眼就离开,相国府门前拥挤的人群给了夜尧这个机会。
“挤什么挤?这么多人,能不能老实点儿!”周围的人出声抱怨。
“对不住,对不住。麻烦让一下。”夜尧一边道歉,一边挤开挡在他们中间的人,两步走回游凭声身边。
“别急着走啊,”夜尧扯扯他的袖口,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一会儿还要发符水呢,你就不好奇?”
游凭声抬起沉甸甸的袖口,视线下移,又看向他,眼里明晃晃写着:我们好像还没这么熟?
夜·道姑·尧:“没关系。失礼的是我,不算你是登徒子啦。”
游凭声:“……”
有没有一种可能,有关系的不是你是我?
“留下来一起看看热闹嘛。还有不要钱的热粥喝呢,有便宜不占白不占?”夜尧朝他眨眨眼。
密集的人群让两人肩膀挨到了一起,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对方传递过来的温热,和游凭声凉飕飕的体温截然不同。
热情、鲜活、生机勃勃。
游凭声是很有边界感的人。出乎意料的是,被这块胶皮糖似的道士黏上,他居然没什么生气的感觉。
可能做鬼太久了,就需要点儿活人气吧。
“你不也是道士么。怎么不去里面?”游凭声朝相府门前抬抬下巴。
见他没有再走的意思,夜尧才收回拽住他袖口的手指,随他一同看向那些做法的人。
“这位相国大人看起来挺大方的,有机会的话,我当然也想挣这个钱。”
他耸耸肩说,“可惜名气大的是我师父,我还是个默默无闻的小道士呢,就算上门自荐,恐怕人家也瞧不上我。”
他不是认识顾明鹤么,有玄宁卫副指挥使举荐,难道还怕那位相国不收?
游凭声不置可否,这人说是想去,眼里却没什么热切。
真实想法掩盖在吊儿郎当的外表下,嘴上说的和真实目的完全要分开看待。
相府院内,诵经声停了下来,众僧人起身。
“我的儿啊——”牌位旁响起一阵悲痛的哭声,一名中年妇人哭嚎了两声,忽然晕了过去,被一众丫鬟扶住。
为首的僧人对丫鬟说了句什么,大丫鬟依言按揉妇人几个穴位,妇人便悠悠转醒。
“那就是法源寺的佛子怀咎?看来他果真本事不小,你们看,相国夫人这就醒了!”
“是啊,听说法源寺极为灵验,这位怀咎大师虽然年轻,却是位不世出高僧,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观者纷纷打算去法源寺上一炷香,求一求佛祖保佑。
其实相国夫人只是悲痛过度暂时晕厥,只要懂几分医理,要唤醒她并不难。但百姓们并不知道这一点,此时怀咎在众人眼里俨然是一位金光闪闪的得道高僧。
游凭声目光划过那些和尚光秃秃的头顶,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升起一点儿腻歪。
感觉全都是那种只会啰啰嗦嗦的人,看着就觉得无聊。
“看来这位怀咎大师的确精通佛理。”夜尧客观地说。
相国夫人双眼通红地同怀咎对话片刻,悲痛之色便消减许多,就连那位一看就是只老狐狸的相国,面对他神色也多出几分尊敬。
“哼。”游凭声唇角溢出一丝冷笑。
夜尧挠挠颈侧,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不愉快了。
怀咎刚带着众僧人出了相府大门,立刻被一群人围住,他没有丝毫不耐,面对百姓自始至终和颜悦色。
直到那群道士掏出符纸,手腕一抖,符纸迎风自燃,众人才惊呼着被吸引过去。
火焰窜得老高,眨眼间符纸烧成灰烬。有道士收集起纸灰,撒入一缸水里,然后分给相府众仆役。
相府的人喝完,将水缸搬了出来,众人一拥而上,兴奋争抢,“喝了符水,一定百病皆消,清空邪气!”
本就人多的相府门口更加拥挤起来,差点儿挤到搬水缸的仆役,管家连忙叫出更多人来维持秩序。
一时间,领符水的人排起长队,怀咎趁机带着法源寺的僧人悄然离开了。
相国夫人应当是邀请过怀咎留下,却被他拒绝,从这点看来,这和尚的确有点儿淡泊名利的意思。
游凭声看了一眼那群和尚离去的方向,心说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斩妖除魔的真本事?
这时,身侧夜尧低声开口:“他们那种把戏,我也会。”
一只手出现在游凭声面前,五指修长,指节间带着薄茧,在游凭声目光聚焦过去的那一刻,手掌翻转,指尖一拈,手中多出一张符箓。
黄色符纸上用朱砂勾勒着繁复深奥的字符,夜尧见他看过来,勾了勾唇,手腕一振,下一秒符纸迅速燃烧,几秒后火花炸成一小簇绚丽的烟花。
这一手比那几个白仪山的道士做得更巧妙,也更漂亮,连火焰的颜色都有别出心裁的花样。
若非众人的注意力全在符水上,此时会惊起更盛大的惊呼,被奉若神仙的对象只怕会变成这个“默默无闻的小道士”。
可惜观众只有游凭声一个,甚至因为他知道这里面不存在什么神仙法力,而是简单的化学原理,连惊讶的表情都没给出来,只能说反应平平。
游凭声抬了抬眉,示意自己看见了,歪头问他:“你还会别的么?”
