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水镜真莲
“我的确没想到……你会有如此强悍的生命力。”清朗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如温润的泉水拍击卵石。
“看来是我低估了魂修的本事。”那道声音带着浅笑说。
“你竟然没死?!”七煞整个人犹如被狂风拍击,脸颊狠狠一抽,立时反应过来往回抽手。
他反应何其迅速,来不及思考蘅芜是怎么回事,抽手的同时,另一只手已然成爪抓向棺中人的脸。
如此近距离的全力一击,天阶灵器也难以防御!
面对雷霆一击,那人不慌不忙,将手指攥紧。
游凭声运足灵力至双目,看见那只手背上忽然鼓起了一条条血管,有青色的东西在其中流动,随即数道青色的影子窜出指尖!
那是数根植物的枝蔓,如丝般细长,若非游凭声一开始就集中注意力甚至难以发觉。
枝蔓游蛇般爬上七煞的手背,眨眼间缠上他整条手臂。
“什么鬼东西?!”七煞惊怒交加,用力去拔,那些枝蔓却已经生出根芽,钻进他的肉里。
整条手臂迅速萎缩,仿佛被吸走血肉!
与此同时,七煞改换肉身后那本就苍老的面容,仿佛一瞬间又老了十岁。
他一咬牙,震断右臂,想要先挣脱跳下棺材。
然而不知何时,他的双脚也被同样的枝蔓束缚住。根芽深深钻入骨髓,随着血管流走,顷刻间爬满了他的全身!
七煞目眦欲裂,全身血肉都枯萎下来。
“你……又用了什么……邪术?”话刚出口,堂堂大乘修士被吸成了人干!
倒错的质问。本该是正道魁首的蘅芜,居然用邪术绞杀了魔尊。
啪嗒!
一根枝蔓穿出七煞尸首的眼眶,开出一朵纤细柔软的花。
那是什么……莲花吗?游凭声蹙了蹙眉。眼前的一幕堪称诡谲,他熟识各类邪术,一时间也看不出蘅芜用了什么手段。
蘅芜不是剑修么,这些邪术用的倒是挺溜。
一股奇异清幽的香气随着花开弥漫着空气里,众人慌忙闭气,不敢嗅闻。
“不用怕。”棺中人缓缓坐起,扫视着周围,说:“这香气无毒,反倒对你们有诸多好处。”
说是这么说,经过刚才那可怕的一幕,谁还敢信这位道尊!众人大气也不敢出。
游凭声思索片刻,放开嗅觉。随着香气入体,感到一阵轻松,之前体内积淤的伤竟然有所好转。
他毫不犹豫吸入香气,趁机修复起伤势。
头顶投来视线,蘅芜目光在他身上些微停顿了一下,在人群中环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修为最高的天涂上人身上。
“如今的修界,竟如此缺人了么。”
天涂上人一凛,恭谨回复:“如今灵气不比从前,高阶修士数量不多。”
“沧海桑田,灵气涨消,是自然规律,不必介怀。”衡芜说。
天涂上人忙点头应是。
衡芜道尊怎么是活的?大殿中上百人,一个个敛息屏气,没有一个人敢多嘴询问,更不敢抬头直视。
衡芜居高临下扫视一圈在场的人,忽然笑了一下,淡淡说:“可惜。”
可惜什么?
天涂上人踌躇了一下,问:“道尊有何指示?”
衡芜并未回答,自棺中起身,转而道:“我当真没想到,七煞竟能挺过万年,不愧为一代魔尊。原本预计里,他顶多能支撑三千年。”
“魂修靠夺舍妖兽就能存活如此之久,真是好用。”他若有所思看着底下的人,“若再来一个七煞,岂不是还能支撑阵法万年?”
冰冷的视线从头顶扫过,游凭声低垂的眸光一紧,只觉对方看自己的目光像在看某种好用的充电宝。
衡芜显然熟识邪术,同七煞一样,能看出谁是修过魂术的魂修。只要把魂修们往阵眼一按,让他们靠夺舍妖兽、吸收浑虚魔晶里的魔气苟活,就能源源不断为阵法提供能量。
“道尊说的阵法,是我们身处的这座镇压阵法吗?”夜尧忽然抬起头,道:“敢问道尊,您为何布阵,又为何能够死而复生?”
“尧儿!”天涂上人一惊,“小儿无礼,还请道尊恕罪!”
“无妨。”衡芜上下打量夜尧,说:“真是罕见,一觉醒来,竟能见到活的因缘合道体。”
游凭声:“……”
游凭声默默把经脉打乱,死死掩盖住自己的体质,全身气息收敛得近乎于无。
夜尧又问:“道尊所布这座阵法,是为了镇压何物?”
“你瞧出来这是镇压阵法了?不愧是因缘合道体,眼力不错,胆识也足。”
衡芜似乎早就在等人问,终于有人敢问出口,他饶有兴趣解答:“镇压阵法,自然是为了镇压凶物。”
什么凶物?
不等有人追问,衡芜挥袖,点点星辰洒落在墙壁上,一连点亮数幅壁画。
新出现的壁画并未排在古战场那一幅之后,而是浮现在炼器那幅壁画后面,显然是按时间顺序排列的。
游凭声抬眼,迅速阅读新壁画,心下了然。
上面描述的正是他知道的那些事:衡芜以饕餮兽骨炼器,将新出炉的黑刀赠给荀乐。不曾想,饕餮凶性难驯,在荀乐杀人时趁机侵入她的心神,引她入魔。
昔日繁华的望月城因此毁于一旦,衡芜不得以将恋人杀死,将之葬于望月城底。
嗯,荀乐的刀流落在外,后来落到了他的手里;荀乐的坟被他和夜尧不小心扒了;荀乐的尸体……还在夜尧手里保管着呢。
唯一他之前不知道的是画里那把剑。原来衡芜当年不仅锻造了一把黑刀,还造了一把灵剑。
也对,送情人的东西,一般都要凑成一对。
“原来荀乐并非自主入魔,是被凶器诱导所致?这么说来,那把剑也并非神器,而是……?!”
壁画所述与众人认知截然不同,掀起一阵哗然。
“既然并非神器,秘境里,那些人为何要围攻道尊?”
衡芜冷淡地道:“壁画显然有缺,你们却只知寻宝,什么都不知道就争抢开棺。贪心不足,枉送性命。”
他话语中透出的冷漠让人不安,然而此时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依照对方的指示继续看下去。
新的壁画描绘了荒古秘境开启的场景。
当时的衡芜早已叛出师门,即便杀了荀乐,仍然没有返回宗门,孤身一人进入秘境。
画面中,一枚青色的光芒冉冉升起,有惊天秘宝现世。
“那是一株万年份的水镜真莲。”不等众人疑问,衡芜淡淡道,“我必须得到它,以此驱散心魔。”
水镜真莲是具有极强大生命力的灵植,具有洗涤净化、驱除邪祟的效果,其旺盛的香气还能助人疗愈,是正道修士梦寐以求的珍宝。
那株水镜真莲有万年寿命,恐怕已经进化成了植系妖兽,更添了强大的攻击能力,其珍稀程度与神器相比也不遑多让!
电光火石之间,游凭声想通了一切。正是这株水镜真莲让衡芜遭到众人围攻,留下古战场上那许多正道修士的尸体!
恐怕当时的衡芜已经心魔丛生。即使他不曾用那把剑杀过人,在利用饕餮兽骨炼器时也受到了感染,亲手杀死恋人之时心神撼动,被凶性趁机入侵!
因此,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获得水镜真莲。
原本,以衡芜的实力和心性,得到水镜真莲便能洗净心魔,然而期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突变。
新浮现的壁画正描绘出这一点。即使是衡芜道尊,在驯服水镜真莲后也受了一番伤势,三名大乘修士见机联手想要抢夺宝物。为击退三人,受伤的衡芜不得不取出那把剑,借用利器的增幅杀了三个人。
然而前门拒虎,后门进狼,不等三人断气,又有其他人被异宝现世的气息吸引而来。
衡芜来不及收起凶器,只得继续斩杀对手。对敌越多伤越重、气息越混乱,他越是不得不倚靠那把剑。新的正道修士赶来时,只见他双目赤红,俨然一副入魔情景,即使不为争夺宝物,也要杀他除魔。
于是,一杀再杀,尸体渐渐堆积了满地,如此恶性循环,到后来他杀的人越来越多,渐渐迷失心神,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为了夺宝、为了自保,还是单纯为了杀人了。
最后那幅壁画里,一道杀生线正缓缓浮现在衡芜眉间。
众人终于毛骨悚然地意识到,衡芜口中需要镇压的凶物,恐怕就是他自己!
嘭!嘭!嘭!
一扇扇殿门轰然关闭,将整座仙宫锁成一座密不透风的封闭空间!
衡芜站在棺中,唇边缓缓浮现一抹奇异的笑意。
第242章 是谁?
大殿之中一派死寂,空气仿佛一瞬间被抽尽。
“什……什么?怎么会这样……我们明明是来寻宝的啊?”突然爆出的真相让众人止不住得哆嗦起来。
棺中人如画上一样,一袭青衫衣袂飘飘,气质卓绝,那张丰神如玉的脸上还带着平静的微笑,看上去却是如此让人心惊胆寒。
此时的衡芜哪里还是那位光风霁月的道尊,分明是杀人不眨眼的煞神!
连七煞都一个照面就死在衡芜手里,他们哪里还有命活?!
那具苍老干枯的尸体,就倒在盛放棺椁的玉阶上,皱缩成一团的皮褶简直就像死神在向他们招手。
衡芜目光漠然一个个人扫视过去,好像在估摸先挑谁来祭剑。
天涂上人浑身绷紧,精神紧张到极致。普通修士只能在衡芜可怕的威压下瑟瑟发抖,埋下头什么也做不了,只有身为大乘修士的他才稍有反抗之力。
然而越是想要反抗对方,越能感受到对方的不可战胜,因而越发绝望。
天涂上人额角不自觉淌下一滴汗,伸出手臂示意身边弟子后退。他是正道的最高战力,无论如何都不能束手待毙。
即使自爆,也要打开这座牢笼,把年轻人送出去……
就在天涂上人做好拼命准备的时候,被他牢牢护在身后的夜尧忽然向前踏出一步。
“尧儿!”天涂上人心里一紧,低声喝道。
夜尧仿佛没听到师尊的喝止,神情自然地对上高台上的衡芜。
“道尊设下陷阱,难道只为了将我们引来,好瓮中捉鳖,将我们杀尽么?”
“有何不可?”蘅芜反问。
“当年道尊杀人只是为了自保而已,同他们本无仇怨。即便那些人犹有后人再世,如今万年过去,以道尊的胸怀,想必再深的恩怨都已消弥。道尊费心力引我们赴死,又有什么好处?”
衡芜侧坐在棺椁上,好整以暇道:“我早已入魔障,做事还需要什么目的?”
夜尧:“我相信以道尊的心性,即使一时被心魔桎梏,也不会彻底变成行事毫无来由的疯子。”
“你的胆子的确很大。死到临头,还敢站出来质疑我。”
夜尧真诚说:“正因为我胆子小,才不敢直面道尊的剑锋,而是先想方设法同您讲道理。”
“反正要死,知道得多又有什么用?”蘅芜扫了一眼台下只欲逃命的人,说:“瞧瞧他们,奔波来去,汲汲营营,闯入我的宫殿只为了宝物,至于宝物有什么身世,真的重要吗?”
夜尧摊开手,“可能我天生好奇心旺盛,死也想做个明白鬼。”
衡芜微微眯起眼,定定瞧着他。
天涂上人手心出了汗,即使对方视线没有正落在他身上,庞大的压力也扑面而来。他握紧掌心,做好了牺牲自己救下夜尧的准备。
片刻后,衡芜倏然轻笑一声。
那种恐怖的氛围稍稍消散。
“你想知道什么?”
夜尧微微沉吟,先挑了个浅显的问题开头:“当年最后一次荒古秘境关闭时,活着出来的高阶修士寥寥无几,魔修更是几乎灭绝。与您争夺水镜真莲、被您杀死的大多是道修,那么那些魔修也是您杀的吗?”
“是。”衡芜理所当然的态度带着强者天生蕴藏的傲慢,“既然正道修士死伤惨重,又岂能放魔修安然离开,令魔道猖獗?”
杀伐果断的话语让一众魔修瑟瑟发抖,只觉下一秒自己就要步那些魔修前辈的后尘。
夜尧眸光一闪,“也就是说——您杀人入魔之后,并非全然失去理智。”
真的丧失全部理性,哪还管得了杀的是道修还是魔修?以衡芜的毅力,想必在杀人之后,平静下来,能够暂时克制疯狂,恢复理智。
只有这样,他才有时间去大肆杀死魔修,以维持修真界的正邪平衡;才有能力去布下阵法、描刻壁画。
衡芜直白道:“入魔的我不可能给自己安排后事。”
夜尧想了想,又问:“除了七煞在最中心的那座阵眼上,是不是还有不少处其它阵眼?我在一座棺材里找到了大能遗骸化作的骨玉,骨玉里的力量被棺材下的阵法吸走了。”
“要长久维持庞大的阵法,普通灵石不够消耗。那些强者尸骨同七煞一样,被我用来为阵法补充力量。”衡芜道。
“那么……自您之后,荒古秘境消失万年,与您所布阵法有关吗?”
先前的问话几乎是可无可无的引入,此时终于问在夜尧真正想知道的关键点上。
荒古秘境是一处与修真界相邻的小世界,每百年边界重合一次,结界便在此时打破,使修仙者趁机进入秘境探险,直到衡芜打破了这个规律。
衡芜:“我还没有那么自负,只靠一个阵法就能控制两界分隔。”
夜尧:“那是——?”
“知道洪荒海是怎么来的吗?”
“《山海志》中描述,有妖兽引发地动,大地开裂,海由此来。”夜尧回答。
衡芜:“跟记载差不多。我曾云游西海,探看海底形势,能看到妖兽活动遗迹。上古妖兽远比今日强大,如饕餮、穷奇等猛兽,甚至可以引起地气迁移。上古时期,地动使大地产生裂隙,繁多的妖兽迁移引发了地气迁移,使海底更加陡峭崎岖。”
洪荒海深达数万米,凶兽无数,衡芜居然曾经深入探查过海底,实力可见一斑。
西海正是望月城所处海域,西北方向则是荒古秘境开启之地。夜尧想起来这一点,不由有那么一点儿心虚——荀乐的尸体在他手里。
衡芜接着道:“至于秘境消失——的确与我所布阵法有关。你在进来之前,有没有发现特别之处?”
夜尧:“最先发现镇压阵法,是在古战场之下那座石窟里。那里的石壁上布满您镌刻的符文,有繁多禁制,使人难以在其中战斗。”
衡芜不愧是一代大宗师,实乃天纵奇才,整座仙宫陵墓、乃至那座地下石窟,都被他刻画了极为高深的符文阵法;石窟阵法为第一层,衡芜陵墓为第二层,仙宫为第三层,每一层又分别刻有各式用途的阵法;可谓是阵法套着阵法,空间交叠空间,万分复杂,又浑然一体。将这一套系统称为神器也不过分。
若非夜尧已在阵法方面小有所成,普通阵法师进得此处只怕会眼花缭乱,丝毫找不到头绪。
衡芜道:“我将饕餮兽骨埋在那座地下石窟里。”
夜尧一惊,难怪那些石壁那么坚硬!
那根本就不是普通石壁,而是饕餮兽骨化石,即使是再强大的修士也不可能撼动。
衡芜道:“石窟中的阵法依托饕餮兽骨而建,且地处秘境中心地脉之上,更改了秘境地气。空间偏移,荒古秘境与修真界的通道便就此断绝。”
“道尊手段实在高明。”夜尧除了感叹他的强大,实在没有什么可说的。对比对方,他在阵法一途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衡芜颔首道:“你的阵法造诣还可以。”
其实当时探查石窟的人是游凭声,这些内情也是婆娑通幽鼠探查出来的。
不过夜尧自认为阵法水准的确不错,也相应付出了经久努力,于是坦然接受了大宗师的表扬。
“多谢前辈夸赞。我在抵达这里的路上,观摩前辈所布阵法,获益良多。”他诚恳地说。
衡芜:“不错。”
单看眼前的对话,仿佛只是两位阵法师前后辈在和谐交流,对比眼下危险的事态简直有种格格不入的讽刺。
然而对于旁观者来说,能多活一刻是一刻,他们甚至希望这对话能持续三天三夜……不管说什么都好,夜尧千万要把他们的死期拖延下去!
所有人强烈的期待倾注在夜尧身上,或明或暗的视线饱含求救的希望。因缘合道体本因某些风波而造成的下滑的信服力,在此时再次高涨起来。
夜尧习惯于承担这些沉甸甸的目光与压力,不管是为了其他人还是为了自己,有些事都是他必须要做的。
或许是出于对优秀阵法师后辈的欣赏,衡芜对他稍稍多了两分耐心,似乎谈兴稍起,“所以,你知道秘境为何再次现世吗?”
这个问题很好回答,夜尧不假思索道:“因为阵眼上力量消失了。阵法力量消散,于是地气回到正轨,秘境与修真界重新交叠。”
“没错。”衡芜微微嗤笑,“主阵眼的七煞脱离,分阵眼上,那些大能骸骨也被人尽数取走了。”
“若非有人急着夺宝,骨玉里残留的力量还足够阵法维持上百年,你们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世人贪婪,害人害己。”
“原来如此,我们也是被拖累了!”
虽然听不懂深奥的阵法,但众人生怕错过什么重要信息,一直在竖着耳朵听两人交谈。听到衡芜的论断,一时间咬牙切齿。
他们早就在扼腕后悔,早知道会落到入魔的衡芜手里,他们根本就不会进道尊陵墓,不,他们根本就不会进荒古秘境!
珍宝再吸引人,也得有命拿不是?
然而恨自己也没用,毕竟没人能未卜先知,此刻听到衡芜的话,终于有了埋怨的对象。
“到底是谁拿走了骨玉?真把大家害惨了!”
“连人骨都拿,如此贪婪,真是害人害己!”
片刻间,不少人的道德水平好像都窜高了一个台阶,好似他们看到大能遗留下来的骨玉会路不拾遗一样。
实则只是借着谴责他人来排解心中的懊悔恐惧。
游凭声:“。”
反正他是不可能心虚的。东西就放在那里,就算他不拿,其他人也会拿。
装骨玉的那些棺材连个最简单的禁制都没有,随随便便就能打开,周围的妖兽也不是多难打,实际上衡芜把东西放在那里,不就是等着人捡的吗!
夜尧轻咳一声,想要略过这个话题,忽然又意识到什么,下意识说:“不对啊。”
衡芜:“哦?”
夜尧:“我们是进入秘境之后,才有机会碰到骨玉!而秘境是在那之前开启的,阵法中还有力量的时候,荒古秘境怎么就打开了……?”
他疑惑的话音在衡芜似笑非笑的目光里渐渐变得虚弱。
“为什么……?呵。”衡芜的神情重新变得危险。“因为除了自身地脉,秘境的地气还与洪荒海上某些区域有牵连。”
“西海,望月城。有人动了乐儿的墓。”他居高临下看着大殿中的人,目光冰冷。
“——是谁?”
洪荒海中危机重重,只有元婴之上的修士才敢涉足。而能够进入荒古秘境的,同样是这一批人。
也就是说——有嫌疑的高阶修士几乎都在这里!
庞大的威压散发开来,道尊冷冽的目光仿佛能刺入人的骨髓。
沐浴着如此可怖的视线,嫌疑人们忍不住颤栗起来。
夜尧:“……”
第243章 青莲开
冰冷审视的视线从每个人头顶划过,其中蕴含的威势深重,即使是与此事毫无瓜葛的人也汗流浃背。
唯独两个罪魁祸首倒是面不改色心不跳,格外坦然。
尤其距离衡芜最近的夜尧,只在心里吃惊一瞬之后就冷静下来。
幸亏他和游凭声有先见之明,特意把荀乐的尸体放进了溯世镜里。溯世镜内的空间自成一界,衡芜本事再高也不可能发觉。
衡芜强大的神识蔓延开来,一丝丝划过每一个人的躯体,犹如刀锋刮擦而过,带来难以抑制的颤栗。
大殿中的人一个个心下叫苦不迭,更加深重的恐惧袭上心头,此时对盗墓之人的怨恨一瞬间超过了拿走骨玉的人。
衡芜说的果然没错,贪心之人没有好下场,害人害己啊!
“归墟城……啊不,望月城,望月城是在几年前出事的!突然有一日那座岛屿就沉海了,我等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众人慌忙撇清关系。
衡芜眯眼道:“没有人去望月城,城会自己沉了?”
