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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越浪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71章 化神


    “——绝处逢生?”


    天璇嗤之以鼻,看着游凭声的目光中充满轻蔑。


    在他看来,即使眼前的元婴修士有几分手段,修为也差得他太远,都被堵在明泉宗里了,眼下不过是嘴硬而已。


    明泉宗掌门身后,几名长老也笑了出来。


    “都被瓮中捉鳖了,还大言不惭说什么‘绝处逢生’,真是笑话。”


    “有老祖在,擅闯明泉宗者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你这魔修若识相便快些束手就擒,将自己的来历和目的通通交代清楚,还能少吃点儿苦头!”


    仍有数名长老抱以警惕的态度,明泉宗掌门面色肃穆,皱眉看着游凭声的方向。


    来自包围者的嘲笑声足够击溃一个人的心态,黑衣青年带着面具看不清表情,但自始至终没有往他们这边投来一眼,肢体语言显露出云淡风轻的态度。


    ……这不是穷途末路之人应有的从容。


    不过这种想法也只持续了数秒,便在天璇占据的绝对优势中消失了,在天璇的凶猛攻势之下,对方只能一味躲闪,虽然身形灵活,却显然并无还手之力。


    只见天璇气势外放,慑人的威力让空气中的灵气都在隐隐震颤,掌门和长老们必须合力撑起结界,才能护住地面上那些低阶的弟子们,而游凭声——


    他躲过一道剑光之后,忽然身形一顿,抬眼看向天空。


    “来得好巧。”


    不知何时,有乌云在天空聚集。


    “你们快看天上,那是怎么了?”地面上,明泉宗弟子指着天空叫喊。


    “难道是要下雨了?”


    “好恐怖的天象,这是要下多大的雨啊?”


    不同于经验不足的低阶修士,感知敏锐的强者,能察觉到此时灵气的变化。


    天璇惊道:“你居然要晋阶了?!”


    空气里的灵气变化不全是由他的威压引发的,而是有人要突破化神而引起的晋阶异象!


    游凭声平静地道:“啊,要晋阶了。”


    反正已经暴露,修为压制不住也无妨。


    “晋阶?”一长老笑道:“真是倒霉,挑在这种时候晋阶,恐怕不等老祖出手,他就要爆体而亡了!”


    “不用等多久,这场晋阶异象必然会中途停止。”有人看着渐渐阴翳起来的天象毫不犹豫断言。


    晋阶是最需要专注的时候,修真界的修士一旦有预感自己将要突破,恨不得找到最静谧安全的地方,让自己能够全身心投入到修炼之中以保证晋阶的顺利。


    要知道,稍有差池,灵力走错了地方,灵脉可是要被反噬的,轻则受伤,重则变成废人!


    这魔修真是流年不利,竟然选在了最危险的时候晋阶。众人看着游凭声的目光已经像是在看死人。


    天璇大笑数声,目光从天空移开,满是狠辣地看向游凭声。刚才一时被天象吸引了注意力,数道攻击都被对方躲了过去。


    为了抓住这可恶的魔修,他并不留手,每一击都几乎出了化神期巅峰的全力,没想到此人逃命的本事这么强。


    “可惜——你只能到此为止了。”天璇冷笑着手一扬,抛出了一只钟型灵器。


    巴掌大小的青铜钟见风而涨,迅速向游凭声袭去。


    “昊天钟!”一个长老失声道:“对付这魔修,老祖竟祭出了昊天钟!”


    天阶灵器昊天钟,乃是天璇的成名法器,无坚不摧,力能撼动山岳,即使是最皮糙肉厚的金牛兽被关入其中,也要被强大的力量震成肉泥。


    能旁观强者战斗、亲眼看到这般赫赫有名的强大法器,不仅能开阔眼界,更能从中有所顿悟,故而旁观的众人皆有荣幸之感。


    天璇有意昭显自己的实力,祭出昊天钟后便负手而立,高手风范十足。他闲庭信步一般踏于半空,操纵着昊天钟追逐游凭声。


    此法器一出,化神期修士也要束手就擒。


    然而数十秒之后,设想中猫捉老鼠的戏弄场景没有出现,那道如幽灵一般飘忽的身影带着昊天钟越飞越高,在某一时刻又灵活将身形一转,护宗大阵被昊天钟狠狠擦中,巨力带动结界,结界之下守护的整个明泉宗都在地震!


    “怎么、怎么还没结束?”有弟子被护宗大阵的波动震倒。


    掌门看着这一幕心疼的快滴出血来,要知道护宗大阵开启的每一炷香都要耗费上千万上品灵石,天璇的灵器还要用力冲撞护宗阵法,这是在加倍燃烧灵石!


    与此同时,他心里也升起轩然大波。


    对比硕大无比的巨钟,那道黑色人影渺小得犹如一只燕隼,却反溜着它翻飞,天阶灵器的速度居然也只能捕捉到他的残影。


    ——怎么能有人一边逃命一边晋阶?!


    “这不可能!”一个长老惊愕地大喊,“他怎么还没爆体?”


    不可能么?


    这在众人眼中不可置信,对于游凭声来说却是驾轻就熟了。


    他被人追杀围剿过无数次,于围追堵截中仓忙晋阶也不是第一次发生。


    不过这般张扬的举动倒是许久没做过了。


    灵力在丹田中飞快旋动,畅快的运转让游凭声浑身舒爽,微微眯起眼,几乎想要在狂风中心伸一个懒腰。


    头顶原本耀眼的烈日被聚拢的乌云遮挡了光芒,他金色的面具一寸寸没入阴影。


    表面上,还未晋升化神的修士远远无法招架化神巅峰的攻击,然而只有当事人天璇意识到了对方的难对付。


    ——这魔修绝不像表面看起来这样年轻,战斗经验甚至比他还要丰富!


    天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也不顾及会不会波及明泉宗了,他一边将全部灵力灌输到昊天钟里,一边亲自手持武器追击过去。


    昊天钟急速旋转着,如泰山压顶般迅速向游凭声压下。


    就在这时,一颗锐利石块忽然被昊天钟掀起的大风掼过来,游凭声头一侧,耳畔发丝被砂石削断一截。


    “……”啧。


    他身形稍一停滞,头顶阴影狠狠盖落。


    砰——!


    巨钟坠地,地面深深下陷,一声钟鸣沉重漫长地响起。


    钟身剧烈震颤着,无数道裂纹以其为中心蜿蜒爬出,即使是最身强力壮的体修,被压在底下也要被震碎全身筋骨!


    天璇冷酷的面容终于溢出满意之色,飞身而下,如同捡起战利品一般拾起魔修刚刚掉落的面具。


    哼,藏头露尾,他倒要看看这鼠辈的真面目是何模样!


    天边乌云密布,日头被遮得只剩下一弯,在巨钟脚下投出晦暗的阴影。天璇重重踩在钟顶,没注意到昊天钟脚下有什么暗色的东西正在缓缓游动,无声无息遁入钟身的影子。


    战斗停下,掌门和众长老上前,有人恭维天璇的实力,有人目露好奇打量着昊天钟。


    魔修被关押在巨钟之下,将无论如何都无法逃脱。掌门问道:“老祖,那魔修如何了?”


    “不死,也要筋脉俱断。”天璇唇边挂着得意的笑容,一手拿着面具,一手掐灵诀召回灵器。


    下一秒,金色面具上的黑龙忽然张牙舞爪游动起来,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面具陡然在他手中炸裂!


    金色面具炸成了一团星火,天璇的手被炸的血肉模糊。这剧痛不算重伤,他却随后喷出一口血,后仰着从钟顶跌下。


    本该回到他丹田的灵器……居然就在这一瞬间和他断了联系!


    “怎么回事?!”天璇捂着胸口后退数步才站定,再也维持不住从容不迫的风范,大步上前去摸昊天钟。


    在他触碰上去的那一刻,眼前的灵器倏然消失在空气里。


    他刻在灵器上的神识烙印竟然被抹除了!


    除非有大乘期修士的强大神识,否则谁能夺取他的灵器?


    “人呢?!”天璇瞪着地面的双目弥漫上血丝,昊天钟消失后,龟裂下陷的土地上空空如也。


    “灵器不错,承让。”一个变音后沙哑难听的男声轻笑着道,“哈……再见了。”


    是那魔修……他不仅没有被抓,还夺了他的昊天钟!天璇胸口气血翻涌,气得再次喷出一大口血来,身形晃了晃。


    “老祖!”众人慌忙上前搀扶。


    “滚开!”天璇挥手甩开扶他的人,目眦欲裂看向天空。


    他竟没有发现,魔修刚才根本就没被昊天钟压到底下,而是用了什么诡秘的手段脱逃了,所以这异象还在发展!


    狂风大作,黑云食日,天光彻底湮灭。


    明泉宗占地何止方圆百里,却见乌云连绵不绝,明泉宗上上下下所有人都被笼罩其下,恐怖的天象一眼望不到尽头。


    天璇眸光颤抖地嘶声道:“如此不详的异象……那究竟是什么人?!”


    ……


    轰隆隆!


    雷声轰鸣,大雨倾盆而至。


    寂静的山间旷野上,豆大的黑雨渗入泥土,犹如酸液般发出滋啦的腐蚀声。


    高大挺拔的大树枝叶在雨中瑟瑟发抖,树下,晦暗不明的阴影旋转升高,凝聚成一道修长的人影。


    嘀嗒。


    一滴雨从树梢坠落,打在徐徐撑开的黑色伞面上,深沉的颜色似与伞面融为一体。


    伞面微微上斜,伞沿下露出男人半张苍白俊秀的脸。


    一条手腕粗细的黑蟒缠绕在深红色的伞柄上,蟒头自上而下垂落在他的肩头。


    “我讨厌下雨。”它吐着鲜红的信子说。


    “是吗。”游凭声看着雨滴颜色微笑道:“我还挺喜欢的。”


    第172章 邪气冲天


    明泉宗上空,连绵的乌云遮天蔽日,世界仿佛一瞬间沉入黑暗的深渊。


    天璇老祖活了上千年,自诩见多识广,却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晋阶异象。


    那魔修究竟是什么人?


    分明刚刚晋升化神期修为,绝不会有错,其神识又怎么会如此强大,甚至能一个照面就生生把他的灵器夺去?


    ……他的昊天钟啊!


    “四个元婴修士,竟无一人发现有人潜入禁地。”天璇心疼的滴血,迁怒看向给自己护法的四个长老,“要尔等有何用!”


    你一个化神巅峰还不是当面把人给放走了!四个护法长老不约而同在心里腹诽。刚发现魔修潜入时他们还羞愧于自己的失职,旁观完这一场战斗,没人觉得自己有错了。


    毕竟他们不过是元婴期,那位可是一边飞一边晋阶,还能把老祖戏耍到吐血的狠人!


    可惜即使这么想也不敢说出来,四人只好齐声告罪:“老祖息怒。”


    天璇也知道向他们问罪会显得自己更无能,只能斥责了一句就轻轻放下。他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想到上一回明泉宗闹魔修的事,转而怀疑起来,“十几年前同样有一魔修潜入灵脉……”


    明泉宗掌门接口道:“上一次,您杀了徐长老。”


    天璇疑心自己上一次就是被魔修愚弄了,如果这魔修戏弄了他两回……只要一想到这种可能,他额头的青筋就突突直跳。


    他不愿承认自己有可能杀错了人,愣是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没错,上次我在灵脉里看到了,潜入灵脉的就是那姓徐的长老。这些魔修手段诡秘,潜入宗门禁地竟如入无人之境,需彻查此事,加强防备。”


    众人都对这里面的古怪心知肚明,但天璇为人最好面子,反正徐长老人缘也不好,便也没人替他当面点出老祖的不是。


    “您说得是。”掌门应声,顿了顿,又道:“老祖,灵脉是宗门秘宝,正到了宗门急需提升实力的时候,请您容许一些人进入灵脉进修。”


    天璇不悦道:“什么意思,你听信那魔修的胡言,真怀疑我要吸干灵脉?”


    “老祖多虑了,您向来一心为宗门着想,我怎会相信魔修的挑拨?”掌门毕恭毕敬道:“其实这件事我早就有意向您提出,只是您一直在灵脉中闭关,我怕打扰您修炼,没跟您说这件事。”


    “您恰在此时出关,实乃幸事。荒古秘境即将开启,宗内元婴之上的修士都要在秘境开启前尽可能地提升实力,还有数名有望结婴的金丹弟子,若能进入灵脉修炼,他们在秘境开启前结婴的几率将提升数倍。”


    “荒古秘境要出世了?!”天璇一直在闭关,还没听过这件事,捕捉到这个消息顿时又惊又喜。


    与此同时,他不免更怨恨魔修阻碍自己晋升,若能晋升大乘,他岂不是能横扫秘境?


    魔修该死啊!!!


    天璇又有了呕血的冲动。


    可惜此时再怒火冲天,他也捉不着罪魁祸首的半根毫毛,只能在这里无能狂怒。


    掌门试探地道:“老祖,您看?”


    天璇咽下嗓子眼里的腥甜,想找理由推脱过去,他一直把灵脉当做自己的所有物,不愿让别人使用,且一旦多了人打扰,他将无法用先前的办法提升实力。


    却听掌门不经意般地说:“我师尊在外云游多年,听说荒古秘境即将开启,如今也要归宗做些进秘境的准备,届时还可与老祖论道,也是一桩美事。”


    明泉宗与徐家不同,并非天璇老祖的一言堂,掌门的师父是化神中期修为,对他也有一定的威慑力,于是他只好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几句大公无私的话,松了口。


    但天璇心胸狭窄,仍要为难一句:“元婴修士进秘境也就罢了,金丹小辈便算了吧,这么短时间怎么可能结婴,放他们进去也是白费资源。”


    掌门笑道:“天运庇护明泉宗,说不定便有哪个小辈运道好呢,即使不成,放几个小辈进去也消耗不了多少资源。更何况……老祖有所不知,我宗的护宗神兽被一个金丹修士契约了,他正在金丹后期,只差临门一脚便能突破,结婴只在旦夕之间。”


    “什么?”那只玄武竟然认主了?!


    天璇早就试过收服那只玄武,却一直求之不得,护宗神兽无主也就罢了,没想到会便宜一个金丹小辈!


    听说这件事,天璇面上不仅毫无喜色,反而板了起来,要不是周围人太多,大概早已肉眼可见的难看几分。


    掌门笑呵呵冲下方招了招手,示意玉钧崖上来。


    待得小弟子御剑到了自己身边,他拍了拍玉钧崖的肩膀,笑容里不掩看重之意,“这是我最小的徒弟玉钧崖,日后他便是我的关门弟子,钧崖,见过老祖。”


    玉钧崖欠身行礼,感觉到头顶射来的视线阴冷暗沉。


    他生性敏锐,能清晰感受到这位“德高望重”的老祖宗对自己的恶意。


    有些道貌岸然的正道,比魔修更让人厌恶。


    经由游凭声指点,玉钧崖进入百兽园深处,契约了七阶神兽玄武,虽然受了伤、经受了一些波折,但最终结果很顺利,如掌门所说,他很快就能晋升元婴了。


    怀玉阁当年便是因为稀罕的驭兽功法而遭人觊觎灭门,玉钧崖最知道怀璧其罪的道理,拥有神兽将让他成为众人眼红的对象。


    但他不后悔,只会处事加倍谨慎,前辈看好他才会出言指点他,倘若为了可能到来的祸端便退缩,他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


    顶着强者不善的视线,玉钧崖不卑不亢,身姿挺拔如松。


    天璇扯扯嘴角,对掌门说:“你倒是收了个好徒弟。”


    掌门哈哈一笑,“多谢老祖夸奖。”


    天璇不语,只是沉沉打量着玉钧崖,在心里盘算着自己晋阶的事。


    他之所以拼着毁去灵脉的代价也要急着突破,是因为他的寿元已有一千九百多岁,再不晋升大乘,阳寿将近。


    如今脉眼是没办法用了,如果能契约玄武,神兽定然能助他一臂之力。


    当然,抢夺契约兽并不容易,暂且算是下策,传闻荒古秘境中机缘颇多,或许他能在秘境里突破。


    众人不觉得玉钧崖有什么困境,地面上的人看着天上的他,只感到无比艳羡。


    尤其是同为内门弟子的同辈,原本他们都处在一个起跑线上,在宗门里都是称得上的精英人物,玉钧崖却运气好契约了神兽,自此得以一飞冲天!


    “果然气运好比什么都强,玉师弟看着沉默寡言,没想到忽然成了第二个因缘合道体。”一个弟子酸溜溜地道。


    又有人在顾明鹤跟前低声嘀咕:“掌门认玉师弟是自己的关门弟子,是不是日后要重点扶持他了?以前明明顾师兄你才是掌门最看重的人!一只神兽而已……”


    顾明鹤是谁?


    明泉宗公认的天才,在同龄人里的修炼速度一骑绝尘,他从小到大被拿来比较的对象可是夜尧,赫赫有名的因缘合道体,心态早就放平了,当然不至于为这么一件事就不高兴。


    他并不听人挑拨是非,瞥说话的人一眼,说:“戒骄戒嗔。”


    “……是。”顾明鹤在明泉宗的青年一代极有威望,众人见状不敢再多言,纷纷应和。


    酸玉钧崖是“第二个因缘合道体”的弟子对上他的视线,微微一僵,听到他说:“气运不能决定一切,即使是因缘合道体,倘若不善利用,同样无济于事。”


    顾明鹤的声音虽然依旧温润,却不乏告诫之意。


    “我知道了!”碎嘴的弟子连忙低下头。


    就在这时,有人觉得太黑,点起一簇光亮,忽然失声道:“天呐,怎么会这样!”


    “怎么了?”众人不解询问,沿着他的视线看向地面,一片枯黄映入眼帘!


    茵茵绿草地不知何时染上了枯萎的痕迹,一滴又一滴黑雨坠落地面,渗进泥土里,竟犹如带着某种阴暗的力量,连生长在灵气中的青草都被其污染干枯。


    被这画面震慑到,地面上顿时一片死寂。


    修士灵力外放,并不怕雨水打湿身体,是以没人把这场异象带来的大雨放在眼里。


    没想到这雨不仅颜色诡异,还带着这般阴冷的死气!


    轰隆隆——!


    一道极为巨大的闪电突然炸响,泛着诡异的红光,犹如血色镰刀划破天空,照亮几名立于天际的修士发白的面孔。


    一个长老看着远处簌簌飘落叶片的大树,声音甚至不由自主开始颤抖,“这、这雨怎么……”


    这雨并没有伤人的威力,其带来的不祥之感却宛如携带着丝丝凉气,钻进了在场所有人的骨头缝里。


    “——怎会有这样的天象?!这简直就是天谴啊!”


    “那晋阶的魔修究竟是什么人?他……他难道是魔神转世么?”


    “当年的血魔游凭声也不曾引动这样的异象吧,这人来明泉宗,会不会给我们招致什么祸患?”


    越揣测,越觉阴翳盖顶,高高飞在上空的高阶修士们仰头瞧着头顶的乌云,一个个再也维持不住强者的稳重。


    没有修仙者会惧怕黑暗,此时的黑暗却重重压在了每个人的心上,每一道暗红色的闪电都让人想要牙冠打颤。


    众人各自用术法点亮光芒,只见原本风景优美的仙宗笼罩在乌云之下,犹如被洪荒恶兽吞噬入腹,绿草枯黄,花朵染上斑驳暗色,远处的山林里鸟雀一簇簇惊飞。


    “……”刚才仇恨愤怒居多的天璇,此时也忍不住颤了颤嘴唇。


    有些异象仙气扑面,甚至能令旁观者有所顿悟,受感染而当场晋阶。与之相比,这岂不是地狱一般的凶煞之景?


