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中,一灯如豆。
苏络起身拨了拨松油灯的芯子,复又坐回桌案前提起狼毫。
她决意提笔修书一封,寄往眉山,让母亲早做准备。
绸铺与家中杂物该处理的就处理,若运到京师来成本实在太高。
信中曰:女儿在京师开绸铺,生意极好人手不够,盼母亲前来京中坐镇。您老人家来的,不必亲自动手哦,指点女孩们便可。
春节前夕,女儿将回川。正好兄长们明年也要赴京科考,不若一同前来,望提早处理杂物,轻便为上。
自己在京为官,她没敢说。
次日便遣素书送到急递铺。急递铺有驿骑,奔驰道上时,白天鸣铃,夜间举火,撞死人可不负责任。
他们铺铺换马,数铺换人,风雨无阻,昼夜兼程,不日便可到眉山。
信送出去那夜,苏络在石榴树下站了许久。
雪后初霁,月色如霜,照着老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
她想起前世母亲独守眉山那些年,不知有多少个月夜,也是这样一个人站着,冲着京师方向望穿秋水。
这一世,她要让母亲来汴京看月亮,和她这个女儿一起,和丈夫儿子们一起。
而不是这么多年孑然一身,逝时,身边都没个至亲之人。
风过处,枯枝轻响。苏络拢了拢衣襟,转身回卧房安寝。
自这日起,她便开始掰着手指头过日子。
日子很快到了腊月二十,这天御史台封印。苏络将最后一份卷宗归入架阁库,转身时,正撞见王七抱着一叠门神年画进来。
“苏御史,今年可要带几张回蜀中?”老吏笑呵呵地递上,“这是台里老规矩,年年都印,图个吉利。”
“谢谢您。”苏络连忙道谢接过。
想起眉山老宅那两扇黑漆漆木门,年年都要贴这怒目圆睁的秦琼敬德,红的纸与黑的门两两映照,若是地上檐脊上在铺满白的雪,那真是极好看的。
她唇角笑意殷殷。
走出御史台时,天空飘起细雪。那些雪沫子影影绰绰似一群晶莹的小虫子,在风里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地飞。
今冬的雪真多,一场接一场。苏络心底感叹。
她立在檐下站了一会儿,远远地看见一骑青骢飞奔而来。
“何时动身?”王逸唇角上扬,眸子里深情涌动。这次进川英雄护美,他都有点迫不及待了,可脸上并未表露太多。
“待我给恩师和欧阳先生送完年礼,便出发。”
“好,我去跟十三郎辞个行。”王逸说完,打马而去。
苏络来到榆林巷文府。
门子见了她,笑得满脸褶子:“苏状元来了?今日个您可是赶巧了,相爷正要出门,再晚一刻可就遇不着了。”
苏络被让进澄怀阁时,文彦博正立在案前,亲自封装几匣子湖笔。
见她进来,老人搁下手中的活儿,笑道:“子梅来得正好,这几支紫毫是湖州新贡,你带回去使。”
“恩师,”苏络一脸赧色,“如此贵重,我如何收的?”
文彦博摆摆手:“老夫这湖笔不花钱,官家赏的,见者有份。”
说着不由分说,将一匣子笔塞到她手里。
苏络只得收了,又将马鞍上解下的两个油纸包捧上来:“这是眉州老宅寄来的腊肉和香肠,家母亲手做的,送与恩师尝尝。”
文彦博接过,凑近闻了闻,眉眼舒展开来:“这味正道,替我谢过令堂。”顿了顿又问:“听说你要回蜀中过年?”