重压之下,人群中有人颤声开了口:“听、听说……当时徐家和丹盟去了洪荒海。是他们那时候去的望月城,跟我们没关系!”
薛霖一愣,徐家的人浑身冒出汗来。
徐家是修真界第一世家,丹盟统帅天下丹修,一举一动皆影响非凡,当时两家联合出海的事并非秘密。
归墟城沉没之事声势浩大,自然被众人瞩目……这件事他们根本就没法隐瞒!
“哦?”衡芜的目光立刻移动到显露心虚的几个人身上,犹以徐家的元婴长老反应最大。
徐家三长老发着抖道:“道尊明鉴,这件事与我们徐家绝对没有关系!我以性命发誓!”
“发誓?”衡芜发出一声嗤笑。
徐怀誉忙站出来说:“徐家去洪荒海,只是为了寻找炼丹材料,绝无盗墓之心,这一点丹盟可以作证!”
“没错!”珑娘飞快地说:“我们与丹盟盟主华谦同行,他只有金丹期,我们保护他还来不及,怎么敢带大宗师涉险呢?”
薛霖定了定神,站了出来,“拜见道尊。华谦在那一行里陨落了,我是他的师父,此代丹盟盟主薛霖。”
“丹盟……”衡芜打量他一眼,“没想到万年之后,丹盟还在。”
薛霖眸光微闪,向他恭敬行了个礼。
薛霖身后的丹盟长老颤声道:“道尊明鉴啊!薛盟主和我们都没踏上过望月城,因为当年丹盟只有一位元婴雷鸿长老,雷鸿护送华盟主去鸿荒海,两人都陨落在洪荒海不曾回来!对了,除了雷鸿,护送华盟主的还有其他门派的外援,请的是太冲剑派的叶蔓、还有……”
丹盟长老惊慌之下全说了出来:“清元宗的夜尧!”
人群里产生了轻微骚动,涉事的几个人每一个都身份不俗。一双双慌张的眼睛投向他们,尤其是夜尧和叶蔓,众人殷切祈盼两人能说些什么打消蘅芜的杀气。
被点名的叶蔓抿了抿唇,站了出来。
衡芜视线平淡扫过她,面对自身曾经归属过的太冲剑派持以漠视态度。
叶蔓深吸一口气,主动道:“启禀道尊,当年,我的确经历了望月城的变故。当时……岛上的植物似乎发生了某种异变,地下冒出许多疯狂的枯血藤,将整座岛屿包围起来。”
“枯血藤?”衡芜微怔。
“是。”叶蔓说:“事情发生时,我一直在城外海上的灵舟里,只能遥望岛上种种惊变,不知道城内发生了什么。”
顿了顿,她又说:“夜道友和徐道友当时在城内。”
徐怀誉额头几乎淌了汗,接道:“我的确在城内,但是我知道的也不多!那时候漫天漫地都是枯血藤,我们徐家的老祖都陨落了,要不是夜尧和禾雀实力强大帮了我们一把,徐家族人当时都要死绝了!”
夜尧微垂下眼,“禾雀”的名字被徐怀誉说了出来。
衡芜的神识如丝如缕笼罩在他们身上,能清晰察觉到他们的每一丝身体变化。心跳加快、血液流动、体温升高……没人敢在大乘修士的眼皮底下尝试撒谎被戳破的滋味。
徐怀誉再也不敢隐瞒,飞快瞥了一眼夜尧,一股脑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当时,枯血藤掀开了城主府的地面,露出下面的深坑,我力有不逮,带族人逃走了,只有夜尧和禾雀跳了进去。他们两个在里面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那之后,一只黑碗灵器忽然出现,罩住了整座岛屿,将望月城拖进了海底。”
城主府下的深坑显然就是荀乐陵墓所在之地,听者一阵哗然。
进荀乐陵墓的居然是夜尧?!禾雀又是谁?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出现过……
徐怀誉所说的那只黑碗,便是衡芜留在望月城下的镇墓器。墓毁,城灭,导致地气涌动,促使荒古秘境现世。
兜兜转转,衡芜的眸光重新落到了夜尧身上,与方才的平和不同,目光里带上了森然凉意。
只有荀乐的尸首被盗,他设置的镇墓器才会启动。
“你还有什么话说?”
不等夜尧开口,一根枝蔓陡然从地下窜出!来势奇快,尖锐的枝蔓拖着青色残影,直插向夜尧脖颈!
“尧儿!”天涂上人大惊,暴起想要拉开夜尧。
游凭声有一瞬间身体绷紧,攥起的手指又慢慢松开。
在天涂上人拉开夜尧之前,那根袭来的木枝忽然停住。
锐利的枝头高高在夜尧身前扬起,弯曲成长弓般有力的弧度,暴风骤雨般的姿态却好似被冻结在他面前。
夜尧举起一只手,掌心在枝头摊开。
一枚小巧的玉符。
枝条微颤了一下,勾起玉符,送回衡芜手里。
“……”
一系列变故在电光火石间发生,其他人根本就反应不过来,只能随着形势变化屏住呼吸。
那是什么?有什么能量,居然能阻止入魔的衡芜?!
衡芜手里的玉符似乎是由墨玉所制,细看来,纹路却十分奇特,一只狰狞的饕餮镌刻于其上,纹样中嵌着一个“荀”字。
“你从哪里得来的?”衡芜捏着玉符,看向夜尧。
夜尧道:“在抵达望月城的路上,我们遇到了一只巨鼋。这枚玉符是从巨鼋肚子里得到的。”
这枚玉符同样是衡芜用饕餮兽骨炼制的,是两人的定情信物。最后一次争吵时,被荀乐赌气扔到了海里。
他摩挲着符上的“荀”字,一时间没有动作。
夜尧微微松了一口气。
赌对了。
这枚玉符对衡芜来说果然意义不凡。
当然,他不可能只靠帮忙捡个东西就躲过这一劫,趁着衡芜出神,他迅速解释:“我与同伴并非是故意闯入地宫的。望月城的土地里浸过太多血,生长在那里的枯血藤变了异,在岛下扎根,侵蚀了地宫,才导致地宫损毁。”
“一开始,我跳进地宫只是有些好奇,进去才发现那里是荀乐前辈的栖身之地。搬动荀乐前辈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地宫里枯血藤十分凶猛,它们被血气吸引,紧紧缠在冰棺上,冰棺已经布满了裂隙。我如果不将荀乐前辈的尸身带走,尸身会被枯血藤损毁。”
说谎的最高境界就是半真半假,夜尧说出的每句话都是事实,只不过抹去了其中某些不能说的内容。
呈现出来的,便是他好心替荀乐收尸,免去了她被枯血藤吸干的劫难。
衡芜捏紧玉符,猝然抬头看向他。“乐儿的尸体呢?”
“我将荀乐前辈葬在距离望月城最近的阳洲,一处风景优美的山坡上。”夜尧面不改色说,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是真没法交出尸体。
当年他们闯入荀乐陵墓时,那具女尸被衡芜道尊妥善安放在冰棺中,在异宝的维持下还呈现出生前栩栩如生的面貌。
但是当时游凭声那柄黑刀突然发狂,操纵游凭声将刀刃捅到荀乐身上,尸体里的血液都被黑刀吸尽了。
眼下存放在溯世镜里的那具女尸全无生前美貌,干枯丑陋的模样和地上七煞留下的那具尸体差不多,胸腹上还留有游凭声下刀的痕迹。
这时候把尸体交出来,不是找死吗?
不过他也不是全在欺骗,毕竟溯世镜里他照搬了清元宗环境,是真的山清水秀,风景宜人。
衡芜收起玉符,深深看了夜尧一眼。
万年前,有因缘合道体飞升,一生高风亮节,恩泽众生,被奉若圣人。
衡芜的年代距离那人很近,听闻过对方种种善行,对因缘合道体的人品抱有信任。
夜尧在叙述时,只提自己,将“同伴”一语带过,有意让游凭声撇清关系,让众人忽略他的存在。
只要夜尧将荀乐的事说明白,衡芜对这件事的参与人并不关心,然而却有其他人紧盯着他语焉不详隐去的内容。
“道尊,不能听他胡说!”忽有一道声音大声响起。
第一次有人敢在衡芜道尊面前这样大声说话!
众人一惊,循声看去,在拂音阁一众女修之前看到了发声的人。
明鸾不知为何站了出来,眸光尖锐盯在夜尧身上,声音里难掩敌意,“道尊有所不知,此人虽然是因缘合道体,却非传说里道德无瑕的圣人,不,他连好人都算不上!”
“他实乃道貌岸然之人!荀乐前辈是大乘修士,尸体保存完好,从皮肉、发丝到骨头,无一不是珍贵的天才地宝。他绝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她一句句飞快又清晰,显然是生怕自己来不及说完,遣词早已在心里演练过一遍,极尽全力吸引衡芜的注意力。
“道貌岸然?明鸾在说什么啊?!”众人震惊,不明白明鸾为何突然杀了出来。
“她说的这个人是夜尧?疯了吧?”
“休得胡言乱语!”天涂上人怒道,他立即意识到明鸾为何发声,果断就要出手,掐灭她即将脱口的污蔑之语。
击出的攻击却被衡芜甩袖震开。
“让她说。”
明鸾冷漠看了天涂上人一眼,毫不犹豫地继续道:“就在进来之前,夜尧因为怨恨我的侄女明媛,在破阵之时趁机害死了她。”
“明鸾,你怎可凭空污蔑?”天涂上人怒发冲冠,“明媛分明是意外陨落于阵法之中,你不能因为心有不甘就嫁祸夜尧!”
“哼,我污蔑?”明鸾冷冷一笑,转向衡芜道:“道尊,我有人证。在场诸位皆可为我证明,夜尧之所以与媛儿结仇,就是因为媛儿道破了他的奸情!”
“奸情”两个字与因缘合道体格格不入,连见多识广的衡芜都惊讶了一下。
明鸾:“他与男修私通,行污秽之举,被媛儿点破害了名声,就心狠手辣害死了媛儿!此等恶劣行径,枉称因缘合道体!”
“对了,还有物证……物证肯定就在他手里!”明鸾言之凿凿,“道尊不要听他狡辩,尽管杀了他,查看他身上的东西。储物袋里必然有荀乐前辈的遗体!说不定已经被他亵渎,炼成了什么灵器!”
好大的转折!
短短时间听到了太多的信息量,众人都惊呆了,一时间没人说得出话。
明鸾跳出来是想干什么,此刻一目了然,她显然是想替明媛报仇,为此即使同归于尽也要让夜尧死无葬身之地!
乍听起来,明鸾的振振有词居然有几分道理。
最重要的是,因缘合道体身上的一举一动都受人瞩目,夜尧断袖之名的确早已传遍秘境,成为众所周知的新闻。
即使处于生死之际,这炸裂般的消息也让人们不由自主分出几分心神。
“说起来……禾雀的名字好生熟悉。”有人忽然道,“那不就是……夜尧的相好吗?”
曾经的“禾雀”,只是默默无闻一散修。偶尔刷新在赫赫有名的因缘合道体身边,作为夜尧的朋友被人所识。
而如今,这个平平无奇的名字忽然变得如此晃眼,在甚嚣尘上的流言里,是令因缘合道体跌落神坛的传奇人物。
天涂上人的面色发青,深深闭了闭眼睛,只觉天旋地转。
夜尧不理会那些侧目而来的视线和纷纷扰扰的议论声,只对衡芜说:“我身上没有所谓的物证,道尊要看,尽管拿去。”
他表现得很坦然,任谁看来,都不像做了坏事后应当心虚的人。
明鸾越发怨恼,立即尖锐指出:“即使不在你身上,也一定在你那相好身上!你们形影不离,必然彼此分赃,替彼此掩藏!”
夜尧眸光一沉,“你胡乱攀咬也没用。他根本就不在这里。”
“哈,他是化神修士,怎么可能错过这么重要的寻宝机会?”明鸾:“道尊,那人很好辨认。他是化神中期修为,出行一定带着面具,那面具下是一张毁容的丑脸。大家都看过他的模样!”
进秘境之前,天璇曾怀疑禾雀是曾经潜入明泉宗的魔修,逼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脱掉面具,在场的所有人都看过那幅五官尽毁的可怖模样。
“对呀,那个禾雀分明是个毁容的男人,极为丑陋,夜尧怎么会选这样的人?”
灵气养颜,修真界不乏俊男美女,即使生来五官平平者,在灵气的滋养下也会皮肤细腻,堪称清秀。
多少人渴望因缘合道体的青睐,是以没人想得明白,夜尧究竟为何会和这样的人在一起?!
人们窃窃私语。
夜尧深呼吸了一下,忍耐地道:“这一切都与他的相貌无关。”
明鸾不依不饶,“那就请道尊看看,是不是有人用了变换形貌的术法?还有那些戴了面具的人,都摘下来,里面一定有禾雀!”
在场不止一个人带着面具。或为躲避仇敌,或为隐藏身份,听到明兰说的话,纷纷大惊失色。
一个个连忙摘下面具,这时候什么都顾不得了,生怕证明不了自己的清白。
万一道尊相信了明鸾的话,怀疑夜尧,迁怒他们怎么办!
一张张面具撤下去,没有一个是那张显眼的毁容脸。
“我说了,他不在这里。”夜尧冷肃道,“原本就不是所有人都在。仙宫开启突然,有些人闭关打坐,根本就察觉不到仙宫现世。”
明鸾冷笑,对衡芜道:“此人睚眦必报,心术不正,道尊真的相信他吗?”
冷眼旁观的衡芜终于有了动作,众人急忙屏气凝神,不敢再吵嚷。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衡芜没有露出被欺骗的气恼之色,甚至丝毫没有表现出对夜尧的怀疑。他视线缓缓扫过殿中每一个人,神色看不出喜怒。
游凭声:“。”
嗯,挖坟的是禾雀,跟我游凭声有什么关系。
游凭声很淡定。
他向来习惯于为各种意外做好万全准备,进入仙宫之后就改头换面。他善于潜藏,稍一改变行走坐卧的姿势,气质就与过往截然不同。
而且他两世为人,神识本就强悍,进秘境之后又采到能淬炼神识的地精,即使是衡芜以大乘巅峰的神识扫描他也看不出来什么。
自踏进这里,游凭声一句话都没说过,众人的注意力主要放在衡芜和夜尧身上,无人发现完全泯然众人的他。
现在就算是夜尧,不通过阴阳异火的牵引也辨认不出游凭声来。
唯一的突出之处,是他是个魂修,这一点难以掩盖。
不过在场的魂修又不止游凭声一个。毕竟这门术法虽然邪恶,却能带来足够的利益,除了炼魂宗那些魂修,其他门派的魔修也有修炼的。
乃至有些不安分的道修都在偷偷修炼这门邪术,被衡芜一看,谁修过魂一目了然,恐怕那些偷练邪术的道修现在要魂不附体。
游凭声继续当着他的小透明,躲过了衡芜的扫描,目光不动声色凝注在对方身上,如一抹无声潜藏于阴影深处的幽灵。
毫无收获的衡芜收回视线,在夜尧身上打了个转,平静道:“与我相比,你的叛逆之举算不了什么。若那人当真是毁容,倒更衬出你二人情深意切。”
夜尧一怔,点头说:“多谢道尊替我明言。”
“……”天涂上人疲惫叹了口气。
衡芜显然不是那种会被世俗偏见裹挟的刻板正道。他当年能同荀乐私奔,如今从他口中听到这种言论也不足为奇。
道尊这话一出,其他人也消停下来,纷纷应和:“正如道尊所言!我等修士不该流于世俗容貌,可见夜尧不是肤浅之人。此等情深意重,更为可贵!”
夜尧唇角抿平,并不因他们轻易的改言而欣喜,就像受人诟病之时,他也不曾因此自责。
他解下腰间悬挂的乾坤袋,又从怀里取出两个,呈给衡芜:“这是我全部身家,请道尊验查,还我清白。若我胆敢觊觎荀乐前辈的尸骨,即使只是用乾坤袋装载片刻,里面也会沾染荀乐前辈的气息。”
衡芜只是瞥了一眼,没有接过。
他垂眸慢慢拂过身侧棺沿,在一片压抑的寂静里,再次露出了那种飘渺不定的微笑。
“你不需要担心自己的清白了。”
他说:“只要将你们全部杀死,所有人的乾坤袋我可以慢慢查看。”
霎那间,夜尧急急后退!
衡芜宛如白玉雕成的肌肤上,忽然浮起一条条细长的青色脉络。那些丝络好似活的一般,在他全身上下四处游走,像血管,又像植物枝蔓。
青色丝络凸起、游动,宛如蛛网蔓延。
“这是……这是什么?!”有人脚下一个踉跄,猛然一晃,被一支丝线缠住脚腕!
“不好,是那种邪术!”他身边的同门一惊,立即劈剑帮他斩断。然而地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弥漫起数不清的长丝,刚刚被斩断的那一端丝线,很快重新连接上地面的丝网。
“啊!”那人惊叫一声,眨眼间脚踝已被种了肉芽。他一咬牙,果断挥剑砍断自己的脚,惨叫着单腿用力跳离地面。
只要被肉芽种在身上,就会像七煞一样被吸尽生命力!
这里遍布禁制,无法飞起,跳的再高也有落回地面的时候。
有人取出灵兽令它们载自己逃命,灵兽触碰地面的四蹄很快被丝络绞住,轰然倒地;有人祭出灵器踩在上面,可丝络无比灵活,疯狂滋长着爬上来!
血腥气弥漫在富丽堂皇的宫殿中,装潢雅正的大殿竟变成一间屠宰场!
游凭声眉目冷凝,足尖踩着一层灵力,周身灵气包裹,如轻飘飘站在云端。
无数丝线层层涌来,想要将他绞杀却被看不见的灵气壁障挡住,将他裹成了一只青色的茧。
游凭声很快发现,这些青色丝线不仅能吸取人的生命,还能抽走人的灵力。
他维持着灵气屏障,改变灵力构造向外攻击,周围丝络短暂清空,然而下一秒就有更多丝线缠绕上来,犹如繁衍不息的海藻,层出不穷,无穷无尽。
“好奇诡的东西。”游凭声眉头微蹙。
这些丝线如蛛丝一样纤细,看起来青涩柔嫩,柔若无骨,实则比他曾经经历过的那些粗壮的枯血藤还要坚韧有力。丝络源源不断涌出,爬动间在强度可观的玉石地面上嵌入了清晰可见的裂痕。
粘着则死,除非被寄生的第一时间忍痛砍掉那部分肢体。
同样的情形发生在四面八方,不消片刻,已经有人变得伤痕累累。
好在在场的人都是历经险境的高阶修士,在死伤数人之后,很快有人想到了解决办法。
人们三五成群,与同门聚集在一起,排布出人阵,彼此灵气互相勾连流动,将周身包裹得密不透风。
总算稍微得到喘息。
然而灵气会不断被包围他们的丝络抽取,不管是灵力屏障还是防御灵器,都坚持不了多久。
以现在的速度,不消半日,他们就要精疲力竭,落入丝网之中了!
这还是衡芜不动手的结果,只要衡芜出手,他们根本就没有苟延残喘的机会!
人阵中打坐喘息的修士们陷入了深深的绝望。
游凭声独自站在大殿边缘的阴影里,抬眼,看见衡芜静静站在高台之上。
无论是看到有人死伤、血液喷溅,还是看到众人勉力挣扎,找到求生机会,他始终没有任何动作。青色衣袖在他身侧飘动,在浓郁的灵气环绕下,恍如一尊俯视众生的冰冷神像。
游凭声眯了眯眼,视线在他光洁的额头上扫过,落到清元宗的方向。
天涂上人灵力浩瀚,不仅护住了清元宗弟子,还护住了几个散修,这一方队伍格外庞大。
广明子死死躲在师尊背后,几欲颤抖,天涂上人身侧,是正若有所思,还在看衡芜的夜尧。
几秒后,他似乎有了决断。
夜尧踏前一步,独自离开了师门庇护。
“道尊真的想杀我们吗?”他扬声说。
广明子气道:“他不想杀我们,现在是在干嘛?!”
夜尧没理会身后人的不解与天涂上人的呼唤,仰面对上衡芜。
衡芜垂眸瞥他一眼,说:“你已经拖延了足够时间,不必再多言。”
夜尧:“可道尊还是宽容地允许我拖延了许久。您若真的那么想杀人,先前又何必与我说话?”
衡芜面无表情道:“回答你的问题,是让你做个明白鬼。”
“可我还是有事不明白。”夜尧:“入魔者那般嗜杀,您是怎么忍得住与我废话的?”
