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匹上好的乌骓马停在醉香楼外。
徐照从厩卒手中接过缰绳,牵马走至魏寻面前,确认四下无人才道:“有消息来报,说是找到了当年陆家一名老仆,此人声称见过陆小姐的样貌。”
魏寻谨慎道:“身份可查清了?”
徐照颔首答道:“查过了,没有问题。属下已命人找了画师,待按其描述绘出画像,寻人之事便能事半功倍。”
闻言,魏寻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正色道:“务必盯好此事,尽快拿到画像。”
“是。”徐照递上缰绳,又道,“方才宫里派人来请,说是太后传召。”
魏寻无言翻身上马,单手拢着缰绳,目光放至远处,脑海中不自觉回想起方才在雅间内的对话,于是眼睫一垂,看向徐照:“让你去查长公主府上那名女子的底细,可有消息?”
提起这个,徐照面露难色,把头一垂:“属下无能,暂未查到。”
魏寻有些意外:“不必查了,先派人跟着她。”
“是。”
*
雅间内,陆千仪见魏寻头也不回地走了,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似的,一屁股跌坐在凳子上,愁眉不展。
而雅间门外,贺云溪想起魏寻沉着一张脸从他身旁经过,离开前还不忘乜了他一眼的画面,那才叫真正的心惊肉跳,汗流浃背。
“这个薛慕妍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说好的只是见个面,聊表谢意呢?”
贺云溪一想起她拍着胸脯保证的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完了,这下伯瑜肯定以为我和长公主府串通一气了。”
魏寻如今已是二十有五,按常理,也算是到了娶妻生子的年岁了,加上他功成名就,手握重权,京中多的是想把自己女儿嫁进他府中的人,这些人当中有的是想攀附权贵,有的想通过联姻来巩固阶层利益,当然也有不少打着结亲的名义要往他府上安插眼线的。
总之都是各怀鬼胎,连手段都是层出不穷。
只是魏寻对婚配之事始终态度冷硬,谁也没能在他这里占着半点便宜。
久而久之,诸多权贵世家见他防得更铜墙铁壁似的,难以攻破,便用起了迂回战术,设法从他身边的好友入手。
贺云溪出身名门望族,父亲是朝廷重臣,母亲和长公主又是同父异母的亲姐妹,论身份门第,在京中子弟里向来是拔尖的那一类。平日里流连宴乐,放浪不羁,出了名的风流纨绔,人脉之广自然不用多说。
加上他与魏寻年少相识,交情不错,这些年他也没少受人拉拢托付,无非是想借他的路子靠近魏寻。可他玩归玩,闹归闹,心里深知魏寻的忌讳,做事也极有分寸,是以魏寻对他还算放心。
谁曾想!
防住了朝堂上一个又一个老狐狸,没防住薛慕妍!
贺云溪把扇子一收,大步走进了雅间。
他今日非得亲眼见见这个长公主的义女不可。
人刚绕过屏风,一道纤纤俏影映入眼帘。
贺云溪鬼使神差般地一顿,怔在了原地。
他自认眼光不俗,在京中风流多年,高门贵女、教坊佳人、大家闺秀见了不知凡几,或娇或艳,或柔或媚,各有风姿,却少有能让他这般眼前一亮的。
雕花的格扇朝东而开,采光充足,柔和明亮的光线均匀地打在她身上。
一张愁云惨淡的美人脸白皙如玉,眉骨生得极是清润,线条利落,不掩温婉,反倒自带几分舒展的英气,抬起眼来,清亮的眼眸笼着淡淡的愁绪,既有女子的绝色,又给人一种凄楚又无辜的脆弱。
所以……魏寻方才竟然对着这么一个风华绝代的美人,说人家脑子有病吗?
我看他才是那个脑子有病的吧!
陆千仪心情虽差,该有的礼数还是知道的,当即站起来微微欠身道:“今日还要多谢贺公子。”
方才由于要见魏寻,心里一时紧张,竟没反应过来。
贺云溪这个名字,她其实是听过的。
薛慕妍的亲姨母嫁与吏部尚书贺之昂,育有一子一女,贺云溪正是贺家那位独子。
按照薛慕妍的描述,她这个表哥是个彻头彻尾的浪荡公子,整日流连花街酒肆,秦楼楚馆,什么走马斗鸡、诗会宴饮那是从不缺席,正事没干几件,风流债倒是欠了一箩筐,跟薛慕妍说的“可靠之人”完全就不沾边。
这也是为何,一开始陆千仪根本没记起这茬。
不过这会仔细想想,妍妍毕竟是金枝玉叶的郡主,除了进宫平日里也是深居简出,认识外男的机会本就不多,于她而言,勉强可用的人选,恐怕也就只有贺云溪了。
贺云溪反应过来,潇洒一笑:“小事一桩,美人何须如此客气。”
听见“美人”二字,陆千仪嘴角微微一抽。
贺云溪若有所思:“不过贺某行走京都多年,好似从未见过美人?不知您与华安郡主是何关系呀?”