“这都是小把戏,跑江湖的人里会的也不少。”夜尧笑眯眯道:“至于我会不会其它本事,等我知道了你的名字、等我们见过第四面、第五面、第十面之后……我都做给你看。”
游凭声:。
鬼要跟你见那么多次。
哦,他现在好像本来就不是人……不过他也不是鬼,是魅。
——今天是他来凑热闹遇上了意外,游凭声不觉得他们还有机会见第三面。
现场来的人很多,两缸符水很快就见了底,正值晌午,相府推出了几大锅热粥,开始今日的布施。
城里的乞丐也听到消息赶来排队,身上衣衫褴褛,连百姓里都有人捂着鼻子皱眉,那位相国大人居然还是那么仁慈的模样,甚至专门让管家开辟出一大锅粥来施舍乞丐。
平日里不干好事的人偶尔做一次善事,反而更容易让人觉得不同,不少人面露感激之色,一边捧着粥感慨都是精米,赞叹相爷大方,一边说着些祝相爷公子早登极乐之类的奉承话。
一场法事加布施下来,这位相爷的风评扭转了不少,捋着胡子笑呵呵望着百姓的模样更像只老狐狸。
“天珠呢?”游凭声蹙了下眉。
那名萨满天珠衣着鲜艳,面戴狰狞面具,原本是最显眼的人,此刻却在人群里不见踪影。
“听说他很少在人前现身,可能走得就是这样神秘莫测的路子吧。”夜尧说,“不过我好像看见了,刚才怀咎大师离开的时候,他进了相府。”
萨满的打扮夸张怪异,即使有心接近,百姓也不敢像围住怀咎那样围住天珠。
人群稀疏了一些,领到粥食的人或端回家,或捧着碗直接蹲在街边喝。但这场布施准备得挺充足,附近的百姓领完一轮,还剩下两锅浓稠的热粥。
夜尧低下头,在腰侧那只褡裢里翻找起来,丁零当啷一阵细碎声响之后,他居然从里面掏出一只瓷碗来。
碗沿还磕裂了一个角,不过看着倒是干干净净。
游凭声:?
感觉那个百宝袋比他变的戏法都神奇,这里面还有什么玩意儿?
夜尧又取出一壶水,涮了下碗底,然后去盛了一碗粥回来。
“给你。”夜尧把碗递给他。
“我不饿。”游凭声婉拒。
“那你就捧一会儿吧,我刚才不小心碰到你的手,感觉你手好冰。”夜尧道,“等粥凉了,给我喝就成。”
他深黑的眸子看过来时,映着亮晶晶的阳光,看着很真诚,像是不夹杂任何目的、纯粹的关心。
游凭声顿了一下,鬼使神差接过那只碗。
舒适的热度穿透皮肤、抵达骨髓深处,指尖渐渐染上一缕红。
他手指、脖颈、整张脸都是一种常见的蜡黄色,肤色统一,站在人群里并不出彩。夜尧看着那点突兀的红,却突然品出了一点不知来由的不同。
“感觉你今天气色很好。”夜尧忽然说。他的目光在游凭声捧着碗的指尖游移,又渐渐向上,落在他的眼角、眉梢。
明明这只是他们第二次见面,每一丝细节却都好似刻进了夜尧的脑海里。夜尧端详着他,不知为何,明明是同样的一张脸,今日的他与之前相比,总让人觉得有哪里变了,几乎能用容光焕发来形容。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夜尧迟疑地开口。
几乎要被暖融融的温度融化的指尖,蓦地捏紧了粥碗,游凭声脊背的肌肉不动声色绷了起来。
即使他的化妆再高明,对方靠近细看,也有可能发现不对。
“我们当然见过了,就在三天前啊。”他轻柔地、友善地笑了一下,将手里的碗递交回去,说:“你喝吧,现在温度应该刚好。”
夜尧伸手,目光仍在他面上徘徊,“你是不是……”化妆了?
两只手在碗底轻轻相触。对方细长的手指离开碗底之时,忽然屈起指尖,在他的手背敲了两下。
一小撮电流敲进他的皮肉,钻进了骨头缝里,一切话语霎时间湮灭在夜尧唇齿。
“你……”他几乎要听不见自己喉间的声音。
“所以说,这已经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了,看来你我的确有缘。”转移了他注意力的那人漫不经心地说,唇边笑意缥缈,“希望我们都能有个好运气,让下一次尽早降临?”
“那……今天呢?”夜尧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才是中午,不如一起去凤来楼吃个便饭?”
凤来楼是京城最好的酒楼,无论是菜色还是价钱,都绝不是“便饭”这么简单。
“那这碗粥怎么办?”游凭声似乎意动,又有点儿苦恼地看向他手里的碗,“浪费粮食可不好。”
一碗粥对夜尧来说不算什么,恰好降到入口的温度,他仰头一口气喝干。
这时,有人叫他,“夜尧!”
夜尧放下碗,眸光一滞,身边那道黑色身影再次不见了。
而叫他的人是顾明鹤。
“刚才你旁边那个人好眼熟。”顾明鹤走过来,说:“是不是三天前跟我们一起去万福巷的那位公子?”
“嗯。”
“他怎么一见我来就走了,是有什么事吗?”
“可能是有事吧。”
顾明鹤问了两句,发现夜尧捏着碗,神思不属,根本没认真听他说话。
“你怎么心不在焉的?”顾明鹤狐疑问。
“没有啊。”夜尧终于看向他,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吗,肯定要来这边看看,今天相府做法事,来的人肯定很多。”顾明鹤道,“可惜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主要是所有人都在为最近的事紧张,每个人表情都不怎么正常……我说,你到底想什么呢,神不守舍的?”
眼前好友的嘴唇张张合合,夜尧飘忽的眼神却略过了他,凝聚在他身后街边那片墙上。
一张悬赏令贴在墙面上,画像上的男人,容貌是一眼难以忘怀的殊色。
“有些凶犯在行凶之后会重回犯案现场,说不定那人今天也来过这里。”身旁,顾明鹤说着,“夜尧,你今天发没发现有谁可疑?”
第257章 夜游
深夜,顾明鹤下值,经过停尸房时发现里面还亮着灯。
他脚步一顿,推门而入看到了夜尧的身影。
“你还没睡?”
“你不也没睡么。”夜尧抱臂倚在桌前,审视着那两具新收的尸体。
这两具尸体,一人是醉春楼常客,正要喝花酒时遭了难;另一人,则是杀前者的凶手。
昨夜两名玄宁卫在城西巡逻时,撞见一名六神无主在夜里狂奔的龟公。龟公报案说花楼中有妖鬼吃人,案发现场离他们巡逻的地点不过一里地远,两名玄宁卫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
然而等他们到达时,地面上只留下两具形容可怖的尸体——不管是受害者还是凶手都死在了原地。
顾明鹤打了哈欠跨进停尸房,同夜尧一起观看。
尸体上的白布被掀开,两具同样是男尸,如出一辙的干瘪,不同的是,其中一具格外可怖。
嫖客的死状与之前的所有死者都相同,被吸干而亡,呈现出失去生气的干枯状;另一具尸体则在短短一日之内尸斑遍布、臭不可闻,好似已经死了许久。
显然,这就是夜尧所说的‘魅’,或者准确来说,这只是一只还未完全成型的魅。如同行尸走肉,再次死去后,它迅速腐败。
昨夜第一次验尸时,它还没烂,对比尸体的身高形貌和目击者摊主夫妇的证词,顾明鹤确定了这就是不久前害死玄宁卫的那只魅。
“看来得赶紧把它处理了。”顾明鹤捂着鼻子问夜尧:“你大晚上又跑来看它,是发现什么新线索了?”