衡芜:“回去吧。不必耗费力气,你无须再做抵抗……”
夜尧忽然说:“道尊额头的杀生线呢?”
衡芜一顿。
地面上的攻击也有一瞬间凝滞。
众人一惊。对啊,最后一幅壁画上,衡芜额生血线,标志着他入魔的征兆,可眼前这位的额头分明是空的!
之前在道尊强大的威压下,根本就没人敢端详其容貌,此刻夜尧提及,他们才反应过来。
有见识广博的人意识到了什么,“杀生线应当是刻在神魂里的东西,不会随时间流逝而消失,即使夺舍了他人身躯,杀生线也会重新浮现在新的身体上。之前七煞就是这样!”
眼前的衡芜,那张面如冠玉的脸上清清白白,好似云端仙君。
他低下头,注视夜尧数秒,微微叹息:“你很好。不愧是传说中的因缘合道体。”
自始至终,夜尧没有放弃过与他周旋。唯有他一人在这种时候肯站出来、敢站出来,甚至做到了这个地步,见识与胆量缺一不可。
“那我就叫你死个明白。”
“你不是问我是如何死而复生的吗?”看在眼前人不可多得的份上,衡芜开口:“这世间当然不存在起死回生的术法,我只是一开始就没死而已。”
他施施然侧坐在棺木上,流水般清润的嗓音同台下正在发生的生死厮杀仿佛存在于两个世界,有种令人颤栗的雍容,“当初,发现自己即将坠入魔道的衡芜做了三件事。”
“如你们所知,第一件是杀尽魔修,以免魔道猖獗;第二件,他设下阵法,收拢化神期以上强者的尸体、抓住七煞,将他们安放在阵眼上为阵法供能;第三件……”
他缓缓道:“他将自己的神魂劈开,分成两份。一边是承载心魔的恶魂,一边则尚未被魔气浸染。后者的任务,是利用衡芜事先准备好的大阵,将前者镇压起来。”
原来他们眼前现在看到的,根本就不是完整的衡芜!
众人只觉一阵悚然,天下间竟还有这样的事,亘古未闻!
“那、那善魂为什么不直接把恶魂消灭了?”有人忍不住小声问。
“善魂?”衡芜淡淡说,“不。另一部分是恶魂,我却并非所谓的善魂。我心中没有善念,只是衡芜在入魔边缘挣扎之际,仅余的一抹理性而已。”
“刚出生时,我只有大乘初期实力,还不足以杀死恶魂,只能借助阵法将其封印。”
“之后的时光里……”一根柔软的枝条在衡芜脚边展开,在他身侧开出一朵青莲。他抚摸着花瓣,轻声说:“为了不消散,我将神魂寄生在水镜真莲上。”
美人垂首,手抚莲花,本该是一副优雅动人的美景,这画面却叫众人一阵毛骨悚然!
衡芜知道手持凶刃入魔的自己一旦离开秘境,将导致修真界生灵涂炭。所以在彻底入魔前的最后时间里,他选择画地为牢,将自己封印在荒古秘境,并将秘境关闭。如此惊世举措,令人敬佩。
然而看着道尊残余的这抹魂魄,没有人能升起敬仰亲近之心,只余下满心恐惧。
当初那株万年份的水镜真莲,已经是强大的植系妖兽,定然生出了神智。这抹魂魄寄生其上,岂不是相当于与七煞一样,夺舍了妖兽的躯体?
植系妖兽寿命悠长,水镜真莲乃植中之皇,更是不能以常理计算,现在只要有足够的生命力,他甚至可以继续存活数万年。
于是寄生木皇之后,他拥有了不可计数的寿命,可以一直镇守在这里。
每当阵法供能不足时,他便从沉睡中苏醒,开启秘境……引人至此,吸取他们的生命力量,将他们制作成下一批为阵法供能的材料!
他们哪里是这座陵墓的探险者,分明是即将被呈上供案的祭品!
绽放的青莲还在散发着清幽怡人的香气,嗅入众人鼻间,甚至还传来了轻盈生机的力量,有镇痛疗愈之效,让他们恍惚间感受到身体轻松几分。
然而与此同时,那些蔓延在他们脚下的青色丝络没有一刻停歇对他们的袭击,这种徒劳的安抚此时分外讽刺。
这间香气弥漫、金碧辉煌的仙宫……即将成为这些意图盗墓的修仙者的葬身之地!
贪心不足,害人害己,一语成谶!
第244章 且慢
不知不觉中,整座宫殿都被丝线爬满,丝网中央的衡芜是最冷酷的捕食者,落入其中的修仙者们则是被蛛网捕获的猎物。
灵力在丹田迅速流转,又不间歇地被丝蔓吸取,众人苦苦支撑着,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感到绝望。
衡芜只是站在那里,轻轻操控着那些柔软的丝蔓,已经让他们难以抵抗……竭尽全力也坚持不了多久,更没有逃出生天的可能,衡芜只要随便出手,杀死一个人就像捏死一只虫子一样轻松!
只怕所有人今日便要折在这里!
“好悔,早知道就不来了!”此时此刻,同样的懊悔袭上众人心头。
有人颤抖,有人唾骂,甚至有人崩溃地哭泣起来……衡芜看着他们苦苦挣扎的画面,既不为眼前生命的流逝而感到惋惜,也不为杀戮而感到欣喜,目光里只有无悲无喜的平静。
这种反常的平静透出一种非人的冷漠,比直白地目露杀意更让人不寒而栗。
直到他看到佛修聚集之处,视线划过那些口念佛号的僧人,露出回忆的神色。
“除斩杀魔修,我出剑杀人皆为自保,心中并无愧疚。被迫入魔,只怪天运不济。”衡芜缓声开口:“唯一有愧的……只有智恒和朱元。”
他眸光中溢出一丝怅然。
当年,智恒和朱元不曾参与围攻衡芜,在那之后赶过来。那时的衡芜拥有短暂清醒,主动要求两人在他彻底坠入魔道之前联手杀了他,以免他离开秘境祸害苍生。
智恒与朱元虽然不忍,为消灭后患还是答应了。然而在两人即将得手之时,杀气唤起了盘踞纠缠在衡芜心底的魔气,刺激之下,他再一次失去理智,持剑反杀了两人。
“再次醒来时,他们已倒在我剑下。无可奈何,我只好收集起他们的尸体,放置在阵眼上供能。”衡芜微微叹息,“他们本不该死,是我的失误。”
智恒是万年前慈悲为怀的名僧,虽然他统领的佛修门派在他陨落之后已经落寞,如今智恒大师的美名仍然被今日的佛修们敬仰。
“阿弥陀佛。”灵音境一众佛修齐道佛号,中央的怀咎大师露出无能为力的悲悯之色,低声默念起清心镇魂的佛经。
朱元是万年前丹盟的盟主,薛霖已经将师祖的尸体收敛起来。他想起朱元尸体上胸口那道剑伤,果然是衡芜所杀。
身死之后,师祖的尸骨还要被衡芜利用……薛霖微微咬牙,眸光沉重。
“万年前道尊杀了许多人,却只把化神期以上的尸体放到阵眼,可见只有强者才能为阵法供能。道尊何不将元婴修士放离?”天涂上人请求道。
他已经做好了死在这里的准备,但不能忍心让所有小辈都陨落在这里!
“至少,为正道保留一点火种!”他沉痛地说。
对啊,既然元婴修士没什么用,为何不放过他们?元婴期的正道修士们纷纷露出期盼的眼神。
魔修则目露悲愤,又无望,又不甘。他们也想活啊!可是就看衡芜那杀魔修不眨眼的模样,就知道他不可能放过元婴期魔修!
“今日对强者的定义,与过去不可同日而语。”衡芜道,“怪只怪如今灵气稀薄,强者稀少。元婴虽然弱小,也聊胜于无。”
现在的化神修士数量稀少,大乘修士甚至只有天涂一个,显然不够支撑阵法运行。
元婴修士虽然力量远比不上化神,但蚊子再小也是肉,衡芜只能一个都不放过。
哈哈,好!
元婴期魔修们简直要拍手叫好了。
他们固然不想死,但要是他们死了正道狗却活了,让人更不爽!
大家一起死才公平!
衡芜视线扫过幸灾乐祸的魔修和仍不甘心想要求情的天涂,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再多言,你们今日必死无疑。少些挣扎,也少些担惊受苦。”
他是真心实意这样想,让众人顺从赴死,从他的视角反而是好意。
以大殿中这些人的实力,再怎么反抗也是徒劳,挣扎下去只是徒增伤痛与恐惧罢了。
无论是太冲剑派的门人,还是他曾有愧的智恒和朱元的后人,或者是实力微小的元婴修士们……他都不会放过。
如其所说,眼前的衡芜并非善魂,心中没有善意,他目的性极强,理性至上,为了达到设定中的“好”结局,他将不择手段,也不会有丝毫愧疚!
天涂上人意识到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说动眼前人,感到了无可挽回的绝望。
“不过……”衡芜突然好像想到什么,道:“原本在我的预计里,阵法应当最多只能维持六千年而已,能坚持这么久,该感谢七煞。”
是镇在主阵眼的七煞,靠夺舍妖兽多活了好几千年,一边吸取浑虚魔晶一边为阵法供能,硬生生将镇压阵法维持了万年之久。
“魂修真的很有用。”衡芜第二次赞叹。
说着,他忽然轻抬右手。
更多丝蔓从四面八方涌出,如游蛇般穿梭于众人之间,精准地向每个魂修射去!
衡芜早就盯上了场中的魂修!
不仅炼魂宗的魂修,还有其它魔修门派修炼魂术的人,乃至几个偷偷修魂的道修也被一个个揪了出来!
层层叠叠的丝络爬上他们的身体,最后变成了一只只青丝裹满全身的青色茧蛹!
衡芜打算让这些魂修像当年的七煞一样,活活囚禁在阵眼上为阵眼供能。所以他没有杀这些人,只是在他们试图抵抗的时候操控丝线吸走他们的灵力。
一只只人形青茧悬挂在枝头,随着茧中人的挣扎在半空中轻轻摆动,枝条缓缓聚集成一颗挂满青茧的大树。
炼魂宗周围的其他门派惊吓地纷纷远离,这诡异的场景即使是魔修看了也浑身发麻。
还好他们不是魂修!其他魔修前所未有地庆幸起来。
如果真像七煞那样,只能被活活囚禁起来变成供能工具,不需要一万年,一千年就能把人逼疯了!真要这样简直是生不如死,还不如直接死在衡芜手里!
“既然魂修能提供更多力量,那是不是可以放过元婴修士了?”天涂上人看到了某种希望,急急地说。
衡芜还是不肯放人,摇头说:“如七煞那般强悍且坚韧的人寥寥无几,你以为谁都能坚持那么多年?大多数人看不到逃脱的希望,只会在长久的囚禁中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所以这些魂修里,真正堪用的人并不多,仍然没有达到令衡芜满意的程度。
“嗯?”就在衡芜摆动手指,想要将挣扎的茧中人弄昏的时候,忽然一顿。
一颗青茧猝然从当中融化,一道黑衣人影拂开青丝从中钻了出来,足尖一点轻飘飘站上枝头。
一层白金色的火焰护在他周身,幽冷火光逼退侵袭的丝线。
那显然是品质绝佳的异火,即使衡芜加大了丝线的输出量也不得寸进。
那人五官毫无突出特点,不高不低,不胖不瘦,无论是外貌还是身形,都只能用“平庸”两个字来形容。
他也没有穿任何门派的门派服,显然只是一个势单力孤的散修。
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男人,出乎意料的挣脱了衡芜的束缚。
衡芜扬了扬眉,正要挥手使出其它更强有力的手段,那人平板无波的声音从枝头传来:“且慢。”
他说:“我有一个更好的办法,道尊要不要听?”
衡芜动作一顿,“什么?”
游凭声提出建议:“既然魂修好用,那么为什么不让所有人都修魂呢?”
衡芜:“?”
游凭声:“列位道友能抵达这里,无一不是天资绝佳之辈,区区一个修魂术想必易如反掌。”
“道尊可以将这上百人三五一组关在一个阵眼里,日后还能彼此交流,不至于太寂寞。”
“这样一来,大家不仅都能活下来,还能保证心理健康,每一个都活很久,想必能维持阵法更长时间。”
衡芜陷入思考。“……还能这样?”
“……”所有人脸色发青。
什么鬼主意啊!
这是人能想出来的办法吗?!
第245章 被困
众人脸色铁青。
这是人能提出的建议吗?连魔修都想不出这么魔鬼的办法!
七煞确实活过了一万年,但即使强悍如一代魔尊,最后还不是死在了衡芜手里。他苟延残喘万年,活得生不如死,白白给人做了万年奴隶,这辈子简直是个悲惨的笑话。
七煞的结局尚且如此,他们还能有其他可能?
在马上去死和受尽折磨地活之间,居然有人选择受尽折磨的死。
还要拉他们一起。
和他的建议比起来,当场被衡芜吸干都算痛快了。还能抓紧时间早点投胎,争取下辈子别再碰见这些疯子!
提出真诚的建议之后,游凭声收到了一众人看恶魔一样的目光。
哎呀,他的建议明明是好意,大家怎么不能理解他良苦用心呢。
过去很多次,他行至绝路,似乎只有死亡一条途径可走。
可偏偏都没死成。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就还有转机发生的可能。
可惜很多人不懂这个道理。
他们还在乎尊严,计较得失,担心的太多。
不就是无期徒刑吗?
说不定哪天就天降陨石,把监狱砸开呢?
可能不被理解就是强者的宿命吧。
哦,衡芜是有品的人,把他的话听进去了。
衡芜已经陷入了思索,显然正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
毕竟虽然听起来很地狱,但从逻辑上完全说得通,甚至可以说简直是天才一般的想法。
至于其他人的意见?对他来说那都不重要。
底下的人显然不这么想,一个个震撼到扭曲。
甚至有道修当场悲愤地喊了出来:“士可杀不可辱!”
“魂修邪术,我等正道修士宁死也不会修炼此等邪法!”
他们宁愿自尽也不愿意沦落到那种地步。
壮烈的喊声让衡芜回过神来,对此毫不担心,他已经做了决定。
“无妨。”他说,“你们死了,我也可以利用你们的尸体。”
“那我就自爆!”有人崩溃地大声道。
衡芜无动于衷。
喊出声的人爆发之后,脊背又渐渐佝偻下去,被冰冷的现实压弯了脊梁。
可悲。
衡芜现在的平静,只是一种来自于强者的傲慢与宽容。无谓他们如何挣扎,都像被蛛网捕获死死缠住的虫蝇。实际上只要衡芜出手,他们就连自爆都会被轻而易举按住。
弱小,就只能被人攥在手里捏圆搓扁,连死的自由都没有。
哀戚之色遍布大殿,空气死一般沉重。
“只是……他们死都不肯,我要如何让他们修炼魂术?”衡芜思索着,目光落到游凭声身上。
“那就是道尊您要思考的事了。”游凭声摊手,“为您解决了一大难题,道尊可否放我一命?反正我只是个没用的元婴,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无耻!众人愤怒地瞪着他,要是目光能杀人,现在他已经身中千刀万剐了。
衡芜似乎受到启发,想了想,对以天涂上人为首的道修们说:“只要你们肯修炼魂术,我就放元婴期修士走。”
“这、这……”
天涂上人犹豫许久,经历了剧烈的心理斗争,最后无奈地抬起头,答应了这个条件。
“天涂前辈!”一众化神期修士愕然,元婴们眼中则重新燃起了希望。
衡芜的这个条件意味着,天涂上人和几位化神期强者要心甘情愿留下来镇守阵眼,以此为代价送小辈们逃出生天,为正道留下火种。
可是这代价实在太大,对于某些人来说,只要想到七煞的结局,就觉得这样的未来比死还要可怕。
然而事到临头,他们也不得不答应了。
——要么舍己为人,要么拖着所有人一起死。
即使没那么高尚心思的人,此时在大势所趋下也不得不同意。天涂上人都答应了,化神期修士们也没有其它余地,不管怎样都要死,选择前者至少还能让他们留下死得其所的美名。
如今正道中,化神期共有七人。
三大派中,清元宗化神中期的太微、明泉宗化神中期的江炽、太冲剑派化神后期的兰芮,及其弟子,刚晋升化神不久的云菡。
其他势力中,有化神后期的丹盟盟主薛霖、拂音阁化神初期的明鸾,以及徐家家主徐怀誉。
“家主!”徐家三长老呼唤着徐怀誉,声音沉痛不已,“您……您才刚刚晋升化神啊,怎能留在这里?”
“是啊,家主,徐家不能没有您啊!”徐家四长老心中升起死里逃生的欣喜,又努力压下翘起的嘴角,一副热泪盈眶、忠心耿耿的模样,“这可真是……化神本是好事一桩,怎会如此……!”
徐怀誉神色变了几变,说不出话来。他好不容易才在秘境里突破了化神初期,本该光明的前途……难道就要断绝在此地了吗?
他向来秉持君子风度,即使不愿,此刻也做不出什么难看的举动,只是衣袖下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
“怀誉,别怕。”一双温暖的手忽然握了过来,“我不会走,我会在这里陪你到最后一刻。”
“珑娘,你……”徐怀誉惊愕地看向身边的道侣,心中升起无限的动容。
握住他的这双手是如此柔软,却为他带来前所未有的坚强力量。
此时此刻,常为众长老诟病的珑娘,居然成了徐家人里最可靠、对他最不离不弃的那个人。
徐怀誉感到一阵力量充盈了身体,紧紧回握的同时做下某种决定。
“不,你不需要留下来陪我。离开这里,徐家就交给你了。”他深情地看了珑娘一眼,转过头,对刚加入徐家的客卿虞美人说:“虞道友,你与珑娘同行,还请保护好她,日后好好辅佐她。”
虞美人毫不犹豫应下,她本就站在珑娘这一边。
珑娘却轻轻摇了摇头。
她说了句“我不走”,目光略过徐怀誉,投向半空中那道黑色人影。
站在一众或喜或悲的人里,她居然是最镇静的那一个。
……
太冲剑派,兰芮上人看向身边最出色的弟子,神色低沉,“菡儿,你后悔化神了吗?”
“师尊,我不怕。”云菡摇头,脊背挺拔如一柄从不弯折的剑,“能送诸位师妹师弟出去,便是最好的结果。”
“师尊,师姐!”叶蔓咬牙,忍不住露出悲戚的神色。
“蔓儿,别哭。”兰芮摇摇头,向来严厉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柔软,“坚强些。太冲剑派还要靠你支撑。”
类似的情形同样在丹盟上演。
丹修修炼不易,薛霖不仅是天下间唯一一位九品炼丹师,更是千百年来丹盟中的最强者,尤为众丹修所依赖。
薛霖是毫无疑问的天才,但他并非一帆风顺。他曾重伤于前任魔尊仇仞手中,若非华谦以性命为代价炼出丹药,恐怕他此时还在昏睡。
然而历经波折之后,好不容易峰回路转,在秘境里实力突破冲上巅峰……怎么会又遇到这种事!
“盟主……!”他身边的丹盟长老几乎要老泪纵横。
薛霖的神色却依然很冷静。
不知为何,他并不觉得这会是最后的结局。
冥冥中某种直觉,让薛霖目光抬起,看向那道轻盈立于青色枝头的身影。
禾雀也是化神期修士,眼下众人所知的化神里,却没有禾雀的影子。
他真的不在这里吗?
还是说……他用了某种手段,掩盖了自己的实力藏在哪里呢?
……
大起大落之下,人们或喜或悲,描尽众生百态。
衡芜这抹残魂的人格并不健全,但并非不知人情。他见此对众人道:“今日尔等舍身,不止救了眼前的年轻人,千年,乃至万年后的后辈,也能在尔等余荫下安享太平。”
“待尔等投身阵法,荒古秘境便会重新关闭。尔等坚持多久,恶魂便会被镇压多久,修真界也能继续安然无事。”
即使知道对方这样说是为了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阵法供能,诸位即将牺牲的强者还是感到了一丝安慰。
当然,他们不觉得自己能坚持得了万年,谁也不敢说自己有七煞那般的求生能力。
一部分青丝缓缓抽离,让他们稍微得到一丝喘息。
就在他们以为衡芜这就打算放人走的时候,衡芜又说:“离开的人必须留下心魔誓言。”
衡芜要求离开的元婴修士以心魔起誓,不得以任何方式透露出今日经历,亦不得以任何形式阻拦后人进入秘境。
否则仙宫里的秘密传扬出去,下一次阵法即将熄灭,秘境再次打开的时候,岂不是没人敢进秘境了?