    众所周知,晋阶时引发的异象越宏大,寓意引发异象的人天资越佳、实力越强。然而即使是负面的不祥的异象,也不会脱离其判定的范畴。


    谁都不知道那神秘的魔修究竟是何来历、来明泉宗除了偷窃灵脉是否还有其他阴谋,但毋庸置疑的是,那人刚刚晋升化神就有如此异常的本事,未来将更不容小觑。


    “护宗大阵一直开启,不管是上天还是入地,即使那人手段翻出了花,也绝对无法离开明泉宗。”天璇眸中杀气冲天,厉声喝道:“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抓出来!”


    “是!”众人立即四散而去,只留天璇凌空而立,死死盯着头顶的乌云。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雷声,无数道闪电在云层中不断亮起又熄灭,打造出末日一般可怖的景象。


    就连那些闪电的颜色也散发出浓浓的不祥意味,明明是闪亮的存在,每一道光里却充斥着浑浊的暗红,犹如天神震怒,降下蒙着血色的天罚。


    有这样的仇人,他便有了一个心腹大患,不杀了对方夺回昊天钟,不仅难解心头之恨,他恐怕这辈子都要睡不安稳!


    ……


    即使明泉宗有意遮掩,这样大的天变也无论如何不可能被隐瞒。大宗的一举一动都被有心人关注着,一道道灵光从明泉宗所在的东洲飞出,飞往四面八方。


    与此同时,五洲四海,各门各派,敏锐者皆如有所感。


    西阳,拂音阁。


    拥有琉璃净体的明鸾仙子惊起,撞开门房飞上高空,她眺望着遥远的东方蹙眉,眸光露出深深的厌恶之色。


    “如此污秽的气息……有魔头在作乱?”


    南灵洲,灵音境。


    天生佛骨的怀咎大师于打坐中睁开眼,目露惊诧看向窗外的晴空。


    “看来天下将乱。”他念着经文悲悯道:“阿弥陀佛,天意无常,众生皆苦。”


    北溟,四象熔岩山。


    仿佛应和着远方冲天的邪气,高耸山峦忽然震动了一下,地心涌出的岩浆咕嘟咕嘟沸腾剧烈。


    “火山要喷发了?”山脚下借助熔岩修炼的魔修腾地跳起来,惊恐飞上高空。然而过了好一会儿没有任何异状,他挠挠头疑惑道:“奇怪,难道是什么大能出世,引动了地气变化?”


    消息灵通者接到眼线发来的传讯符,知晓是有晋阶异象后,有人不屑一顾,“说什么极为可怕的异象,异象能怎么可怕?”


    亦有人若有所思:“几年前,有人在中洲结婴,引发的似乎便是类似的异象。若是同一个魔修……不到十年便化神,该是多凶煞的大魔修啊。”


    ……


    异常的天象不止遮盖了明泉宗,边缘甚至蔓延到了小半个东洲。


    大陆的另一端,与明泉宗同处于东盛的清元宗先于其他洲际的势力,第一时间发觉这场变化。


    彼时,天涂上人正在待客,夜尧在一旁作陪。察觉到灵气变动,天涂上人倏然看向窗外,目光凛然如剑。


    “嘶——”客座上正在喝茶的客人放下茶盏,抬指掐算了一番,长长抽了一口冷气,“不妙啊。”


    “藤阁主。”天涂上人看向他,询问道:“你可算出什么了?”


    “我只是浅显算了一下。”藤列摇着头说:“邪气冲天,预兆不祥啊。”


    如果说夜尧的前半生一直走在充斥鲜花与掌声的幸运路途里,自从认识游凭声,他便一次又一次地接触“不幸”这种概念。


    他看向窗外,猜测应该是游凭声晋阶化神了,所以对突如其来的异常并不担心,反而高兴起来。


    他被师尊压在宗门里闭关,也总算晋阶到元婴后期,见面的日子不远了。


    天涂上人没有发觉身边徒弟的跑神,神情凝重下来。


    “藤阁主,你可否深入算一下此事?”他对有关魔修的事很关注。


    夜尧坐在天涂上人右手下侧,悄悄向对面的藤列摇了一下头。


    “这……”藤列咳嗽了两声,为难地道:“道尊有所不知,前段时间,我算了不该算的一卦,受了反噬,还没恢复过来呢。”


    天涂上人敏感地回了下头,夜尧在他的眼皮底下面不改色地继续摇头,叹了口气:“此事我知晓,师尊,藤老的确受了反噬,身体状况不佳。”


    天涂上人没发现什么,重新看向藤列,“若需要什么丹药,阁主不必客气,尽可以提出来。”


    “不是客不客气的事,夜小友与我有缘,清元宗亦与天机阁是朋友,我当然不会不好意思。”藤列又咳嗽了两声,露出无奈的神色,“但机算一途与天道息息相关,并非吃灵丹妙药便能解决,在修养好之前,我确实不敢随意深入测算任何事了。”


    其实吃了夜尧提供的疗伤灵丹和千金难求的延寿丹,他已然全恢复好了,且精神更矍铄,但见夜尧摇头,他虽然不明白缘由,还是配合地婉拒。


    不过藤列的话也不全是谎言,自从上一次算卦狠狠跌了个跟头,他学乖了,再不敢贸然算任何人和事,刚才也只敢掐指空泛地算算吉凶。


    原来闲得没事早起来都要信手算算天气,现在愣是不到必须不开卦,提前跨入了颐养天年的行列。


    天涂上人也不好强迫他,便不再说这件事,转而提起先前的话题:“不知你那位失踪的弟子有什么特征?”


    藤列今日来栖霞峰不单纯是为了访友做客,而是有所求——他最有天赋的小徒弟廖星失踪了。


    天机阁人丁零落,只有寥寥几个人,平日里各自云游,分散在大江南北。藤列已有好几年没联系门下弟子了,他前不久忽然生出退隐之意,有意传位给最有出息的弟子廖星,没想到联系对方时却迟迟得不到回复。


    他起了一卦,算出徒弟竟然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遇了难,正在遭罪。


    要救徒弟,卦象指示机遇在即将开启的荒古秘境里。藤列修炼天赋一般,只有金丹期根本就去不了洪荒海,便前来清元宗向夜尧求助。


    “我可怜的小徒弟啊。”藤列拍着大腿,脸上老褶皱起,一脸哭相,“他是个男娃子,生得可好看,性子也乖巧得很,流落在外,被恶人折磨可怎么办哪……”


    “别着急,藤老。”夜尧问了廖星的外表和身上的特征,承诺道:“等进了秘境,我会替你寻他。”


    藤列眯着挤出眼泪的眼睛瞅他,“真的?”


    “真的。”夜尧摊手,“我还能骗你不成?”


    藤列“嗯嗯”两声,嘀咕道:“我算过,要找我那小徒弟,拜托你准没错,你……”


    他看看天涂上人住了嘴,面色一转正色起来,向他道谢。


    天涂上人颔首道:“不必多礼,这是尧儿该做之事。我会将尧儿带在身边,必要时出手相助。”


    夜尧:“……啊?”


    啊什么啊?天涂上人肃然看他一眼,眼里写着恨铁不成钢,“荒古秘境凶险难言,届时你和你师兄都要跟在我身后,一起进去。”


    夜尧:“……”


    在他拜入师门之前,天涂上人曾收了一位刚正不阿的弟子,那位师兄是天涂上人的第一个弟子,教导百年倾注许多心血,却陨落在仇仞手里,天涂上人没能亲手替他报仇,一直对此耿耿于怀。


    因此,天涂上人无比厌恶魔修、亦对自己另外两个弟子有了更高的保护欲,尤其是比较年轻的夜尧,天涂上人担心他成长起来之前就陨落在魔修手里,一直对他极为严厉。


    夜尧能够理解,只是……


    他垂下眼,无奈地笑笑。


    *


    异象持续了许久,明泉宗的大雨居然下了六个时辰。


    其间明泉宗内饲养的妖兽反常地嘶鸣,甚至还有性情狂暴的品种挣脱栅栏跑了出去,可谓是人仰马翻,明泉宗上上下下乱成了一团。


    有人去安抚妖兽,有人去支撑宗门外的禁制阵法,大部分人则在搜寻魔修的踪迹。


    顾明鹤向掌门自请去查看宗门内种植的灵草灵植,万一这些灵植受黑雨腐蚀,将是明泉宗此役最大的损失。


    “还是明鹤你有心。”掌门赞同地让他快去,在他身边的玉钧崖想了想,同样请求负责这个任务,掌门欣慰地摆手让两人去做。


    顾明鹤指指一个方向,“主峰以南师弟你负责,北面我负责,可以吗?”


    南面的灵植园更少,任务更轻松一些,玉钧崖知道他照顾自己,领情地点头道谢。


    所幸黑雨只对普通草木有损,灵植灵药没什么损失。顾明鹤迅速在主峰以北的药圃中巡视一圈,然后向南飞去。


    半空中,他忽然听到一阵妖兽的嘶鸣,继而是几个仆役的惊呼:“什么东西?!天马兽被什么东西拖走了!”


    那是百兽园的方向,不久之前刚刚闹过妖兽暴动,不是已经被人安抚下来了,怎么又出事了?


    顾明鹤立即飞过去看,就见园内不仅是天马兽,不少妖兽都消失不见了,栅栏里剩余的妖兽都跪趴在地上瑟瑟发抖,有的甚至失了禁,仿佛遇到了什么可怕的天敌一般。


    这些妖兽种类不一,能震慑住所有妖兽,必然是碾压式的强大存在。


    顾明鹤皱起眉宇,一间间栅栏看过去,发现这些栅栏一间都没有破损,只能看到些许挣扎的痕迹,连血迹都不见一滴。


    他脑中浮现出一个场景:有什么东西钻入栅栏,一口吞下毫无反抗能力的猎物,再从狭窄的栏杆中间钻出去。


    一个百兽园的杂役惊恐地道:“我好像看到了一道黑影……很长,像是一条大蛇!它还回头看了我一眼,好像还想吃我!”


    大蛇?


    顾明鹤问:“这里丢失了什么蛇类妖兽吗?”


    杂役惊魂未定回答:“有,有好几条,但是它们都……”


    话音未落,深处的园内忽然又传出一声妖兽惊恐的嘶鸣。


    顾明鹤立即闪身飞过去,元婴修士的速度极快,然而他到时,竟然只看到了一道残影,影子漆黑细长,似乎真的是一条蛇。


    他提起全部力量,穷追不舍,下一个转角,忽然撞上了一道人影。


    顾明鹤精神紧绷,看到是玉钧崖蓝色的身影才微微放松。


    “你看到一条蛇跑过去吗?”他一边问,一边目光锐利四下巡视。


    玉钧崖说:“没有。”


    顾明鹤:“你怎么在这里?”


    玉钧崖:“我刚才恰好在附近,听到有妖兽的叫声,便过来查看。”


    顾明鹤不疑有他,叙述道:“那条蛇应当极大,且不挑食,不论妖兽皮糙还是肉嫩,都会被它一口吞下。”


    他知道玉钧崖家传渊源,又曾在百兽园做过好几年的杂役,对这里一定很了解,只是怕触及他的伤心事,便旁敲侧击地委婉问了两句。


    不想玉钧崖并不在乎过去的坎坷,直接道:“我能确定,这里没有能做到这一点的蛇类妖兽,或许是外来的。”


    “外来的?”顾明鹤立即想到那潜入宗门的魔修。


    玉钧崖主动说:“我让玄武帮忙寻找吧。”


    顾明鹤一愣,没想到他这就要放神兽出来,不由微微睁大眼睛,下一秒,便见到明泉宗供奉多年的护宗神兽。


    玄武刚一出来,还没等顾明鹤看清楚模样,就猝然膨胀变大,飞一般从玉钧崖身侧蹿了出去。


    “这是找到线索了?”顾明鹤忙不迭跟上去。


    巨大的玄武兽惊起一个又一个弟子的惊叫,一路风驰电掣,它背上驮着沉重的龟壳,爬的居然无比迅速,顾明鹤用尽全力追着都十分吃力。


    玄武兽一路疾驰,终于停下来时,已经撞开护宗大阵滚出了宗外。


    护宗大阵耗费太多,两个时辰前就已经被掌门撤下了,换成了不允许任何人出入的禁制。


    没人在这时候进出,神兽却不管不顾,也没人敢阻拦尊贵的护宗神兽,守在门口的弟子一脸新奇地瞧着玄武,天边飞来一道威压时哆嗦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拜见老祖!”弟子纷纷跪拜。


    天璇一直将神识联系在宗门外的禁制上,密切关注着动静,还以为是抓到了人,没想到逃窜出去的是护宗神兽。


    “怎么回事,神兽的主人呢?”他眉头皱成了川字。


    玉钧崖慢一步跑过来,向天璇施了一礼,就急匆匆追着玄武也跑出宗门禁制的范围。


    顾明鹤停在天璇身侧,向他解释道:“我们发现了一条可疑的蛇类妖兽,玄武是师弟放出来追踪那只妖兽的。”


    天璇立即问:“可查到了什么?”


    顾明鹤看向玉钧崖,这就要问他的师弟了。


    两人等待着玉钧崖的答案,就见玉钧崖站在那神武无比的玄武兽边上,似乎和它在心里无声交流了一会儿,片刻后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别闹了。”


    龟身蛇尾的玄武仰躺在草地上,一只前足蹬了一下地面,整个兽在地上打起了转。


    不知为何,看起来……在撒欢?


    天璇扬声道:“神兽可嗅到那魔修的踪迹了?”


    玉钧崖回过头,讷讷回答:“老祖见谅,它刚才没做正事,跑到这里不是找到了什么线索,而是为了玩耍……”


    天璇:“……”


    天璇怒道:“你在戏弄我吗?连契约兽都控制不了?!”


    玉钧崖低头干脆认错:“神兽的确有些……过于活泼了,很多时候都不听我的话……”


    天璇甩袖,怒气冲冲走了。


    留在原地的顾明鹤:“……”


    他看着玉钧崖撸起两只袖子,费力地帮玄武翻过身来,下一刻,玄武又自己翻了回去,在草地上疯狂打着转,地面都要磨平了。


    不知为什么,有点儿同情玉师弟。


    顾明鹤摇头笑笑,转身回去继续参与搜查。


    玉钧崖背对着宗门的方向,在玄武身边蹲下。


    他脚下的影子伸展、延长,有什么幽邃的东西在其中游走移动,倏然伸出一条细长的尾巴,又抽了一下玄武的龟壳。


    晕头转向的玄武:“……”


    不敢动,面对比它还强大的八阶兽,它根本就不敢动。


    天空中乌云终于微微散开,然而太阳已然下山,落下的是点点星光。


    星光照在玉钧崖脚下的影子上,他手指动了动,很想伸手去摸一下。


    “灵兽不错。”游凭声懒洋洋的声音忽然从影子里传出来,玉钧崖差点儿触碰到地面的手指嗖地收到掌心里。


    不等玉钧崖和玄武为他这声夸奖回应什么,魅影吞乌蟒忽然发出一声低沉沙哑的咆哮,一条粗壮的蛇尾伸出影子,狠狠抽在玄武身上。


    “嗯——”玄武发出一声敢怒不敢言的气音。


    游凭声:“……”


    走了走了,这条蛇又犯病了。


    在洪荒海吞下巨鼋之后,魅影吞乌蟒沉睡许久,进阶成了八阶妖兽。


    他如今化神,支撑这只消耗巨大的契约兽能更轻松一些,就算遇见天涂上人,也有一战之力。


    刚一睡醒就要吃吃吃,反正不拿白不拿,游凭声就放它进百兽园吃了顿自助餐。


    拿点儿妖兽喂蛇而已,他替明泉宗保全了灵脉,明泉宗掌门还得谢谢他呢。


    ……


    明泉宗被魔修入侵之事,在修真界掀起了一阵轩然大波。正道各门派势力警惕起来,纷纷加强防护,在门内搜查一番,一时间竟也揪出了几个魔修卧底。


    北溟那边,各魔门对这个消息则抱以不同的态度,有人唯恐天下不乱、兴奋于有大魔修搅弄风云,有人却不愿看到己方之外的强者出现,担心影响到北溟好不容易划分好的利益和地位。


    无论如何,一切风浪都在三个月后渐渐平息了。


    ——历经万载之后,荒古秘境终于再次现世。


    第173章 荒古秘境


    数月之后,洪荒海。


    阳光下,海水波光粼粼,反射着晶亮的光芒。此时无风无浪,海面平静的表象让人不禁怀疑秘境出世消息的真假,然而一旦有人凝注目光看入海面之下,便会被那深渊般幽暗的海水颜色震慑心神。


    ——洪荒海中游荡着数不清的强大海兽,比陆上的妖兽更为可怖,跨越海域本就是一项不简单的挑战。


    所以元婴之上的修士才敢踏足洪荒海。


    荒古秘境位于阳洲的西北部,与西阳和北溟最为接近,最先到来的是位于阳洲的太冲剑派和北溟的魔修。太冲剑派向来最为厌恶魔修,隔着遥远的海面向那些魔修投去敌视的目光。


    魔修亦不甘示弱地望回来,有魔修舔着嘴唇,故意向貌美的女修露出淫邪笑容。


    “该死,我要杀了他们!”有女修被激怒,捏着手里的剑柄飚出杀气。


    “停下!”叶蔓喝止道。


    “师姐!”女修不甘心地停住掐剑诀的动作,怒瞪着魔修。


    对面,魔修里又传出笑声,男修粗噶的声音运足了灵力响彻海面,“听说这些剑修娘们最带劲儿了,果然泼辣得很呐!”


    “怕什么?小娘子,快过来啊!”


    “当初你们太冲剑派的云菡不是和我们的于师兄好过嘛,故人相见,何必这么冷漠?”


    一群来得早的魔修哈哈大笑,其中蚀日阁的魔修笑得最欢。


    “他们竟敢嘲笑云师姐!”太冲剑派的修士们愤愤不平。


    云菡亲自开了口:“魔修狡诈,不要被他们影响心神。”


    “可是——!”


    “我都不在乎了,你们还生气什么?”云菡道:“你们现在要做的是保存好实力,进了秘境再说其他。”


    “……是,师姐。”


    云菡冷冷的目光穿过海面,落在蚀日阁中一个姓于的男修脸上,对方察觉到她的视线,朝她露出一个格外灿烂的笑容,她瞳孔一缩,忍不住将手按到了剑柄上。


    那人就是曾经欺骗过云菡的魔修。


    “菡儿,静心。”云菡的师父兰芮道君沉声道:“蚀日阁不值得你放在心上。”


    “是,师尊。”云菡努力放松呼吸,将手放下。


    正魔两道罕见的同处于一片蓝天之下,中间隔着遥远的海面,泾渭分明。


    此时一旦有一方出手,很容易演化成正魔大战,在荒古秘境开始之前,谁也不想耗费力气,故而双方都选择暂时井水不犯河水。


    但这只是短暂的和平,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


    等到进了秘境——


    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北溟一个又一个魔门抵达现场,正道中人也渐渐来齐,刚才故意挑衅的魔修都消停下来。


    正午时分,阳光正烈,一道道灵光从远方射来,五颜六色的光芒比阳光还要耀眼。云层里,一艘艘豪华大灵舟缓缓降落,亦有飞天的灵鸟啸叫着,背上承载强者现身,显露着各大势力的奢豪气派。


    虽然元婴修士能够御空,大宗与世家们仍然要铺垫足了出场的气派,这是一场无声的实力角逐。


    “修界什么时候有这么多元婴修士了?”人到齐后,有人忍不住疑惑道。


    人群中有人回答:“过了万年了,荒古秘境终于再次现世,我等修士能遇见秘境开启已经是天大的机缘,谁敢错过?那些本来还打算稳扎稳打的金丹修士都挤破了头急着结婴呢!”