“我只是在想,它为什么会死在同类手里。”夜尧说。
“它们内讧了?黑吃黑?”顾明鹤猜测。
当时房间里的两名女子活了下来,可惜,她们只看到这只魅突然出现杀死嫖客,不曾看见第二名凶手闯入的画面,更无从得知第二人的形貌。
唯一可以确认的是,杀死这只魅的,同样是一只魅,甚至手段比第一只更干脆利落。
这具尸体即使腐烂不成形,也能看出四肢被狠辣折断,它双手指甲暴长,甲缝里却不残留任何血丝,这说明它被害时曾经试图反抗,但没能做到有效反击。
夜尧回忆着两名女子的证词,沉吟着道:“在玄宁卫赶到之前,它明明可以杀死那两名女子。又为什么要留下活口?”
“因为它怜香惜玉?杀完那只魅不忍心杀人了?”顾明鹤胡乱说道,说完自己都忍不住嗤笑一声。
怎么可能。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连人都不是的东西怎么可能还有人性。
顾明鹤同夜尧一样倚在身后木桌上,长叹了一口气:“竟然连同类都能吸干,这一只肯定更难对付。”
“对了,不是说你体质特殊,对邪气敏感么?”他看向夜尧,问:“下次要是遇见这只魅,你能不能认出它来?”
“半成形的魅很好辨认,靠近我百米以内,我都能闻出那种气味。”夜尧说,“不过它们本就可能产生了畸形,你遇见了也能辨认出来。”
“全成形的呢?”顾明鹤注意到他话里的谨慎。
“……恐怕我认不出来。完全体的魅与活人无异。”夜尧顿了顿,又说:“但魅没那么好炼制。”
“对,我想也不会有全成形的魅。”顾明鹤点头,“幕后那人一连炼出了三具,还在继续炼,肯定是一次都没成功过。”
夜尧没说话,脑中却飞快闪过一张画在悬赏令上的殊丽面孔。
那张脸萦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夜尧垂下眼,眼睫在眸底洒下一片阴翳。
室内忽然沉寂下来。
顾明鹤侧目,看到他双臂环胸倚在桌前,仍是那种惯有懒散的姿态,那英挺的眉眼在烛火摇曳中忽明忽暗,却显出几分罕有的冷肃。
……
黑夜里静得出奇,甚至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长街上空无一人,家家死闭门户早早入睡,只有相府书房里还亮着明灯。
一道漆黑的身影轻盈落在屋顶。
游凭声顺手掀开一片瓦,一束光从孔洞中透出来,书房里传出的交谈声大了两分。
他一掀衣摆干脆坐在了瓦片上,连呼吸也消失不见。
没有任何人能察觉到他,有时候真感觉自己像一只夜游的幽灵。
书房里,与相国谈话的正是白天在相府做法的萨满。
那张面具仍然覆盖在他脸上,看不见长相,只有微微沙哑的声音从面具下流出。
“能在圣上面前露脸,还要感谢相国大人的举荐。”
“哪里,哪里。”相国笑呵呵地道,“如今天珠大师可是圣上面前的红人,听说圣上还有意请大师担任国师一职,日后,是我要仰仗大师在圣上面前替我美言了。”
“咕咕,咕咕。”
诡异的叫声低低响起,树枝一颤,一只猫头鹰从枝头飞离。
游凭声支着脸颊,目光百无聊赖追着那只鸟飞远。
底下,天珠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出言辞别,相国起身相送,十分客气。
“夜深人静,路上恐怕不安全,不如我派人送大师一程?”
“无碍。”天珠谢绝,“妖邪不敢近我身。”
“也是,大师本身便能震退妖邪。”相国叹气,悲天悯人的模样道:“只可怜京城里的百姓,不知还有多少人会遇害。”
天珠道:“今上英明,海晏河清,有妖邪作祟也只是一时。”
“大师说的是,有圣上的龙气镇守京师,相信那妖邪不久就会伏法。”相国向着皇宫的方向遥遥拱了拱手。
终于客套完毕,天珠离开相府,游凭声起身跟上。
此人脚程很快,看来有功夫傍身,一路向西,行至城郊,钻进一间不甚起眼的宅子。
游凭声打量着周围的景象,远离城中心,有些萧条,周围的房子低矮错落,都是较为贫苦的人家。
这位大师和相国交好,显然不可能缺钱,要不是安贫乐道,选择这种地方落脚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听他刚才和相国你来我往的谈话,这人可不像甘于清贫的那种人。
游凭声觉得随意评判别人不太好,于是他决定更深入地了解一下对方。
小院里迎来一位不请自入的客人。
天珠一无所知,慢悠悠进屋后点起一盏灯火。
游凭声倚在墙外,看着那道身影挑动着烛火,烛光一晃一晃,一道昏暗的人影映照在纸糊的窗户上。
就在天珠的影子对面,还有一道人影浮现。
那是一道瘦长的人影,看姿势低垂着头,正对着天珠束手而立。
天珠瞧着那人片刻,忽然笑了出来。“呵呵呵……婪教主,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和你那些任人驱使的尸傀很像?”
尸傀?那是什么?
游凭声困惑地蹙了一下眉,心想这大概是类似行尸走肉的鬼魅傀儡。他看向那位“婪教主”。
那人影一动不动,男声低哑响起,“小人不知尸傀是何物。但主人说是什么,便是什么。”
第258章 优势
“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天珠重复着这句话,低低笑了起来。
只是句平常的恭维话,他却好像从中得到了某种极大的快感一般,声音里都染上几分热意:“难怪他那么喜欢你,这么多年来他身边都没有什么亲近的人,却让你一直跟着他……”
“婪厌,你还真是,一条好狗。”
“他”?