这一批用完之后,衡芜还需要下一批强者进入秘境,为镇压恶魂提供新的人祭!
对方的缜密让所有人苦不堪言,为了当下活命,只得听从命令许下滴水不漏的誓言。
只要心里生出违背誓言的想法,在透露之前他们就会暴毙。
八人开始入定。
能修炼到化神期的没有天资愚笨的人,修炼一门术法并不需要太久。
场中弥漫着悲壮的气氛。
至于魔修那边,则是统一的阴云密布,元婴魔修看着道修那边的场景,更加恨得眼红。
衡芜对魔修没有丝毫怜悯,当然没有放过他们,所有魔修都得留在这里填阵。
况且,即使开出一样的条件,化神期魔修们也没有那种无私的品质,愿意送年轻人出去。
魔门中的气氛向来险恶,没人讲同门爱,要死,大家一起死好了!
*
衡芜给了他们半日时间,让他们立即修习魂术,等到术成,便放走元婴修士。
八位正道大能无奈之下,只能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尽快掌握。
身为正道顶梁柱的他们居然一同修炼邪术,这画面悲哀又讽刺。
大殿中一片寂静。
游凭声自枝头轻轻跃下。
自从他提出建议让衡芜陷入思考之后,对方就没再抓他,或许是一时忘了,也可能是这办法足够带来让衡芜满意的充电宝,衡芜觉得放过他一个“元婴魂修”也无关紧要。
游凭声无声隐入暗处,视线穿过人群,落在那道白衣人影上。
夜尧站在打坐的天涂上人身边,看着脸色难堪的天涂上人,眉目微沉。
对于古板守规的天涂上人来说,被迫修炼邪术是一种侮辱。
但是如果让夜尧来选择的话,当然更希望师父能活下来,与性命相比,学一门邪术不算什么。
他和游凭声抱有相同看法,只要留有命在,一切就有转机。
“还好,我还没化神。”一旁的广明子禁不住喜悦。
逃出生天的轻松已经盖过了他对师尊的留念。
唯一可惜的是,夜尧也能活下来。他心里暗道。
原本广明子生怕夜尧先于自己化神,此时却恨不得夜尧已经不再是元婴修士了,这样一来,夜尧就只能待在这里困死。
到时候师尊就算再偏心,也只能把遗物都留给他了!
夜尧瞥见他极力压下的嘴角,眸光微冷。
他不知道的是,夜尧已经化神,只不过暂时将修为掩盖在元婴后期而已。
即使真的只有元婴后期,夜尧也不会选择一个人走。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几人渐有所成,天涂上人已经第一个修习结束。
天涂上人知道夜尧已经化神,这件事恐怕瞒不过衡芜道尊,这是最让他心痛的——夜尧也要留下了。
他用从前从未有过的慈爱目光看着夜尧,一向严肃的脸上流出了怅然不舍的神情,看起来已经原谅了他先前的叛逆举动。
广明子看着这温情的一幕,心里犹如被嫉妒的毒蛇爬过。
又是这样,每一次,每一次师尊的注意力都全部投射在夜尧身上!
明明更听话的是他,更努力的是他,陪伴师尊时间更长的也是他……都到了这种时候,师尊居然都连分他一眼都不肯!
夜尧凭什么,不就因为他是因缘合道体吗?!
青丝从身边抽离,元婴修士身上的束缚渐渐解开了。终获自由,有的人还心存不舍没有立即动身,有的人已经飞快往殿门方向跑去。
广明子腾地一下站起来。
天涂上人从怀中取出两只乾坤袋,递给广明子,低声向他交代着后事。
广明子心里冷哼着将东西塞进怀里,不用想就知道夜尧得到的只会比他更好。
“……日后,你当爱护同门,关怀后辈;勤加修炼,不可因为师不在就懈怠功课。”
都是那些老生常谈,广明子不耐烦地听着。
“至于你师弟……”天涂上人悲哀地闭了闭眼,正要说些什么,广明子便忽然面色一变,唇边飞快掠过一丝讽刺的笑。
“对师弟的嘱托,师尊就对他单独说吧。他可是堂堂因缘合道体,轮不到我关照。”
临别之际,广明子终于忍不住在天涂上人面前流露出对夜尧的不满。
那阴阳怪气的语气让天涂上人一愣,“什么?你……”
“我先走了,师尊,别过!”广明子生硬地说。
他怀揣着两个乾坤袋,仿佛生怕衡芜改变主意似的,一扭身背对天涂上人,已经一马当先往殿门方向走去。
清元宗其他同门愣了下,跟在了他身后。
天涂上人愣了愣,说:“别怪你师兄。他只是……”
夜尧完全不在意广明子做什么,“师父,我没事。”
天涂上人深深叹了口气,但心底仍然抱有一丝期望,他悄然看了一眼上首的衡芜,对夜尧道:“要不……”
说不定衡芜没发现夜尧的真实修为,或是愿意放过因缘合道体呢?
夜尧失笑,“不可能的。我还是老实点,不要自取其辱了。”
他用地精修炼过神识,神识比同阶化神修士强悍,因而能在化神修士面前掩盖实力。
但在天涂上人面前就不行了,又何况是衡芜呢。
对方没点出他来,只不过是因为他的体质与邪术不契合,根本就难以炼成魂术。
要是他真的以为自己能逃出去,不等出门衡芜就已经把他抓起来了。
那个时候姿态就不是那么好看了——他还是得要点面子的。
夜尧眼帘微动,看向某个不起眼的方向。
一道漆黑的影子站在那里。
如果没有阴阳异火之间的感应,夜尧也发现不了对方的踪迹。
似乎感受到他的视线,那人抬眼看了过来,脸上没有表情变化,远隔百米,夜尧却好似感受到了那种自成一体的沉稳。
冷静、坚定、可靠,如亘古不变的磐石,只要沉默地站在那里就让夜尧感到安心。
……
不到半日,不少人已经早早挤在殿门口,沐浴在魔修们嫉恨的目光里,满是重获新生的喜悦。
最后的明鸾也习得了魂术,立即从地面站起。
作为交换条件,衡芜要释放所有正道元婴修士。
“等等,我还有话说!”
一双双眼睛激动地盯着殿门,等待生路开启之时,一道女声忽然再次大声响起。
“又有什么事?!”众人都快急死了,被这尖利的声音吓了一个哆嗦。
循声寻找过去,竟然又是明鸾!
她到底想干什么?好不容易能开门了,她又要说什么鬼话,万一惹怒衡芜怎么办?!
明鸾也怕惹衡芜不耐失去发声的机会,第一时间快速说道:“夜尧那个相好是魔修!”
衡芜一顿,平淡的神情有些微变化。
“我见过禾雀,见过他与妖兽作战,召唤出了一只浑体乌黑的吞天巨蟒!”明鸾运足灵力放大自己的嗓音,力图让每一个人都听清自己的话,“那巨蟒十分妖异,正是传说里的魅影吞乌蟒!”
天涂上人震怒道:“明鸾,事到如今,你还要诬陷尧儿?”
他急忙对衡芜澄清:“道尊,这不可能,尧儿根本就不认识什么魔修!明鸾记恨夜尧,竟在您面前说出这种无稽之谈!”
衡芜却是被明鸾勾起了一丝兴致,对明鸾道:“你继续说。”
明鸾抓紧机会,振振有词道:“魅影吞乌蟒是上古凶兽,正道修士怎能驾驭?禾雀显然是魔修无疑!”
“就凭一只妖兽断定吗?”衡芜微微挑眉。
明鸾指着身边一名弟子,“你说,如果是你遇见这种妖兽该怎么办?”
“当、当然是报告给师门……”那女弟子惊得颤抖了一下,磕磕巴巴地说:“若能杀之,则将其猎杀;若不能,便与同门联手将之封印,以免凶兽肆虐人间……”
“大家看!这是正道中人的共识!”明鸾唇角一勾,又转向徐家的方向,“当时不止我一人看到那只魅影吞乌蟒,徐家家主也可以证明!
徐怀誉呆住了,僵硬点头,“是……”
珑娘道:“我们的确见过一只黑色巨蟒,但不知那是否是魅影吞乌蟒。”
明鸾冷冷看她一眼,“那是你见识短浅。”
有人说:“明前辈,您多虑了吧,就算禾雀真有凶兽……”
明鸾:“难道你们忘了,进秘境之前发生过什么?天璇指认禾雀是魔修,曾入侵明泉宗!这一定不是空穴来风,天璇不可能毫无理由怀疑一个人,可惜他现在不在这里……说不定天璇已经遭那魔修杀害了!”
“明鸾,你说的都是些捕风捉影之事!”天涂上人只觉得她已经疯了。
“捕风捉影?哼,哪有这么巧的事。”明鸾再次提起一个理由:“诸位想必还记得,当年明泉宗被入侵不久,就有魔修晋升化神,引发奇诡异象!当时有许多道友同我一起看到的,那异象的来源正是盛洲方向。而在那之后,秘境开启,便多了禾雀这个化神初期修士!你们就不觉得可疑吗?”
“这倒是……我当年也看到了,那异象极其可怖,好似魔头降世的预兆。”有人小声说出口,不止一个人看到了那一幕。
若硬要把那魔修化神的异象扯到禾雀身上,有可能,但也不无牵强。
不过听明鸾这么一说,确实好像过于巧合了……众人目光不由自主投注到当事人身上。
“此事是真是假?”衡芜也在看夜尧,他发现这位因缘合道体今天给了他不少惊喜。
“……”夜尧摇头。
这件事和“不在这里的禾雀”没有关系,只是明鸾在针对他。
她不可能知道游凭声的身份,只是在不遗余力给他泼脏水,歪打正着而已。
夜尧发现这一点,仍表现出淡定态度。
“好了,别再耽搁时间了!”天涂上人厉喝。
“对啊,先放我们出去吧!”众人还急着逃命,这热闹虽然好看,哪有性命要紧?
明鸾报复夜尧也就罢了,耽搁的可是他们逃命的时间!
不过,明鸾的话终究在众人心底留下了痕迹。有人如天涂上人一般笃信夜尧,也有人暗地嘀咕,觉得明鸾说的不无可能。
毕竟,有衡芜道尊这般的前车之鉴。
因缘合道体不可能和魔修勾结,却不一定不会受魔修的欺骗,禾雀若是隐瞒了魔修身份和夜尧交往呢?
说不定明鸾今日是点醒了夜尧呢!
众人神色各异。
只要有一丝怀疑,夜尧的名声就会开始败坏,流言之力非同小可,世事如此。
明鸾目光扫视着那些浮现狐疑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产生了得逞的轻松感。
夜尧是元婴修士,即将活着出去,而她以后只能被关在这里……即使是死,她也不能就这么让夜尧逍遥法外,她要让这道貌岸然的因缘合道体身败名裂!
明鸾盯着夜尧冷淡的侧脸,锐利的眸光里载满恶意。
衡芜发现明鸾拿不出真实有力的证据,又是一场报复而已,夜尧的反应也没有任何反常,便挥手打开了殿门,放众人出去。
不管这些人回去之后会产生怎样的联想,夜尧洗不洗得清嫌疑都不重要了——反正身为化神修士的他毕生都要留在这里。
游凭声缓慢随人流走出,与夜尧视线短暂交汇又错开,两人都没有说话,仿佛从不相识。
经过清元宗不远处的时候,游凭声顿了一下。
夜尧立即不动声色看过去,悄悄向他偏了下脑袋。
——衡芜没阻拦,游凭声完全可以趁机离开这里。
游凭声没应他的默示,停在那儿思考了几秒。
夜尧显然是走不了的。他要走吗?
留在这里,就是一起被关起来,有婆娑通幽鼠帮忙,夜尧肯定能琢磨明白这座阵法,他们俩不会永远被困在阵里。
就算出不去,他也可以原地修炼,衡芜即使本事通天贯地,他也不信有人真的不可战胜。
至于现在出去的话……他也会留在秘境里,修炼到大乘后期再说。
殊途同归,游凭声思考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更倾向于前者。
他向门口前行了几步,就要停住。
然而事情就是这么凑巧,这座宫殿中,与明鸾抱有同样想法的还有一个人。
“且慢!”魔修聚集之地,焚癸派掌门冯西来忽然站起。
怎么又有人有话说?这些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看居然还是个魔修,这魔修活够了想快点找死不成?
众元婴修士简直快被折腾疯了,这次也不管这人要说什么了,疯狂往殿门外跑去。
这座宫殿构造特殊,由数十条虹桥链接着地面,每一条虹桥都通往一道殿门。因此,每一扇门并不算大,只能并排出入三四个人而已。
当数十个身高力强的修士都往那扇打开的正门涌出的时候,居然造成了堵塞,无法御空的人们此刻一个个全无修仙者的灵动之气,可笑地撞在了门口。
你推我挤,还不如排队离开得快。
于是,大部分还堵在殿内的修士们清楚地听见了冯西来的喊话。
“道尊,这里还有一个上好的魂修人选!”
隔着百米距离,冯西来精准地指中人群中的游凭声:“那人是九幽玄阴体!”
……九幽什么玩意?
什么什么阴体?
大部分人第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太过炸裂的消息,只会让人脑袋蒙圈。
九幽玄阴体……不是已经死了吗。
这么稀罕的体质,还没过百年就能生出第二个来?
人群中,游凭声脚步不停,垂在衣袖里的手指动了动。
他身边的人一边往外挤一边发懵。
就听到,那个许久不曾响起的名字从冯西来的嘴里说了出来。
“他!就是上一任魔尊游凭声!”
冯西来的声音响彻在大殿上空:“所有人都能作证……游凭声是毋庸置疑的九幽玄阴体!”!!!
夜尧猛然抬头!
台上,衡芜已经听清楚冯西来所说的话,眸中闪过精芒。
他手指一动,从身侧抬起。
下一秒,就在衡芜眼中,那道平凡无比、正随人流向殿门拥挤的人影,忽而一闪消失在原地。
周围的人谁都没有发觉发生了什么,空位旁边的两个人甚至狠狠撞到了一起。
“游凭声?人在哪?”
“冯西来做梦的吧,他指的是谁?”
衡芜目光下移。
布满青丝的地面上,拥挤的人潮向殿门涌动。
人们抬起落下的足尖、纷乱摩擦的靴面、翩飞交缠的衣角间……一道阴影正如海面下飞速划过的游鱼,悄无声息穿梭在他们无知无觉的脚底!
衡芜修长的手指凌空一挥。
嘭!
敞开的门猝然关闭!
“啊——!”尚挤在门口,来不及反应的两个人生生被夹断手臂!
殿外射入的阳光消失,环境重新昏暗下来,只有天壁上点点星光偶尔闪烁。
数十个元婴修士只涌出了一小部分,差一步就能逃出去的人崩溃地狠狠锤击殿门,只觉拍在了铜墙铁壁上面。
“开门啊!开门!”
沉重的闷响徒劳响起。殿外之人,重获新生;殿内之人再次陷入前途未卜的黑暗里。
一壁之隔,宛如天堑!
衡芜闪烁精芒的目光划破空气,追随着那道微不可察的阴影。一根根青色长丝涌起,飞快爬过地面,攀上殿门、划入屋檐,又流动至隐蔽的墙壁夹角,突然之间裹挟着什么东西拔地而起!
啪!啪!
即将裹成人茧的青丝一根根被灵气弹开,在半空中爆成一阵洒落的青雨。光线黯淡的角落里燃起一簇白金色的冷焰,潜逃在阴影里的男人终于现出身形!
夜尧袖中的手指骤然一紧。
“就是他,他就是游凭声!”冯西来激动的声调高高扬起,“传说中的九幽玄阴体!”
“说什么呢,冯掌门,你糊涂了吧。”
陌生的男声从那人口中发出,平板、低沉、带着疑惑:“——游凭声不是早就死了吗?”
“别狡辩了,你根本就没死!”冯西来哈哈大笑,“你以为自己还能藏多久?”
全殿一阵窒息的寂静,数秒之后,反应过来的人们一阵哗然。
无论魔修、道修,就连那些正在绝望敲击殿门的修士,都转过身来看着他们,上百双眼睛惊疑不定。
“冯西来疯了吧,游凭声怎么会没死?”
此时此刻,冯西来的眼里只有那一道身影。
他放肆大笑之后,笑容又猝然一收,盯着游凭声的瞳孔兴奋到震颤,“没想到吧,我能找到你——我永远能找到你!”
“不管你是改头换貌,还是隐藏实力,就算你化成一缕灰……”
“道尊,如您所见,”游凭声耸耸肩,对衡芜说:“此人疑似精神错乱了。”
衡芜问:“那你跑什么?”
“如果道尊不追,我怎么会跑呢?”游凭声无辜地说。
衡芜微微眯眼,“你是说,怪我了?”
“不敢。”游凭声有理有据回答:“我跑,是因为我是魂修……我以为您反悔了不愿意放我走,一时害怕才逃跑的。”
“至于他说的游凭声——”游凭声莫名其妙看向冯西来,露出被精神病缠上的表情,“众所周知,此人乃前任魔尊,早就死在北溟了。他死时是大乘期,我只是小小一元婴——我怎么可能是游凭声呢?”
“是啊,根本就不可能,当初我亲眼看见碧幽宫随游凭声自爆坍塌的!”
“如果游凭声没死,怎么可能不回来报复我们?”
“听说冯西来那只眼睛就是被游凭声弄瞎的,他肯定是怕游凭声怕得疯了。”
“他不可能是游凭声,别再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事妨碍我们了,快让我们离开吧!”
人群炸开锅似的激动。
“游凭声”这个名字,一出现便掀起狂澜,即使是一无所知的衡芜,也能看出来此人在修真界的影响之巨大。
嗯,应该是负面的影响力。
他可以看见,某些人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嘴唇都在不自觉颤抖。
衡芜打量着那人,并未像看夜尧一样一眼看出他的体质,即使用神识细细扫描也看不出丝毫异样。
要么是此人本就没问题,要么就是……此人神识在他之上。
但他可是大乘巅峰修为,这可能吗?
衡芜看向冯西来,沉声质疑:“你在耍我?”
“不,谁都能认错游凭声,但我绝不会认错!”冯西来是第一个敢与衡芜说话的魔修,此时沐浴着所有人的视线,他脸上却全无惧怕,只有孤注一掷的兴奋。
他低低地笑,一字一字无比笃定,“我确认,他就是游凭声。我可以以心魔起誓。”
他确认,他当然确认。
他确认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像他一样,一眼就看穿游凭声的伪装。
玉钧崖就是个废物,竟然连暗算受伤的游凭声都不敢。
好在,他知道游凭声一定会进入仙宫,抵达这里之后,他就无时无刻不在寻找游凭声的影子。
即使认不出来也无妨,他身上的“系统”,可以帮他扫描到游凭声的灵魂。
只不过系统办事太慢,居然花了这么久时间才把游凭声找出来。幸亏游凭声还没离开这里!
这是天命要他今日成功!
此时的冯西来无比庆幸那一日,自称“系统”的未知力量降临到他身上。
今日,要是游凭声顺利扮成元婴修士离开此地,他却只能困死在这里……他就是死也不能瞑目。
即使是死,他也要拉着游凭声一起死!
冯西来颤动的眼珠一眨不眨盯着他,带着意欲毁灭一切的执拗与疯狂。
游凭声在心里叹了口气。
唉,早知道在进来之前,先找机会狠吸夜尧几口了。
第246章 尊上?!
冯西来说以心魔起誓,当真就毫不含糊的发起誓言,坚决的模样不像是撒谎。
但他的笑容里莫名带点神经质,怎么看怎么有点儿不正常,又像是有人猜测的那样,怕游凭声怕到极点,被吓得疯魔了。
有人随身带了测量体质的仪器,当即拿出来试用,扫过之后长舒一口气,“没事,不是九幽玄阴体!他不是游凭声!”
好几个人得出了相同的答案,结果不会有问题。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还好,只是冯西来疯了而已,真不敢想象游凭声现在还活着的场景。
冯西来道:“你们太天真了,根本不晓得游凭声的本事。——他早就炼出了掩盖体质的办法。”
“怎么可能。体质不同,灵脉走向、灵气特质便全然不同,九幽玄阴体这般独特罕有的体质,怎么可能骗得过测量仪?”
“是啊,冯西来你别再发疯了,小心惹怒道尊!”
众人根本不信。
“真的不可能吗?……还是你们不愿相信呢?”
面对众人质疑,冯西来岿然不动,他徐徐吐字:“你们难道忘了,这种测量仪当初出现,不就是为了捕捉游凭声吗?”
“你什么意思?!”