    “是啊,你们瞧那拂音阁的流云仙子,前不久我遇见她时还是金丹后期呢,一转眼就结婴。”


    “还有不少生面孔,估计那些隐世修炼的人也被秘境给炸出来了。”


    据记载,荒古秘境是鸿蒙初开、天地分裂时自然生成的一处隐秘空间,其自成一个小世界,每过百年,空间壁垒会在变化中变得薄弱,打开能供修士进入的通道。


    秘境的位置坐落于洪荒海之下,有人猜测与远古时期的地动有关:传说上古时大陆原本只有一块,是洪荒巨兽在地下拱动,使大陆分裂开来,大陆与大陆之间则形成了洪荒海。


    众人三五成群地讨论着,说到这里,纷纷感到兴奋难耐。


    荒古秘境里天材地宝不知凡几,近万年不曾有人入内……说明里面的灵植灵物都至少在万年以上的年份。


    ——那岂不是遍地瑰宝!


    除了奇花异草,还有过去陨落在其中的大能留下的遗物,即使运气不好遇不见宝贝,在灵气浓郁的秘境里修炼一年时间,实力进展也能比外边快上数倍。


    因此,各势力都竭尽全力在秘境开启之前帮助门下弟子尽快结婴,还有些隐世多年之人为此出现,一时之间,天之骄子齐聚,千年老怪现身,修真界的强者出人意料得多,算上正魔两道,到洪荒海的竟足有上百人。


    然而机缘越大的同时,也意味着危险越大。


    不仅是灵植,秘境里年代久远的妖兽也会更为强悍,甚至还会有如今的修真界早已灭绝的凶猛妖兽,说不定众人连认都不认识。


    除此之外,更要警惕人祸,敌人不仅有魔修,还有同道中人。秘境与世隔绝,道德律法恍若无存,巨大的利益足以驱使同道操戈,同门反目。


    各个势力的宗主长老都在教育弟子不可与同门争斗,要一致对外,散修则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与自己信得过的盟友同行。


    游凭声到时,气氛正紧绷,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他到得很晚,人应该差不多来完了,在五花八门的人潮里,他却一眼就看到夜尧挺拔的身影。


    对方似乎一直在等他,在他悄然出现的这一秒分毫不差地捕捉到他的身影,眸光闪亮遥望过来。


    那专注的视线穿过人群,恍若有重量,带着沉甸甸的情绪笼罩在他身上。


    游凭声唇角微微勾起,摆手示意了一下。


    “那是你交的散修朋友?”广明子站在夜尧身前,后脑勺仿佛长眼睛一样转过头。


    夜尧交游广阔,无论三教九流,世家子弟还是散修,都能平等对待,因此人缘极好。广明子看不惯他,便只觉得他在装模作样。


    他顺着夜尧的目光看到了人群之后的黑衣青年,不阴不阳地道:“怎么还戴着张面具,是有什么不能见人的理由吗?”


    夜尧心情正好,懒得和他计较,看都不看他一眼笑着说:“因为他生得太好,戴上面具是体贴,免得某些人看了自惭形秽。”


    广明子虽然称得上英俊,却自知远不如夜尧,顿时感觉他在内涵自己,气道:“男子的容貌有什么要紧?我等修士,更该以实力为上!”


    “嗯嗯。”夜尧满脸写着敷衍,“师兄你最强了,师弟我自叹弗如。”


    广明子好不容易修炼到元婴后期,却是和比他小许多岁的师弟同阶,听到这话顿时更气了。他七窍生烟地瞪了夜尧一眼,看看前方的天涂上人,恨恨闭上嘴不再说话。


    夜尧轻车熟路把人怼回去,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一直看着游凭声。


    游凭声戴了一张精致的金色面具,将整张脸都遮盖起来,夜尧目光描绘着面具金色的轮廓,心里却能分明勾出其下那早已刻进他心底的面容。


    人群里不止一个人遮掩容貌,他沉静的身影却与那些藏头露尾的人截然不同,只让人感受到一种诱人探索的神秘感。


    在看游凭声的不止是夜尧。


    丹盟处于人群最前方的位置,站在最前边的薛霖毫不掩饰地扭过头,游凭声没变幻身形,他的眼神不错,一下子就在散修的人群里看到了他的身影。


    没过几秒,他就很主动地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路过的人纷纷激动起来,许多人想要与他搭讪又不敢,只能堆着笑向他打个招呼就让开地方。


    薛盟主这是要去找谁?


    炼丹厉害的丹修受人尊崇,实力强大又炼丹厉害的丹修更是难得,薛霖自一苏醒,就成了修真界炙手可热的煊赫人物,听说几年前他炼出了一枚极品的九品丹,丹象甚至引出了甘霖降世,更是让人费尽心思想要交好。


    他走向的方向是散修聚集的地方,对面的人不禁受宠若惊,心脏砰砰跳起来,男修不动声色地挺直了腰板,女修微红着脸轻抚鬓角。


    虽然说被薛盟主主动搭讪的可能性很低,但万一呢?都是灵气十足的修仙者,谁都觉得自己脸长得不错,与薛盟主一见如故也不是不可能啊!


    然而一双双期待的眼睛注定要落空了,薛霖踩着人群的心跳,目不斜视穿过他们,停在了人群最不引人注意的后端。


    “那人是谁?!”


    “戴着面具看不出来啊……散修盟的人吗,看身形我好像不认识。”


    “薛盟主竟然认得这种散修,切,他干嘛还这么低调站在后边啊。”


    各个势力的人都与同门站在一起,大多数人的本质总是喜欢抱团,即使是散修也有联盟。而这片区域,是连散修盟都没进的散修的地方。


    谁都没想到,薛霖会来这样的地方找人。


    然而当众人开始仔细打量那本不显眼的青年时,才发现此人气息接近于无,要不是薛霖走过来,距离他最近的人也不曾回头发现身后有人。


    且看不清对方实力,说明对方的修为更强。


    难道是元婴后期?总不至于是化神吧?


    正魔两道有名有姓的化神修士加起来不过两手之数,于是众人纷纷猜测这神秘人是元婴后期。


    远近的人全在暗戳戳看过来,游凭声瞥薛霖一眼,“你可真够引人注目的。”


    “抱歉抱歉,给你带来多余关注了,不过反正你戴了面具,应该不会太麻烦吧。”薛霖双手合十向他拜了拜。


    游凭声只是习惯于低调,他不爱惹麻烦,但也从不怕麻烦,就算一百个人同时看过来,目光也不会给他带来太大压力。他声音如常,问:“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找你叙叙旧么。”薛霖笑吟吟说:“一别数年,我十分想念你。”


    游凭声:“……”


    怎么回事,这人不是看见他和夜尧好了吗?


    远处,夜尧咬牙看着薛霖,目光里像在冒火。


    啧,有什么可笑的,一把年纪了,这么笑简直为老不尊。


    薛霖察觉到他的视线,含笑看过去一眼,对游凭声说:“你的朋友在瞪我呢,他不喜欢你和别人说话吗?”


    “不是朋友。”游凭声干脆直接地道:“我们是恋人。”


    薛霖眨了眨眼,觉得有些新奇,他还是头一次听到“恋人”这样的称呼。


    通常来说,委婉些会叫“倾慕之人”,直白点说是“情人”、“相好的”,有了婚约后便称作“道侣”,他从未听过“恋人”这个词。


    然而在唇齿间咂摸一番,又觉得颇有韵味,将互相生出恋慕之心的两个人称作恋人,实在是生动婉转。


    这样的词从禾雀这样的人口中吐出,更让人觉得独特,咬字似乎都缠绵起来。


    薛霖笑了起来,面不改色道:“我知道。我没有打扰你们的意思,只是……你我一见如故,倘若你有恋人便就此生疏,岂不是很可惜?”


    “我自认心中坦荡,难道夜尧连朋友都不许你交吗?”


    游凭声:“……”


    他要不认识“坦荡”这个词了。


    夜尧很想冲过来,看看身边的天涂上人硬是忍住了。他打算在进秘境前表现得乖一些,之后才好做点儿违背师命的事。


    游凭声看着他眼巴巴的模样,有点儿想笑。


    薛霖在他这里最大的价值已经兑换过了,虽然现在还可以维持一下良好的关系,但游凭声已经懒得演了,对方说一句话才回几个字,完全暴露本性。


    薛霖与他交谈片刻,渐渐安静下来。


    面具遮盖了他的面容,看不见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冷淡。


    这不像是刻意冷落,反倒像是……本就如此?


    薛霖若有所思看着他的侧脸。


    那张金色面具雕刻精美,显然价值不菲,一侧用黑色符文绘制了一只咆哮的穷奇,凶兽张开利齿,双翅振飞,狂纵的姿态几乎要脱离而出。


    面具一侧纯色,一侧盘踞着硕大的凶兽,他看到的正是画有穷奇的这半边脸,凝目其上时忽而有种冲击力扑面而来。


    记忆里病弱的美人形象被眼前清冷傲岸的身影取代。


    “……”薛霖心里一动,心想他之前该不是被骗了吧?


    “你化神了?”薛霖忽然问。


    游凭声点点头,“多谢盟主的丹药。”


    连“薛兄”也不叫了,意识到这一点,薛霖挑了挑眉。


    薛霖不说话了,游凭声转头打量在场的人。


    到场的修士总共百人左右,正道人数比魔道人数要多出一倍有余。


    这不算新鲜事,魔修人数本来就远不如道修。


    不过魔修修炼邪术,进阶往往更快,总的来说,从古至今自有修仙者以来,正魔两道上层强者的实力大抵持平。


    即使有此消彼长的规律,也不会相差太大,没有任何一方能彻底消灭另一方,争斗永不止歇。


    然而这个百年,正道却明显实力更强。


    游凭声神识一扫,分辨出百人里最强的十几人。


    正道里,除了天涂上人是大乘期,化神期有七个。他身边的薛霖正在化神中期,看气息感觉就要突破化神后期了。


    薛霖发现他在观察人,在一旁适时说:“在场七个化神期,三大宗就占据了四个:明泉宗的两位太上长老天璇和江炽、太冲剑派的兰芮、清元宗的太微,这四人都是成名已久,我受伤昏睡之前,他们就已经化神了。”


    “至于剩下两个……”他眯着眼看向远方,“应该是新晋的化神修士,我也不认得。”


    游凭声微抬下巴,“那名女修在悦得舍出现过。”


    “有点儿印象。”薛霖想了想,“对了,是拂音阁的明鸾,之前在悦得舍挂了盏灯想见我来着。”


    “还有一个……那个男的是谁?”薛霖随口问前方的一个修士。


    “哪个?”那人愣了一下,随着薛霖的目光看去,抽了抽嘴角。薛霖敢这么随意地叫化神修士,他可不敢,擦了把汗说:“您指的那位前辈是王家老祖,名唤王元梁,约莫一年前化的神,您贵人事忙,不知道也不怪。”


    “王家?”游凭声觉得也有点儿耳熟。


    薛霖又问:“中洲王家?”


    那人连忙点头说是,“就是中洲的王家。”


    “在悦得舍,就是他们家和明鸾挂灯竞价的。”薛霖转头看向游凭声,笑着说:“倒是有意思,两家一起有了化神修士。”


    正道里薛霖认得明白大半,魔修就不怎么了解了。只能感受到魔修里有四道化神强者的气息,最强的是炼魂宗的习高爽,化神期巅峰修为。


    “听说当年众魔门联合围剿魔尊游凭声,除了向来袖手旁观的度厄教和日渐势弱的星陨派,其余四大魔门全部参与了。”薛霖看向魔修的方向,饶有兴致地道:“结果被游凭声自爆带走了一批顶尖强者,不然此时魔道不至于只剩这么点儿化神修士。如果早知会有今日的结果,不知这些魔门的人会不会后悔?”


    游凭声微嘲:“别人不知道,习高爽是肯定不会。”


    不久之前,习高爽如愿以偿坐上了魔尊的位置,也不知道坐得虚不虚。


    不过他现在的确是魔修里的最强人物了。


    秘境开启,魔门里的顶尖强者都会进去,说不定会遇见哪一个认得他的人,所以游凭声戴了面具。


    而他之所以站到了正道的散修里而没去更自由的魔修那边,是嫌那边辣眼睛。


    魔修里固然有不少貌美的,但修炼邪术导致奇形怪状的更多,婪厌这种指甲漆黑一看就邪恶得不得了的魔修,在里边都算中规中矩的好看。


    游凭声放开了牵厄蛊的感应,沿着海面向对面望了一眼,恰对上中规中矩的婪厌投过来的视线。


    他身上披着一件墨色狐裘,坐在由两个元婴修士架起的车辇上,乍看起来雍容华贵,目光却幽深难言。


    度厄教的教众围绕在他身后,每一个都无比恭敬,放在别的地方身份尊贵的元婴修士,在他手下像狗一样战战兢兢侍奉。


    ……魔修嘛,做什么都正常,这也勉强算中规中矩。


    “这个怎么也在瞪我?”薛霖看看婪厌,说:“他不会就是那位替你收集了药材,却没能替你炼丹的丹修吧?”


    游凭声淡声说:“你的想象力很丰富。”


    所以是还是不是?


    薛霖发现他很会四两拨千斤,一句简单的反问,让自己琢磨不透。


    这话可以理解为他猜对了,亦可以理解为他猜的太过离谱——


    虽然对魔修不熟,大名鼎鼎的婪厌,薛霖当然不会不认得。


    婪厌医毒双修,实力又是元婴后期,怎么可能有人能让这样的大魔修求而不得?


    薛霖心里像是被猫爪挠了一下,原本他是信奉缘分之人,对于看对眼的人不爱追根究底,这一刻心里的好奇却达到了顶点。


    如果他们提过的丹修真的是婪厌,禾雀能让婪厌吃瘪,又该是何种身份?


    薛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他自诩是有风度懂情趣的男人,当然不可能不长眼色地直白追问,只能暂时压下快涨出来的好奇心。


    婪厌不再看向这边,薛霖也转移话题:“你可认得魔修那边的强者?”


    游凭声离开北溟许久,不怎么关注那边的消息,但魔修里几个化神修士他还是认得的。


    打头的是炼魂宗的习高爽和阴莲宗的柯灵,他目光略过去,看向碧幽宫的现任宗主尹卓,此人在他离开前是碧幽宫的长老。


    然后他视线旁移,落在焚癸派领头之人的脸上。


    看清那人面容的一刻,游凭声眸光忽然一顿,周身气息有一瞬沉了下来。


    因为离得近,薛霖有所察觉。


    “怎么了?”他看向游凭声,怀疑他是遇到了什么仇人,但那股杀气很淡,且转瞬即逝,轻得又让他怀疑只是自己的错觉。


    游凭声没说话,目光微沉看着那人。


    那是一张生得挺端正的脸,脸上还带着笑嘻嘻的表情,只是一颗眼窝里黑洞洞的,瞎了半边,因而显得有些阴鸷。


    ——冯西来。


    没想到进一次秘境,还有意外之喜。


    冯东来早已死在游凭声手里,那时游凭声也想杀了冯西来,却被他逃了。


    登上魔尊之位后他曾经找过此人,但冯西来很会躲,一直没出现过。


    这是看他死了,又敢出来了?


    敏锐之人能够感觉到他人的视线,游凭声勾了勾唇,在冯西来察觉到之前移开目光。


    就在这时,薛霖忽然转向一个方向,皱眉说:“有人在看你。”


    游凭声慢悠悠回视过去,看到了负手而立,一身威严的天璇。


    “那散修。”天璇抬手指向他,隆隆的声音响彻海面,“摘下你的面具!”


    第174章 面具之下


    众人皆知,数月前,明泉宗发生了一件大事。


    有魔修潜入了明泉宗里,也不知道做了什么,没有造成任何弟子伤亡,却触怒了正在闭关的天璇老祖,连压箱底的宝贝昊天钟都被祭了出来。


    天璇老祖是谁?


    这位大能为了冲击大乘闭关多年,虽然在年轻人眼里存在感不强,却是实打实的大乘以下第一人,化神期巅峰修为,说不定哪一天就要突破了。


    离奇的是,那魔修不仅没有死在天璇老祖手里,反而就在明泉宗晋了阶。


    那晋阶异象虽然无比诡谲,却不可谓不宏大,犹如厚重的阴霾笼罩于明泉宗之上,不仅是明泉宗,同在东盛的清元宗、乃至于远隔重洋的阳洲之人都能察觉到其中可怕晦暗的气息。


    这现象实在不祥,带来的阴冷感附上了每一个人的心头,一时间,正道中风声鹤唳。要不是荒古秘境的开启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现在各宗派估计还在警戒搜查,以防有魔修潜入门下。


    天璇老祖这一站出来,让前不久的消息再次浮现众人脑海,有人回忆起那不祥的预兆心生担忧,亦也有人伸着脖子看好戏。


    “我想起来了,听说那个潜入明泉宗的魔修脸上就戴着一张金色面具,穿的也是黑衣服,跟这人打扮很像!”


    “不会吧,穿黑衣服的人挺多的,金色面具也不奇怪,这人可能就是倒霉,装束类似而已。”


    “我也这么觉得,真要是那个魔修,肯定要换种方式乔装打扮,怎么可能明晃晃站到正道这边的地盘?而且薛盟主就站在他旁边呢,薛盟主总不至于通魔吧?”


    “咱们觉得有什么用,重要的是天璇前辈怎么觉得,嘘,我瞧着他好像胸有成竹呢。”


    人群里的窃窃私语影响不到天璇的判断,他瞪着游凭声的方向,眼底几乎能冒出火来。


    那魔修当众羞辱他,还夺了他的昊天钟,居然还如此自负地这样出现,换了张图案不同的面具就以为他认不出来了吗?!


    元婴之上的所有人都必定会在今日赶来洪荒海,天璇认定了游凭声不会错过这样的盛事,自抵达后,就一直在人群中寻找他的身影。


    他先是看向对面的魔修地盘,却没发现任何异常,直到游凭声姗姗来迟,悄无声息落在人群后边,因薛霖的走近变得显眼起来。


    第一眼看到那张面具,天璇就觉得其风格与魔修脸上的十分相似,虽然图案一个是黑龙一个是穷奇,但显然出自同一炼器师手下。


    所以他确定眼前之人就是那胆敢冒犯他的魔修!


    “摘下你的面具!”厉声命令的同时,天璇向前跨出一步,强者可怖的气息随着他的落足散开,在空气中呈现出肉眼可见的凶猛气浪。


    周围人纷纷退避,露出惧意。这就是化神期巅峰修为吗?好强的气势!


    天璇甚至没有放出丝毫攻击,威压已经压得方圆百米之内的元婴修士直不起腰来!