这个“他”又是谁?
天珠口中出现了第三个人,并未说出那人的名字,但不难从提及的语气里听出他对“他”的那种激烈的情绪。
游凭声挑了挑眉,看向那名被称作“婪厌”的男人。
被这样侮辱,那道清瘦的身影仍然一动不动,垂首道:“是。”
他万分驯服的模样:“不知您说的那人是谁,我只知道,现在我跟随的只有您一位主人。”
“哼哼,你当然不会记得。”天珠也不管他知道与否,只是兀自说着:“重要的是,属于他的狗现在在我手里,任我驱使。”
“你说,他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哈哈哈哈……会愤怒吗,会不甘吗?真想看到那张冷淡的脸上出现不一样的表情……一定好看极了……”
婪厌没回应,他也不在意,一边笑一边继续说着不知来由的话,话语里饱涨恶意。
游凭声倒觉得这些恶意与其说是对婪厌,不如说是冲着“他”来的。
天珠对着毫无反抗迹象的婪厌极尽奚落之能事,婪厌不明所以也不在意,这过程更像是一种自我满足。
似乎通过羞辱婪厌,他便能与那个“他”比肩,甚至在想象中羞辱到了“他”一样。
本来以为是什么神秘的幕后黑手,原来是个脑子有问题的神经病。
感觉是做反派也没品的那种人。
游凭声无聊地扯扯嘴角。
天珠背后的爱恨情仇激不起他半点儿兴趣,但这人的所作所为似乎牵扯到了他。
屋内,天珠又是笑又是自言自语一阵之后,终于稍微平静了一点儿。
“有一只魅,昨夜和我断了联,恐怕落在玄宁卫手里了。”他阴恻恻地说起了正事,“那些人明明什么本事都没有,却屡次坏我的好事……”
“婪厌,你去杀了他们。”他指使道。
“杀谁?”
“薛霖、顾明鹤、所有想要抓我的玄宁卫……谁与我为敌,你就杀谁!”
婪厌停顿了一下,天珠瞥他,“怎么?别告诉我你做不到。”
“我当然愿意为主人驱策,不敢推辞任务。”婪厌柔声说,“只是,玄宁卫人手众多,我一个人力量毕竟有限。”
“哼,他们现在不过是普通人,顶多身手好些,而你是几乎就要炼成的魅……还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还会制毒的本事,要杀一个普通人易如反掌。”
婪厌说:“我只是觉得,眼下敌明我暗,应以韬光养晦为佳,不宜过早和他们对上。”
“你知道什么。”天珠不耐烦地说,“就算不是玄宁卫,他们也是我的对手,杀得越早,死得越多越好!”
说完,他意识到什么,看着婪厌冷笑一声说:“你试探我也没用,那些小心思都放回肚子里。现在你只需要知道,我叫你杀谁,你就得杀谁。”
婪厌恭顺道:“自当如此。”
天珠冷冷看他几秒,声音又柔和下来,威逼之后是利诱:“你也应当知道,我的敌人本就是你的敌人。难道你不想早点修炼成魅吗?没有那些烦人的玄宁卫阻碍,你就可以随意在京城里杀戮,吸食足够生气之后,你便能蜕化成真正的魅。届时,长生不死,上天入地,还有谁能阻拦你?”
“主人说的是。”婪厌仿佛动容,正要说些什么表忠心,目光一利,“谁!”
天珠身侧的窗口破开,一道黑影突然闯入。
黑影快如闪电,又似狩猎奔袭的健美野兽,眨眼间抓向天珠的咽喉!
电光火石之间,婪厌卷起烛台掷出,沉重的石台砸向黑影伸出的右手,火舌舔舐上那人袖口。
黑影受阻一瞬,天珠趁机腰身反弓,以极灵活的身手翻滚到了桌子另一侧。
啪嗒,萨满狰狞的面具坠落在地。天珠回身时感到脖颈一阵剧痛,抬手一摸,才发现颈侧被抓出深深伤口!
“你——”他满含杀气回视,脸色大变,骇然道:“是你?!”
看清来人的那一刻,他的声音都变得滞涩。等到游凭声冰凉的目光划过他裸露的面庞时,天珠甚至忍不住轻微地抖了一下,飞速踢起脚边面具戴上。
烛台撞在地上,灯火熄灭,室内一时间陷入黑暗。
不过错身之时,游凭声已经看到了天珠的模样。
他一只眼窝里黑洞洞,失了眼珠,下颌被人用刀深深劈裂开,疤痕狰狞,一张原本还挺清秀的脸完全毁了容。
“难怪你要戴面具。”游凭声笑了一声,问婪厌:“你知道你这主人生得这么丑吗?”
婪厌没说话,黑暗里,他的唇角飞快闪过一丝无声的笑意。
天珠看不到他的嘲笑,即使看到了,此刻恐怕也没心思动怒。他不敢置信地瞪着游凭声,后退了一步,忽然狠狠踹翻两人之间的木桌。
轰!游凭声侧身,木桌砸在他身后的墙上,四分五裂。
“婪厌,替我杀了他!”天珠留下一句话,转身就投身跃出了洞开的窗口。
游凭声没想到这位神秘的幕后黑手会这么怂,二话不说就跑了,即使只是周旋几句话也能推测出一点儿信息来,奈何对方根本就不接茬。
等他躲开木桌要去追人时,被婪厌拦住了去路。
*
“呼哧、呼哧……呼、呼……”冷风飞速掠过耳畔,冯西来以最快的速度在黑夜里奔驰着,因为紧张而气喘剧烈。
【你怕什么?】脑中响起系统冰冷的声音:【现在你们都不能使用术法,起点是一样的。】
【游凭声现在没有记忆,根本就不是那个你害怕的魔尊,你还逃什么?这绝对是你离杀他最近的时候!】
冯西来埋头狂奔,呼哧喘着气,仿佛根本听不见脑中的声响。
系统无机质的声音也染上愤怒:【你现在应该做的是立刻回去,和婪厌联手杀了他!】
“你为什么不提醒我,他在我身后?他离我那么近,就在一墙之隔的窗外!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为什么不告诉我!!!”冯西来情绪激动道。
【唤醒你已经花了我大部分能量,没有多余的能量帮你时刻监测你周围的情况!】
所有修仙者投入炼情壶之后,都会失去记忆,是系统唤醒了冯西来的神智,否则他现在还会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一个普通的萨满。
此刻举世皆醉我独醒,冯西来原本无比得意于这一点,却又对系统产生了更多的怨气:“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唤醒我,让我在还能控制他的时候醒过来,直接杀了他?”