“呵,游凭声怎会任由这世上存在专门针对自己的弱点?当年他被天下人追杀,流亡在外时,初时还偶尔暴露,后来,不是全然掩盖了自己的踪迹?”
他这样一说,有人反应过来,“好像是这样,一开始的几十年,还能听到有人利用测量仪找到九幽玄阴体的消息。但是后来……就只能从他那残忍的杀人手段里察觉到凶手是游凭声!”
“难道他真的创出了掩盖体质的方法?”
难道……游凭声真的是假死?
“道尊想必知晓,九幽玄阴体天生适合修炼一切邪法,同样的邪术,在九幽玄阴体身上事半功倍。”不管其他人怎么想,冯西来知道,只要取信于衡芜就够了。他指着游凭声道:“而且,他不仅是魂修,还练过混元吞噬功法,灵脉可以承载常人数倍的灵气与魔气。”
“最重要的是,此人心性坚韧,实力强悍,必然能比七煞坚持更久!”
他说的半点儿没错。
游凭声幽深的眸光落在他身上,冰凉的温度令冯西来恍然梦回百年前的某些情景,情不自禁打了个寒战。然而他一边忍不住的汗毛直立,一边咧唇笑容越来越大。
冯西来的心脏以不正常的速度兴奋跃动着。
若非衡芜镇在这里,他相信自己根本没有任何多话的机会,早就被游凭声挑断舌头了。
也只有现在,他能当众与游凭声对峙,道破他的一切秘密,将他拉入地狱……而游凭声对他无可奈何!
今日是最后、也是最好的机会,就让他彻底结束这段纠葛!
衡芜已经完全被他的说法吸引了注意力。的确如冯西来所说,若对方不仅是九幽玄阴体,还是修炼过混元吞噬功法的魂修,那作用绝不亚于七煞。不,他将比七煞还有用!
衡芜的目光第一次直视那道平庸黯淡的人影,微微眯起眼。他眼角狭长,锋利如刀,好似巨兽盯上爪前弱小的猎物。
沐浴在这样的压力下,那人露出了紧张慌乱的表情。
“道尊明鉴,我真的不知道冯西来在说什么,我只是个元婴修士……”他微微佝偻着脊背,嘴唇抖动,视线发飘,跟那些只会在他面前瑟缩的普通修士表现得没什么区别。
以衡芜的眼力,居然看不出什么破绽。
“方才,你逃跑时用的什么手段?”他问。
“是我家传的影遁之术。”游凭声老老实实回答:“可以利用一切阴影潜伏起来,遇到危险时,也可以钻到地下快速逃跑……”
这是门十分实用的术法,以衡芜来看,若在战斗时使用,可以起到突袭效果,也可以用来迷惑敌人。
这人却说,用它来藏身或者逃命。
——看起来只是个没什么魄力、阴暗爬行的小人物。
衡芜相信自己的眼力和神识,却又想起来,不久之前对方给他出的那个主意。
够精彩,够阴损,够异想天开,真的是胆小之辈能想出来的办法吗?
“道尊切莫被他骗了,游凭声阴险狡诈,最擅伪装。”冯西来阴阴看游凭声一眼,忽然从身上取出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只精美小巧的玉瓶,瓶口一斜,一行鲜红的液体流淌出来。
那液体带着血腥气,同时还蕴藏一种奇异的香味,暴露在空气中的时候,大殿中的有数人暗暗咽起了口水。
“是那种血药!”廖星一颤,他正处于戒除药瘾的关键时刻,瞳孔微缩看着冯西来的动作,“冯西来要干什么?”
身旁的夜尧一言不发。廖星侧头看过去,竟发现对方冷肃的眸中泛起了杀意。
那表情放在夜尧身上是如此陌生,廖星愣了一下。
在天涂上人转头看过来之前,夜尧缓缓垂下眼睫,掩住了眸底的冷光和几乎外放的攻击性。
冯西来好似很珍惜那些液体,倒出瓶口的同时,另一只手放到下方接在掌心。
当着衡芜和游凭声的面,他伸舌一舔,陶醉般地叹息一声。
冯西来的脸颊上很快浮起一丝病态的红晕,与此同时,他的气息变得更加凝实,好像在一瞬间,修为肉眼可见地上涨了一截!
衡芜微微倾身,紧紧扫视着他的变化。
冯西来舔舔唇瓣,露出畅快表情,“道尊见到了,这就是我用他的血炼制的血药!除了九幽玄阴体,还有谁的血能有这般逆天的功效?”
“谁知道你是不是随便拿什么东西来糊弄人?”有人狐疑道,“有些药,同样能达到类似的效果。”
冯西来看过去,说话的人来自度厄教。
他笑了,看向教主婪厌,“那么,婪教主要来亲自看看吗?对了,我听说你与游凭声有旧怨,说不定你可以认出他鲜血的滋味呢?”
婪厌深沉的目光瞥过他,唇角也毫无感情勾了一下,声音低哑,“冯掌门高看我了,我可认不出来。”
人群窃窃私语,比起其他人的狐疑,焚癸派的修士都有些激动起来。他们被冯西来用这种药控制,最知道其中的厉害。
“掌门说过,他与游凭声是死敌,曾抓到过游凭声取血。那药里,说不定真的有九幽玄阴体的血!”
“难怪那么有用!天呐,一直以来,我们喝的竟然是……!”
吃惊之余,有种不可言说的兴奋感!
焚癸派修士的现身说法,让这件事显得真实了几分。
“真的假的?怎么可能有人能拿到游凭声的血?”
“不可能的吧,度厄教的毒修不是说,其他药也能达到类似的效果吗?”
嘴里说着不可能,那些魔修却眼神发直,瞳孔震颤,就连有些正道修士,目光都禁不住热切了几分。
若非上首有衡芜在,恐怕已经有人上去把东西抢来查看。
九幽玄阴体对修仙者的吸引力,绝非普通天材地宝可比。
“……”玉钧崖浑身一颤,紧攥剑柄的手指,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原来那药里有前辈的血!
他真是愚蠢,居然差点受冯西来蒙蔽害了前辈……想到冯西来给他灌的那瓶药,玉钧崖只感到腹部一阵翻涌,唇色发白,忽然间抬手死死捂住嘴。
懊悔、自责、对自己的厌恶,加上被引发的药瘾,玉钧崖颤抖地微微弓起身体,难掩痛苦之色。
“师弟,你怎么了?!”顾明鹤急忙扶住他的手臂,低声问:“你受伤了?”
玉钧崖咬着牙说不出话。
顾明鹤对远处正在发生的对峙并不关心,相比之下,他更想知道玉钧崖遭遇了什么,着急地问他:“你之前不是去找禾雀了吗,他怎么不在这里,难道……是禾雀对你做了什么?”
天知道,禾雀魔修身份差点暴露的时候他有多慌!
若是还伤害了玉钧崖,说明对方恰是那种无比邪恶的魔修,夜尧为这种人承担身败名裂的风险真是不值得!
“跟他没关系,是我自己的问题。”出乎他意料的是,玉钧崖摇了摇头。
玉钧崖努力攥紧颤抖的手指,站直身体,担忧地看着远方那道被冯西来针对的身影。
趁着衡芜的威势,冯西来正在逼游凭声放血证明自己。
“我愿意修炼魂术为道尊效力,在这里驻守千年万年也无妨……你却连割血向道尊证明一下都不肯吗?”他紧逼道:“又不是要吃你的肉喝你的血……你是心虚吗?”
衡芜放任着冯西来的狐假虎威,冷眼旁观,显然想看他要如何应对。
只要肯割血让人检查,证明他究竟是不是九幽玄阴体很简单。
“惊慌吧,绝望吧?”冯西来那张原本清秀的面容因快意而变得扭曲,低低笑着:“和我一起下地狱吧……”
冯西来持短刀逼近,无与伦比的快感几乎让他飘飘欲仙。
没想到他激动上扬的尾音还未落下,本该心虚闪躲的对方居然主动接近他一步。
“下地狱?”游凭声轻声说,“你自己去吧。”
冯西来手里一轻。
他愕然的眸子还未来得及睁大,眸底已映出对方骤然接近的脸!
那张刻意调得无比平凡的面孔上,好似忽然焕发出某种不同寻常的光彩,眸光幽深如海,唇角微微勾起。
那是毫无疑问的蔑笑。
游凭声劈手夺过短刀,反手握住,由下至上一挑。
剧痛爆发在冯西来下颌。
他惨叫一声,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剧痛席卷大脑,同时腰间一紧。
一条青丝缠在他腰上,将他倒拖着从刀下拽离。
于是原本会截断动脉的刀刃,从他的下颌斜划而过。
腰上丝线松开,冯西来狠狠撞落地面,下颌被斜劈成两半,空隙掉出一截断裂的舌头。
就像在惩罚他口吐的秽言!
惨烈的剧痛也比不上此时冯西来内心的震颤,他再也笑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嗬气音,气流吹出的血沫流淌到脖子上。
要不是他承诺自己愿意修魂,对衡芜还有用……脖子恐怕已经被游凭声劈断了!
原本仗着衡芜在旁边而升起的勇气,转瞬间全部坍塌下去,对游凭声发自灵魂的恐惧重新挤上心头。
冯西来没想到,在衡芜的监管之下,游凭声居然还敢暴起杀人!
不,他早该想到的,他不该接近游凭声……游凭声根本就不受威胁!
衡芜也没预料到这一点,他看着地上洒落的鲜血,冷淡的眸光沉了下来。
一条尖利的枝蔓猛然窜起,冲向冒犯者的胸口。
其势如雷霆,绝非普通化神修士能轻易躲过的速度。
然而那名“元婴”弯身躲了过去。
衡芜唇边绽出冷笑。
——事情已经不需要证明了。
无数青丝在空中飞舞,如密不透风的蛛网,抓捕着那只胆敢狂妄闯入禁地的飞虫。
那道黑色身影却格外轻盈,即使无法御空,也能利用影遁之术从蛛网缝隙间穿梭而出。
衡芜道:“雕虫小技。”
对于衡芜来说,捉住一个化神修士易如反掌。
眼见着逃不出去,只能白白耗费灵力,游凭声转身停了下来,周身点燃阴火护身。
白金色的异火幽幽闪烁,将丝线的攻击暂时隔离在外。
然而异火极为耗费力量,游凭声不可能点燃多久。
他叹了口气,软着声音说:“道尊何必动怒呢?”
“——冯西来一条命,换九幽玄阴体的效劳,还不够吗?”
九幽玄阴体!
短短五个字,犹如鞭子狠狠抽中所有人的大脑。
他承认了!他承认自己是九幽玄阴体,也就是说,冯西来说的是真的!他真的是……!
那个名字盘桓在每个人心头,如一抹血色的影子从遥远的过去蓦然炸开。
肃静的大殿中,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只有衡芜冷漠的声音响起:“冯西来的命,由我掌管。”
“至于你……”他抬眼,毫无波动的嗓音里流泻出强者的傲慢与压迫力,“藏头露尾。你以为愚弄我,没有代价?”
“好事多磨嘛。”游凭声诚恳地说,“道尊难道不觉得惊喜吗?”
衡芜显然不这么觉得。
他自始至终只有一个目的,不允许任何人阻拦。
“既然你是九幽玄阴体,就来做主阵眼吧。”衡芜冷冷勾了勾唇角。
一条条枝蔓拔地而起,席卷成粗壮枝条,劈头向游凭声袭去!
这一击夹杂着大乘之力,绝非先前束缚众人的丝线那般简单,化神修士不可能全身而退。
游凭声一向识相,一边急急后退,一边举起双手投降:“道尊饶命,我不敢再逃了,这就束手就擒!”
好干脆!众人绝倒。
居然这么能屈能伸,这么多人面前,毫不在乎魔尊威名的吗?!
在乎面子的话,游凭声早几百年就死了,脸面这种虚无的东西对他来说不值一提。
可惜的是,他真心实意投降,衡芜却没有罢手,雷霆之击仍然紧追他而来。
衡芜当然没有失去理智,更不可能想杀游凭声。
只是游凭声一再试图逃脱,他发现眼前的魔修鬼话连篇,显然不会轻易驯服,便控制着力量倾泻,想把他直接废去反抗能力捉起来。
这一击足以扭断他的骨头!游凭声退无可退。
藤蔓蜂拥而上!
“吼——”下一秒,藤蔓挣断,一条吞天巨蟒从中拔地而起!
蟒身盘踞于殿中,巨大的蟒头高擎在檐顶,俯视而下的猩红双眼令人不寒而栗,犹如煞神降世!
蟒身环绕着游凭声,替他挡住了凶猛的藤蔓,游凭声却没能得到喘息。
一支青色利箭划破空气,穿过蟒身间隙向他射来。
衡芜战斗经验丰富,绝非寻常人可比。
游凭声瞳孔一缩,眨眼间,箭尖已迫至他胸前!
好在他手里还捏着那把短刀,电光火石之间抬手掷出。
啪!刀刃与箭尖相撞,寸寸开裂。一青一黑两道灵力挤压、爆炸,形成一片散开的冲击波。
激烈的战斗里,游凭声早就维持不住灵脉逆移,如果有人此时此刻用仪器探查,会清晰发现他的九幽玄阴体。
与此同时,修为、身形、幻化的容貌……一切伪装在剧烈的灵压下被尽数碾碎!
灵力波传至他面前,那张普通的脸忽然旋转融化,犹如某种善于伪装的妖物脱落画皮,从中露出一张镶嵌着浑虚魔晶的银白面具。
继而面具也维持不住,在灵力挤压下怦然炸开!
一团黑色火焰猛然窜起,几秒后,浑虚魔晶燃烧殆尽,化作乌黑的星点散落在空气里。黑色蟒身保护的空隙当中,露出一张苍白俊秀的面孔。
游凭声低咳一声,慢吞吞擦去唇边一丝血痕。
衡芜挑了挑眉,打量着这位魔尊阴郁俊美的面容,终于收手。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除了天涂上人,谁都没能看清两人的战斗过程。
唯恐受波及的人们远远挤在大殿的另一侧。
空气一片死寂,连一根针掉落都听得见。
半晌,魔修人群里,忽然响起一个颤颤巍巍的声音。
“真、真的是他……”
轰的一声巨响,众人又颤了几颤。
寻声看过去,那颗挂满人茧的大树被战斗波及,此刻轰然倒塌。魂修们从脱落的青色丝线里挣脱出来,一个个灰头土脸,被抽走灵力站立不稳的模样。
炼魂宗宗主,现任魔尊习高爽踉跄了一下。
“尊上小心!”身边属下连忙扶稳,被习高爽烦躁推开,“滚!”
习高爽扫落身上粘连的青丝,忽然发觉周围静的可怕,疑惑地向周围看去,膝盖蓦地一软,跪在了地上。
本就头晕脑胀,恍惚间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进了地府,看到了某位刻入骨髓的恐怖人物,肝胆俱裂。
“尊尊尊……尊上……?!”
“我沉睡万年,真是错过了不少世间好戏。”衡芜微笑道:“这位九幽玄阴体的魔尊,看来真是位不得了的风云人物。”
众人呆滞着。
游凭声还活着这个消息,足以在修真界炸起滔天巨浪!
还能有比这更炸裂的事吗?
一声尖叫忽然自明鸾口中脱出:“这不是魅影吞乌蟒吗!他……他就是禾雀!”
话出口,就连明鸾自己都不敢置信,她狠狠擦了擦眼睛,惊愕转为狂喜,“我就说夜尧那相好是个魔修,你们还不信!禾雀分明就是游凭声啊!!!”
众人:“……”
第247章 玩弄
比夜尧和魔修相好更可怕的是什么?
……那个魔修是游凭声!
顾明鹤差点喷出一口血来。
向来风度翩翩的明泉宗首席嘴角抽搐着,身体摆了两摆,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昏倒了。
他紧紧抓住玉钧崖的胳膊,恍惚地问:“玉师弟,你听到了吗?我是不是在做梦刚刚是不是有人用幻术袭击我?”
“师兄,坚强点。”玉钧崖扶住他说。
顾明鹤眼前一黑:“……”
夜尧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吗?!
顾明鹤快疯了,他不敢想象这件事会给夜尧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堂堂因缘合道体,和魔尊游凭声在一起?
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现在唯一还能挽回一点局面的,是夜尧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就像衡芜当年一样,他并无与魔修勾结之心,只是在命运作弄下被魔修所惑。
如果夜尧是被游凭声欺骗玩弄的,他的罪过就还不算太大。
关键的是,顾明鹤偏偏知道内情:想当初,夜尧还特地跑来告诉他,说自己知道了禾雀的真实身份!那副喜滋滋的模样别提多白给了!
顾明鹤感觉自己喘不上气的时候,其他认识禾雀的人同样瞳孔震颤。
如叶蔓、徐怀誉等人,只知道禾雀身份神秘、手段厉害,从没把他往魔修身上想过,这消息的炸裂程度足以让他们大脑空白。
徐怀誉惊得脸都白了。
他居然曾经距离魔头那么近!
至于薛霖,他虽然知道禾雀是魔修,却是万万想不到他竟然会是游凭声。听到这个消息的这一刻,他恍惚了一下,发现自己居然不怎么惊讶。
同行的那段时间,对方的一举一动常常让他心折,这般特别的人,本该有不俗的身份。
心跳不知不觉加快了几分,薛霖指尖颤了颤,一时竟说不清楚心底是什么滋味。他只知道,他们虽不同路,但与对方相识这件事……他恐怕此生难忘。
让他惊讶的是,夜尧竟敢与魔尊交往,如今爆出来……只怕难以善了。
薛霖敏锐地看向清元宗的方向,那里已经掀起了狂风暴雨。
天涂上人脸色极为难看,堂堂大乘修士,竟好似凡间老翁一般,手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他掐住掌心将手收回衣袖,嗓音沙哑吐出来三个字:“不可能。”
他完全不能接受这件事。
“可是师尊,我们都见过游凭声的脸!他就是在洪荒海和夜尧同行的那个禾雀!”广明子忍着激动说道。又像是希望夜尧澄清似的,不怀好意地问夜尧:“师弟,是这样吧?”
天涂上人猛然转头,死死盯着夜尧的脸,看到他居然吐出了一个“是”字!
天涂上人闭了闭眼,在上百道集中过来的各色视线里,感到一阵晕眩。
“师父!”夜尧一凛,伸手扶他,被一旁的广明子狠狠拍开,“还不快离师父远点儿!你想气死师父吗!”
夜尧扶空的手顿在半空,广明子用身体隔开他和天涂上人,嗤笑道:“师尊的一世英名……”
“你闭嘴!”夜尧低垂的眼骤然抬起。
还想要拱火的广明子声音一滞,对上夜尧深沉的黑眸,一瞬间居然有些骇然。
两人私下里向来不合,但这还是第一次,夜尧毫无笑意地当众与他撕破脸!
夜尧的气势……原来有这么盛吗?广明子几乎有种后退的冲动。
清元宗的同门后辈此刻都站在几步之外,神情怪异地看着他们。
意识到这一点,广明子定了定神,稳住脚步,仍然站在天涂上人身侧扶着他,好似一位一心为师尊着想、孝顺至极的好弟子。
“你堵得住我的嘴,还能堵得住所有人的嘴吗?”他扯扯嘴角,示意夜尧去看周围的人。
不止是周围的清元宗同门,此刻所有正道、所有魔修……全场人都投来了古怪的目光!
——因缘合道体与魔尊游凭声,这样势如水火的两个人,怎么能并放在一起?!
有人惊怒,有人呆滞,有人露出看笑话的表情……但无一例外,所有人脸上都产生了天翻地覆一般的震动。
广明子几乎要忍不住幸灾乐祸的表情了。
哈,他就知道,别人都以为因缘合道体是多正义多良善,只有身为师兄的他知道,夜尧骨子里其实离经叛道。从小到大,他心底里就不愿意奉守宗门的清规戒律,总是喜欢做些出格的事!
这一天终于到了,夜尧居然犯下如此大错!这回师门绝不可能容他,不,他在整个修真界都会身败名裂,正道中绝对不会再有他的容身之地!
广明子饱含欣喜地打量夜尧,想要看到他害怕的样子。
然而,他没有在对方脸上看到自己想看到的表情。
夜尧站得还是那样笔直,神情冷峻,好似再沉重的视线也不会压弯他的脊背,你可以在他那张俊脸上看到沉着、看到肃然,但绝对看不到任何心虚躲闪。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从没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一样!
不,还是有所不同的。
站在视线中心的他褪去了懒散外表,要比以往更锋锐、更凌厉,挺拔的身姿犹如出鞘利剑,锋芒毕露,正要踏上一场没有回头路的战场!