    天璇身后,明泉宗的弟子在与有荣焉中垂首而立,唯独玉钧崖挺直脊背,凝目眺望着游凭声的方向。


    对面的魔修发出看热闹的嘈杂笑叫声,正道众人则安静的一声也不敢吭,此时此刻,上百道视线前所未有的集中,不约而同投向游凭声。


    众人等待着他的反应,仿佛已经看到了他身体颤抖的未来。


    面对这样的压力,游凭声的身形却纹丝未动。


    气浪滚滚而至,他身旁的薛霖上前一步,足尖于半空踏下时,气浪已被消弭于无形。


    天璇眸光一利,“薛盟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薛霖笑道:“我还想问问道友呢,你这是想做什么?”


    天璇声音沉沉,“此人是魔修,潜入明泉宗肆意妄为,难道你要包庇他?”


    薛霖听说过那件沸沸扬扬的事,扭头浑不在意地问游凭声:“是你吗?”


    游凭声摇摇头,温声说:“不是我,我根本就不知道这位前辈在说什么。”


    他的嗓音温和清冽,悦耳又镇静,让人听起来的第一反应只会想象到斯文温雅的世家公子,而不是联想到什么作恶多端的魔修。


    “声音倒是与那日听到的不同。”明泉宗一个长老低声说。


    “魔修诡计多端,说不定是伪装了嗓音呢。”另一个长老反驳。


    “……”刚才和他说话时还声音冷淡,现在又变回他熟悉的样子了?


    薛霖心里彻底开始怀疑,他熟悉的模样很有可能也是对方经过伪装的。


    他目光细细扫视着游凭声,隔着一层面具看不到对方的表情。


    但想到他往日滴水不露的表现,薛霖又觉得此时即使能看到表情,大概也没法看出什么来。


    ……其实不需要思索,直觉告诉他,眼前神秘的黑衣青年说不定还真就是那在明泉宗搅动风云的大魔修。


    这次见面对方恰好晋升了化神,如果说是巧合,哪有这么巧的事?


    这种猜测让薛霖的心跳忍不住加速起来。


    如果真是他,其胆大妄为与他印象里的形象截然不同!


    但也有迹可循,初见时,禾雀在悦得舍一掷千金与他结识,不正是表露出他不落凡俗的纵脱一面?


    薛霖感觉到了有趣,更感觉到了危险。


    他平复了一下脊背窜上来的战栗感,转头看向天璇,睁眼说瞎话:“本盟主与禾雀相交甚笃,怎么从来不知道他是魔修?”


    天璇说:“魔修狡诈,交友不慎也不怪你。”


    “交友不慎?”薛霖摇摇头,“如此严重的指认,总不能道友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口说无凭。”


    游凭声微微讶然看向他,薛霖是知道他是魔修的,这种时候撇清关系才对吧。


    没暴露他魔修的身份也就罢了,怎么还帮他说话?


    薛霖悄悄向他眨眨眼,笑里写着:我是不是很讲义气?


    天璇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被笼罩于沉重气压下的正道众人忍不住胸口感到窒息。


    薛盟主为了那不知名的修士,竟然甘愿与天璇老祖作对?!


    难道他们要在秘境开启之前目睹一场化神之战不成?


    “师弟,那不是你的朋友吗?”广明子不怀好意地问夜尧:“你知道他是魔修吗?”


    “他不是。”夜尧对探究看向自己的天涂上人说:“师尊明鉴,他便是当初与我一同落入洪荒海的禾雀,我们相识多年,徒儿可以证明他的身份没有任何问题。”


    天涂上人很相信他的为人,向他颔首。


    广明子眸光隐藏妒意,又说:“既然如此,师弟怎么不站出来替他作证,难道是怕了天璇老祖不成?”


    面对如此强者,其他人退缩是情有可原,夜尧当然不可能心生胆怯。他笑了笑,正要说话,天涂上人先不赞同地开了口:“清元宗难道怕明泉宗?”


    “不可畏惧强权,叫你的朋友蒙冤。”天涂上人看着夜尧,一字一字肃然道:“有为师在,你无需怕天璇。”


    “……弟子明白。”夜尧微微垂眼,心里忍不住为自己的欺瞒有些愧疚。


    广明子只觉师尊偏心,皮笑肉不笑地催促道:“师弟,既然有师尊护短,你还不快出面?”


    “现在还不是时候。”夜尧淡淡道。


    “这还讲究什么时机?”广明子暗嗤。


    夜尧看向人群目光中心处,面对薛霖的不合作,天璇周身威压更盛,显然是怒极。


    但他捏紧了拳头,忍住了没有出手。即将开启的秘境里有未知的巨大利益,再暴躁的人也不会愚蠢到在进入秘境前白白消耗力量,薛霖化神中期,差一个小境界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也没人愿意与丹盟盟主为敌。


    天璇忍怒道:“薛盟主是执意保此魔了?”


    “刚才还只是疑似,怎么就确定他是魔修了?”薛霖从容反驳:“本盟主不是不讲道理的人,相信道友也不是,只要拿出证据来——没有证据,叫大家如何信服?”


    游凭声看他一眼,心说不愧是活了几百年的老狐狸,这话既表示出对朋友的维护之意,又留有余地,如果天璇真的能拿出证据来,众人只会以为他是被魔修蒙骗,不是有意包庇魔修。


    薛霖做不出火上浇油的事,但也不会做影响丹盟声誉之事,只是替他周旋两句,压力还是在游凭声身上。


    至于证据?


    游凭声当然不会留把柄在敌人手里。


    天璇根本就找不到证据,瞪了一会儿眼睛,怒道:“我的眼睛就是证据……那张面具就是证据!你这面具分明与那魔修戴的同出一源!”


    游凭声诧异道:“今日戴面具的也不止我一人,众目睽睽之下,前辈要仅凭这一点就给我定罪么。”


    他语气中的无辜感染了听者,众人不由自主四下张望,人群里的确有不少遮掩容貌的人,或是为掩藏身份,或是为躲避仇家,这对修士来说不是罕事。


    就在炼器宗元婴修士的队伍里,一个男修正蹑手蹑脚把脸上的面具拿下来,被众人发现后顿时一僵,摆手大声道:“不是我,与我无关啊!”


    众人一看,他手里的面具也是金色,半侧脸颊上墨色勾勒了梼杌图案。


    这……看起来的确很相似啊,如果说那日的魔修戴的是这种金色面具,以此为线索,在场的两个人岂不同时成了嫌疑人?


    炼器宗宗主上前一步,向天璇解释道:“前辈明鉴,我宗袁长老与此事绝无关系。此套面具一式四样,分别画有黑龙、穷奇、犀渠、梼杌四种凶兽图案,乃是大宗师彭月的遗作,内侧有月牙印记可作见证。百年前彭月大宗师陨落,其遗作于一家拍卖行拍卖,却在拍卖开始之前失窃,不知落在何人手里。”


    袁长老忙补充:“三十年前,犀渠面具曾被纯阳山庄的郝庄主戴过,而这张梼杌面具是辗转被我所得,与其余两张绝无瓜葛!”


    纯阳山庄庄主郝静点点头,站出来说:“的确,那张面具是我从他人手中买到的,于一场战斗中损毁了。”


    天璇质疑:“你怎么了解的这么清楚,又如此巧合戴在脸上?”


    袁长老欲哭无泪回答:“彭大宗师是我最为崇拜的炼器师,我自然对此上心,有幸得到她的遗作,便欢天喜地随身携带了。”


    游凭声就是看到袁长老恰好也戴了梼杌面具之后,才故意选择这张面具的。他说:“如果戴了类似的面具就有嫌疑,袁长老急着解下面具,难道是心虚吗?”


    袁长老捏着面具瞪他,大声反驳:“我只是怕惹祸上身而已!你怎能胡乱攀咬别人?”


    “对不住,是我胡言乱语,怕惹麻烦是人之常情。”游凭声向他点点头,干脆地收回自己的话,话音一转说:“同袁长老一样,这张穷奇面具也是我意外得到的,不知那魔修戴的便是这一种,倘若因此被天璇前辈认定有罪,实在是无妄之灾。”


    “对对对,前辈明鉴,与我们无关啊!”袁长老听他这么说,立即连连点头,传言里只说那魔修戴的是金色面具,谁知道就是这一套啊?他现在后悔死了,早知道今日就不戴出来惹麻烦了!


    天璇哽了一下,又问:“他是崇拜彭月才戴这张面具,你呢?”


    游凭声无辜道:“戴面具难道是什么罪过,还需缘由吗?”


    “鬼鬼祟祟,难道不可疑吗。”天璇冷冷道。


    在场戴面具的虽然不多,也有七八个,闻听此言顿觉不悦,看天璇的目光隐带不满。


    天璇哪管其他人的看法,一意孤行地盯着游凭声,“你与那魔修同是化神初期修为,身形也极为相似,世上哪有如此巧合之事?”


    化神修士?此人竟是化神初期修为?在场的元婴修士纷纷惊愕看向游凭声,刚才他还只因与丹盟盟主交好才被发觉,这一刻,他颀长的身影却是真正撞入众人眼里。


    ——没想到今日到场的化神强者还有第八人!


    不好惹!


    原本他过于温和的表现还让某些人看轻,此时却没有元婴修士敢报以看热闹的目光了,同阶的化神修士则投来忌惮眼神。


    “你要怎么解释你的修为?”天璇逼问。


    “修为之事也算巧合?我日以继夜修炼,才在荒古秘境开启之前有幸化神。”游凭声叹气,“前辈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赶在秘境开启前晋升化神的修士不止他一个人。


    两人同是化神期,他唤天璇前辈是很给面子的行为,声音里满是被诬陷的无奈,只差明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了。


    一个咄咄逼人,一个从容有致,众人自有判断,只是没人敢冒触怒天璇的风险替他说话,只有薛霖站在游凭声身侧轻笑一声,“身形相似的人很多,如此判断未免太儿戏,道友既然没有证据便罢手吧,不要轻率错认,反倒放跑了真凶。”


    “错认?此人可疑,我定要将他查清楚!”天璇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对游凭声冷笑道:“今日我偏要让你摘下面具,你摘是不摘?”


    “必须要摘吗?”清浅的叹息从面具下流出。


    “必须摘!”天璇不容置疑,“倘若不摘,便是你心虚……即便有丹盟盟主保你也没用,哼,难道秘境里他能寸步不离地护着你吗?”


    明晃晃的威胁。


    游凭声理解天璇膨胀的喝令他人的欲望,这是一种权力的昭显,以力量压迫别人服从自己……会令人上瘾。


    他过去很熟悉这种感觉,而在做魔尊之前,他也常常是被喝令的那一个。


    游凭声曾经历过一场看不见的考验。


    许多人一朝翻身,会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经历过的不幸返还给他人,为了使自己忘记过去的屈辱,所行之事甚至比本就高高在上之人更为暴戾。


    有什么比拥有权力更让人着迷?无数人跪在脚下任你予取予求,一个不悦的目光就能让他人颤栗不安,随意吩咐的一句话会被手下刻在心上,拼了命也要达成。


    世界好似变成了任你玩乐的游乐场,一切唾手可得。


    但得到了想要的之后,欲望只会越发膨胀,今日号令群魔,明日便想拥有天下,许多魔尊上位之后致力于发动正魔大战,仿佛得不到所有人的臣服就心中空洞,欲壑难填,永远没办法安寝。


    放纵与自制是两条背道而驰的岔路,选择前者固然快活,却不怎么明智。


    游凭声站过权力顶峰,也跌落过最深的泥泞,历经沉浮后,这些就显得无趣了。


    所以面对天璇的逼迫,他不怎么憋屈,就像在以第三视角观察对方狰狞的面容,只觉得可笑。


    “摘!”他的沉默让天璇更觉得是心虚,口一张,吐出的字犹如秤砣砸在海面上。


    天璇身后是明泉宗掌门之师,太上长老江炽,她不耐地看游凭声一眼,开口道:“便是摘了又能如何,你的脸见不得人吗?”


    “前辈的要求的确让人为难。”


    一道清朗的男声忽然从清元宗的方向响起:“我这朋友……实有苦衷。”


    “朋友?”两个字比天璇的吐字还要突出,旁听者耳朵仿佛被砸了一下。


    半空中,一道白衣人影自清元宗的队伍里走出来,不紧不慢,笑意平和。


    “夜尧?夜尧也认识这人,这人怎么那么多朋友?”没人想到继薛霖之后,还有一个重量级人物敢替他应对天璇,众人有点儿傻眼了。


    “苦衷?”天璇皱眉瞥夜尧一眼,不悦反问:“能什么苦衷?”


    “这是他的私事,我不好公告于众。”夜尧礼貌地道:“前辈也不知道那魔修的真容吧,即使面具摘下也无从辨认。晚辈与禾雀相识多年,可以证明他身份清白。”


    “夜尧都这么说了,肯定不会有问题吧。”


    “因缘合道体当然不可能撒谎了,要我说,他的证明比什么证据都管用,绝对可以相信!”


    因缘合道体怎么会和魔修交朋友呢?


    夜尧的话一出,众人肉眼可见的信任,薛霖眯了眯眼,嘀咕:“这么有说服力吗?”


    夜尧是在薛霖沉睡之后出生的,过去对方的身份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概念,这还是他第一次直面因缘合道体的巨大影响力。


    游凭声早见过这样的场面,面具下的唇忍不住勾了一下。


    在天璇不依不饶的声音里,两人的视线穿透空气,无声交错又分开,游凭声忽然轻轻抬手,手指搭在了面具边缘。


    “嘶——”谁都没想到他会在夜尧帮忙说话之后突然摘下面具,下一秒,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纵横的烧伤横亘于皮肤上,五官都扭结在一起,丑陋得让人不敢直视!


    薛霖眼前一黑:“……”


    刚才气氛铺垫到了顶点,即使他见过对方的真容都忍不住提起了期待,这么近的一眼,冲击力委实有点儿大。


    “原来是毁容了,怪不得夜尧说他有难言之隐。”众人惊愕之余心生理解,“要他当众摘下面具,的确有些为难了。”


    天璇心中毫无同情或是后悔,狐疑地打量游凭声,怀疑他是用了某种变形的术法。然而无论是哪一种变化外貌的手段都以神识为界,只能蒙蔽神识低于自己的人,对方低他两个小境界,神识绝不可能欺过他。


    此人真的不是心虚,而是毁了容?


    “如前辈所见。”游凭声抬袖掩面,似乎无颜见人,将手中的面具轻轻放开。


    那张面具飞过海面,落在天璇手里。天璇捏住细看,熟悉的样式又勾起心里怒火,他已经动摇了自己的判断,却又觉得丢了面子,冷冷一哼,手指缩紧砰地将其捏碎。


    之前那一张黑龙面具宛如暗器般在他手中爆炸,这一个却顺利地化为了碎片,些微金色粉末随风飘到他的脸边,天璇没有在意,挥袖扫开。


    金色碎片坠入海中,化为点点粼光。


    “大宗师的面具!”炼器宗的袁长老忍不住发出一声惋惜的号叫。


    明泉宗也太霸道了吧!那可是彭月大宗师的遗作,他说毁就毁,毫无补偿之意!


    “够了。”天涂上人苍老的声音响起,“天璇,你仇恨魔修无碍,迁怒他人,未免有失风范。”


    在天涂上人面前,天璇还是要收敛几分,他厌恶地看了游凭声两眼,扯扯嘴角说:“我并非不讲道理之人,既然毁了你的面具,便赔你一笔灵石。”


    他手一挥,一个乾坤袋重重扔出,打到游凭声怀里。


    游凭声也不客气,当场打开扫了一下,露出惊讶之色,“前辈着实大方,这两千万上品灵石都归我了?”


    “足够买你的面具了。”明明是赔礼,天璇的表现却像是在打发叫花子。


    游凭声指尖掠过乾坤袋边缘的某个符文,缓缓说:“够了,很够用。”


    天璇不屑地瞥他一眼,目光倨傲而阴冷。


    “两千万上品灵石啊……多是挺多的。”炼器宗的袁长老悄声说:“就是……毁了大师的遗作还是太可惜了。”


    但只有炼器师感到惋惜,彭月大宗师的遗作虽然珍贵,终究只是一张面具,除了混淆他人探查的视线没有其它作用。


    两千万绰绰有余,众人不由赞叹天璇的财大气粗。


    也有聪明人看得出来,天璇表面上赔礼,目光深处却藏着阴鸷之意。


    这新晋阶的化神修士惹怒了他,进了秘境,怕是没好果子吃了!


    周围人生怕被波及,原本还想要和薛霖攀攀关系,现在全部离得老远。


    游凭声恍若不觉,噙着笑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钱袋,把灵石收进袖子里。


    ……


    日上中天,炽热的阳光照耀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


    某一刻,平静的海水忽然滚动起来。


    时间到了!众人精神一凛。


    海面浪潮起伏,条条白浪向四面八方快速游动,那是数不清的海兽被惊动,仓皇远离发生异变的中心。


    就在秘境开启的时刻,远处的海面突然掀起一阵滔天巨浪!


    一青一黑两道灵光不知从何处疾射而来,在半空中相撞又分开,所过之处激起海啸般的浪潮,空气剧烈震颤。


    “那是……两个大乘期修士!”天涂上人眸中精光骤起。


    荒古秘境开启,果然将隐世之人也召出来了!


    两道人影踏空而至,于高空对峙而立,皆是须发苍白,满脸皱纹的老者。


    “哈哈哈哈,荒古秘境开启,岂能少了我?”其中一人仰天大笑道。


    他满面黑气,身体佝偻枯瘦,十指如钩,一看就是修炼了强大邪术的魔修。


    ……大乘期魔修啊。


    游凭声掀起眼皮,那魔修是大乘初期修为,而魔修对面的老者看着气息比他更沉凝一些,居然是大乘中期。


    他目光淡淡扫过,顺便看了一眼对面的魔修阵营。


    众魔修众星拱月的中央是化神期巅峰的习高爽,这位好不容易爬上来的现任魔尊……果然脸黑了。


    第175章 秘境开启


    阳光下,海面沸腾一般隐隐震颤,犹如有庞大的海兽正在自海底上浮,鼓出一个又一个发白的气泡。


    秘境终于就要开启,此时众人的注意力却不在其中,而是落在突然出现的两个大乘期修士身上。


    黑衣老者身材干瘦,身带浓浓邪气,显然是魔修;青衣老者则高大伟岸,脸型方正,周身生机环绕,与之气质截然相反。两人从远方打斗着飞来,掀起重重波浪,直到秘境附近才暂且停手,于空中对峙而立。


    “怎么不与我打了?”黑衣老者声音嘶哑的宛如刮痧,“苍木老儿,你不是一直想杀了我么,阔别五百年,好不容易再见,怎么倒不动手了?”


    “屠魔,住口!”被他称为“苍木”的老者目露厌恶地道,“我来这里是为了荒古秘境,不想在你身上消耗精力。”


    屠魔、苍木?


    听到这两个名字,一些修士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这两个人的名号年代久远,在如今的修真界并不广为人知,但仍有年纪大或者博闻强记的人听过这两个名号。


    屠魔曾是星陨派的长老,却离宗多年,连命牌都被他自己带走了,星陨派的人还以为他早已陨落在外;苍木则无门无派,以散修身份叱咤风云,是同年代里最为出名的散修……这两人皆是三千年前便成名的强者!