【是你自己不争气,神魂不够强悍,怪得了谁。】系统冷冷道。
炼情壶本就不会将人开局就投入必死的境地,它只是搭建好一个背景舞台,一切发展和结局都要看每个人自己的选择。
原本,冯西来在这个世界的身份已经算是占尽先机了,在这里,他是身怀方术的萨满,而游凭声只是他一具被他捡来、炼制成魅的尸体。
一切都是如此顺利,仿佛是当年游凭声落入他手中受他磋磨的重演。
然而,之后的剧情也如当年重演一般,游凭声在被他炼制成魅的那一刻,居然直接挣脱了炼情壶的桎梏,脱离了他的操控!
等到系统动用力量唤醒他的记忆时,他已经失去了游凭声的踪迹,也失去了最简单的杀游凭声的机会。
想到不久之前他还拥有控制游凭声的权力,却因为系统唤醒他太慢而与之失之交臂,冯西来几乎要咬碎满口的牙。他无比不甘地对系统道:“那凭什么他的神魂会这么强,甚至能挣脱炼情壶的部署?”
凭什么?
系统几乎要冷笑出声。
【那就不是你该知道的了。你现在应该庆幸,他还处于失忆状态,比以前好对付得多。】
想到现在的游凭声不认识他,冯西来稍稍松了一口气。然而即便对方比原来好对付,他还是下意识选择了远远逃离。
【我没有白唤醒你,至少你已经让婪厌成了你的助力,无论是他的身手还是毒术,都对你非常有用。】系统说,【现在你立刻赶回去,和婪厌联手,一定能杀死游凭声!】
“不行,婪厌一个根本就不够,我需要更多的帮手!”冯西来脚步仍然不肯转还,飞快摇动怀中法器,召唤在外的两只魅回来保护自己。
系统简直要气疯了。祂向来自诩为无形无质的高等存在,这一刻却简直恨不得顶号上场,占据冯西来的身体亲自去追杀游凭声。
只可惜祂做不到这一点,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的寄主健步如飞越跑越远。
【这一次,你必须杀了游凭声。一旦离开炼情壶,你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我知道!可是现在回去肯定也已经晚了!下次,等我炼好那些魅,下次定然一举杀了他!”冯西来大声说着,安慰道:“婪厌会执行我的命令,即使杀不了他,也会让他重伤!”
系统突然意识到,祂可以以超脱的理性来衡量强弱、评比优劣,却算计不了人心——眼前的人已经坏了心气。
或者说,冯西来的心气早就没了,自他第一次从游凭声手里逃跑的那一刻开始。在那之后每一次与游凭声交手,他的仇恨日益增多,本该与恨意同时增长的胆气却一次次消磨。
这样对游凭声无比痛恨的人,原本是祂最喜欢的寄主,系统这一刻,却突然想起了上一个被他绑定、死在游凭声手里的燕竹。
他们同样痛恨游凭声、视游凭声为毕生之敌、恨不得生啖其肉痛饮其血……却连最简单的直面对方都不敢!
可除了冯西来,放眼望去,又有哪一个与游凭声为敌的人,还敢如此孜孜不倦地以杀死游凭声为毕生重任?
难道要靠那个早就倒戈过去的主角吗?
本该全然理性的系统,此时不知为何有种不好的预感,这种预感是屡屡在游凭声身上受挫时逐渐产生的。
不,不,祂不该这么想。无论如何,现在占据优势的都是祂才对。
系统稳了稳心神,恢复了毫无感情的冰冷姿态。
【游凭声的身份为世所不容,你要勾结一切力量,在这个世界绞杀他!】
这是祂最接近赢的一刻。如果说还有一个机会能杀死游凭声,就一定是在此刻了。
失忆的游凭声宛如刚穿越过来的一张白纸,心态和身躯都充满弱点,即使那具身体里还残留本能,也被低魔的世界观限制着力量。
如果能像在外面一样,召集所有人围杀他,他必死无疑!
“我知道了。”冯西来渐渐停下逃离的脚步,也露出了轻松的笑意。
第259章 求饶
深夜,平静的民居。
砰——!
单薄的土墙骤然崩塌,四溅的石块中,一道清瘦的人影撞破墙面,被击飞到院子里。
巨大的响动传出数十米远,远处的民房里却没有一个人敢出来查看,只恐是有妖鬼夜行。
“噗!咳咳咳咳……”婪厌背部着地,重重摔落。正要爬起,眼前一花,那道黑色身影再次出现在眼前,一脚踩落在他胸前。
“呃——!”婪厌重重摔回去,背心紧贴在地面上,几乎被踩进泥里。
“咳、咳咳……”婪厌仰起头,唇边血迹顺着下巴尖淌到衣襟上,面容苍白狼狈,却对着头顶的人笑了起来。
游凭声垂眸看他两秒,足尖又用力碾了一下。
婪厌闷哼一声,仰面呛咳着,笑说:“你以为、咳咳,你以为你能杀我?”
游凭声疑惑说:“我也很奇怪。你看起来有恃无恐,明明输的是你?”
“何不掀开你衣袖看看?”
游凭声掀起袖口,皱了皱眉。月光下,他手腕处的肌肤一片血红,不知何时皮肉溃烂开来,袖子往上撸,这情况一直延伸到小臂以上。
“刚才那盏烛台被你做了手脚?”游凭声回忆起之前交手的细节,瞥向婪厌,“看来你真的很擅长用毒。”
“呵呵……你的确身手不错,可惜遇到的是我。”婪厌唇边勾起一抹笑意,“痛吗?很快,你就会化为一滩烂肉,生不如死。”
“诶?好可怕。”游凭声踏着他的胸膛微微俯身。
“唔呃!”对方重心偏移,胸口压迫更重,折断的肋骨插进了肺里,婪厌呼吸急促起来。
游凭声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还挺顺脚。他微笑问:“那要什么条件,你才肯给我解药?”