讶异之后,莫名的怒火袭上心头,广明子咬住牙,恼火的面容几乎扭曲起来。
凭什么,夜尧明明闯了这么大的祸,凭什么还是这么坦然?!
就好像每一次在他明嘲暗讽时那无谓的模样,此刻明明被所有人侧目而视,夜尧仍对其他人尖锐的目光视若无物……他怎么能如此毫不动摇!
四下一片寂静,高台之上,衡芜本打算捕捉游凭声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魅影吞乌蟒蜷起躯体,缓缓盘绕起来缩小,恹恹回到游凭声袖子里。
它先前受了伤,正在沉睡,但刚才游凭声不得不强行把它叫了起来。这之后,短时间里他都不能再召唤影了。
巨蟒消失,那道修长的身影彻底暴露在众人视线里。
与夜尧不同的是,落在游凭声身上的视线里大多是敌意。
惊惧、厌恶、憎恨……正道修士敌视他,魔修惧怕他。还有那些潜藏在阴影里,不敢被他察觉的觊觎眼光。
如果负面情绪也是一种力量,游凭声恐怕早已诅咒缠身,夜夜不得安宁。
不过——既然夜尧都不怕,他怎么会怕?
不如说,这种处境简直就像回到他熟悉的老家,熟门熟路了。
游凭声安如磐石。
他看向衡芜,等待对方的下一步举动,却瞧见对方看了看夜尧,又看向自己,露出了兴致盎然的表情。
游凭声:“……”
道尊残魂也喜欢吃瓜是吧。
忽有人弱弱地说:“可是,游凭声不应该是大乘期修为吗?”
现在的游凭声,实力只有化神。
这一次不是掩盖修为。经过短暂交手衡芜可以确定,虽然游凭声拥有远超常人的战斗素养,但现在的确只有化神中期。
“看来你废功重修过?”衡芜问。
对方不再发难,游凭声当然予以配合态度。他点点头,说是。
衡芜看着他的目光里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那可不简单。”
薛霖目光闪烁了一下,意识到了什么——他帮忙炼制的,就是游凭声废功重修需要的那枚洗髓丹!
身后的丹盟长老知道这件事,抖着唇吓得傻眼了,“他、他……盟主,您给他炼……”
“你糊涂了。”薛霖说。
被打断的长老打了个激灵,反应过来,连忙死死闭上嘴。
这件事丹盟必须守口如瓶,一旦与魔尊扯上关系,丹盟会陷入舆论的漩涡!
衡芜只疑惑了片刻,略微思索就想明白了——以他的见识,很容易就能推测出,游凭声选择重修一定是因为混元吞噬魔功。
这门功法是极强大的邪法,能掠夺他人灵力,短时间快速增长修为,但会使人灵力混杂、灵基不稳,从长远角度看遗患无穷。
修炼这种魔功的,大多是急功近利之人,即使之后遇到瓶颈,也往往难以放弃过去的积累。
而游凭声修炼这门功法修炼到了大乘期,居然还舍得全盘放弃,十分惊人。
要知道,普通修士废功重修尚且难如登天,更何况是已修至大乘的修士?
大乘修士站在修真界的顶点,距离飞升只有一步之遥,要在此时废功,意味着他要从顶端跌回最底层,自炼气期重新一步一步往回爬,这过程绝不是常人所能忍受的。
更何况,强者的敌人同样是强者,一旦实力坠落,重修期间很可能会死在仇敌手里!
即使是衡芜,也从未见过有如此胆魄的人,由古至今,能从大乘跌落重起的人恐怕只此一人而已。
——他甚至还是九幽玄阴体。
这种体质虽然天资绝世,却极难存活,往往在成长起来之前就会被其他人当作炉鼎补药分食殆尽。
眼前的人却能从豺狼虎豹的窥伺中成长至今,做到这种地步……只有这样的人才能真正驾驭九幽玄阴体!
衡芜细细地打量着游凭声,这一刻眼中看到的不止是九幽玄阴体的价值,更是正视了他本人的存在。
此人还是冰系灵根,如果是他的话……
游凭声忽然发现,衡芜看着他的目光在变,好像陷入了更深入的思索。
怎么,总不会是看到他和夜尧,想起了自己和荀乐吧?
衡芜的沉默落入其他人眼里,很容易产生类似的猜测。
在传说的故事里,衡芜一直是迷途知返的形象,虽然他一时被荀乐所惑叛出了师门,但之后总归是看清了魔修本恶,秉公灭私,在杀死荀乐之后重回了正道。
然而进到这里看到那些壁画,他们才明白传言有误:荀乐屠城并非是源于自身邪恶,而是被凶器引诱堕魔,那把刀还是衡芜送给她的!
衡芜意外害了爱侣,被迫杀死她之后,怎能无悔?这想必是他毕生之痛!
他将荀乐妥善安葬在望月城下,甚至在沉睡万年之后因荀乐坟墓被盗而重启秘境,一定是还没有放下荀乐!
如此一来,看到与自身境遇如此相似的夜尧和游凭声,难道不会追忆过去,升起爱屋及乌之心?
想到这种可能,人群不禁骚动起来。
游凭声微哂。
且不说衡芜是否真的那般感性,他们眼前的是衡芜的残魂,对方目的性极强,全然以理性驱使行事,就算残存的感情让他回忆起荀乐有所触动,还能高抬贵手放过他和夜尧不成?
从衡芜的眼里,他可半点看不出对方有哪里“爱屋及乌”,看着他思考的目光里,仍然是看待工具人的盘算。
游凭声理智清明,其他人却不一定看得清楚。
明鸾眼里的夜尧是元婴修士,一直以为他即将被释放出去,自然万分不甘,临死前也要给夜尧泼脏水,让夜尧出去也不得安宁。
没想到的是,她的污蔑竟然误打误撞成了真!
甚至真相比那还要惊人,禾雀不仅是魔修,还是魔尊游凭声!
因缘合道体身份不同凡响,这可是悖逆天道的丑闻,比衡芜当年还要严重!
她自然要乘胜追击,落井下石。
游凭声早就盯上了她,在明鸾有所异动之前,忽而发出一声轻笑。
明明殿中有上百人,这轻浅缥缈的声音,却在一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众目睽睽之下,游凭声悠悠笑道:“说起来……正道之人,真是好骗。”
夜尧猛地抬眼,直直看向他。
游凭声与他对视着,歪了歪头,漫步经心地道:“清元宗精心培养的因缘合道体,更是格外天真呢。”
夜尧眸光一颤,踏出的脚步,就这样在他意味深长的视线里定在了原地。
“好邪恶!”正道修士们看着这一幕,感觉到魔尊那扑面而来的恶意!
他看着夜尧的目光,分明是在看一只愚蠢的、被粗浅诱饵轻易捕获的猎物……轻蔑、玩味,令人毛骨悚然!
短短两句话,轻飘飘的笑语,如此轻易地扭转了风评!
“果然,夜尧果然是被游凭声欺骗的!”
“我就知道,因缘合道体怎么可能与魔修勾结,他根本就是被游凭声玩弄了!”
“太惨了!夜尧为了他,甚至愿意站出来承担断袖污点,甘之如饴,如此深情……游凭声真是把他给骗惨了!”
“不知道尊当年的经历,与我们今日有何不同?”游凭声又带着笑意问衡芜。
他还故意挑逗道尊!把正道修士的尊严置于无物!
天呐,他可真该死啊!
天涂上人颤抖的手,重新稳定起来,好似一瞬间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衡芜看了夜尧一眼,有趣的发现……夜尧的样子可不像是不知道实情。
至少,他当初可不是这个反应。
明鸾不敢置信地道:“夜尧肯定不是被骗的!他是故意与魔修勾结的!”
“夜师叔怎么可能明知他是游凭声还与他交好?”清元宗一名弟子气愤地道:“明前辈,你不要再胡搅蛮缠了!”
“明道友,冷静点吧,你已经失去理智了。”有当时一同渡过阵法,经历明鸾死亡之事的修士站出来,向众人描述了当时的情况。
他深受夜尧帮助,自然看不惯明鸾对夜尧的所作所为,道:“她只是因为侄女死在阵法里,夜尧没来得及救援,迁怒他而已。”
明鸾神情激动,胸脯剧烈起伏着。对上周围人不赞同的目光,她深呼吸几下,极力让自己显得镇静些,又道:“就算我是迁怒夜尧,眼下发生的事总没有假吧?你们怎么知道,游凭声不是为了帮夜尧撇清关系才这么说的?”
“——难道都忘了吗,进秘境之前,天璇指认游凭声是魔修,夜尧还站出来帮游凭声狡辩了!要不是有他作证,游凭声当时怎么可能洗清嫌疑?可见两人早就勾结在一起了!”
“你以为游凭声是什么好人,还能帮夜尧顶罪不成?”顾明鹤忍不住站出来高声道。
“明前辈,唤你一声前辈,是敬你实力强大,但前辈更该公私分明,怎可信口雌黄?”顾明鹤沉沉看着她,有条有理地反驳:“你所说之言毫无道理,夜尧当时替游凭声澄清,不正是说明他也是被其所欺骗,不知道禾雀的真实身份吗?”
“顾师兄说的有理啊!”众人附和。
……师祖在上,原谅他说谎的罪过吧。
没有人知道,这位义正言辞、光风霁月的明泉宗首席,此刻正在心里默默心虚。
没办法,为了好友的清白,只能睁眼说瞎话了!
“你们……你们都被夜尧蒙蔽了,他分明是道貌岸然……!”明鸾双目通红。
然而这一回,没人再理会明鸾的话了,众人已经看穿了明鸾,知道她不过是怨恨夜尧才不遗余力地抹黑他。
即使还有人心里狐疑,也没有表示出来,正道中大部分人都愿意相信夜尧的清白。
一方面,因缘合道体的圣名在众人脑中根深蒂固,另一方面,夜尧平日里一向践行天涂上人对他的期待,行善事、结善缘,救过许多人的性命。
纵然人性险恶,这些正道修士里也并非全然好人,但夜尧平日的付出终究不算白费。
唯有顾明鹤偷偷在心里向先祖告罪,一面心虚,一面松了一口气。
他目光深深看了游凭声一眼。
对方居然没有选择拖夜尧下水,愿意帮夜尧撇清关系。
没想到这位传说里的大魔头……对夜尧竟然真的有一分真心。
只可惜,今日之后,两人将无缘再见了。夜尧会离开这里,继续他光明的前途;游凭声只能作为主阵眼留在这里,囚困终生。
他不知道的是,夜尧同样要留在这里。
事实上,无论能不能出去,夜尧都对所谓的“光明前途”并不在乎,也无意履行众人对因缘合道体的期待。
众人以为他是被游凭声欺骗也好,真相暴露也罢,待衡芜开启阵法之后,他都会去到对方身边。
两个人就在主阵眼里双修也不错,这样一想,就算是一万年也没有那么难熬。
不过……还没到最后时刻,游凭声或许还有其它打算。
*
游凭声不仅没死,还在隐姓埋名之时玩弄了因缘合道体,还敢如此炫耀!
这件事让本就恨他恨得咬牙切齿的正道修士们更加义愤填膺。
道尊真该当场诛杀此魔!
他们期待地看向衡芜,渴望这位昔日的道尊替正道修士主持公道,即使舍不得杀九幽玄阴体,也该施以惩罚才对。
——荀乐与道尊是两情相悦,游凭声对夜尧却根本就是单方面的玩弄,有何可比性?
游凭声敢在道尊面前提及此事,必然会惹道尊发怒!
然而,出乎众人意料的是,面对游凭声的提起,衡芜居然表现得很宽容。
当年之事本该是衡芜的逆鳞,他却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仍旧用那种被吸引了兴趣的目光看着场下情景。
游凭声能敏锐感觉到,对方视线频频落在自己身上,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估量。
要不是他皮厚,估计要被盯得恶寒。
不过没关系,衡芜爱看就看吧,他最不怕被人看。
事到如今,游凭声越发镇静下来。
反正无论如何衡芜都不可能杀他,只要不是死局,事情就有转机——他一直善于以静制动。
就在衡芜的视线里,游凭声一掀衣摆坐于地面,安然阖上眼,开始调理伤势。
……好嚣张!
竟然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疗伤!他就不怕道尊怪罪,不觉得在场敌人有点儿多吗?!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然而衡芜不出手,也没人敢出言置喙,一个个只能嘴角抽搐地看着那道泰然自若的身影。
以前怎么没发现,游凭声不仅残忍可怕,还如此气人!
正道士气低落,魔修们的精神反而振奋起来。
自古以来,道魔双方便是你死我活的仇敌,道修越是凄惨,他们就越高兴。此时看着对方倒霉,真是无比畅快!
众魔修纷纷出言讥讽:“正道之人最是愚蠢,就连因缘合道体,也不过是个天真的蠢货罢了!”
“哈哈哈哈,这些清高道修被拉入尘埃的戏码,真是百看不厌。什么因缘合道体,就是一条勾勾手指头就摇尾巴的狗!”
“瞧他们气的,哈哈哈,气又有什么用?夜尧指不定私下里怎么舔尊上的脚趾呢!”
现任魔尊习高爽还在,已有人情不自禁称游凭声为“尊上”了。
片刻之间,昔日魔尊的恐怖威势已重新浮现在一众魔修脑海,过往威慑历历在目,今日凶名更盛!
就连因缘合道体都拜倒其身下,从古至今,还有哪一任魔尊能做到这一点?
即使对游凭声有恨的魔修,这一刻也油然而生与有荣焉的敬意!
“哼。”婪厌勾了勾唇,瞥了一眼好似被封印了咽喉、一言不发的夜尧,眸中闪过冷嘲。
追随婪厌的度厄教教众知道他与夜尧相识,原本谨慎地没有开口,看到婪厌的态度,立即加入了骂战。
魔修里可谓是人才济济,善骂者的本事有的连游凭声都要咋舌。
即便在衡芜面前不敢太放肆,这些人收敛了许多,仍然仅靠三言两语就挑动了正道修士的怒火。
不少人气得眼睛都红了,屈辱感难以排解,受过因缘合道体恩惠的人,更是恨不得当场扑过去与魔修死战!
这时,衡芜忽然微笑着说:“谁若能杀了游凭声,我就放他出去。”
游凭声:“……”
神经病啊!
夜尧面色陡然一变,环顾四周,空气寂静两秒之后,整座大殿都沸腾起来!
第248章 拦路
高阶修士反应何其迅速,衡芜话音未落,一颗火球已瞬发而至。
火球落地,轰然爆炸!
“就算游凭声再可怕,现在也不过是化神中期!我等修士齐心协力,何愁不能诛杀此魔!”不知是谁情绪澎湃的高喊出这句话,喊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众人振奋起来,纷纷唤出了最强灵器。
爆炸产生的烟雾窜上半空,随即是一道道攻击接连而至,其中不乏化神修士出手,若攻击的是普通化神修士,此时只怕不死也要身受重伤!
眼见着那边没了动静,众人仍不敢放下心来,游凭声可不是普通化神修士。
众人手持武器稍稍逼近,片刻后,游凭声打坐之处散去烟雾,在他们警惕的目光里,露出被攻击砸中的地面。
即使只是元婴修士,一击之下也足以碎石断金,好在这座宫殿不知是什么材质制成,比天阶防御法器还要坚固,在凶猛的爆炸之下纹丝不动。
饶是如此,那白玉造就的地面上也染上了各式术法的痕迹,从中足以看出众人围攻之力的可怕。
然而——
那里空空如也!
“游凭声呢?!”
“他在那里!”
接连不断的攻击声再次响起,毫不停歇!
各门各派、五花八门的攻击交错亮相,各色灵力一道道划过空中,将闪烁着星辰的夜空染成了令人眼花缭乱的色彩。
人一多,勇气便壮起来。即使是最胆小的人,此时藏在人群之后,也敢抛出一道攻击。
——说不定最后一击就是他们发出的那一下,运气好让游凭声死在他们手里呢?
数十双眼睛穿梭于宫殿之中,满含杀意追寻着那道黑衣身影!
衡芜的一句话,瞬间让富丽堂皇的宫殿变成了混乱的战场。
攻击者中,太微、江炽、兰芮等化神修士最为凶猛,几人不仅仅是为了活命出去,更兼为人本就嫉恶如仇,无论如何都想将这作恶多端的魔头斩杀在当场。
尤其是夜尧的师叔太微,一想到游凭声的所作所为,就对他满怀愤恨。
同为化神修士,他们不怎么惧怕游凭声的修为,不似元婴修士只敢躲在后面远程攻击,而是毫不犹豫地一拥而上。
太微祭出了自己的最强灵器,兰芮手持利剑气贯长虹,江炽召唤出一只七阶灵兽……他们将游凭声逼到了角落里。
这里有御空禁制,习惯于飞行的众人飞不起来,攻击起来有些费力,但游凭声同样会受到束缚,他一个人只会比他们更难,更有利于他们围攻!
即使是化神巅峰修士,在这样密不透风的包围之下,也难以逃出生天,更何况只是化神中期修士。
除非那只魅影吞乌蟒再次出现,以八阶妖兽之力助游凭声对敌。但游凭声面临如此绝境也没有召唤,显然是妖兽受伤,无法现身了。
意识到这一点,原本还有些顾忌的几个化神修士加快了速度,包围圈缩小,游凭声眼看被逼至绝境!
高台棺木之上,始作俑者悠然而坐,手抵下颌,静静观赏着正在发生的场景。
那双眼闪烁着蕴含灵气的光芒,居高临下将战场上的一切划入眼底。
游凭声已无退路,身后就是坚硬无比的墙壁。正前方,江炽乘着与她心有灵犀的灵兽,獠牙大张,凶猛扑至;左侧,太微高举破魔灵器,一道光芒闪烁的攻击即将射向他脖颈;右侧,是剑势如虹的兰芮……避无可避!
同阶修士中,犹以剑修实力最强,矫健的兰芮猱身而上,柔韧的腰身一弯,就要反手将剑尖送入他的胸膛!
眼看游凭声即将被她一剑穿心,衡芜缠绕着青丝的修长手指猛然一动,战场附近,一支不起眼的藤蔓竖了起来,蓄势待发。
下一秒,他又停下了剑下救人的动作,露出些许满意的笑意。
兰芮一剑势如破竹刺出,却刺上了墙壁!
“什么?!”她愕然抬起头,只瞧见一道阴影滑上了墙,转瞬间窜上了上端的屋檐!
太微反应过来,“是影遁之术!他能潜入阴影里……该死,叫他逃了!”
江炽反应奇快,立即说:“我有办法!”
她手一抬,祭出一柄巴掌大小的玉如意,灌输灵力,玉如意散发出太阳一般明亮的光芒。
原本只有少量外界阳光和星辰照耀的宫殿里,顿时亮如白昼。
阴影融化,那道黑色身影终于重新显露在空气里。
“追!”几人对视一眼,奋起直追。
其他人意识到战况的改变,纷纷跟随着那柄玉如意放出的光亮,不时有人远程放出攻击。
与此同时,明鸾取出一把玉颈琵琶,弹奏出洪亮锐利的琴音。
音攻!
每一次轮指,都有音符如风刃般精准刺向游凭声落脚之处,无形的攻击恰好克制影遁之术,他的速度肉眼可见慢下来。
“有用!”几人眼前一亮,飞身追上。
明鸾五指飞扫,视线紧盯着战场中央的方向,额头缓缓淌下一滴汗珠,精神力极度集中。
她一定要活着离开这里,她还要给媛儿报仇。
那些人都被夜尧的假面蒙蔽,没人肯相信她的话……她必须同夜尧一起离开这里,决不允许他害死媛儿之后还逍遥法外!
就在这时,不知从何处方向射来一根土刺。
明鸾猝不及防,右腿膝盖被射穿,身形一晃跪倒。
“谁?!”她惊怒抬起头,正要寻找凶手,余光里,斜上方突然闪起一点明光。
明鸾警惕地翻身而起,那光点却来势奇快,一支冰箭眨眼间在她眼前放大,未等她起身,狠狠将她拦腰钉在地上!
“噗——!”明鸾喷出大口鲜血,废去战斗力!
“师尊!”拂音阁两名女弟子惊惧喊道,忙上前抢救。
琵琶声骤然断绝。
“明鸾?!”众化神修士怒目切齿,没想到游凭声在几人围攻中逃窜的同时,居然还有余力暗算明鸾!
两名女弟子将重伤的明鸾扶至安全地带,没人注意到,她右腿膝盖中的土刺悄悄化成灰尘消失无踪。
“师弟,你?”只有顾明鹤察觉到什么,抓住玉钧崖的胳膊,目瞪口呆道:“你在做什么?!”