    游凭声听过这两个人的名字,同其他人一样,还以为他们已经死了。


    修仙者虽然寿命悠长,仍有终结之时,化神修士寿命两千年,大乘期修士三千八百有余,记录里最多不过四千年,再强的修士也无法逃脱生死法则。


    自古以来,不知多少强者修到化神、大乘后遭遇瓶颈,天资走到尽头,闭关百年甚至上千年仍然无力突破,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在衰老中死亡。


    这两个老者脸上的皱纹犹如沟壑纵横,看起来是无比苍老,但没人敢轻视这些活了数千年的老怪物。


    即使外表再衰颓,他们也是无可比拟的强大,因为活得够久,其手腕和心性更是常人所无法想象的。


    有这样两个大佬参与秘境,接下来要精彩了。


    游凭声多看了两眼大乘中期的苍木,他巅峰时期是大乘初期,还没见过这么强的人。


    顶空的两人显然有旧怨,互喷着垃圾话。


    大乘修士碰撞的气势压得底下的人不敢抬头,元婴期修士都忍不住颤抖起来,一旦两人在这里打起来,怕是海床都要被掀翻!


    苍木不愿与屠魔纠缠,甩袖道:“秘境即将开启,我不与你多言,滚回你的星陨派!”


    “老头子我早就忘了星陨派的人了,现在只想与你打一场,打到你死我活!”屠魔嘶声大笑道:“哈哈哈哈哈,你该不是怕了吧?”


    海水咕嘟咕嘟沸腾着,气泡越来越大,苍木看了一眼海面,冷冷对屠魔说:“你要疯进秘境去疯。”


    “我凭什么听你的?”屠魔大笑数声,眸光忽然一利,眸底闪动着猖狂的光芒,手一挥说:“那我就杀了这些人,看你还能不能稳得住!”


    无数道黑色利刺如同暴雨倾泻而下,穿透空气射向下方的正道中人!


    “你还是这么疯癫!”苍木震怒,抬手迎上去。


    那老者简直是疯子!


    下方的正道众人被危机笼罩,化神期修士尚有能力抵抗,元婴修士只来得及运足灵力祭出自己最强大的防御法器。


    “真是疯子。”薛霖拧眉,周身放出灵光护盾,顺便还将游凭声挡在护盾后边。


    “用不着了。”游凭声抬抬下巴,示意他看清元宗的方向。


    天涂上人高高跃起,手中浮现一张巨大的金色网络,喝道:“不要慌张!”


    金网将所有人罩在底下,一根根黑刺落在其上,与金光相抵,最后消散于无形。


    天涂上人护住众人,看着两个正在对战的大乘修士目露凝重。


    正道这边的人松了口气,对面的魔修却被战斗余波吹得东倒西歪。


    习高爽急忙撑起了一道防御结界,却只笼罩了自己的炼魂宗,感觉到众魔修投来的视线,他身体微僵,脸色越发难看。


    他这个魔尊只有化神后期,要是对面的大乘修士攻过来,别说保护手下了,他自身恐怕都难保!


    ……这些老头既然消失了,为什么还要出现!


    习高爽好不容易坐上魔尊之位,心里别提多憋屈了。


    与之相反,最外围的星陨阁魔修是最兴奋的,看到老祖宗出场,他们仿佛看到了宗门振兴的希望。


    轰!


    上方两道力量相撞,掀起巨大的气浪。


    众人衣衫在风中狂飞,空气中灵气鼓动,海面犹如正在经历狂风暴雨。


    游凭声立于风口浪尖,身形稳固如坚韧的磐石,眯眼观瞧着上空的情景。


    空气中每一道灵力的轨迹都在他眼前清晰浮现,捕捉着两个大乘修士战斗的每一丝细节。


    那两人……很强。


    大部分人在风浪中忙着稳住身体,即使运足了目力也只能看到空中的残影,难免心跳加速,或因直视大战而惊惧,或因有幸见到这样宏大的场面而激动,无不感到颤栗。


    薛霖还有余力稳稳站直,他看了一会儿战斗,眨了眨发酸的眼睛,侧头看了身边的人一眼。


    冰系灵力萦绕于游凭声双目之上,冰蓝色的光芒缥缈璀璨,让人联想到高山之巅的茫茫白雪,清冷又纯粹。


    那双狭长的凤眸漂亮得惊人,但最令人注目的不是姣好的外表,而是他直视战场中心时眸中闪烁的漩涡,幽深而潋滟,显露出强大与神秘的色彩。


    这一刻,薛霖忽然真正理解了何为美人在骨不在皮,刚才还让他不忍看的那些伤疤在他眼中悄悄融化了,沟沟壑壑都变得柔和,凝结成线条沉静的完美侧脸。


    海面上,浪头越来越高,奔涌到数十米,又狠狠拍散成大片白沫。


    游凭声忽然眉宇微动,看向了海水漩涡中心的位置。


    天灾一般的场景越来越可怖,耳边充斥声声惊叫。


    那两人真要掀翻海床不成!


    天涂上人见两个大乘修士打起来没完,正要飞上去阻止,又一个浪头高高拱起,向他的身上拍来。


    他挥开水雾,眼前重新清晰起来,才发现激起水浪的不止是头顶的战斗。


    海底在剧烈震颤,似乎有洪荒巨兽正在抬背,然而没有任何东西浮现到眼前。


    敏锐者可以感受到风在变。


    不知何处有风吹来,又不知吹到何处时倏然被无形的巨口吞噬,荒古秘境开启,往日无法跨越的空间壁垒在这一刻彻底打通!


    “秘境开启了!”有人惊喜大喊,被灌了一肚子风。


    一道道身影飞速投射而下,撞破海面沉入水中。


    冰凉的海水淹没视线,既不通透也不浑浊,居然呈现出一种缭乱离奇的色彩。


    无数光斑线条在眼前丛生缠绕,又倏忽飘过,置身其中,身体倏尔轻盈如烟,倏尔又沉重如钟。


    有人满心都是即将得到的大机缘,抢在前方飞速下潜,即将飞入通道时身体却骤然被无形的力量挤压成碎片,甚至来不及发出一丝惨叫。


    他身旁的人吓得浑身一震,惊慌失措地远离血水。


    这是——空间的力量!


    时间与空间是天地间最玄奥的法则,是飞升之前的修仙者难以踏足与掌控的力量。


    荒古秘境万年不曾开启,流传下来的相关记录只有古老强大的宗门世家才有保留,许多人不知道在进入秘境之前就要经历一道关卡。


    有人大意之下被突如其来的气旋拦腰斩断,有人撞入空间乱流被撕扯成碎片,尸骨无存。


    数名修士死去后,众人惊觉危险,不管是魔修还是正道都不敢再冒进,纷纷慢下来警惕前行。


    游凭声缓慢游动,躲过数道隐蔽的危机,在人群后方进入通道。


    一道身影忽然飞掠过他身旁,迅疾划入通道消失在他的前方,游凭声看清是屠魔的身影,在被撞到之前就侧身让过。


    眼前一花,犹如从滚筒洗衣机里被甩出来,再次脚踏实地时,周围画面恍然一变。


    鸟语花香,清风舒缓,他站在一片景色优美的小山丘上。


    游凭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通道已经消失了,肉眼可见的方圆几里内只有他一个人。


    跨越规则混乱的空间壁垒后,每个人会被传送到不同的位置。


    不过虽然是随机,大多数人仍然在秘境的外围位置,荒古秘境广袤无垠,内里还有极大的空间可以探索。


    游凭声踏着草地走了两步,默默停下来,目光落在脚边的一棵草上。


    今天运气还挺好的?


    他恰好遇见一株灵珠草,看气息至少有八百年。


    ……好吧,想想也不算什么好运,荒古秘境本来就资源丰富,又封闭了万年,五步一灵草,十步一灵植也不奇怪。


    游凭声俯身去摘,手指刚刚搭上草茎,一条斑斓毒蛇陡然从地下激射而出!


    他的肩臂抖也不抖,袖口探出一只黑色的蛇头。


    拇指粗细的黑蛇沿着他清凌的腕骨游动而下,闪电般咬住毒蛇,口一张将其吞入。


    蛇尾巴在它口中不住挣扎,咬住斑斓毒蛇的嘴渐渐变大,黑蛇游到地面时已变成手腕粗细,脖子一扬将斑斓毒蛇彻底吞下。


    游凭声掐断草茎,随手把灵珠草塞进竖在腿边的黑蛇嘴里。


    鲜红的蛇信舔了一下他的指尖,身形还在变大,不消片刻变成了一人粗的黑蟒。


    黑色闪电于草木间游走,惊起一只又一只或大或小的妖兽,魅影吞乌蟒来者不拒,张开巨口倾吞遇到的一切。


    所过之处别说妖兽虫豸和灵植灵物,连草皮都啃秃了。


    游凭声:“……”


    算了,随便它吃吧。


    第176章 疯癫老者


    越往秘境中心深入灵气越浓郁,不论是为了修炼还是寻找天材地宝,秘境内部都比外围机会更多,因此有野心的强者们不约而同选择向秘境中央行进。


    当然,机遇往往伴随着风险,越往里走,遇到的危险也越多,环境更复杂、妖兽更强大,所谓富贵险中求,正是如此。


    而对于游凭声来说,在进入秘境最内围的中心之前,遇到的一切危险都不值一提。有魅影吞乌蟒开道,他甚至不用亲自动手,如果有妖兽要袭击他,不等近前就会被巨蟒一口吞进肚子里。


    踏入一片树木繁盛的丛林,眼前光线稍稍黯淡下来,头顶横斜的枝叶遮住了一部分阳光,光线穿过缝隙,在地面投下点点光斑。


    风轻,林静,鸟鸣声都杳不可闻。


    咔嚓。


    游凭声脚步轻落,踩碎两片枯黄的落叶。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树林中格外突出。


    他没有特意放轻脚步,又随意踩碎几片枯叶,听着悦耳脆响,姿态松懈地在魅影吞乌蟒身后漫步。


    沙——沙——


    黑蟒游走于草丛之中,不时张口叼住什么。


    八阶妖兽若放开全部实力和威压,方圆百里的妖兽将尽数胆怯退避,所以为了能肆意地捕食猎物,它只变成普通蟒蛇大小,将修为压制在四阶范围里。


    于是一人一蛇穿梭在妖兽出没的地方,看起来跟两块行走的肥肉没什么两样。


    一阵大风倏然吹过,草丛与树叶窸窣作响,片刻后,草叶抖动起来,阴影里亮起数不清的幽幽绿光。


    密密麻麻的绿灯悄无声息围拢,拨开叶片遮挡,数十双碧绿的兽瞳出现在光亮下!


    树梢、草丛剧烈抖动,四面八方跳出一只又一只嗜血鬣狗,咧开的大嘴獠牙外露,淌着浑浊的涎水。


    黑蟒仿佛被惊动一般,头微微竖起,直直盯着那些突然包围上来的鬣狗。


    直到此时,它外露的气息仍然只有四阶,刚刚好在这些嗜血鬣狗的捕猎范围里。


    聪明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形象出现——这是看多了之后,魅影吞乌蟒学到的道理。


    “快解决。”游凭声脚尖踢了一下它的肚子下边的鳞片,“这些东西太臭了。”


    黑蟒叛逆地压着他的脚背游出去,刚游出半米,那群嗜血鬣狗骤然扑来!


    一道道黑影划破空气,犹如利箭射向包围圈中心的猎物。


    黑蟒发出一声低哑的哼声,一个呼吸之间身形暴涨,弹出的蛇身比鬣狗体长还粗。


    膨胀的蛇身盖在游凭声脚面,他的脚尖夹在蛇身圆润的边缘和地面的缝隙里,传来被硬物夹住摩擦的麻痒。


    游凭声无语地抽出脚,又踹了它一下。粗壮的蛇身登时一歪,擦过对面扑上来的嗜血鬣狗,没咬着。


    “……”黑蟒着急地转回头,重新张开巨口。


    即使失口一次,也不影响它的捕食进程,随着身体变大,它的气势也节节攀升,暴露出全部实力后,属于八阶妖兽强大的威压毫无保留倾泻而出,打头扑过来的鬣狗重重摔在地上,吓傻一般抽搐着身体。


    蟒口一扬,将瘫在地上的嗜血鬣狗吞入腹中。


    “呜呜……”原本还杀气四溢的鬣狗群从半空惊吓跌落,趴伏在地发出颤抖的呜鸣。


    猎手与猎物转眼间颠倒过来,魅影吞乌蟒飞速窜走,一只一只吞下这些惊恐发抖的猎物,猩红蛇目呈现出冷酷的光泽。


    粗暴凶残的猎杀以丛林为背景,于无声中上演着一出血腥野蛮的恐怖剧目。


    游凭声背倚一颗倾斜的树干,半阖眼皮,晒着树梢漏下的柔和阳光。


    杀戮进行到大半,某一时刻,他骤然抬头,眸光微微一紧。


    有人在急速接近!


    “影!”游凭声站直,手臂垂落身侧,黑蟒立即回身缠上他的手腕。


    陡然安静的林间,一人一蛇化成黑影,悄然没入树底落叶下的阴影中。


    两秒后,一道苍老的人影骤然出现在树林里!


    老者背脊有些佝偻,身形干瘦,正是不久之前先游凭声一步飞入秘境的屠魔。


    他立于半空,大乘修士恐怖的气息如有实质落下。


    地面上,剩余的几只鬣狗凄惨呜咽着,身体趴得更低,有的甚至在惊恐交加中失了禁。


    “不对,不对,不是你们这些不中用的东西。”难闻的腥臊味随风弥漫,屠魔却恍若未闻,摇着头喃喃:“刚才……有一道很强的气息,很强,必然是八阶妖兽,一方兽皇!”


    说到“兽皇”两个字时,他眼中闪烁着堪称狂热的光芒,“在哪儿?”


    暗影中,游凭声捏着盘在手腕上的黑蛇尾巴尖,微微皱眉。


    “在哪儿,在哪儿?!”空中,屠魔嘴里不住嘀咕着,目光来回扫视,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响彻树林上空,“八阶妖兽到底在哪里?!”


    “快给我出来!”声音如震雷隆隆降落,瑟瑟发抖的嗜血猎豹砰砰炸成一团血雾!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血腥气,周围的一切染上了斑驳血色,狂风吹开满地落叶。


    啪嗒,树梢上,一滴血珠缓缓凝结,沿着叶脉坠落地面,缓缓洇入树干的阴影里。


    游凭声纹丝不动藏在黑暗中,侧耳倾听外界的响动。


    “奇怪,刚才明明感受到这里有不同寻常的力量。”屠魔自言自语,眼中露出渴望的精光,“八阶妖兽,实力堪比大乘修士……只有得到这样强大的妖兽,才算不虚此行!”


    如先前表现的那样,这名为屠魔的大魔修有些疯癫,他时而大声说话,时而小声嘀咕,徘徊在附近,极为执拗。


    然而不论如何寻找,他始终没能找到任何可疑的存在,过了好一会儿才暴躁地撞断了几棵树,大声咒骂着离开。


    游凭声静静待在阴影里没动。


    一炷香后,猎猎风声从头顶传来,屠魔再次出现在上方!


    “到底在哪儿……?”屠魔嘶哑的声音低低从喉咙里擦出。


    大乘修士强大的神识外放出来,每一丝微风、草叶上的每一滴血色、空气中灵气的变化……一切信息都纤毫毕现传递到他的脑海里。


    没有、还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屠魔怒吼一声,周身灵力炸开,一颗颗粗壮的树木爆裂成碎片,席卷成沙尘暴一般的可怖景象。


    数息之后,烟尘散开,周围被清空,地面下陷三尺……什么都没有,只有裸露的岩石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投出的不起眼影子。


    屠魔目光锐利扫视下方,半晌,不甘心地泄出一口浊气,消失在树林中空荡荡的区域里。


    指缝里,蛇尾动弹了一下,被游凭声攥进掌心。


    屠魔是大乘初期修为,比苍木低一个小境界,然而进秘境之前他那般肆意地挑衅苍木,才逼得苍木出手与他打斗。


    游凭声看得出来,苍木不愿动手不仅是因为秘境开启在即不想和对方纠缠,其表面的不屑之下,还藏着隐隐的忌惮之意。


    这苍老疯癫的魔修看似言行无状,恐怕真正的实力并不简单。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头顶太阳斜移,在岩石下拉出更长的影子。


    悄无声息的,屠魔的身影第三次出现。


    这一次,他神情阴沉平静,目光带着强劲的穿透力深深在整片树林中扫过,在毫无所得之后,才缓慢消失在原地。


    “……”


    阴影从岩石下旋转游出,游凭声目光冷静地出现在毫无遮挡的烈阳之下。


    细小的黑蛇从他的手腕攀爬向肩膀,在他耳边吐着信子哑声说:“他身上一股恶心味道。”


    “是吗?”游凭声若有所思眯了眯眼,没就此点评什么,瞥它一眼说:“真没想到,你在别人眼里还算个宝贝。”


    黑蛇冷冷“哼”了一声。


    第177章 求保护~


    穿过空间混乱的隧道后,进入荒古秘境的人便被随机传送到了秘境外围不同的位置。幸运点儿的在附近寻找一会儿就能找到同伴,倒霉的则是上一秒还肩并着肩,下一秒身边人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前方是未知的危险,没有人愿意独自行进,所以事先预料到这种情况的人都做好了准备。有人和同门手持相互联系的地图印鉴,有人与同伴在彼此体内种下符引,有些世家的家传功法还自带血缘感应之术……众人各显神通手段。


    而如天涂上人这般的大乘期大能,神识十分强大,可以直接用神识在弟子身上打下烙印,顺着烙印的指引很快就能找到想找的人。


    在进秘境之前,天涂上人便说过要亲自带广明子和夜尧,告诉两个弟子入内后待在原地等自己。


    夜尧原本还思忖着能不能趁机溜走,没想到他没被传送到多远的位置,没过多久就被天涂上人找到了——也不知道这究竟算是倒霉还是幸运。


    “走吧,随为师去找你师兄。”天涂上人感应了一下另一个神识烙印,在距离稍远的另一个方向。


    天涂上人抬步时,夜尧站在原地,不怎么乐意动弹的模样。天涂上人眉头一皱,严厉地说:“先前你数次违命离宗,为师就不追究了,但荒古秘境不是外面可比,此地比你经历过的洪荒海还要危险数倍。不管你的心思多野,都老老实实待着,不许擅自行动。”


    夜尧虽然背地里没少做师父不许做的事儿,偶尔还会跟师父皮一皮,但天涂上人向来威严深重,大多数时候他面对师尊,还是很恭敬有礼的。


    “……是。”夜尧点点头,一脸乖巧地回。


    天涂上人看他一眼,示意他跟上,带着他御空而去,过了半炷香的时间看到了广明子的人影。


    “师尊!”广明子面露轻松,上前一步行礼道:“劳烦师尊前来寻我。”


    顿了顿,又貌似客气地看向夜尧,皮笑肉不笑道:“也有劳师弟了。”


    夜尧随便应了他一声,侧耳倾听风中送来的轻微响动,刚才在空中他就发现了,远处某个方向有人在战斗。


    “那边出什么事了?”夜尧问广明子。


    “抢夺天材地宝而已,秘境中常有的事,怎么,师弟有意插手吗?”广明子睨着他说:“却不知,你要帮哪一方?”