这人根本是故意的!婪厌咬牙,嵌着尖锐黑甲的十指抽搐着,在地面上按出深深孔洞,“松开!你……你不疼?!”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面色微变。
“是啊,不怎么疼。”游凭声晃了晃分明已经溃烂不堪的手臂,学着他的语气说:“你的毒术不错。可惜,遇到的是我。”
婪厌:“难道你也……不,你是魅?!”
剧毒之下,正常人根本不可能谈笑自若!可是从他身上根本察觉不到任何异样气息,说明……他已经修炼成了完全体的魅!
“怎么可能,天珠不是一直没成功么?”婪厌惊愕道。
“你可以叫我前辈。”游凭声微微戏谑。
婪厌意识到,他是天珠在自己之前炼制的,而且已经成功了!
“难怪他不断试图重复炼制,还笃定自己会成功……”婪厌急切追问:“你是怎么脱离天珠的掌控的?”
游凭声:“可能我比较幸运吧。”
婪厌:“……”
婪厌以为他在敷衍自己,却敢怒而不敢言。
“我听天珠叫你婪教主,怎么,你手底下统领了什么教派?”游凭声问他。
看这人的样子,不会是个邪教头子吧?
“没有教派,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叫我。”婪厌说。
游凭声又问:“天珠说的那个‘他’,是谁?”
婪厌还是给出同样的答案:“我也不知道。”
“真的假的。我看他对你嘀嘀咕咕,倾诉欲挺旺盛的样子,你就什么信息都没套出来?”
婪厌很识相,意识到自己的境遇之后,很快表现出配合的样子:“其实天珠与我见面次数不多,每次也不会说太多话。他忌惮我会用毒,不许我靠他太近。”
“我只知道,他似乎脑子有点问题,认为所有人都是他的敌人,杀戮欲很重。至于他口中的那个人,他只提过三次,每次都下意识规避了那个人的名字,我觉得,那人应该也是他的敌人,他很想杀了他。”
他一副出知无不言的模样,其实有用的没说出什么来,这些信息游凭声自己也能推测个大概。
这么识相,这么狡猾,他在天珠面前的顺从模样大概率是装的。
游凭声:“既然你会用毒,有没有暗算过天珠?”
婪厌叹了口气,“我也想这么做,可惜,他对我们的掌控力很强,在他面前,我做不出任何反抗行为。”
游凭声感到庆幸。还好他穿过来的时候已经是自由身。
不然瞧瞧婪厌,落在天珠手里多惨,给人当奴才还要迎合对方。他可做不到对羞辱自己的人笑脸相迎,就算是为了活命虚以为蛇,估计也演不出来。
婪厌瞧瞧他的面色,又说:“真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身份,你真的很厉害。早知如此,我绝不会与你为敌……”
“既然想脱离天珠的掌控,你还那么尽心尽力保护他?”游凭声漫不经心打量着他。
“他说出的命令就像操控我四肢的丝线,让我不得不遵从。”婪厌失落地垂下头,“而且,他死了我也会死,我必须得保护他……你?”
婪厌声音一滞,下颌被抬起,游凭声弯着腰,凑近了他的脸。
婪厌瞳孔一缩,感觉下巴上传来一个不可抗拒的力道,唇瓣被启开一道缝。
生气自他唇齿间涌出、上升,被上方的人吸走!
四目相对。那双狭长的凤眼愈发幽深,鲜红如血的色泽在其中流动,诡谲艳丽,仿佛能吸人魂魄。
婪厌呆愣一瞬,猛力挣扎,“不,唔,放开!”
他试图挣脱,胸口的重压却让他犹如一只被掀翻的乌龟,丝毫动弹不得。那只手铁钳一般扼住他的下颌,连齿关都无法合拢,只能眼睁睁感受着力量从体内流失的痛苦!
“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我可以、做你助力……”婪厌喉间挤出断断续续的声音,极力想要说服他放过自己。
游凭声充耳不闻,源源不断吸取着他的力量。
赖以生存的生气被一丝丝剥夺,婪厌的皮肤贴在了骨头上,血肉干瘪下去,难以忍受的极致痛苦如同潮水漫上头顶。
对手软硬不吃,死亡的阴影笼罩而来,婪厌眸中浮起惊恐与不甘,“不……我还不想死,求你……!”
他颤动着,宛如一只被猎鹰按在利爪下的细蛇,那无力挣扎的样子简直有些可怜了。
游凭声捏着他尖俏的下巴,不知道为啥感觉捏着还有点顺手。
他手臂上损伤的肌肤寸寸好转,唇色渐渐泛起健康鲜活的殷红,正要把眼前难得的补品一口气吸干,忽然察觉到一点异样。
游凭声蹙了一下眉,掌心贴在自己胸前,压了压心脏的位置。
里面不疼不痒,但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躁动,那感觉很细微,等他仔细去感受时,又寻不到了。
非要形容的话,就像是心脏里有只虫子突然动了一下。
总觉得哪里不对。
游凭声停了下来。
这时,婪厌已经气若游丝了,再晚一秒就要彻底没命。
游凭声想了想,吐出了点儿生气还回去。
婪厌黯淡的眸子重新亮起,肌肤充盈起来,总算恢复了人形。
够他维持生命之后,游凭声就放开了他。
婪厌仰躺在地上,激烈咳嗽,天上的星辰在他眼底连成了令人眩晕的流光。身体好似也在随着星星旋转、摇摆,他几乎在这种失序的漂浮感里失去神智。
心脏还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婪厌颤动的眸光渐渐再次映入那道漆黑冰冷的身影,神思恍惚之间,只觉浑身绵软,没有力气升出半丝敌意。
游凭声总觉得两人之间在冥冥中好像有什么联系。很玄妙,说不出来的感觉。
呃,好有既视感,电视剧里好像经常有这种情节。
难道——婪厌和他现在这具身体有血缘关系?其实他们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之类的?
游凭声心里琢磨着乱七八糟的狗血剧情,问对方:“你认识我么?或者,觉得我眼熟吗?”