“年后,家父同哥哥们将游学至京,家母一人独居,我放心不下。正好趁年节休沐接她来京中同住。”
一说起家人,一说起自己的打算,苏络脸上笑意便无遮无拦。
“孝心可嘉。”文彦博拍拍她肩,那双看透世事的眸子里,多了几分温和,“路上当心,早去早回。”
从文府出来,又往甜水巷。
欧阳修的家比文府还简素,小小的三进院落,门前连石鼓都没有。
苏络叩门,小童探出头来,见是她语调欢快:“苏状元来了,先生正念叨你呢!”说着赶紧动手开门,门轴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童子引着苏络穿过垂花门一路往里走。
及至书房门前,档帘被撩起,穿灰色襦衣眉梢飞起的欧阳修探出头来:“子梅来了?快进来坐”
苏络入内却见一位青衫老者踞坐案前,正举着一卷书细看。
“范知院?”苏络语气中透着惊喜,连忙见礼。
范镇撩起眼皮:“怎的,只许你来给欧阳永叔送年礼,不许老夫来?”
欧阳修拿起案上叠素纸晃了晃,笑道:“子梅莫听他扯,景仁兄是来讨债的。我欠他一篇序,欠三年了。”
三人说笑一阵,苏络将带来的年礼奉上。
欧阳修接过那包腊味,也是赞不绝口:“这才是好东西。京里那些山珍海味,吃多了腻,老夫最喜这一口家常。”
范镇眼睛离了书卷,瞥向小同乡添言道:“子梅此番回蜀,路上须得当心,年节时分,道上不太平。”
苏络心头微凛,点头称是。
“山高路远,你一个人走?”欧阳修看看苏络,又看看窗外飘着的雪花,忽然忧心道。
“有伴。一位友人同行。”想起同行者,苏络脸颊有点烧。
“那就好,有人做伴老夫就放心了。”欧阳修抚须大笑。
“先生,马上就春节了,您还要出使契丹?”苏络问道。就在前日,官家任命先生担任贺契丹登宝位使,去大辽祝贺辽道宗耶律弘基上位。
欧阳修点点头:“两国邦交是大事,礼品已准备停当,明天就走。”
……
腊月二十一这日,大街上去瓦子采买年货的人摩肩接踵,京都的年味甚是浓厚。
海东青在头上盘旋,“滴呖呖”“滴呖呖”地叫着。苏络唤了声“青哥儿”,这猛隼便扑扇着翅膀落她肩头上。
自打驯好后,这海东青一直跟苏络生活在络园,今日要返回故里,便想让它去柳屯呆些时日。
她抬手拍了拍它的头:“青哥儿,去柳屯,找虎爷去。”
海东青鸣叫一声,振翅呼啸而去。王逸笑道:“倒是个听话的儿儿。”
王逸腰悬利剑,后背长弓,今日依旧是一袭白裘,只是外头罩了带毛领的黑色氅衣。
两人踏着薄雪出了汴京城,就要踏上入蜀的官道,几骑飞奔而来,当头的身上红披风被西风吹起,猎猎作响。
原来是赵宗实带着几个随从出城相送。
苏络王逸急忙踩蹬下马。
“三弟拿着,路上用得着。”赵宗实下马后递上一件棕色狐氅。
路途遥遥又风雪载图,如此厚实的狐氅可真称得上是雪中送炭了。苏络道谢张手要接,赵宗实却笑着把那件狐氅一把抖开:“天冷,我给三弟披上。”
王逸眼疾手快一把抢过来:“不劳十三郎,还是我来吧。”说着给苏络披了,还贴心地给她系牢。
“路途遥远,年礼不甚好带,”赵宗实说着,又从腰间解下一钱袋递过来,“这些钱三弟带着回眉山,替我给两位亲长置办年贷。”
这怎么能行呢?狐氅已经够贵重了。苏络待要推辞,王逸一把抓过:“莫负了十三郎一片心意。”
“还是二弟懂我。”赵宗实笑着拍了拍王逸的肩头,又拱手,满眼的恋恋不舍,“二位仁弟一路保重,年后咱们再把酒言欢。”
苏络和王逸拱手完毕,飞身上马。
出城三十里,官道渐窄,两旁山势也渐渐陡起来,偶有寒鸦掠过,嘎嘎南飞。