    在修真界,漫长的修行过程总是伴随资源的争夺,规矩是先到先得,但遇到真正人人都眼热的宝物,根本就没人会管这规矩,自然还是强者为尊。


    作为三大宗之一,清元宗在正道天然拥有主持公道的责任,但即使如此,也不能平白参与他人的争夺战。


    这种情况下如果突然参与调停,只会让人疑心是不是他们也在觊觎被争夺的宝贝,费力不讨好。


    再说了,如果双方都说宝物是自己先寻到的,又要相信谁?


    广明子提出这个问题,完全是想看夜尧的好戏,如果夜尧说要出手调停,就在心里嗤一句“多管闲事”,如果夜尧视而不见,就暗骂他一句“道貌岸然”。


    随着广明子的疑问出口,天涂上人也看向夜尧,考察他的处理方法。


    荒古秘境里资源竞争要比以往所有的地方都更加激烈,道义规矩淡化于无,天涂上人活了上千年能看透,但还是希望正道这一批强者能少一些损失,以免被魔修赶超。


    “我嘛……”夜尧缓声道:“当然要插手了。”


    广明子刚要笑问他打算帮哪一方,夜尧就看向天涂上人,说:“师尊,打斗者有一位是我的朋友,我得去看一眼。”


    夜尧很早以前就说过自己不是捕快,没有多管闲事的爱好,但他刚才好像看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人影。


    “朋友?”广明子嘴角微抽,夜尧哪儿这么多朋友?


    天涂上人想起游凭声,问:“是同你一起在归墟城历练的那名男修吗?对了,那时在洪荒海,他的脸还好端端的,何时毁容的?”


    修士即使断臂,也能吃下灵丹再生,让化神修士毁容可不是件易事,因而天涂上人多问了一句。


    夜尧含糊道:“是那之后发生的,他遇到了一些危险……在那边战斗的人不是他,是徐家家主夫人珑娘。”


    广明子一听,这下有了挑刺的点,暗讽道:“师弟真是胸怀广阔,对徐夫人也如此关怀。”


    潜意思是,都关怀到别人夫人头上去了?


    在广明子眼里,男女之间哪有朋友之谊,珑娘与徐怀誉结成道侣就是徐怀誉的人,根本就不该和夜尧交什么朋友。


    夜尧冷冷看他一眼。


    天涂上人为人刚正,没听出广明子的潜台词,唇边流露出少有的慈祥微笑,不掩看重之意:“尧儿心怀仁慈,广结善缘,是好事。”


    ……师尊真是识人不明,夜尧哪里善良了,分明虚伪做作得很!


    夜尧笑了一下,故作真诚地对腹诽自己的广明子说:“见贤思齐,我也从师兄身上学到了一些宽厚待人的道理。”


    呕——!


    广明子快被气死了。


    如果他知道有“白莲花”这个词,一定很不得把标签给夜尧贴上满头满身。


    然而就算他气到吐血,还得在师尊面前和夜尧表演兄友弟恭。


    要说这位师兄也是个演技不错的能人,这么多年,愣是没叫天涂上人发现什么异常,偶尔有疏漏,也巧言令色演了过去。


    “该如何做,你应当心里有数,去吧。”天涂上人说。


    “师尊在这里等我。”夜尧迅速飞了过去。


    现场,战斗激烈,珑娘独自一人与两个男修战在一起,她刚结婴不久,应对两个同阶修士十分吃力,已被打得节节败退。


    “把那块赤焰熔岩交出来,我们还能饶你一命。”一男修口中调笑道:“如若不然……兄弟俩可不能轻易放过你了。”


    见己方胜券在握,他们故意慢悠悠地追逐珑娘,一唱一和地说些不干不净的话。


    显然,这并非是一场公平的宝物争夺战,而是不讲规矩的横刀夺宝。


    珑娘额头上冒汗,咬牙并不还嘴,极力对抗着两人。


    就在她疯狂寻找对策的时候,忽然看到天边颀长挺拔的人影,惊喜道:“夜尧!”


    “哈哈哈哈,做梦呢你?”男修嘲笑道:“就算你唤因缘合道体,他还能突然出现救你……啊!”


    背心猝然挨了一踹,剩下的话呛进喉咙里。


    “咳咳咳咳……”男修大怒转身,看到夜尧后气势汹汹的表情飞速变了。


    竟然真的是因缘合道体!


    “得罪了,得罪了,不知竟是您大驾光临……”两个男修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留下一连串好话,忙转身逃了。


    珑娘杀气冲冲追了两步,但她知道夜尧没有帮忙追击对方的打算,自己杀不了两个人,只好喘着气停下。


    “你怎么没和徐家主会和?”夜尧问。


    “发生了一点儿意外,他暂时找不到我。”珑娘眸光微沉,一语待过,转而向夜尧嫣然笑道:“还未多谢你,这是你第二次救我了,如此大恩,真是不知该如何回报。”


    夜尧结婴时,她曾有意借赠送结婴礼之名,向他赠一批大礼以酬谢过去的救命之恩,却被那传话的小丫头孟玉烟婉拒了,对方竟然只要了区区一道杏合酥的制作秘方。


    “啊,不用客气。”夜尧懒洋洋晃了一下手,浑不在意地道:“就当我替禾雀救你,应该的。”


    “……”夜尧果然知道她暗中投靠了主上!


    珑娘一凛,心下打鼓,但看着对方无比坦然自若的神色,紧张又不由自主消弭无踪。


    她之前猜的应该没错,夜尧与主上关系极好,那就不用太担忧了,之后报告给主上一声就好。


    夜尧回头看了一眼后方天涂上人的方向,忽然说:“你一个人在秘境里太危险了,我不能把你扔在这儿,不如送你一程。”


    “啊……?”珑娘一愣,刚想说她找不到徐怀誉在哪,就见他的黑眸流露出一抹狡黠。


    “走吧,去见……你我都想见的人。”夜尧爽朗一笑,示意她跟着自己快速离开这里。


    两道灵光倏然远去。


    “老话说得好,送佛送到西。师尊,我送珑娘找她的同伴去,之后和朋友一起探索秘境——您老就别等我了!”


    轻快的声音乘着风送进天涂上人的耳朵里。


    天涂上人:“……”


    这才多久,又跑了?!


    他在徒弟身上打下的神识烙印是一次性的,寻到人后便自动消失了,结果导致他再想找夜尧,找不到了!


    “臭小子,逆徒!”天涂上人气得吹胡子瞪眼,破天荒地开骂了。


    广明子第一次听见师傅骂人,差点儿乐出声来。


    真是愚蠢的叛逆,跟在师尊身后,既安全,又能轻而易举得到那些珍贵的天材地宝,夜尧竟然会着急离开。


    日后遇到危险,死了也是活该!广明子暗笑。


    他不明白的是,强者不仅仅是灵力修为的堆砌,亦要有强者之心,只有久经历练才能透彻理解修为带来的相应力量,甚至发挥出超出固有修为的实力。


    一直以来,天涂上人对于两个弟子十分挂心,虽然不及那些世家贵族对于嫡子的过度保护,仍然让他们错过了一些锻炼的机会。


    同样的情况下,夜尧选择独自飞翔,直面自己应当面对的危机,广明子却选择顺势接受师尊的保护,便也失去了应对风雨的能力。


    ……


    夜尧深入秘境,在一座灵气四溢的山峦找到游凭声。


    远远看到山尖轮廓时,丹田中的阳火便跳动起来,活跃得如有一头鹿在不停乱撞,要撞破身体飞到他身边去。


    夜尧呼吸有一瞬间微沉,御空的速度陡然加快,元婴后期的全部力量让他犹如流星一般坠落向目标之地,身后的珑娘再也跟不上,只能看到倏忽飘出的残影。


    阴阳异火之间的感应越来越大,夜尧落在山上时,心跳也要随之跳出胸腔。他穿枝拂叶,大步走出树丛,眼前豁然开朗,脚步又骤然停下了。


    丛林合抱之间,有一片直径数十米的水潭,那道身影沉静坐在潭中央,黑色衣角没入清澈的水里,身侧盘踞着一条粗长的黑蟒。


    这原本是一处罕见的天然温泉,水底的泉眼热度几乎达到沸腾,此时自外向内,温度却一寸寸降低,薄薄的冰面向潭水内侧延伸,中央之处,以游凭声为中心,已冻结成了冬日厚重的冰面。


    人腰粗细的黑蟒半边蟒身冻在水底,宛如精美的黑玉王座承托着他,蛇鳞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诡谲的金属光泽。


    大概是温度太低让它想要冬眠,看到向来和自己不合的夜尧,魅影吞乌蟒也只是抬了一下头,瞥他一眼就把蛇头撘回冰面上。


    夜尧喉结动了动,长腿迈入冰水,缓慢向潭中心走去。


    他的身体犹如赤阳,冰面分开一条路,随着他的靠近,中央坚实厚重的冰层融化开来,碎裂的冰沙折射出梦幻般晶亮的幽蓝色光芒。


    这是游凭声灵力的颜色。


    夜尧就这样一步步走到游凭声身前,向他的脸颊伸出手。


    黑蟒这次有反应了,它在游凭声肩后高高昂起头,居高临下盯着夜尧。


    猩红双目好似某种警告,蓄势待发。


    “影。”游凭声开口。


    魅影吞乌蟒吐了吐信子,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与之相反,夜尧高兴极了,他获胜一般手腕从魅影吞乌蟒眼前晃过,顺利地触碰到游凭声的侧脸,“影兄八阶了?”


    “嗯。”游凭声狭长的眼缝眯了眯,冰凉的皮肤被热意侵染,镀上一缕红润的色泽。


    不过这颜色只是昙花一现,夜尧手离开后,浅淡的红便潮水般褪去了。


    夜尧微不可察蹙了蹙眉心,伸出双手捧住游凭声的脸,认认真真替他驱寒。


    火灵力夹杂阳火炽热的温度自潭水中心散开,冰面由内而外融解,渐渐恢复了温泉本该有的温暖。


    魅影吞乌蟒喜温,周身一热,它精神起来,粗长的身躯蠕动伸展,像是伸了个懒腰,然后游动着在游凭声周身多环绕了两圈,顺便把夜尧顶远。


    夜尧:“……”


    “不是吧。”夜尧委委屈屈,“它把我当暖炉不说,还要挤开我。”


    黑蟒做着十分不厚道的举动,听到告状还要白他一眼。


    游凭声唇角勾了一下,“我允许你揍它了。”


    “诶?”夜尧利落认怂:“那我打不过它怎么办。”


    “这么干脆承认?”游凭声手肘支在蛇身上,像半倚在形状奇特的沙发里,撑着脸颊说:“堂堂因缘合道体不觉得丢脸啊。”


    “输给道侣的事,怎么能叫丢脸呢。”夜尧大言不惭。


    魅影吞乌蟒鄙夷地看他一眼,夜尧视若无睹地往前凑一步,比被它挤开前凑得更近,还不怕死地同游凭声一样,把胳膊撑到蛇身上。


    影:“……”


    夜尧头一歪枕到游凭声肩头,甜甜蜜蜜地蹭蹭他的颈窝,“你这么厉害,还有这么厉害的兽,我可以躺平啦。求保护~”


    影:“……”


    男人,怎会如此恶心!


    夜尧下半张脸压在游凭声的锁骨上,蹭着细腻的肌肤憋笑。


    影那张没有表情的蛇脸上,居然出现了人性化的受到冲击的既视感。


    “……”某种意义上说,游凭声觉得夜尧比他强。


    黑光一闪,黑蟒消失了。


    有脚步声从树丛中传来,叶片簌簌摇动。


    游凭声修长的手指插在夜尧脑后发丝里,轻轻按了按,夜尧抬手碰碰他不再冰凉刺骨的手指,慢悠悠站直。


    远处出现了珑娘窈窕的身影,她一身红衣,犹如艳丽的牡丹绽放在翠绿树丛间。


    这道明艳的身影此时站在那里,身体却有些僵硬。


    从珑娘的角度,只见游凭声把夜尧的脑袋按在自己肩头,而夜尧刚才正直起身体,把他按着自己的手从脑后拽下来。


    珑娘瞳孔地震,大吃一惊。


    是开玩笑吧,男子之间会开的亲近玩笑?两人是关系极好的挚友,这样做也属正常……?


    可是,额……珑娘又忍不住看了看游凭声刚才按在夜尧脑后的手指。


    怎么看,刚才那一幕都像是主上主动的,那般冷淡的人会做出这样的举动……除了有那种意思,还有别的可能吗?


    珑娘真心实意地纠结起来。


    夜尧这种人,看似热心好接近,其实是最难打动的那类人,她是切身体会过的,也因此早早就放下了那点儿不可能有结果的心思。


    因缘合道体向来洁身自好,更不可能接近男色了,而且夜尧一定不知道主上是魔修,不然不可能和他交往如此密切。


    这种种情况加起来,前途渺茫啊。强扭的瓜不甜,这样下去两人注定结出仇怨。


    夜尧救过她两次了……日后主上如果对夜尧强取豪夺,她要怎么办?!


    第178章 心病


    想到刚才那让人心惊胆战的一幕,又想到夜尧对自己的恩情,珑娘心里别提多纠结了。


    在游凭声看过来时,她反射性迅速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全当自己是个木头人。


    她……是主上的人,又本事有限,主上就算真的想做什么,她还能置喙不成?只能当做看不到了。


    不——不是当做,她本来就什么都没看到!


    轻缓的水声从潭水中央的方向传来,似乎有人在往潭边走过来,珑娘宛如窥见某种庞大的不该见光的秘密,心跳几乎停滞,鼻尖上忍不住冒了汗。


    “怎么,遇见什么事了?”游凭声瞥她一眼,一眼看出她极力隐藏的害怕情绪。


    “没……没有。”珑娘条件反射地大声回:“我什么都没看见!”


    “噗。”不远处传来一声失笑。


    珑娘飞快抬起眼,才发现刚才上岸的是夜尧,他脚步落在草地上时已经蒸干了身上的水分,一边抚平衣袖一边看着她,笑道:“你瞧见什么了?”


    珑娘定了定神,回答说:“没什么……只是见两位于潭中同浴,可见友谊深厚,不由心生感慨。”


    “咳,没错。”夜尧清清嗓子,一本正经点头说:“没想到这里会有如此罕见的天然温泉,温度舒适,灵气浓郁,是个好地方。”


    看着他似乎一无所知的清朗模样,珑娘不由在心里叹息一声。她暗想,不管怎么样,夜尧现在不知道,或许也是件好事。


    “你怎么过来的?”游凭声问珑娘。


    珑娘低着头,丝毫不敢看潭水的方向,毕恭毕敬说:“进入秘境后我遇到了一些意外,没能与徐家的人汇合,之前遇见了危险,是夜前辈救了我。”


    其实此时珑娘与夜尧同是元婴修士,交情又不算陌生,称呼“道友”便好。然而她只敢客气疏远,生怕游凭声不快。


    亲眼见识过游凭声对付那些人的手段,她对游凭声的尊敬和惧怕已经浸透了骨子里。


    游凭声看出她心里大概在想些有的没的,也不解释,注意到她的用词,“意外?”


    荒古秘境这么大的事,任何人都会极力保证万无一失,什么样的意外会导致无法汇合?看珑娘的表现,也不像是徐怀誉出了危险。


    在回答之前,珑娘先看了夜尧一眼。


    游凭声:“他知道,你直说就是。”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平静,却让珑娘心里又是重重一跳,夜尧连她的身份都知道,可见主上果然待他格外不同。


    “在进来之前,徐家的每个人都在身上种了符引,进秘境后能感应到彼此。”珑娘如实回复,顺便换了自称:“但属下身上的符引不知为何出了差错,没能联系到其他人。”


    “不知为何?”游凭声淡淡重复了一遍。


    仿佛只是毫无意义地随口复述,珑娘却忙不迭改了口:“主上见谅!属下其实知晓,不是有意糊弄您。”


    刚才就盘桓在心头的忐忑一起爆发出来,她立即跪到了地上,急急道:“是属下无能,没发现那张符引被徐宇做了手脚,才会中招——之后属下会独自解决这件事,绝不让主上烦扰!”


    夜尧目光略过她不自觉见汗的额头和微颤的手指,心里浮现“不怒而威,不令而行”八个字。


    “这么害怕干嘛?起来吧,我不至于因为这种事责罚你。”游凭声也没想吓唬珑娘,只是顺便一问,“小事而已,以你的能力,应当足以报复回去。”


    珑娘飞旋的心脏砰然落地,惊惧后陡然放松,几乎被这句简单的认可冲得头脑眩晕了。她微颤的声音坚定下来,郑重地道:“珑娘不会丢主上的脸。”


    越大的家族势力越是盘根复杂,徐家家大业大,充满勾心斗角。珑娘原是家奴出身,现在虽然爬了上来,终究根基较浅;且因徐家老祖徐仁宾喜爱玩弄女子,徐家风气便是看轻女修,徐宇长老一派向来看不惯她帮家主掌管家族事务。


    前不久,她与徐宇发生了龃龉,只是没想到对方会如此阴险,竟然在她的符引里做手脚,想让她死在秘境里。


    什么牝鸡司晨、红颜祸水……不过是那些男人为自己的无用找借口而已!


    主上就从来不会瞧不起女子,在洪荒海时,还曾替女子抱不平,反驳“妇人之仁”的言论。


    珑娘起身,挺直的脊背宛如纤细却坚韧的芦苇,她神思收回,不再多想,镇静向游凭声汇报徐家的情况。


    “此次进秘境,徐家有元婴长老五人,两个元婴中期,一个元婴后期。徐怀誉修为已臻元婴巅峰,若能在秘境中找到大机缘,不日便可突破……”


    ……


    这座山灵气浓郁,是修炼的好地方。


    珑娘只有元婴初期,一个人在秘境中难免危险,便暂时没有离开,去了后山修行。


    周围安静下来,只能听见细微水声,有一搭没一搭撩动,宛如飘忽不定的幽幽琴音。夜尧目光直直看向水中央,心仿佛随着水音飘漾起来,又像是被极细的丝弦挠了一下。


    水面蒸发出一片温热的水雾,越靠近中央雾气越薄,恍若清冷的月亮投影在水中央。


    但对于夜尧来说,那不再是虚幻的投影,而是他一伸手便能触碰到的人。


    “这么看我干嘛?”


    “你刚才……好吓人呐。”


    “吓着你了?”游凭声微微挑眉。


    夜尧低笑一声,手掌贴在胸口说:“是啊,我的心跳还在加快呢。”


    自小到大,夜尧听过数不清有关魔尊游凭声的传说,每一条他都能如数家珍,却无从知晓他做魔尊时的真正模样。


    如今的游凭声激流勇退,犹如锋利的剑归于剑鞘,更懒散、无谓。


    但即使归于剑鞘,也能不动声色震慑人心,惊鸿一瞥,夜尧仿佛能窥见他过往惊人风采的一角。


    该是高高在上,冷酷漠然的,淡然投下一眼,那些魔修便跪倒于地颤抖,再凶恶的魔头也得绞尽脑汁琢磨他的心思,向他尽忠献媚。


    若他真的能早几十年出生……夜尧想象了一下,与他相遇的如果是那时候的魔尊游凭声,要接近他恐怕难如登天,说不定他一个照面都挺不过就死在游凭声手里了。


    想到这里,夜尧几乎要感谢自己这一身充足的气运了。


    谢天谢地,在这一点上他自认没人能比他对游凭声更有用。


    一颗水珠飞过来,弹在他的额头,剔透晶莹地反射着阳光的颜色,溅成一朵斑斓水花。


    “发什么呆。”游凭声说,“你虚弱的小心脏还没找回节奏?”