玉钧崖面无表情与他对视。
顾明鹤简直要气得跳脚,连忙四下看了看,还好,周围乱成一团,玄武神兽又善于隐蔽气息,没人能察觉到玉钧崖遣玄武偷袭了明鸾。
这一个个都是怎么回事!顾明鹤头疼得要命,简直快操碎了心。
游凭声那种魔头到底有什么好啊,玉钧崖也是、夜尧也是……对了,夜尧!
顾明鹤急忙扭头,看向清元宗的方向,真怕夜尧一个想不开去帮游凭声。
还好,他还站在天涂上人身侧,只是抬头不错眼地盯着战况,人没动。
清元宗眼下只有化神修士太微上前战斗,元婴修士只是偶尔发出远程攻击。
唯一的大乘期天涂上人没有立即出手。
他对游凭声恨之入骨,只要出手就能杀了对方,但他更愿意把生还希望留给其他人。
倘若太微能出去是最好,清元宗在他的带领下会继续昌盛下去;兰芮仙子实力强悍,若是她能离开也不错,她嫉恶如仇,想必能引领正道走向更好的前途。
天涂上人已经打算好了,他便留在这里,同夜尧一起镇守阵法。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夜尧,看出他心中紧张,心里深深叹了口气。
他知道夜尧是顾念旧情之人,即使发现自己被魔修所欺,也不会立即翻脸无情,想杀死对方。
所以他没有强逼夜尧去参与追杀游凭声,既然终究要留在这里……谁杀了游凭声都好,也算是替夜尧报仇雪恨了。
天涂上人一边心中暗暗叹息,一边观摩着战况,过了一会儿,眉头皱起。
江炽找到了对付游凭声的办法,原本几人的围攻应当一帆风顺才是。
然而,他们忽略了一点——阴影无处不在,有光的地方就有影子。
玉如意照亮了大片空间,却无法消灭每一寸阴影,仙宫何其华美,阴影在那些复杂的斗拱屋檐、精美的花纹雕饰间无处不在。
即使游凭声某一时刻被玉如意抓住,仍能以极其迅速的反应力飞快潜入另一方角落里。甚至,有人远程射来的箭矢在墙壁上短暂投下的影子也会被他利用!
不管是修士还是灵兽,此刻都飞不起来,即使追杀者似凡间武者一般提气跳上屋檐,身轻如燕地足踏房梁追赶,也远不如游凭声灵活!
越是追杀,几人便越是烦躁,那道黑色身影好似一条滑不留手的鱼,根本就没人能捉到他,即使短暂捉住他的衣角,也会在下一瞬莫名其妙溜走!
天涂上人面色渐渐阴郁下来。
他战斗经验丰富,看得出来,即使道修人多势众,短时间里也奈何不了对方了,这场追杀只会无休止地持续下去。
可是衡芜给出的条件还能持续多久?直到现在也没人想得通衡芜到底为何忽然让人杀死游凭声,但逃生希望就在眼前,只能全力以赴。
谁也不知道琢磨不透的衡芜何时会改变主意,再次保下游凭声。
不能再等下去了。
天涂上人目光一沉,今日游凭声必须死!
他踏前一步,就要飞身而上。
身前却忽然拦住一道人影!
天涂上人一愣,沉着脸道:“尧儿,你要拦我?”
“……如您所见。”夜尧睫毛颤了颤,低声道:“请师尊不要过去。”
“师弟,你疯了?”广明子心里一喜,大声道:“竟敢阻拦师尊,你还放不下那魔头?”
“尧儿,让开。”天涂上人深吸一口气,沉下声音说,“别让为师对你失望。”
夜尧知道那是师尊发怒的前兆,但他仍然一动不动,只是垂眸道:“师父,对不起。”
“你说什么?!”天涂上人怒道:“我没命你立即去杀他,已是谅解你的心情,你还执迷不悟!”
“对啊,师尊已经对你够宽容了,夜尧,你还想干什么?”广明子在一旁拱火。
夜尧看都没看他一眼,如一把剑定定站在天涂上人身前。
“请师父不要和他对上。”他抬起眼,又一次请求。
天涂上人这才看清,眼前的小弟子眼中,竟然没有任何迟疑之意。
刚才,他低下去的声音并非来自于心虚,只是源于对师父的尊敬;他垂下的眼睛也并不是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产生了羞惭,只是出于与师尊作对的愧疚。
自始至终,那双黑眸坚决、固执、毫不犹疑——他清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并确定自己会毫不动摇地做下去!
天涂上人勃然大怒,“我这就去杀了他,你以为你拦得住我?!”
说着,他就要甩袖前行,踏出两步之后,却骤然撞上一片看不见的壁障!
“什么东西?”天涂上人立即拍出一掌,灵力狠狠撞击在身前屏障上,屏障却没有碎裂。
“这是……师弟,你在做什么啊?你敢对师尊出手?!”广明子震惊了。
一只莲花镜状的灵器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脚下,从中正投射出一圈结界,将天涂上人关在了里面!
“夜尧!”天涂上人怒不可遏,接连击打屏障。
震怒之下,他不曾留手,每一击都满载大乘之力,没想到那屏障仍然纹丝不动!
旁观的广明子眼中流露出一丝精芒。
这到底是什么品级的灵器?
过去,他只见过夜尧用这只镜状灵器防御,只以为它是普通防御灵器。没想到它居然如此坚固,连大乘期的攻击都能接连接下,恐怕是天阶灵器。
可是,天阶灵器真的有这么厉害吗,能让一个元婴修士牢牢接住大乘修士的数道攻击?
广明子又有些狐疑。
溯世镜当然不是天阶灵器,而是神器,也只有它能越阶接住大乘修士的攻击。
饶是如此,在天涂上人又一次全力突破下,夜尧还是控制不住地低咳一声,唇边流下一丝血迹。
天涂上人一顿,终究心疼弟子,厉声喝道:“不想死,就放为师出去!”
夜尧只是摇头。
“你以为你能关住我多久?为了救游凭声,你宁愿死吗?!”天涂上人痛心疾首,“难道你要步衡芜后尘?看到他的结局,难道你还不知道你与魔修绝不会有好结果!”
“更何况,他不仅是魔修,还是游凭声那种魔头……”
让天涂上人痛心的是,夜尧没有听进他的苦口婆心,轻声打断他说:“有件事师尊不曾知晓。”
“我的溯世镜里,空间自成一界,与外界灵气相通。只要藏身进去,可以在其中修炼、生活至千年万年。”他说,“师尊若执意要杀游凭声,我只好同他一起藏进去。”
天涂上人没想到溯世镜有如此逆天功能,怔了一下,随即更怒:“你在威胁为师?”
“徒儿不敢。只是求您……”夜尧抿抿唇,又说:“还有,只要师尊同意,我便可将您也装进溯世镜里避难,即使是衡芜也不会找到您。之后……我和游凭声会想办法逃出这里,游凭声有能帮助破阵的灵宠。”
“不可能!”天涂上人厌恶道,“让魔头救我,还不如让我去死!”
广明子在一旁忽然说:“师弟,你这般坚决地维护那魔头,该不会是早就知道他的身份吧?”
“你——”天涂上人瞳孔一缩,他何等了解夜尧,看到夜尧的表情变化,骤然意识到广明子说的是对的!
他分明早就知道对方的身份,此时……也不打算再掩盖这件事!
“对不起,师父,请恕徒儿不孝。”夜尧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
无论是正面对敌还是一起藏身溯世镜,即使冒天下之大不韪,即使被千夫所指……他要去帮游凭声。
即使是乐于看到他叛逆的广明子,也被夜尧的选择震惊了一下,随即他狂喜起来:夜尧这是要与衡芜一样,叛出师门了?
“尧儿!你……噗!”天涂上人目眦欲裂瞪着他的背影,猛然间喷出一口血来!
“师父!”广明子拍了一下结界,转身喊道:“夜尧,还不打开!”
天涂上人惊怒交加,本就因被迫修炼邪术而积淤的火气,与此时的震怒一齐涌上胸腑,竟然气得吐了血。
夜尧没想到师父会气性这么大,一慌,立即打开结界,去扶天涂上人。
刚走近半步,晕厥状的天涂上人蓦地睁开眼,一掌将他打晕!
“师……”昏迷前,夜尧只看到天涂上人失望的脸。
天涂上人擦去唇角血迹,面色沉冷如水。
“护好你师弟,我去杀了游凭声。”此时此刻,他对游凭声的杀意提升到了极致!
广明子接住昏迷的夜尧,抬头时,天涂上人已飞速加入战场。
……
“天涂前辈终于上了!”众人眼前一亮。
追杀毫无进展,天涂上人的加入显然为他们提供了强有力的帮手,但高兴的同时,亦有人担忧起来,原本还想靠着杀死游凭声换取出去的机会,现在大乘修士上场,其他人哪儿还有机会了?
然而众人很快发现,天涂上人并不排斥其他人同时战斗,在释放威压时,只针对游凭声一人而已。
这让化神修士们十分欣喜,继续盘桓在战场伺机而动,同时有更多元婴修士加入进来,远远地向游凭声发出攻击。
跟着大乘修士,他们更有可能捡漏杀了游凭声!
看着那一众等着补刀的正道修士,魔修中有人发出一声嗤笑。
“正道狗,真是卑鄙。”
衡芜所说的释放条件只针对正道修士,魔修仍被他禁锢在原地不能动弹,是以,所有魔修都只能旁观这场战斗。
那些道修蜂拥而上的画面,着实讽刺,魔修们嘲弄地看着,纷纷出言鄙夷。
只有重伤卧地的冯西来,看着这一幕发出快意的大笑,他喷着血沫喉间嘶嘶:“天涂上场……这次游凭声……必死无疑!”
第249章 你这魔头!
在天涂上人登场之前,游凭声看起来还算轻松。
毕竟他虽然做不到以一敌多,却向来最擅长逃命,利用御空禁制对所有人的禁锢和灵活的影遁之术,突破层层包围圈并不难。
而且影遁是魅影吞乌蟒的天赋技能,他在借用时消耗灵力并不多。别看这场战斗声势浩大得吓人,其实那些人快要累得气喘吁吁的时候,他还留有余力。
可惜,即便如此,他也已经消耗了一部分精力,且身怀伤势;而天涂上人是今日第一回出手,以逸待劳。
种种现实已然拉开了差距,更何况……修为的差距更是宛如天堑!
不仅是冯西来,所有魔修都意识到,游凭声就算再能逃,也绝对再无活路了!
修为越往上,级别之间的差距就越大,元婴之力在化神面前宛如稚童,化神面对大乘更是犹如蜉蝣撼树!
——只要天涂上人与游凭声正面对上,结果绝对是秒杀!
天涂上人以一种奇快的速度向游凭声奔袭。
所有人不约而同盯着这一幕,心脏随之高高扬起。
难道他们今日就要看到一代魔尊陨落的画面了吗?
就在众人紧追的视线里,那道即将被天涂上人撞上的阴影,忽而急速扭转方向,意欲将天涂上人甩脱。
天涂上人立即随之扭转身形,速度奇快,两人在观者眼里化作两道肉眼难辨的残影!
天涂上人步步紧逼。
那些化神修士拿游凭声的潜逃之术没办法,在他的眼里,这却只不过是雕虫小技。即使做不到像衡芜道尊那样眨眼间捉住对方,也足以在几秒之内追上,将游凭声碾杀于脚下!
夜尧的执迷不悟让天涂心里燃起熊熊怒火,直至罪魁祸首消失,怒火才有消减的可能。
他死死盯着前方逃窜的阴影,仅余一丝理智让自己的力量不要波及到其他正道修士,除此之外,脑中全是森然杀意。
全是这魔头迷惑了夜尧,只要杀了他,夜尧就能拨乱反正,重回正轨!
不过数秒,目光中的那道阴影便离天涂上人越来越近。
所有人都以为,疲于奔命的游凭声不可能再有转圜机会了。
两人之间那渐渐缩小的距离,是化神修士穷尽一生也无法跨越的鸿沟,任何人处在游凭声的位置,此刻只会感受到无能为力的绝望!
衡芜不自觉微微倾身,青衫长袖里,手臂肌肉暗自绷紧。
天涂上人触碰到阴影边缘的那一刻,阴影陡然旋身倒转,恰如一只狮口前惊险转弯的羚羊,以一种奇诡至极的角度自天涂上人身侧滑了过去!
飞扬的衣角犹如缥缈的黑雾,如丝如缕消散的空气里,天涂上人伸出的五指抓了个空,在壁画上留下五道深陷的指痕。
“嗬——!”不知是谁猛抽了一口气。
天涂上人面色愈发森冷,踩上画壁,双腿曲起狠狠一踏,借力急速转身。
再次追上去的时候,他抬起的手上缠绕着丝丝雷光,雷光化作一道耀眼的长鞭向游凭声甩去!
这一手玄雷之术乃天涂上人成名的功法,曾一鞭摧毁一座山峰!
远远偷袭游凭声的元婴、被衡芜禁锢的魔修、怕被波及而挤到墙边的观战者……此时此刻,大殿中,所有人的心跳仿佛都化为了同一道剧烈的节奏,看着那道即将被击中的阴影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
下一秒,有人却发现,那道阴影再次转了个弯,在他们眼前突然放大!
大殿一侧,正聚集着一群正道的元婴修士,或观战,或远程发出偷袭。游凭声的身影忽然从阴影中跃出,正撞入人群。
人群最前方,一个正在试图偷袭游凭声的男修,身体骤然一轻。
被扔上半空的时候,他面上还残留着呆愣的表情,双眼微微睁大。
飞上最高点,另一边,雷鞭正飞甩而至!
“啊啊啊啊——”男修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救命!!!”
天涂上人沉凝的面色勃然一变。
游凭声居然把活人当作盾牌扔向他!
元婴修士的躯体,绝对抵挡不了他一鞭!
电光火石之间,天涂上人只能用尽全身力量,勉力收回这道攻击。
半空中,雷鞭划成一道突兀的曲线,鞭势在那人身前回转,不至于将人打成两段。
然而,即使捡回一条命,也有鞭梢划过那人手臂,顷刻间,半边身子化为焦黑!
“噗——”半身瘫痪的男修喷血坠地,收鞭的天涂上人同样一连后退数步,俯身,吐出一口血来。
出手时越不遗余力,乍然中断后反噬越大,他出鞭时用了十成十的力量,收回鞭子便要花费十二分力气!
喉头血气上涌,胸腹间一阵剧痛,天涂上人就这样中了不小的内伤。
“你——!”他猛然意识到,游凭声扔出那人不是为了躲这一鞭,而是算好了他会因收鞭而受到反噬!
一声低低的哼笑逸散在空气里,透着轻飘飘的嘲意。
“人多势众不总是好事,对不对?”游凭声轻笑着说,“有些时候……人越多,对你们这些正道修士来说,岂不是更得投鼠忌器?”
“你这魔头!”天涂上人怒极!
他低估了游凭声的残忍狡诈,也没料到对方敢在衡芜道尊面前行事如此猖狂!
然而那位道尊此刻端坐在棺木之上,只好似一尊冰冷无情的神像,丝毫没有打断游凭声祸害道修的意思。
等天涂上人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就在他耽搁的两秒里,游凭声已跳进了元婴修士的人群。
一切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那些元婴修士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只看到一道肉眼难以追上的残影迫近。
直到眼前,才发现那是游凭声的身影!
“什么?游凭声怎么来了?!”
“救命,我还不想死!!!”
恶狼突入羊群!
天涂上人毕竟不是衡芜,只要不能瞬间抓住他,给他一息喘息……他就能找到扭转局势的机会!
元婴修士们犹如被猛兽追杀的群羊,连正面对上的勇气都没有,第一时间四散奔逃。
然而他们躲得再快,也躲不过游凭声的速度,游凭声随手抓起一人,再次扔向天涂上人。
蓄势待发的攻击又一次被迫中断,天涂上人胸口一阵闷痛。
第三个、第四个……只要还有人在这里,游凭声就能与他周旋下去。
天涂上人胸口翻涌,内伤加气,再次吐出一口血来。
束手束脚,憋闷至极!
尽管身处无比危险的境地,游凭声也要忍不住笑出声来了。
这就是做反派的好处——
道德压力全在敌人那里。
*
天涂上人去追杀游凭声的时候,广明子怕被波及,向离战场最远的地方走去。
他手里拖着的,是正处于昏迷当中的夜尧。
即使失去了意识,夜尧的眉宇依然微微皱起,眼睫在脸上投下一片阴翳。沾上灰尘,也不能掩盖这张脸的英俊。
广明子视线落在他的脸上,目光沉沉。
看了夜尧片刻,他又低下头,看向手里的溯世镜。
昏迷前,夜尧没来得及将灵器收起,溯世镜便被他捡了起来。
广明子从来都不知道,夜尧手里还有这样的好东西。
它是什么品级,天阶?
以夜尧的实力,手持溯世镜,就能抵挡住大乘修士那么多次攻击……即使在天阶灵器里,这也是上等的宝器。
这样的宝物,又是夜尧何时得到的,是在外得到了某种机缘,还是……师父给他的?
广明子的脸上渐渐漫上阴翳。
远处战场巨响阵阵,掺杂着不时闪过的雷音,广明子知道那是天涂上人在出手。
天涂上人此刻全身心投入在战场上。
而眼前,夜尧就在他手里,昏迷不醒,毫无防御。
接下来他做什么……天涂上人都会一无所知。
一滴汗缓缓淌下广明子的太阳穴。
他掐住掌心,死死盯着夜尧,闪烁的眸底布满无比复杂的情绪,纠结、兴奋、害怕、焦虑……终于,犹豫消失不见,变成了某种铤而走险的决心。
不远处的另一边,正传来一道女修低泣的声音。
拂音阁年龄最小的那位师妹,看着重伤的明鸾忧虑地哭了出来,被明鸾严厉呵斥住嘴。
明鸾腰间被游凭声一箭射穿,大片鲜血几乎染红地面,两名女弟子好不容易帮师父料理好伤势,将她小心扶至这里的安全区域。
明鸾痛苦地喘息着,吃下大把疗伤丹药。
或许……他一开始从师父手里接过夜尧的时候,潜意识里就做了某种决定。
广明子心想,不然的话,他怎么会恰巧跟拂音阁的人一起来到这附近?
明鸾还算幸运,被射中前偏了一下身体,那支箭只是从她腰间穿过,没有伤到丹田的根基。
这意味着……只要拼命站起来,她就还有攻击的能力。
尤其是,一个昏迷中没法反抗的人。
而夜尧的尸体上,只会留下拂音阁术法的痕迹,跟他有什么关系?
广明子面上划过一丝古怪的笑意。
……
再一次攻击中断之后,天涂上人突然停了下来。
难以熄灭的怒火还盘桓在心头,但他终究是成名已久的强者,心性极佳,不会一直被那些磨人的小把戏影响理智。
他将怀里刚刚接下的那名元婴修士推远,另一只手收起了雷鞭。
不再选择使用术法或者武器,而是旋动丹田,一瞬间燃烧了大量灵力。
天涂上人气息节节攀升,仅凭周身雄厚的灵力旋动,居然一寸寸将身体托到了半空中。
一阵风划过他的脚下,他眼中精芒一闪,骤然飞射而出。
那是某种加强爆发力的术法,天涂上人将自身速度硬生生提升了一倍!
这一次,他快到连残影都消失在空气里,仿佛瞬移一般穿透空间!
游凭声被逼进死角,周围剩下的元婴已经不多,大多数人生怕被他捉住,纷纷躲到了几个化神修士建立的屏障里。
而在天涂上人停下的时候,游凭声也迅速意识到,即使能抓到再多的人,这办法也不再行得通了。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
游凭声急急转身,右手从袖中抽出的同时,掌心多出一把黑刀。
一点乌芒先至,刀如流星射出!
刀势快,天涂上人身法更快,他旋身躲过,连衣角都不曾擦破一分,口中发出冷冷哼声,不曾将化神期的攻击看在眼里。
远处旁观的衡芜,却骤然从棺木上站起,眸光惊然落在那把黑刀上。
一击不成,游凭声面沉如水,直面对上天涂上人。
正要出手,余光略过对方肩头,忽然看到大殿另一侧的异变。
游凭声一惊,“夜尧……!”
“你还敢提他!”不等他把话说完,天涂上人更为愤怒,抬掌拍来。
游凭声眸光一深,狭长锋利的眼眸划过一泓冷光,却又迅速眉目柔和下来,忽而对他轻轻一笑。
春风化雨,秾艳生花,他生动的眉眼间,忽然绽放出一种魔性的魅力。
天涂上人眼前一花,片刻间陷入了某种恍惚。他忽然听不到周围的一切声音,看到的画面里天地倒转,前方游凭声的身影好似变成了数十个……是媚术!