婪厌瘫软在地,生死之间走过一遭,犹如注射了强效摧毁理智的吐真剂,他如实回答:“没有。我没见过你。”
“那就奇怪了。”游凭声沉思了一下,想不出答案,放弃。
他伸出食指撑了一下婪厌的下颌,善良地帮他把像金鱼一样张开的嘴巴合拢,“既然这样,就留你一命好了。”
婪厌眸光还有些涣散,下意识侧过脸,蹭了蹭他的手指。
那样子柔顺极了,也熟练极了,就像一条色彩斑斓的毒蛇被拔了毒牙,只能软耷耷环绕在主人指尖。
游凭声:“……”
游凭声收回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婪厌不会在天珠面前也这样吧。
想想那画面,噫,有点恶寒是怎么回事。
第260章 什么味道?
时间流淌而过,很快月至中旬。
是夜,玄宁卫卫所中灯火通明,众玄宁卫整装待发,神色肃穆。
据说,月圆之夜,那凶祟必会出现,大肆吃人作乱。
圣上给玄宁卫的办案时间只剩三天,今晚是他们将之捉拿归案的最后机会。
玄宁卫指挥使薛霖布置下周密安排,指挥众人出动,临出卫所之前脚步一顿,回望身后,唇角翘了一下。
他身后的卫所里,此时有两个人正诡异地僵持着。
顾明鹤捧着几朵花枝,高举在身前,别过脑袋往前送;夜尧盯着他手里的东西,头死死往后仰,两人均是面色凝重。
顾明鹤道:“来吧,今晚就全靠你了。”
夜尧道:“我自己来。”
顾明鹤热心道:“不行,我怕你抹不匀乎,我帮你擦后背。”
夜尧:“……”
夜道长那身庄严端正的道袍被扒了下来,只剩下一件里衣,衣带松松垮垮系在胸前,活像个被逼卖身的破落道士。
顾明鹤双手层层叠叠戴了三双手套,小心翼翼捧着新鲜摘下的迎芳花,隔了老远递向他,生怕沾到自己身上。
花瓣鲜红如火,煞是好看,却散发着一股不可描述的怪味。
顾明鹤语重心长劝解:“别怕,长痛不如短痛。你眼睛一闭,很快就抹好了。”
夜尧:“你说的倒容易!有本事你把手套摘下来啊!”
顾明鹤干笑两声,忽地两手一掀把花洒向他。
夜尧下意识想要后退,又强逼自己定住,被古怪的气味扑了满脸。
“算了,你说得对,长痛不如短痛。”
他飞快甩下里衣,撕下花朵往身上擦。
顾明鹤上前帮忙,将迎芳花瓣掰开揉碎,汁液涂到他后背上。
涂了满身之后,顾明鹤又低头看向他的裤子。夜尧抽抽嘴角,护住腰带,“够了够了,已经够味了。”
顾明鹤想了想,点头同意,两秒后,猛然冲出门外,探头出去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我的妈呀,憋死我了……呼、呼呼……”
“……”夜尧郁闷地嗅嗅自己,感觉有点窒息,胡乱撕下两块布条卷起来塞进鼻子里。
饶是如此,那股子难以屏蔽的血腥气还是直往鼻孔里钻,作为气味中心的夜尧简直要被熏得头晕脑胀,撑着桌子缓了好一会儿才敢继续呼吸。
迎芳花汁有种奇异的特性,沾染在不同人身上,能散发出不同的气味,夜尧沾了这种花汁,恰好能散发出类似女子葵水的味道。
这种血腥气将对凶祟极具吸引力,夜尧绝对是做诱饵的不二人选。他特意抹了许多汁液在身上,顺着风飘出气味,足以让嗅觉灵敏的半魅在数里外闻见。
月圆之夜,那些半魅会加倍渴求吸食生人血气,十有八九要被他引来,不过不知道今夜它们还能保留多少思考能力,为了不引起怀疑,夜尧还需要做一点乔装打扮。
顾明鹤看看天色,觉得时辰已经差不多了,“快把衣服穿好,我请了大理寺的云捕头过来,当心被人家瞧见你衣衫不整。”
夜尧:“你们玄宁卫里不也有女同僚吗,随便借件女装就好了,何必麻烦那位云捕头?”
“她们大理寺办案常要乔装改扮,云捕头对此颇有经验,也好叫你看起来周全一些。”顾明鹤站在门外离他老远,扬声催促几句,就看到了门外的人影,“云捕头来了。”
夜尧披上外衣,出门和来人打招呼。
云菡身形挺拔高挑,神色清冷,肩上背着一只与她气质不太相符的硕大包袱。她打量夜尧几眼,从包袱里精准挑出一件适合他身形的衣裙。
夜尧回屋里换好,云菡又拿出一套妆奁,进屋替他梳妆。
顾明鹤等在门外,心情十分复杂地一圈圈徘徊,一想到里面夜尧在干什么就觉得有点子诡异。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打开,焕然一新的夜姑娘站在门口。
顾明鹤微微张大嘴巴。
“怎么样。”夜尧一身红装,轻盈的衣袖垂拂于裙摆两侧,挑起的眉梢被修饰成一种飒爽的英气。
“好看。”顾明鹤实打实被惊艳了一下,真诚竖起大拇指,又猛地拧过头,跑离他更远。
再漂亮的夜姑娘,也没法让人忽略那身逼人的味道。
夜尧叹气,觉得好友委实缺乏义气。
“行,我走了,免得把你熏死在这儿。”他一摆手,长裙飘逸如云。
“哎,你稳着点儿啊,哪有女子像你这么走路的!”顾明鹤冲他大步流星的背影喊了一声,回过头,就见云菡自始至终面不改色,高挺的鼻梁好似完全是个摆设。
怎么做到的?
顾明鹤心中油然升起一丝敬佩——化妆时她可要和夜尧面对面接触。
“难道云捕头你会什么高深的闭气功夫?”
云菡一脸淡然,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刚才夜道长给了我两粒药丸,可以暂时遮蔽嗅觉。”
顾明鹤:“……”
有这种好东西不早点儿拿出来给他?那厮果然是故意看他笑话吧!