    “很难啊。”夜尧叹气说,“我大概是患了心律不齐的毛病,真是可怕。”


    游凭声:“……什么毛病?”


    “心病啊,心病。”夜尧指腹揩了一下额头上残留的痒意,眼神在水波和他身上打转,“心病还需心药医,要么你给我治治?”


    游凭声:“我是大夫吗。”


    “游大夫——”夜尧拖着声音,说着乱七八糟的话:“我知道,没人比你医术更精湛了,你就来帮帮我嘛,报酬很丰厚的。”


    他黑亮的双眸深邃如夜空,有星辰在其中闪烁,缀满笑意。


    水波缓缓散开,撞击在潭边的岸上,荡漾着消散。游凭声回到潭边,犹如在水面划出一条长痕,水面热腾腾的雾气在他身后凝结成水珠坠落回水里。


    “报酬有多丰厚?”他薄薄的眼皮撩起来看夜尧,长发在身后的水中轻轻飘动,犹如乌黑浓密的海藻。


    周围水域里的热度好似都被他吸走一般,原本冰凉的唇色凝出丰润的红。


    “很丰厚很丰厚。”夜尧舔了一下牙尖,说话声轻得像是怕惊走一只罕见浮出海面的警觉海妖,“你想要多少都行。”


    “是吗。”海妖侧了侧头,慵懒向他勾勾手指,嗓音带着好听的微沙,“来,先付个定金。”


    第179章 尾款


    定金付完,患了心病的病人还想接着付尾款。


    夜尧半蹲在岸边弓起腰背,用双手捧着游凭声的脸,近乎贪婪地攫取着他的气息。


    温泉里的游凭声仰起脖颈,凸起的喉结绷紧成清瘦的弧度。那线条漂亮得犹如春山起伏,湖水绵延,又锋利得像割人不见血的刀刃。


    夜尧扶着他脸颊的手指下移,带薄茧的指腹擦过喉结,感觉到游凭声有微不可察的颤抖,喉间不由泄出一声短促而沙哑的闷笑。


    砰!


    水花飞溅。


    不知是游凭声拽的他,还是夜尧自己撞进了水里,总之,温泉里多了一道人影。


    水波起伏落下,两道人影坠向水底,衣衫在水中摇曳成柔软的幅度,一黑一白,色彩分明又交缠在一起,宛如阴阳鱼游动的两极。


    太久没见,夜尧几乎要眩晕在这难得的亲近里,他在水里极力睁着眼,想要透过水看清楚游凭声的表情,清澈的水流却好似在眼前旋转,他只看清了对方在水中飘摇的长发。


    乌黑,浓密,犹如蛛丝在水中蔓延,织成束缚他的天罗地网。


    但这短暂的眩晕只是错觉。


    长长一吻后,下沉的两人缓缓上浮,被水的浮力托回水面。


    新鲜空气涌入胸腔,夜尧气息微重,“够了吗?”


    “如果我说够了呢?”游凭声轻笑着说。


    “不可能的吧?”夜尧期待地看着他,目光灼灼,“来之前我特意做了许多好事,气运充足。我们这么久没见,只吸一下肯定不够,你还需要更多吧?”


    像是单纯在说气运,又像是某种带有其他意味的问询。


    很主动、很识相、很……倒贴。


    “唔……”游凭声状似苦恼地说,“我刚才好像忘记取气运了,再来一下?”


    夜尧的年纪也不小了,本不该像毛头小子一般沉不住气。


    这一刻,他却感觉自己像是一根浸泡在油桶里的木柴,被简单的一句话点着了火焰。


    如果一件期待已久的事会因压抑而越发念头汹涌,此时的他便好似饥饿许久的猛兽忽然被主人打开锁笼的铁链,急不可耐地撞开笼门想要做些什么,好抚慰自己空荡多年的五脏六腑。


    “有没有解决反噬的办法?”他胸膛起伏着,又忽然想到什么,焦急地抚着游凭声的后颈问:“每次用盗运术你都会受反噬……有没有办法能让你好受一些?”


    “没有邪术不需要付出代价。”游凭声半闭的凤眸抬起来,看着他说:“没有办法。”


    “……不。”夜尧与他对视片刻,躁动难耐的目光稍稍镇静下来,“有的,我思考过,一定有。”


    “或许存在。”游凭声可无可无地说,“但我不知道。——这种事无关紧要吧?”


    “怎么可能无关紧要?”夜尧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游凭声不想提这件事,“我还需要气运,你给不给了?”


    夜尧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你不要转移话题。你一定知道的,我都能想到方法,你怎么可能想不到?”


    “如果你教我盗运术,我可以反运术法将气运渡给你,以我的资质,不至于做不到这一点。”他在游凭声否认之前,一字字飞快地道:“阴阳异火本为一体,我们的丹田里有阴阳异火,双修时联系紧密,甚至可以看作是一个人。这样一来,我就可以替你分担反噬了!”


    游凭声说:“吃洗髓丹之后,我身体轻快许多,反噬不如以前强烈。”


    夜尧:“如果你现在有八成反噬程度,我替你分担四成,对你我来说不是更轻松?”


    游凭声移开眼不看他,“我能受住,不需要你分担。”


    “我知道你能承受、这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夜尧深吸一口气,“但那又怎么样?那不是理由。”


    “那都不是理由。”游凭声不看他,他就又重复了一遍,掌心贴在游凭声的脸侧逼他直视自己,“你还有什么理由?”


    他打算一一反驳回去。


    游凭声顿了顿,说:“……这是我自己的事。”


    用盗运术的是他,带来的反噬自然应该由他自己承受。这不是他在自我惩罚,或是逞强非要受罪,只是觉得……没必要。


    他已经习惯了,也没什么受不了的,所以没必要多一个人帮他承受。


    “你自己的事?”夜尧又急又气,几乎气笑了,他压抑着情绪道:“我心甘情愿,把这件事变成我们两个的事,不好吗?”


    游凭声直接不纠结这件事了,按着他的肩膀,打断他问:“还来不来?”


    他眼中还弥漫着微潮的薄雾,眸底却清明起来。


    却又在此时,提出主动邀请的话语。


    这多吸引人啊。


    夜尧知道,他应该接过这个台阶,这次不行下次再谈这件事也好。只要顺势而为,他期待已久的东西马上就能得到。


    但……他当然想要这个,又不仅仅想要这个。


    “……”


    两人静静对视着,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夜尧知道游凭声独,知道他不会轻易更改自己的决定,但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居然就这么僵持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心里叹了一口气,软着声音开口:“你听我说,我……”


    夜尧正要说些什么,山下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波动。


    两人向后山的方向看去,一道人影快速接近,又在数十米之外停了下来。


    珑娘停在潭水之后的树林里,谨慎地让茂盛的枝叶遮挡住自己的视线,生怕再看到什么自己不该看到的东西,“主子,山后十五里之外的方向有人在抢劫,我听到那被抢的女修说自己认得夜前辈。”


    这附近的山脉灵气浓郁,有游凭声在附近,珑娘胆子也大了不少,便一个人在山中巡视,想要撞撞运气看能不能找到珍贵的宝物。


    她意外发现有一男一女也选了一座山在修炼,原本相安无事准备悄悄离开,没想到有两个男修经过那里,同样被那座灵气不错的山吸引过去,竟然找茬与那一男一女打了起来。


    女修不敌对方,所以报出夜尧的名字,说自己认得因缘合道体,想要以此让对方罢手。不知是真的认识夜尧,还是只是借他的名号。


    与珑娘之前的遭遇类似,不同的是,她在喊出夜尧的名字后就真的被从天而降的夜尧救下,那名女修报出夜尧的名字,却受到了对方的大肆嘲笑。


    不管是真是假,她还是来告知夜尧一声。


    “……啊,有事情做了。”夜尧将沾湿的发丝拂到脑后。


    僵持的气氛缓和下来,他笑着说:“走啦,补气运去。”


    游凭声踏出水面,蒸干身上的水汽,让珑娘带路。


    天边灵光闪烁,四个修士打得正热,没发现有三个人悄无声息来到了附近。


    珑娘指着占据优势的两个男修说:“我见过他们,那名年长的是王家的一名元婴长老,他保护的那个年轻人是王家家主之子,王雄东。”


    “竟然是她?”王家世子的名头在夜尧眼里无足轻重,他看向那名眼熟的女修。


    “夜前辈真的认得她?”珑娘好奇地道。


    夜尧看了游凭声一眼,“不止是我,你主子也认识呢。”


    那女修竟然是曾经在醉艳天遇到的虞美人!


    因其是纯阴之体,醉艳天的府主表面上收她为徒,宠爱异常,其实只是想养着她作为炉鼎。因此虞美人在遇到夜尧之后与他结盟,在夜尧和游凭声的帮助下逃脱了沦为炉鼎的结局。


    醉艳天覆灭后,三人在极北冰原分离。


    泡过温泉的手还残余着一点儿暖意,游凭声将双手收在袖口里,“纯阴之体天资上佳,她能修炼到元婴,于荒古秘境再见也是正常。”


    虞美人身边的同行者是一个相貌英俊的男修,两人都是元婴初期,对面的王家长老却是元婴中期,且元婴初期的王雄东手上灵器众多,战势肉眼可见的一边倒,虞美人一方节节败退。


    “美人儿,刚才听你的情郎叫你美人?真是人如其名。”王雄东一边用武器压制着虞美人,一边嘴里不干不净地调戏她,“这种没用的男人根本就没办法保护你,不如跟我怎么样?”


    “闭上你的狗嘴!”虞美人喝道。


    她姣好的面容因为生气而泛红,王雄东看得眼睛都要直了,又说:“别害羞啊,这样吧,只要你能亲亲热热地叫我一声东郎,我杀了你的情人之后,一定会放了你的,怎么样?”


    “无耻的狗贼!”那英俊男修愤怒地大喊:“美人,无需听他们多言,这种人绝不可能守约!”


    “我知道。”虞美人瞥见他被王家长老一剑刺中手臂,惊道:“佟郎小心!”


    “美人儿,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王雄东笑道:“要是实在舍不得你这小情郎,你便主动陪我一次,让少爷我舒服了,少爷就放你俩远走高飞,如何?”


    被虞美人唤作“佟郎”的男人脸色阴沉,捂着手臂吃力地躲闪着王家长老的追击。


    虞美人出身醉艳天,经历过龌龊事,也不是第一次被男人调戏。但对方的行事实在恶心,不仅猫捉老鼠似的戏弄她,还拿佟郎当人质,气得她嘴唇直哆嗦,“你休想!”


    “那就别怪我无情了。奔雷弓!”王雄东哈哈大笑着,手中镶满宝石的灵剑倏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把乌紫色的长弓。


    强大灵器的威压立即散落在空气里,虞美人脸色一变,随着王雄东缓缓拉开弓弦,箭上隐隐浮现出耀眼的雷光。


    竟是一把雷属性的天阶灵器!


    雷属性是罕见的变异属性,攻击力极强,这王雄东只是普通的双灵根,却配备了这样强大的利器,可见王家是倾尽资源栽培这个嫡子。


    大家族的嫡子只要稍有资质,在修炼资源的堆砌和长辈的看顾下,结婴并非难以跨越的天堑。


    这王家嫡子便是如此,他是荒古秘境开启之前,在灵药和老祖的帮助下推上元婴修为的。


    这样的元婴修士实力本不至于太强,奈何他穿的是价值不菲的防御法衣,脚踏速度奇快的地阶飞行灵器,还身怀天阶灵器,可谓武装到了指甲上,实力远超出普通元婴初期修士。


    “最后给你一个机会。”他拉开长弓,将环绕雷光的箭尖对准虞美人,威胁道:“你想被我的雷箭射穿,还是归顺于我?”


    虞美人啐道:“白日做梦!我看见你那张丑脸就想吐!”


    她说着,手中急急祭出最强的防御法器,脸色在雷光的照射下发白。


    “弓不错。”游凭声的目光落在那把长弓上。


    珑娘早就忍不住了,请缨道:“我去替您拿过来!”


    “等等,再看看。”游凭声淡定道。


    “为什……?”珑娘下意识询问,又闭上嘴,沉住气。她不需要质疑主上的决定,只要遵从就好。


    游凭声阻拦了珑娘,同时也伸出手,扯住了正要飞过去的夜尧。


    夜尧不知道他为什么拦住自己,但还是顺着这轻微的力道停在原地,反手牵住他袖子里微凉的手指。


    他知道,游凭声拦住他不可能是为了旁观虞美人被人虐杀的场面,他相信游凭声。


    “咦?”珑娘忽然发出一声低呼。


    只见王雄东将弓弦拉满后,又把箭尖从虞美人身上移开,远远对准了佟郎的方向。


    他眯着眼,故作意气风发的模样,“小美人,你不怕死,你的情郎呢?”


    “不要!”虞美人双眼大睁,迅速向佟郎的方向飞去。


    王家长老不再追击佟郎,将表现的舞台留给少主,佟郎本就受伤颇重,又被天阶灵器的威力笼罩,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下来。


    “不要……”他声音哆嗦了一下,突然大喊:“不要杀我!只要你们放过我,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个秘密!”


    “秘密?你能有什么秘密?”王雄东不屑地道,手指勾着弓弦,眼看就要松开。


    虞美人也面露疑惑,不知他想说什么,只以为他是想拖延时间,迅速向他身旁赶去。


    不等与他会和,一个炸雷般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她是纯阴之体!”


    佟郎慌忙指向虞美人:“她是纯阴之体……我身上有测体质的灵器,你们不信可以拿去查看,她是纯阴之体,你们可以把她抓去做炉鼎……放过我!”


    “你说什么?”虞美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佟郎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对不起,美人,我早就知道你是纯阴之体……”


    “佟轩!!!”虞美人又是惊愕又是愤怒。


    “我不是有意出卖你……可如果不这样……”佟轩眉目间露出不忍、羞愧和痛苦。


    但这痛苦现在看起来十分虚伪。


    虞美人怒极,抓着手里的剑向他冲去。


    “如果不这样,我们就都得死!”佟轩脸颊抽搐了一下,躲过她的攻击,“况且……如果不是你的美貌把他们吸引过来,我也不会被你连累!”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脱离愧疚坚定下来,仿佛找到了理由而理直气壮。


    “这是测体质的灵器!”佟轩一手将一只巴掌大小的东西往自己身后扔远,同时向相反的方向飞快逃离。


    现在他不需要跑得多快,只要跑过虞美人就行!


    虞美人浑身颤抖,大脑一片空白,但她还没彻底失去理智,顺着冲向佟轩的势头继续追过去。


    她想的是即使自己逃不掉,也不能放过佟轩,他想抛下她跑?她就带着两个男修一直追着他!


    然而两个敌人在听到“纯阴之体”四个字后,注意力已全然放在她身上了,佟轩的存在已经渺小到无所谓。


    王家长老去拾被扔远的测体质仪器,王雄东则双眼放光追向虞美人,“纯阴之体?美人儿别跑!”


    纯阴之体是绝佳的炉鼎体质。


    游凭声双手轻轻揣在袖子里,冷淡看着这一幕,眸光中有些微嘲弄之色。


    “该死的男人,他怎么能这样?!”珑娘怒火中烧,眼冒火光,“为了活命居然如此卑鄙……负心汉真是该死!”


    游凭声:“去吧。”


    得到他的首肯,珑娘立马就要飞去救人,却忽然感到身边一股热意传来。


    她惊然回头,看到夜尧周身竟然爆发出赤红色火焰,汹涌的热度几乎融化空气。


    火焰温度越高,他的表情越冷,珑娘身上冒汗,却感到脊背一凉,她从没看过夜尧这样可怕的表情。


    因缘合道体向来从容有致,面对再凶恶的敌人也不曾失去镇静,这是怎么了?


    难道那逃跑的佟轩其实是个杀人无数的大魔头,或者王雄东和他有旧仇不成?


    珑娘吃惊地睁圆眼睛,下一秒,赤色光芒倏然划破空气,流星般飞向佟轩逃跑的方向。


    轰!


    山峰都在隐隐震颤!


    流星砸中佟轩,那红光浓郁到几乎呈现出金色光芒,男人颤抖呼痛的嘶喊在火光里响起。


    “救命,好烫……你是谁?啊!”佟轩惨叫一声,脸色痛得扭曲,夜尧高高拎起他的衣领,一拳砸在他脸上,那张原本堪称英俊的面孔生生凹陷进一个坑!


    “你该死。”夜尧声音沉冷无比,还要再打,一个力道忽然落在他举起的拳头上。


    “你要杀人吗?”


    游凭声的声音好似一捧冷泉,浇在他怒到发热的大脑上。


    夜尧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拳头,将人扔到地上。


    “你是谁……你们是谁……”佟轩在地上挣扎爬动,声音里充满畏惧,反复在生死边缘徘徊,他的精气神已经坍塌了。


    夜尧冷冷瞥他一眼,转身去帮虞美人。


    片刻后,珑娘和虞美人联手打败了王雄东,夜尧则捉住王家长老,手指在他丹田上一点,将他扔在王雄东身旁。


    “我的修为!”王家长老在剧痛中嘶声嚎叫。


    他居然三两下就废掉了一个元婴修士的修为,熟练狠辣得可怕!


    佟轩瘫软在地,看夜尧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疯子,疼痛惊恐得恨不得就此晕过去。


    王家长老迅速衰老起来,脸皮褶皱耷拉着,失去修为对修士来说痛苦不亚于死亡。


    王雄东见保护自己的长老被这般对待,浑身打着摆子,吓得流出了涕泪,“不要废我修为,不要杀我……”


    夜尧面无表情看着他,王雄东忽然认出他来,“我认得你……你是夜尧!因缘合道体怎么……不,不,因缘合道体最是仁慈,求您救我!”


    说到一半,他意识到夜尧与传言不同,连忙转而对虞美人求饶:“姑奶奶饶命,是我没眼力,不知姑奶奶竟然真的与因缘合道体相识,是我狗眼看人低!”


    虞美人胸口起伏着,冷笑,“如果是你,你会饶过我吗?”


    王雄东讷讷道:“我当然、我当然……”


    虞美人嗤道:“你说这话,自己敢信吗。”


    求饶不成,王雄东又开始威逼利诱,“我家老祖可是化神修士,你们敢杀我,他不会放过你们!老祖在我身上下了符引,谁杀我,灵符会告诉老祖,替我报仇!”


    虞美人手指捏紧,的确有些迟疑。


    珑娘却上前一步,笑道:“妹子你起开,我来。”


    如果珑娘是在徐怀誉身边,或许会惧怕化神修士的报复,可眼下她是奉了主上之命杀人,半点儿不怵。


    虞美人感激地看她一眼,刚才若不是珑娘助她,她已经被王雄东捉住了。


    珑娘对王雄东的怒骂充耳不闻,直接一剑刺穿他的心窝和丹田。


    一道灵光在他死后倏然脱离身体,以极快的速度飞出。


    是符引!


    那道光迅疾无影,是元婴修士无法接触到的力量。


    游凭声伸出手指,在符引飞上天空之前掐灭了灵光。


    珑娘盈盈一拜,嫣然道:“多谢主上。”


    珑娘杀完王雄东和王家长老,将佟轩的处置权交给虞美人。


    虞美人走向佟轩,她则留在原地等候吩咐,看了夜尧一眼,他的心情显而易见的很糟糕,不知是何缘由。


    珑娘想了想,识趣地不打扰夜尧和游凭声,走到了虞美人身边。


    虞美人拔出剑,横在佟轩的脖子上,气与恨过去,是深深的厌倦,“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是纯阴之体?”