“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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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雪多。”雪花越来越密集,王逸压下速度与苏络并行,瞥过来的目光尽是狡黠,“我可以唤你一声苏小妹了。”
苏小妹?离开家人,好久没人这样称呼自己了。也不是,前日收到眉山回信,二哥苏辙在信中还唤了自己一声。
苏辙在信中说:【小妹信至,阖家惊喜。母亲晓得你在京开绸庄,泪下沾襟,连声道我儿长大了。】
【父亲捋须不语,却是一脸欢欣。大哥抢过信笺,从头至尾读了三遍,抚掌大笑说咱苏家竟出了个会做生意的,当是有外祖之风。】
苏络读到此处,眼眶发热,不由得莞尔一笑。若是家人知晓她女扮男装,状元及第,位列朝堂,傲骨诤诤,恐怕就是惧多于喜了。
信末,苏辙写道:【你若腊月二十五启程,除夕前当可抵川。母亲叮嘱路上小心,不必太赶,平安要紧。】
信已贴身收好,苏络摸了摸胸前,抬头望向远方。那些山层层叠叠,隐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线条柔和得如淡笔勾勒的水墨。
“苏小妹!”王逸聊发少年狂,忽然笼口大呼,尔后纵马奔驰起来。
声音清凌,在风里回荡。苏络脸色一红,双腿一勒马腹,便也提了速度。
他们日行夜宿,一连疾行三日,此时已经入陕来到下邽。
这日雪后初霁,山舞银蛇,原驰蜡象。
两人由官道转入一道狭谷。山势陡峭,覆着厚雪,积雪从松枝上扑簌簌地落。
“滴呖呖!”“滴呖呖!”海东青急促的鸣叫声破空而来。
“青哥儿?”苏络抬头,盯着半空中那只翅膀不断翕动的大鸟身影惊叫,“它没去虎爷家跟川蜀来了?”
“还真是青哥儿。”王逸勒马也抬头看着那只大鸟,蹙眉道:“不对,青哥儿是在示警。”
“怎的?”苏络问。
王逸侧耳倾听,呼啸的山风声里隐约夹杂着杂乱蹄声。
“快,隐起来。”王逸沉声说完,调转马头往后山坳里退,苏络连忙跟上。
已经晚了。
前方山坳转弯处,七八骑涌了出来。
个个穿羊皮袄,戴翻皮帽,脸遮黑巾,手里握着明晃晃的刀。
响马?苏络心头一沉。这条道她上次进京时走过,并未遇见劫匪,没想到还真如范夫子所言,年关了不太平。
为首那匪长得一脸横肉,他刀尖一指,声音狠厉,“尔等留下买路钱!”
王逸冷眼瞧着,缓缓将手按上剑柄。
苏络一把按住他手臂,低声道:“别动。”
又看向响马,大声喝道:“各位,我等是行脚的,身无长物。”
匪首看着她,又看看她身后按剑不动的后生,嘿嘿笑了两声:“胡弄鬼呢。瞧你二人行头,非富即贵,把大氅扒下,给我搜身!”
苏络心头一紧,这鹤氅是赵宗实所送,断断失不得。
她沉下脸来,正要抽下腰中软鞭。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疾风,王逸拔剑了。
那剑快得像一道光,直取匪首。
贼人猝不及防,慌忙举刀格挡,却被一剑震得虎口发麻,踉跄后退。
“走!”王逸回头冲苏络喝了一声,剑光再起,逼退涌上来的几人。
苏络无犹豫,翻身上马,催马就往前冲,冲出二三里,忽然发现王逸并未跟上。
她猛然勒马,回头望去。
白茫茫的雪地上,一青色人影正与数人缠斗。剑光起落间,有人惨叫着落马,其余人团团围了上去。
她咬了咬牙,抽出软鞭,拨马便往回冲。
等冲到近前,王逸已杀了三人,剩下的被他剑势所逼,一时不敢近前。可他左臂也挂了彩,血顺着手臂,滴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傻狍子,谁让你回来的?!”王逸瞥见苏络冲回来,脸色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