*
迎芳花的功效着实霸道。
此时沐浴着强烈的异味,夜尧却没有替自己遮掩嗅觉,他神色平静地看了看头顶的月光,抬步向凶祟最有可能出没的方向走去。
每走出一步,他裙下的两条长腿都在小幅度改变运动方式,步伐渐渐自长变短,身形的摆动化为一种如云雾般轻袅的韵律。
红衣女子独自行走于夜风之中,背影被吹透般显得更为单薄。
只有她手中那盏不停摇晃的灯笼,与天边那轮圆月的辉光惨淡呼应。
万籁俱静,连猫头鹰的低鸣都湮灭在黑洞般的深夜里,天地间仿佛只余下女子规律的足音。
不知过了多久,风倏忽变大。
扑棱棱——
阴影中一只鸟从树梢惊起,弹动的树枝在风中簌簌作响。
女子脚步微顿,以警惕而迟疑的动作缓缓抬首,看向头顶宽大的树影。
枝头在轻轻晃动。
不等她举高手里的灯笼,一道黑影陡然从枝头跃下!
黑影来得极为迅疾,如猛虎扑食,来势汹汹。
然而本该势在必得的猎物,却倏然侧身躲了过去!
黑影闪烁凶光的眼中闪过愕然。
猝不及防之中,红裙女子闪身挪到了它的身后,裙摆一撩,手中忽然多出一把出鞘的长剑,抬手时手掌抹过剑身,剑刃染上一层血红。
半魅本就因过度渴血而失常的状态,忽而变得更加焦灼,那双发红的眼睛泛出了极度的渴望。
迎芳花造成的血腥气本来足以浓郁逼人了,此时,它竟在风中闻到了另一股比之诱惑百倍的味道!
那是——纯阳之血的气息!
夜尧割破掌心,精纯的血气只是泄露一丝,便令它几欲陷入疯狂。
眼前的半魅眸光顷刻间陷入了完全的血红色,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彻底消失。
它好似看不到身前的剑锋,迫不及待扑身而上。
魅本就是死人,原本不怕凡间兵器,沾了纯阳之血的剑却不同。
寒光一闪,月光下响起一声嘶哑的低吼。
剑尖穿胸而过,黑影轰然倒地,剑锋周围的伤口冒出汩汩恶臭的烟雾。
夜尧踩住半魅,剑尖用力贯穿地面,半魅一边喉间发出嘶嘶的惨叫,一边仍然死死盯着他,大量的涎水从咧开的嘴角流淌下来,目光仿佛在看一块无比美味的生肉。
脚下的半魅挣扎力量奇大,夜尧一边控制它,一边思考是直接杀了它,还是捉回去研究。
思索间,他摸向腰间的雷火桶,打算先发信号通知附近的人过来。
就在这时,背后再次扑来一道风声!
还有一只!
夜尧立即躲开,剑尖抽离,地上的半魅趁机翻身而起。
两只半魅宛如饥饿野兽,同时盯上了眼前的猎物。
他绝对抵挡不了前后夹击!
夜尧一凛。
他决定从受伤的半魅身侧突破。然而还不等他施展灵活的轻功走为上策,身后响起一道沉闷的异样响动。
电光火石之间,夜尧侧头瞥了一眼身后,欲要脱逃的脚步忽然踏实地站回了地面。
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那里,眨眼间制住了第二只半魅。
只剩下一只本就受伤的半魅,夜尧很快同样将之制服。
两人不约而同选择废掉了半魅的关节手脚,让它们再起不能。
脚边的半魅发出渗人的嘶叫,夜尧立于战利品的旁边,心底却没有半丝成功的喜悦。
“你……身手真好。”他低声说。
对付这样非人的怪物,需要怎样的手段?
强大的力气?奇诡的身法?还是超常的速度?
夜尧确信,普通人绝非魅的对手,即使它们只是半成形的魅。玄宁卫里不乏武林高手,但也只有他,才能以纯阳之血压制住它们非人的力量。
方才短短一瞬间,对方以一己之力轻松压制住半魅,他居然完全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
凡人可能拥有这样超乎常理的实力吗?
“你也不错。”游凭声仿佛没有察觉到他声音里的波动,淡淡回应。
夜尧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复自己刚才那句“你身手真好”。
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简单四个字,他纷乱的心绪忽然镇静下来。
这世上人外有人,既然他能拥有纯阳之体,又焉知是否有其他异人存在。
还没有证据能直接证明,眼前人就是那张通缉令上的人。
接下来,他应该向对方的出手相救表达感谢、应该询问他为什么会凑巧出现在这里、应该想办法试探他的身份……夜尧脑中闪过种种念头,对上对方直勾勾瞧过来的视线,种种交谈技巧却倏然飞散到了九霄云外。
那漫不经心的目光头一次专注起来,全然落在他身上。
夜尧脚下像是踩了轻飘飘的云朵,翩然转了转如花瓣般的裙摆,声音轻柔问他:“我今日好看吗?”
“好看。”游凭声喉结动了一下。
“我想也是,不然你怎么一直看我呢。”夜尧笑了一声,“有你这句夸,看了我今晚这番装扮没白折腾。”
地上的两个东西还在发出难听的嘶叫声,夜尧低头看了一眼,抬头正要说些什么,眼前人忽然向他跨了一步。
距离拉近,仍然一动不动注视着他,就好像隔着两步还没看够,想要近距离细细扫视一样。
“你——”
“你身上有股味道。”游凭声忽然说。
“呃……”夜尧这才想起来自己此时“香飘十里”,窘了一下,“这个是……”
话音未落,对方已倾身凑过来,仔细嗅闻。
战栗感顺着那细密的扫视一寸寸爬上肌肤,仿佛有电流窜上脊背,夜尧莫名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奇怪,什么味道?好香……”呢喃声里透出困惑。
“香?”夜尧一个激灵,自稠密的空气里陡然醒转。
他手指一抖,猛然按下手里的雷火桶机关。一道信号火焰冲上天空,爆出的烟花点亮周围的黑暗。
在这短暂的明亮里,夜尧对上了身前人的双眼。
那双本该是纯黑的凤眸中,不知何时爬上了浓郁的血色,仿若绽出冶艳红莲。
凝视着他的血色瞳孔中,纯然是被引诱到的专注,犹如深渊中的魔物睁开眼,盯上了千年难遇的猎物。
夜尧瞳孔一缩,全身血液冰冷下来。【..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