    佟轩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美人,看在我们往日情分的份上……”


    “往日的情分?我以为你与我有感情,可那都是假的。”虞美人厌恶地最后看他一眼,长剑利落一划。


    佟轩瞪着眼睛不动了,那张被烧得满是伤疤的脸上,还残留着惊恐懊悔的表情。


    “我之前觉得他生得很好,现在怎么想不起来他原来的模样了。”虞美人面上恨意褪去,变成了有些茫然的惆怅。


    “男子薄情,遇到负心汉也不必太伤心,无论如何,我们女子要自己立得起来。”珑娘设身处地地安慰她道。


    虞美人叹气说:“我只是……没想到,原来他对我那些好都是假的,我本来还打算出了秘境,就告诉他我是纯阴之体与他双修。没想到他早就知道了。”


    珑娘听了,心下不由伤感,拍拍她的肩膀,“好在人已经死了,你的秘密可以保住,我会替你保密的。”


    虞美人感激地向她道谢,吐出一口浊气,转身时面上又浮现出明丽的笑容。


    “二位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否?”


    夜尧勉强勾了勾唇角,点点头,与她打了个招呼。


    他手上还残留着佟轩的血,垂在身侧,竟然忘了弄干净。


    虞美人看出他心情不佳,便简单和游凭声寒暄了两句,就和珑娘拖着尸体去远处搜刮了。


    两个女修走远,夜尧垂下眼,甩净指缝里的血,过了几秒想起来什么,捡起那只摔落在地的灵器,手指攥紧。


    精纯的阳火在他手中燃烧,十几秒后将其烧化。


    测量修士体质的灵器原本都存在于门派之中,用来收徒时测量弟子的体质。后来……在游凭声逃出碧幽宫后,有炼器师将其改制,做成了便携的简易种类。


    这种灵器功能单一,价值又极为昂贵,却在那百年之间卖的极好,让炼器师赚得盆满钵满。


    夜尧手指放开,灵器的灰烬吹散在风里。直到回到修炼的山峰之上,他还在自虐一般想着这件事。


    刚才他差一点,就破杀戒了。


    因缘合道体杀人于因果有碍,他过去一直能压制住杀气,这是第一次明明白白生出“杀了某人”的想法。


    夜尧趴在池边,目光垂落在平静的水面上,眼底微沉。


    其实他知道,自己只是迁怒。


    “钻牛角尖了?没必要为佟轩那种人生气。”游凭声侧头看他,说:“我身上也没发生过那种事。”


    “没有。”夜尧摇摇头。


    他想得明白,也正因为想得太明白,才生出拳头落空的无力感。


    打佟轩时,他好像在打那些伤害过游凭声的人。


    ——但终究不是,他永远没办法回到过去,没办法真正地替游凭声报仇。


    夜尧不愿把自己的坏心情带给游凭声,便笑了一下,趴在石头上也侧着脸看他,“我当然知道,你怎么可能被佟轩那种人骗过去,你那么警惕。”


    游凭声回忆了一下,“我的确从来没有过主动暴露体质的念头。”


    或许他曾经生出过信任某个人的念头,但很快就会将之抛弃。


    世事无常,谁知下一秒对方会不会因为遇到某件迫不得已的事而出卖你?


    “不向别人主动透露九幽玄阴体,我就不需要警惕被‘朋友’泄密,只需防备那些带了测体质灵器的人。”温泉岸边的石头滑腻温暖,游凭声侧脸贴在上面,回忆着说:“但是买那种灵器的人实在太多了,即使杀一个炼器师,也有其他炼器师会做出来,后来实在太麻烦,我干脆自创了一种功法。”


    “什么功法?”夜尧问。


    “我可以阻断或者改变身体里一些细小的灵脉走向和表征气息。”游凭声解释,“这样一来,灵器探测我时会产生紊乱,有一半几率躲过探查。”


    到后来,他将这门功法练到了极致,连体内的大灵脉也可以变化了,不过那时他已经拥有了不再惧怕被人发现的实力。


    倒是几年前在薛霖那里用过一次,要不是闭塞了一些灵脉信息,薛霖把他的脉,不可能摸不出他的体质。


    这门手段还挺适合装病的,他本来就虚弱,灵脉又好像出了问题,以至于薛霖对他身体严重程度的估算大大加深,真以为他咳嗽一下就要撅过去。


    夜尧伸出手指,克制地碰了碰他的脸颊。


    洗髓后,游凭声的肌肤更加白皙清透,薄薄的皮肤好似稍一用力就要戳破。


    夜尧收回手,忽然听到游凭声啧了一声,拽着他的衣领拉向自己。


    夜尧捏紧手指,珍惜地吻在他的唇上,挨挨蹭蹭的缓慢动作几乎称得上小心翼翼。


    不久之前,他有多着急,此时就有多温柔。


    轻柔的力道蹭得游凭声发痒,他微微眯起被水汽蒸得湿润的凤眸,“你今日怎么磨磨唧唧。”


    夜尧又蹭蹭他鬓角的发丝,轻声说:“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想起他差点儿杀了佟轩时面无表情的脸,游凭声这次没有干脆拒绝。


    他恍惚间想,或许比起身上的痛楚,心疼更难以忍耐一些。


    夜尧领口被他拽得敞开半边,露出发红的胸膛。他是精纯的火灵根,本不怎么愿意在热汤里泡着。


    只是有游凭声在,再热也不想离开。


    “我知道,你是舍不得我受苦,是不是?”


    片刻的安静后,夜尧得意地笑起来,“——你不说,我就当你默认了。”


    “……”


    “教我盗运术吧。”他咬着游凭声一缕发丝说,“定金你收了,尾款还没收呢。”


    ……


    山巅之上的云层里,忽然有不同寻常的光亮出现,似日光,又比日光更灼热明亮,赤红与白金的缥缈颜色一起一伏,如阴阳鱼在云巅交织游动。


    “那是什么异象?”虞美人摘下王雄东怀里的乾坤袋,迟疑地问珑娘。


    珑娘瞧了一会儿,说:“应该是他们在双修吧。”


    “双修?!”虞美人惊诧问,“他们还双修呢?”


    “是呀。”珑娘神色如常,“关系好的朋友彼此信任,双修不是很正常吗?”


    “原来是普通双修啊。”虞美人撇撇嘴,“那就没意思了。”


    其实珑娘也不知道,她看着那异象也觉得不普通,好似灵肉交融的双修才会呈现这般融汇的景象。


    但因缘合道体除了普通双修,也不可能做别的吧?


    虞美人弯腰捡起王家长老的佩剑,又说:“唉,我也想找人双修呢,我这体质不用来双修不是白瞎了?可惜找不到好男人。”


    珑娘点点头,“你的情况,是要擦亮眼睛看清楚一些。”


    “哎。”虞美人想了想,说:“因缘合道体的人品是没得说。珑姐,你说,夜尧有没有可能……”


    珑娘大惊失色:“嘘!”


    虞美人:“……?”


    “他不可能的,你别想了。”珑娘咽了咽口水,飞快地说,“总之他不可能。”


    胆子有多大,敢和主上抢人?


    虽然主上现在还没开始强取豪夺,他看上的人也不是他人能觊觎的!


    “快干活吧,等他们修炼完了我们分赃。”她拉拉虞美人的袖子,赶紧打断她胆大包天的畅想。


    ……


    赤金色的光线穿透云层,比最艳丽的晚霞还要优美炽烈。


    水波一圈一圈散开,细碎水声被掩盖在喘息声里。


    游凭声笔直的长腿忽然蜷缩了一下,他像是被水烫着一般,掐着夜尧肩膀的手指捏紧,细长的眉宇微蹙,轻轻挣动的时候,乌黑如墨的长发随着波流轻荡。


    因为泡在温泉里,岸边石块吸收着热量散发出无穷热度,他坐在夜尧身上,背靠的石头作为支点开始让他觉得烫了,于是忍不住向前挪了挪,又无所适从地想要退回去。


    “上次你跑掉的时候,我真的好难过。”夜尧紧紧按住他,忽然在他耳边说。


    游凭声难耐地喘了口气,侧头看他。


    温泉好像越来越热了,或许夜尧的存在也在加深这一点。他好像一座压抑的火山,些许温度泄露出来,便足以烧毁最坚硬的熔岩。


    可他深深看着游凭声,最后只是轻描淡写地笑起来,“但是没关系,我注定会再次找到你。”


    夜尧想过他们的未来,但与游凭声不同,他想的是排除万难、共同面对一切的日子,不论是与敌人相斗还是游山玩水都是快快乐乐的,没有失望和有可能随时间消逝而产生的冷却。


    一瞬间,那些血腥和冰冷的阴霾,好像倏然消散了,温泉暖得快让游凭声融化在水里。


    “唔。”他闷哼一声,感受着两人丹田相贴时融合的灵力和共同运转的逆天盗运术,恍惚间觉得两人也融化在了一起,骨血打散,重新弥合,于是从中铸就而生的是什么新的东西。


    夜尧声音微哑地说:“过去的你我触碰不到,以后的一千次,一万次……我永远会找到你。”


    游凭声睫毛颤了一下,扣住他的后颈,狠狠吻了上去。


    时光穿梭,斗转星移。山峦会崩塌,江河有干枯之日。


    激情会褪去。


    荷尔蒙会消散。


    但爱不会。


    第180章 花样


    山巅之上,分外异常的天象持续了很久,天色随着时间的推移黑暗下来,只剩下云层里翻腾的光芒。


    月明星稀,那赤红与白金交汇融合的颜色对比之下更亮了。游凭声松垮撑在岸边的手臂忽然用了点儿力,半支起伏在岩石上的身体。


    夜尧在他突然的抽身里“嘶”了一声,抬手将汗湿的头发撸在脑后。


    “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他温柔问,与沉稳的嗓音相反,碎发阴影打在他英隽的眉眼上,额角依稀浮着青筋,透出几分急切迫人的暗色,活像一头正盯着饕餮盛宴的饿狼。


    游凭声背对着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闷哼声咬在喉咙里,“有点儿硌。”


    “怎么会?”夜尧下意识低头瞄了一眼水底下,寻思自己应该也没这么硬……?


    游凭声不耐烦地回头睨他一眼,“我说石头。”


    “啊。”夜尧入迷地瞧着他泛红的眼皮和狭长眼尾流过来的眸光,喉结缓缓滚动,吐出无意识的应答:“……石头啊。”


    再向下看,游凭声手肘压出了红痕,石头坚硬的痕迹惊心动魄印在他白皙的肌肤上。


    夜尧感觉自己真要比岩石还硬了,他忽然一脚踏碎了游凭声背后那块石头,搂着他翻进水里。


    轰隆一声,潭水边伫立万年的岩石就这样四分五裂。


    游凭声:“……”真有够精力旺盛的。


    碎石坠落水中,伴着或轻或重的波浪起起伏伏,被一圈又一圈涟漪推远。


    游凭声眨了眨眼,眸底映入天空中交缠的光华,潭水时而漫过他的眼帘,将夜空中绮丽的色彩晃动成一片模糊的线条。


    “像极光。”他轻声说。


    夜尧微怔,随着他的视线回头,看到了赤红与白金交织的绚丽流光。似交颈游动的两条龙,势均力敌穿梭在云层里,不存在一方的明亮压倒另一方。


    “什么是极光?”夜尧问。


    ……似乎是什么电爆引起的?太阳风进入地球磁场,和大气层里的原子碰撞激发造成的发光现象?


    游凭声吃力地回忆着早已抛之脑后的常识,思维弥散在蒸腾的热气里。


    “——总之,”他出神了一会儿,最后说:“是距离很远的两种东西,偶然碰撞而生的。”


    就像他们两人,本该对立,本该相距甚远,却产生了交汇。


    赤红与白金的颜色碰撞在一起,一冷一暖分明的对比,仿佛阴阳鱼旋转的两极。


    夜尧不喜欢偶然这个词。他落吻在游凭声的耳侧,哑声说:“既然距离很远也碰到了一起,就不是偶然,而是注定。”


    “你说的注定?”


    “我说的,”他认真说,“注定。”


    即使不是注定,他也要将之变成命中注定。


    充满夜尧风格的回答,游凭声微微眯起眼,轻笑了一声。


    他与夜尧对视片刻,伸出手指挠了挠他的下巴,说:“乖孩子。”


    “什么啊。”夜尧咕哝了一声,又有种隐秘的兴奋,“这么说,我要叫你前辈?”


    “也不是不行。”游凭声懒懒地说。


    他向来冷淡的凤眸笼罩在雾里,鸦羽似的眼睫上凝结着水珠,微微一颤,便落到眼尾下方,像一滴滚落的眼泪。


    夜尧当然知道他不会哭,可这联想甫一进入脑海,就让他难以抑制的干渴起来。他用唇瓣抿走那颗水珠,明明就泡在水里,却像一条在沙漠里久旷的鱼,口干舌燥张阖着嘴。


    哗啦一声,水面上只剩下一个人影。黑黢黢的脑袋一头拱下去,发质稍硬的发丝划在他泡得酥软的腿上,让游凭声不习惯地皱了一下眉。


    “前辈……别动啊。”夜尧的声音传入他的识海,带着兴奋的挑衅意味,“晚辈来侍候你。”


    “……滚。”游凭声撩起一条长腿踹过去,被他抓住踝骨往下压。


    ……


    天际放亮,安静下来的灵光犹如交颈而卧的两条龙,从远方看去,又像是缓缓游动的美丽朝霞。


    潭水形成泾渭分明的两边,一冷一热的灵力交汇在一起,让温泉呈现出半边结冰、半边沸腾的奇异画面。


    水声消散,只余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两人掌心相贴盘坐于水中,静下心来调息澎湃的灵力。


    不知不觉,游凭声即将突破化神中期。


    难怪说九幽玄阴体强大起来后便全是裨益,如今的游凭声不需要为性命奔逃,洗髓后安心修炼,速度让普通修士望尘莫及。


    再加上双修的捷径……初次尝试,进境竟然比修炼十年还大。


    当然,这和夜尧精纯的元阳不无关系。


    游凭声下一刻就能顺利晋阶,但他没有立即突破,而是将注意力放到了对面的人身上。


    夜尧体内,灵气犹如江河一般奔涌不息,几乎是不受他控制地汹涌澎湃,眼看着就要触及化神那遥不可及的台阶。


    要知道,他跨入元婴后期还不到半年!


    即使是再天才的修士,也不存在如此恐怖的晋阶速度,他微微拧起眉,几乎被前所未有的畅快和飞扬感吞噬理智。


    下一秒,一簇冰凉的灵力沿着掌心相贴的位置向灵脉里涌来。夜尧沸腾的灵力犹如被清泉拂过,缓缓归于镇静。


    “凝神静气,跟随我的引导。”游凭声传音道。


    夜尧微皱的眉宇舒开,在游凭声帮忙梳理后,压制住满溢的灵力,停在了即将突破的临界点之前。


    睁开眼,他吐出一口气,唇边溢出一缕浓郁到凝结的灵雾。


    “这些灵力你先好好打磨,不用急着晋阶。”游凭声说,“你刚元婴后期没多久,这么快化神也不是好事。”


    他是重修的人,无论是灵脉还是心境都匹配得上高阶修为,晋阶再快也不怕。


    夜尧却不同,他毕竟太年轻,现在化神虽然挺爽,却差了点儿该有的积淀。


    能在百岁之前化神已经是万年难遇,没必要这么着急,厚积薄发更佳。


    夜尧点点头,说:“我明白。”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外放的气势一寸寸收回,犹如锋利的剑归回鞘中,气息变得浑厚圆融起来。


    倘若有第三人在场,必定要被这一幕惊掉下巴——这世上竟还有这样奢侈的事。


    金丹修士面对结婴,已经宛如面对一道难以跨越的天堑,元婴修士想要化神,更要难逾千倍。


    多少人梦寐以求想要化神,他还要压制修为嫌自己晋阶太快?!


    这世上,修炼一途本就是最不公平的事,天才的存在不符合常理,往往会深深打击同一时代的其他修士。


    当然,天才进境的快速终究只是一时,比体质灵根更重要的,是能与资质相匹配的睿智头脑和强大心性。


    换一个人,恐怕难以抵御眼前的诱惑,只会选择轻轻松松化神,而非沉下心来打磨自己。


    夜尧现在处于一种玄妙无比的状态,只要他心念一动,就能轻而易举突破化神,难的反而是压制灵力。


    他体内在不断地用浓郁的灵力流冲刷着灵脉,忍受着随脉搏弥漫开来的疼痛,这一过程能助他拓宽灵脉,也相当于炼体。


    在这过程里,他外表上仍然是元婴后期修为,实则与化神初期修士也有一战之力。


    “这样也不错,倘若遇见化神修士不会激起他们的警惕,这反而是优势。”夜尧摸摸下巴说,“我记得那个词,你的书里有写过,叫什么来着……”


    游凭声:“扮猪吃老虎?”


    “对对。”夜尧打了个响指,“就是这个!”


    两人一致认为,他隐藏起真实实力,可以用来阴人。


    夜尧轻咳一声,目光飘忽地问:“你呢,你感觉怎么样?”


    “第一次有元阳的特殊加成,所以进境很快。”游凭声感受着体内的情况,说:“以后应该不会这么快,但也是稳妥的捷径。”


    其实夜尧问的不是这方面感受。


    但不知怎么他有点儿问不出来了,昏天胡地之后,他居然不知从哪儿来的有些不好意思,一边忍不住翘起唇角,一边耳根发热。


    目光掠过游凭声浸着潮湿水汽的眉眼,夜尧舔了舔干燥的唇瓣。


    就连反噬带来的负面影响……在余韵的交织下,竟也成了别样甘美的滋味。


    对游凭声来说,修为进步是其次,他更看重的是气运。


    经过一天一夜,他的气运从没有过这么充裕的时候,就像吃了满肚子补品,带来让人满足的饱腹感。


    至于使用邪术带来的反噬,削弱后又有夜尧分担一半,打了对折的反噬对他来说不值一提。


    他知道夜尧也不会对此有任何反应,便也没多余问出这件事。


    思索了一会儿,游凭声忽然抬眼,挑眉说:“你可真没少看那些书啊。”


    夜尧一僵:“……”


    “对里面的内容如数家珍……那种没营养的东西,还看这么细?”


    其实还是有不少营养的。


    夜尧耳尖飞快地爬上薄红。标有“盛平有”名号的书五花八门,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涉及香艳的内容,咳,虽然一开始他搜集来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倒真的从里面学了不少花样。


    游凭声瞟见他竟然露出赧然之色,吃惊道:“你还会害羞呢?”


    “额……”先前有多放浪、干的有多过头,现在心脏就跳得有多快,夜尧视线飘开不和他对视,忽然瞥见他身后的某个东西。


    “你看!”他立即指向游凭声身后,“那块石头里好像有东西。”


    游凭声回头,看到夜尧指的是昨晚他踹碎的那块岩石。


    巨大的石头碎裂成几大块,灰扑扑的颜色只是最普通的材质。然而就在碎石中间,有什么光彩正在闪动。


    明亮光线下,一块拇指大小的晶石闪烁着金色光芒,虚空中仿佛有道箭头戳在上面,标注着“宝贝”两个大字。


    游凭声以拳击掌,悟了,“这就是运气好的感觉吗?”【..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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