天涂上人猛地摇头,努力振奋神识挣脱幻觉,就听到猎猎风声在他背后响起!
是那把黑刀,刀不曾回到游凭声手里!
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天涂上人只来得及极力侧过身体,以免要害受到袭击。
然而,他尚有些混沌的五感没发觉到,身后那把刀没有插向他的身体,而是一转刀身,飞上他头顶上方斩中了什么。
有什么东西陡然坠下!
慢半拍抬起头的天涂上人,只看到一只巨钟迅速在他头顶放大,随即眼前一黑,陷入黑暗!
砰!一声巨响震彻在大殿上空!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到,天涂上人被关进一只巨钟里,游凭声飞身踩上钟顶,毫不客气地运足灵力一跺。
嗡——
钟身剧震,震耳欲聋!
声波散开,甚至有人在巨大的声波里被震倒在地,头晕目眩,耳边嗡嗡耳鸣。
明泉宗掌门趴伏在地,愕然道:“那是——天璇师祖的昊天钟!”
“当年果真是游凭声入侵的明泉宗!”
又是一项罪孽的铁证!
罪魁祸首狠踩钟顶之后,已再次化作一道影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过大殿,来到了人群之后的另一端!
普通修士肉眼难以追随到他的踪迹。
众人惊惧地四下寻找,终于有人再次发现那道黑色身影时,只见游凭声横抱着夜尧,脚下是明鸾折断脖颈的尸体!
广明子两股战战,脸色煞白,连连向远离他的方向后退。
游凭声目光划过怀中人紧闭的双眸,抬起眼,冷冷看着广明子。
“不、不……”广明子嘴唇哆嗦着,目光充满惊惧。
远处,一把黑刀飞来,射向广明子眉心。
就在这时,双耳流血的天涂上人拍开了昊天钟,飞身而至,持剑挡在广明子身前。
“魔头,放开尧儿!”天涂上人震怒。
“怎么不问问你的好徒弟,他做了什么,”游凭声冷笑道,“怎么会让夜尧差点落进明鸾手里?”
广明子躲在天涂上人背后,被那冰寒的目光看得发抖。
“我、我不知道……我看这里很安全,刚才只是稍微离开了一会儿……”
天涂上人皱了皱眉,瞥了一眼广明子,只看到他浑身都在不自觉打着冷战,已经被眼前的魔头吓破了胆子。
到底是怎么回事容后再说,眼前对敌要紧。
天涂上人又看向游凭声,厉声道:“休得口出妖言惑乱人心。把尧儿放下!”
游凭声知道这种正道修士有多么固执,他们对魔修抱有根深蒂固的敌意,无论他说什么,对方都不会轻易相信。
他也懒得站在这里跟这种老顽固掰扯什么道理。
在天涂上人紧张的视线里,游凭声抬起手,掐住了夜尧的脖颈。
天涂上人目眦欲裂:“你敢!”
“我怎么不敢?”游凭声笑了。
五指如钩,陷入夜尧颈间肌肤,留下鲜红色的显眼淤痕。
“反正人我已经玩够了。”他淡淡道,“现在我舍不舍得杀他,你可以赌一赌。”
第250章 炼情壶
天涂上人当然不敢赌。
游凭声,一个毫无人性的大魔头,这种人怎么可能顾念旧情?
更何况,两人之间有没有旧情还要另说……夜尧倒是一门心思地对他恋恋不舍,游凭声却明显只是在玩弄夜尧!
广明子哆哆嗦嗦地问:“师父,怎么办?”
“是啊。”游凭声单手掐着夜尧的脖颈,歪了歪头,“你打算怎么办?”
即使大乘修士动作再快,也不可能在他动手之前救下夜尧。
天涂上人脸色极其难看,看着他简直是恨不得生啖其肉、挫骨扬灰。然而他此时再想杀游凭声,也只能在他的威胁下缓缓放下武器。
“理智的做法。”游凭声低笑着说,“毕竟你赌不起一个魔头的良心。”
“放了他!”天涂上人沉声喝道。
“我也希望能与阁下和平共处,可惜……”游凭声示意他去看身后那些人,“人一离手,他们就又要围攻上来了。”
“不如这样。”他作势思考两秒,提出了一个解决办法:“接下来,有人若还敢袭击我,你就帮忙挡一下,如何?”
“你——!”天涂上人勃然大怒,游凭声这是不仅要让他停手,还要让他反过来帮他对付其他正道修士!
“你痴心妄想!”
“哎呀,别这么凶嘛。”游凭声抵在夜尧要害的指尖纹丝不动,看着他笑吟吟地道:“吓到我的话,万一手一抖,你这心爱的小弟子……脖子上可就要多个血窟窿了。”
天涂上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简直要被他气得呕出血来。
明明游凭声比他还要年轻数百岁,却比他所见过的所有魔修都要老奸巨猾、可恶万分!
天涂上人一面担忧、愤怒,一面对夜尧升起前所未有的气恼——
夜尧真该睁开眼睛瞧瞧,自己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保下的魔修,究竟是个怎样自私冷血的畜生!
游凭声拿他来做人质没有半点儿心理负担,根本没把他的性命放在眼里。夜尧还要为了这等人叛出师门,甚至对师父动手……
他平日里那些机灵劲儿都哪去了,怎么就如此天真,如此好骗!明知被魔头骗了还不回头!
天涂上人又是对夜尧恨铁不成钢,又是心痛他竟遭魔修玩弄至此,简直要犯了心绞痛。
两人在大殿里响起的对话音调不算高,却足够令每一个关注者听得清清楚楚。
原本想要同天涂上人一起杀魔的化神修士也不得不放下了武器。
即使再想杀了游凭声换取出去的机会,也没人觉得游凭声会舍不得对夜尧动手,更没人敢因此对上大乘修为的天涂。
——天涂上人对弟子的爱护程度众人皆知,谁敢越过他去做可能害死夜尧的事?
一时间,殿内一片肃静,众人神色各异的目光落在挟持着人质的游凭声身上,没人轻举妄动。
就连顾明鹤,此刻也搞不懂游凭声这番举动究竟只是权宜之计,还是真的舍得对夜尧下手。
毕竟这位魔尊出了名的喜怒不定,连自己手下的魔修都照杀不误,谁知道他对夜尧的情谊顶不顶得上求生的渴望?
在场第一个确定游凭声的打算的,居然是广明子。
他缩在天涂上人身后,连看都不敢看游凭声一眼,却忽然出声说:“师父,他不会对夜尧下手。”
有时候,敌人反而是最容易了解你本质的那一个。
在旁观战的广明子看得明白,即使被众人围攻,这位魔尊也宛如一抹缥缈的雾气,气息收敛到极致,自始至终连杀气都不曾溢出。
然而就在刚才,对方杀死明鸾救下夜尧、转头向他瞥来一眼的时候……却有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凝固在那双暗红色的瞳孔。
只那一眼,广明子确定了这一点。
直到现在被天涂上人救下,他还要忍不住抬起手摸摸自己完好的脖子,才能确定自己还好端端的活着。
更何况,如果不是对夜尧当真上心——
‘他怎么会在那般危急的时候,还注意到夜尧遭遇危险,冲过来救他?’
广明子心知肚明,可惜这理由说不出口,他不敢丝毫暴露自己故意将夜尧留给明鸾的行径。
于是广明子转而说:“师父,您想,现在游凭声手里只有师弟这一个人质,师弟若死,他就必死无疑了。在最终逃出生天之前,他绝对不会让师弟先死。”
天涂上人忧虑的眉目间染上迟疑。
“那要赌一赌吗?”游凭声大方地微笑道,“其实和因缘合道体同归于尽也不错。”
“他必定只是在说大话,赌您心软。”广明子在天涂上人背后悄声,“一旦您真的出手,他反而要继续挟持着师弟,束手束脚。您大可以与他周旋,趁机将师弟救回来!”
广明子既不希望夜尧活,也不希望记恨上自己的游凭声活下来。
最好游凭声被天涂上人杀死,夜尧也死在两人的战斗里!
广明子不遗余力地怂恿,但天涂上人无论如何都狠不下心。
这是他最寄予厚望的小弟子啊,即使两人注定要被关在衡芜陵墓……他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对方死在魔头手里。
“……放过夜尧,老夫不会再对你出手。”天涂上人放下剑,疲惫地说。
一瞬间,这位鹤发童颜的老者好似苍老了十岁。
拳拳爱徒之心,溢于言表。
游凭声简直要动容心虚了。
他摩挲着夜尧光滑的颈间肌肤,心想——
嗯,办法好用。下次还敢。
满殿的敌人,就这样被游凭声摆平。衡芜旁观这一幕,手指按在棺木上,身体不自觉微微前倾。
“结果就是这样,我活下来了。”游凭声看向他说。
卑鄙无耻也好,阴险狡诈也罢,旁门左道本来也是实力的一种,游凭声从来不会觉得自己胜之不武。
“——还满意你所看到的结果吗?”
“我应该满意吗?”衡芜道。
“难道你突然叫人杀我,是突发恶疾,患了失心疯不成?”游凭声扯扯嘴角,“就算是关久了无聊想看场好戏,也不至于叫最好用的九幽玄阴体白死吧?”
有人轻轻倒抽一口冷气。战斗过一场的游凭声气息忽然变得格外锋锐外放,对衡芜说话也这么不客气!
衡芜反而对他空前宽容起来。
“你说的没错,”他说,“我的确不是真的要你死,只是想看你能否突破数名化神修士围攻,在大乘手里活下来。”
“什么?!根本就没想过让他死?”
“这么说,就算我们能够杀了游凭声,岂不是也会在成功之前被拦下来!”
“这、这根本就不公平!”正道修士炸开了锅,衡芜这一句戏言,把他们给骗惨了!
魔修们看见他们的倒霉样,大声嘲讽:“你们这么多人对付尊上一个,还敢说什么公平?活该!”
“我还不至于在这点小事上食言。”衡芜说,“倘若真的有人能杀游凭声,我会在他死之前救下他,但也会履行诺言,放那人出去。”
“只可惜——”他轻轻摇头。
“哈哈哈哈,可惜给你们机会,你们不中用啊!”魔修们哈哈大笑。
这么多人围攻一个,还让人活到了最后,甚至让游凭声找到机会捉到人质,反过来钳制他们!
魔修们的嘲笑一点儿都没错,正道修士纷纷憋得涨红了脸,连一句反驳都说不出来。
只有对游凭声的可怕印象,无声无息地寄生在脑海深处,再也挥之不去。
“所以道尊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耍我们玩吗?”有人忍不住小声抱怨。
衡芜没理会正道修士们的不满,而是一直注视着游凭声,眸光深沉。
在正魔两道嘈杂的背景音里,他忽然一指游凭声袖间,问:“那把刀,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他的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模样怔然,好似回忆起什么久远的、十分重要的过去。
众人不知不觉消停下吵闹,在道尊的默然里恢复肃静,随着他一同看向游凭声的袖口。
玄黑色衣袖里,露出一截苍白细长的指尖。
除了干净漂亮得不像杀人无数的魔尊的手以外,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
“我记得……刚才他好像用过一把黑刀?”有人勉强回忆起来。
可是即使是那把黑刀,看起来也平凡得过分,那灰扑扑的样子实在不像是出名的灵器,令人想不到有什么好注意的。
绞尽脑汁,终于有人想起来,“难道……就是道尊壁画里那把黑刀?”
除了这点可能,还有什么原因能让衡芜如此在意一把不知来路的破刀?
衡芜的壁画每一张都绘制得精美无比,那把刀的模样却很普通,众人都没仔细观察过,此时纷纷扭头去看。果然,画上刀浑体黑沉的外表和游凭声手里的那把毫无二致!
没错,一定是这样,堂堂一代魔尊,游凭声绝不可能用普通武器,那把刀的作用绝不可能像表面那么简单!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众人看游凭声的眼神顿时变了。
一个实力强悍的魔尊可怕,一个手持凶刃,随时可能变成疯子杀人狂的魔尊更可怕!
游凭声怎么还没像荀乐那般陷入疯魔,是杀的人还不够多吗?
众人纷纷打了个冷战。
“信息交换。”游凭声没回答衡芜的问题,直视他道:“你先说完,我再说。”
衡芜静默片刻,从善如流道:“我很高兴,能看到你最终活下来。”
他说:“你救了自己一命,也暂时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衡芜此番举动,当然不可能只为看九幽玄阴体白白陨落的画面,而是另有目的。
一旦游凭声刚才败落,衡芜会及时救下他,可惜这只能说明,游凭声的本事就到此为止了。
衡芜仍然会有几分欣赏他,却不会再改变主意,只会继续将他投入主阵眼。
但,倘若游凭声能存活,能在如此险恶的逆境里寻到生机……是不是就意味着,修炼到大乘的他有机会杀死衡芜的恶魂?
“暂时改变命运?”抱夜尧抱得手酸,游凭声把他放下倚在墙边。在天涂上人的怒视里,一只手随手放在夜尧头顶搭着,懒懒道:“道尊又有什么安排?”
“我曾炼制过一枚灵器,唤作炼情壶。”衡芜说,“进入其中,可以体验世情,磨炼心境。若能在里面突破心魔弱点,有所顿悟,便能进入通透之境……修炼速度会比外界更快,甚至达到普通修炼的两倍。”
“我就知道,以道尊的手段,不会只是将自己封印起来,而不曾留其它后手。”
“每一次维持阵法都要杀死许多修士,如果有其它选择,我当然不想让阵法无休止继续下去。”
衡芜说:“每一次炼情壶开启,都要耗费我许多力量,而维持阵法同样需要数不清的力量,因此我不会轻易启用炼情壶。你们这一代修士又连大乘中期都没有,我更不打算这样做。”
“那怎么又突然改变主意了?”
“你很不错,还是冰灵根。”衡芜低头注视他,说:“衡芜本体是火灵根。”
游凭声明白过来,难怪衡芜这抹残魂即使已经到了大乘巅峰,也不敢把恶魂放出来消灭对方:因为火克木。
残魂寄生于水镜真莲上,受其禁锢,如今是十分纯粹的木灵根,当年的衡芜天资绝佳,想必也是相当精纯的火灵根——残魂和恶魂对上,灵根受其克制,即使修为等同,也没有一定能赢的把握。
而他的冰灵根是水灵根的变异,在这一点上反而能克制对方。
事有转机,游凭声有所预料,还是心下轻松了两分,他顺手撸了一把手下夜尧的脑袋,压下几缕蹭得凌乱的发丝。
天涂上人怒目而视,游凭声瞥他一眼,又揪了揪夜尧头顶一根倔强竖起的呆毛。
看得天涂上人咬牙切齿,魔头简直可恶至极!
游凭声:“所以,道尊是想把我放进炼情壶,让我一直在里面修炼到大乘后期?”
衡芜没管他的溜号,点了下头。
“大乘后期?可是游凭声眼下只有化神中期啊,那得修炼多久?”
“即使在炼情壶里修炼时间减半,也至少需要数百上千年……况且,一旦游凭声做不到呢?”
“如果他做不到怎么办?”有人问。
“会迷失,或死去。”衡芜道,“在炼情壶里迷失,便会永远徘徊其中,不得解脱;若是死在炼情壶的幻境里……会真的身死。”
有人打了个寒战,“那他要是迷失在里面,或者死在里面怎么办?我们只能在外面一直等吗?”
那和一开始有什么区别,他们岂不是要把希望都寄托在一个魔头身上?!
如果只是战斗也就罢了,毕竟众人亲眼所见对方的厉害,但游凭声就算再厉害,他也是公认最难抵挡心魔的魔修,怎么可能勘破幻境!
还不如换天涂上人进去,几率不比游凭声大得多?
众人费解极了,不明白衡芜为何如此选择,但衡芜没有为众人解惑的意思,继续说:“吸收过七煞的力量,我本可以维持阵法千年,但若要开启炼情壶,就只剩下百年时间。”
“在壶中,我会送你们一场机缘,让你们能够在百年内突破大乘。”他环视一圈,说:“至于能不能得到这场机缘……就要看你们的命数和本事了。”
“你们?”游凭声注意到他的字眼,“不是我一个吗?”
“炼情壶的开启,至少需要上百人,百人以上的神识投入其中,才能生出幻境。”
一部分人跑了出去,现在殿里正魔两道剩下的人数恰好刚刚过百!
所有人眼中都升起精芒,这意味着他们也能进入炼情壶,每个人都有机会得到衡芜所说的机缘!
能使一个化神修士百年之内升到大乘,那该是怎样逆天的珍宝啊!
“如果机缘被其他人得去了呢?”游凭声挑眉。
他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在众人期盼的目光里,衡芜淡淡道:“那就祈祷,那人修到大乘后,有实力杀死衡芜吧。”
即使害怕对上衡芜恶魂,此刻众人也不由得觊觎起那件珍宝来。
若他们能抢在游凭声之前得到机缘,修炼到大乘后期,不正说明他们比游凭声更有能力吗?
谁又说只有游凭声才能胜得过衡芜本体,若他们有资格对上对方,也未必不会赢!
尤其是水灵根的修士,已经惊喜得摩拳擦掌起来。
也就是说,虽然衡芜看好的是游凭声,但进去之后,个中机缘……各凭本事!
“我命数向来不好。”游凭声笑了一下,说:“但抢东西的本事,还是有几分的。”
众人侧目看他,都觉得他过于自负,要知道这一次,可不仅是抢机缘那般简单。
论对心魔的抵御力,他们没有一个人会比魔修差。更何况游凭声还手持那般凶刃,本来就有入魔的危险,他肯定一进入炼情壶就会迷失!
地面上爬满的青丝渐渐收回衡芜体内,所有被禁锢的魔修都被放开。
“是炼情壶这就要开启了?”众人看向衡芜的方向,悚然一惊,只见衡芜脸上不知何时爬满了一条条青色经络,如有丝蔓在皮下游走。
那张白皙俊美的面孔上,浮现起一枚枚植物叶片,呼吸之间,叶脉舒展,仿佛勾动起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整座宫殿忽然一阵震动,有人猝不及防踉跄起来。
“怎么回事?”众人纷纷与身边同伴相互扶稳,在未知的变化里下意识与其他人站得近些。
天涂上人趁机出手抢回夜尧,这一次游凭声瞥他一眼,没有阻拦。
一片骚动中,衡芜静立于上方,仍然凝睇着游凭声。
游凭声右手伸进袖口,缓缓抽出一把平凡无比的黑刀。
“这是我从一个魔修的墓里找到的,不知道是谁的墓,应该是这把刀的上一任主人。”
这把刀辗转落于过许多人手中,游凭声曾被黑刀迷过神识,看过刀的记忆。
每一任刀主,要么在嗜杀中陷入疯狂,要么杀人如麻后死在其他人手里,无一善终。
而它的第一任主人——正是眼前道尊曾经的爱侣,荀乐。
衡芜眸光变幻着,沉默了数秒,问道:“你已彻底驯服它?”
“要不然,我怎么能平安走到你面前?”游凭声指尖静静拂过刀身。
以他杀人之多,对这把刀没有半点抵御力的话,早就不知道变成什么鬼样子了。
应和一般,小黑刀身振了振,发出一声清脆的刀鸣。
衡芜眼睫轻颤了一下,垂眸,长睫遮住眸底一丝怅惘。
他似乎在一瞬间想到了很多,但时间只过了几秒,很快,他再次抬头看向游凭声,神情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平静,“很好,看来我没看错人。”
大殿震动的越来越激烈,在众人的惊异里,天幕上的星辰图景,忽然旋转起来!
闪烁的星辰与皎洁的弯月旋动着连成了一片,映入眼帘让人头晕目眩,下一秒,整片星图从头顶坠落!
明亮的星光在眼前骤然放大,随即化为一片黑幕砸向所有人,殿中众人眼前一黑。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几秒,游凭声看到衡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你与夜尧还会再遇,届时你又会怎么做?”
在炼情壶中,所有人的神识共同作用影响着幻境变化,本就相识之人,在其中的身份命运也会息息相关。
所有人都会失去记忆,但正邪本性不会变,对其他人的好恶也会在潜意识里保留下来。
衡芜没说的是,他让人围攻游凭声,除了测试他的本事外,还在观察他与夜尧的举动。
他看得出来,两人之间绝非众人以为的单方面玩弄,反而有种不动声色配合彼此的默契。
炼情壶中,世殊事异,他们又会如何抉择?
是坚定选择彼此,还是……在对立中走向毁灭?【..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