陆千仪想到母亲既已决意以义女的名义将她嫁出去,这个身份迟早公之于众的,于是也不隐瞒,直言道:“我乃长公主收养的义女,与郡主以姐妹相称。”
贺云溪在门外偷听时便已知晓她的身份,只是疑惑他怎从来没听说过长公主收养义女的事,甚至连薛慕妍都半点不曾提过。
心中纵是好奇,他也不好再问,只是道:“原来是自家人啊!难怪贺某一见便觉得亲切不已,可否请教美人芳名?”
“我叫陆千仪。”
“果然!”贺云溪顿时眉开眼笑,“人生得美,连名字都这般好听!”
“……”
陆千仪不知如何应对,便准备戴上帷帽辞别,
贺云溪笑着补了一句:“只不过呢,眼光差了点。”
陆千仪一听这话,手里动作一顿,不解问道:“贺公子何出此言?”
贺云溪唇角噙着狡黠又散漫的浅笑,倾身凑近,用折扇轻抵唇畔,有些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道:“这事一般人我可不告诉她。”
陆千仪好奇地瞪大眼睛。
“其实,靖安侯已经有了心仪之人了,此生非她不娶,为了不知拒绝了京都多少名门闺秀,所以我劝美人还是别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
贺云溪一边风轻云淡地说着,一边侧眼打量她的神情,果见陆千仪苦恼地皱起了眉头。
于是他眼珠子一转,脸上堆起几分轻佻又恳切的笑,语气带着几分哄诱,又趁机道,“不过呢,这京都的青年才俊又不止他靖安侯一个,其实贺某无论家世、样貌或才情,都不比他差,若是美人愿意的话……”
陆千仪也不傻,当然听出了他的意思。
“贺公子也尚未娶妻吗?”
贺云溪眼尾轻挑,温柔道:“当然。”
陆千仪眼睛微微一亮,别有深意地问了一句:“那你敢和长公主作对吗?”
“……”
贺云溪怔了怔,不明所以,“为何要跟长公主作对?”
算了,说这些做什么呢?
虽说这京都遍地都是有权有势之人,可除了皇宫里的那两位,又有哪个不怕死的敢违背当朝长公主的意思呢?
陆千仪自嘲地笑了一声,不着痕迹地垂眸掩去失望之态,重新戴上了帷帽,只道:“开个玩笑罢了,时辰不早了,我该走了。”
贺云溪还没明白她那句话是何意思,见她要走连忙跟上她的脚步,热情道:“美人出门怎么也没带个丫鬟,一个人回去多危险,贺某的马车就停在楼下,不如……”
话还没说完,陆千仪便微微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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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身道:“贺公子留步。”
贺云溪遂张嘴无言,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楼梯尽头。
日头渐高,主街正值人流最多,生意最好的时段,到处都是摊贩叫卖的吆喝声。
陆千仪一心急着赶回府中,步履匆匆,与身旁的行人擦肩而过,全然不知拐角暗处有几双阴鸷的眼睛正盯着她。
忽然间,一阵疾风掠近,不等她反应过来,一只力道狠戾的手猛地捂住她的口鼻,将她半拖半拽地扯进僻静的巷子里。
短促的惊呼淹没于热闹的市井嘈杂声中。
随着一辆堆满菜叶的牛车驶过,街上再无陆千仪的身影,只余一顶白色帷幔坠落在地。
这边长公主府已经到了用午膳的时辰。
年长的嬷嬷身后跟着两个端着饭菜的婢女,站在陆千仪的房门前,与兰心僵持了好一会儿。
陆千仪每日都要喝药,饮食一向忌油腻,远荤腥,小厨房半个月才肯破例做一回荤食。每到了约定做荤食的日子,她便早早扒着门框,眼巴巴等着午膳上桌,可今日竟然整个屋子静悄悄的,饭菜都端到门前了还没起身。
嬷嬷狐疑地打量着紧闭的房门问道:“这都什么时辰了,姑娘还在睡?”
兰心按捺住狂跳的心脏,沉静道:“正是,姑娘昨晚没睡好,特地吩咐了谁也不能打扰她。”
“那也得吃饭呀!”嬷嬷正色道,“万一误了喝药的时辰,长公主怪罪下来,谁担待得起?”
说着,她绕开兰心就要上前叩门。
兰心吓得脸色骤白,忙疾步追上,身子贴在房门上,强作镇定:“嬷嬷是知道的,姑娘最讨厌睡觉被人吵醒了,万一待会闹起脾气不肯喝药,岂不是更麻烦?”
嬷嬷一听,是有几分道理,可转念一想,又实在觉得有些反常,谨慎之下她不免问道:“姑娘从前贪睡也不曾睡到这么晚,莫不是病了?”
不等兰心解释,嬷嬷径直推开她:“不行,我得亲自进去瞧瞧才行。”
眼看门扇被推开一角,兰心大惊失色:“嬷嬷!”
“嬷嬷。”另一个温柔的嗓音适时响起。
几人回头一看,只见薛慕妍款款走来,从容道:“正好我找姐姐有要事相商,这饭菜便由我送进去吧。”
嬷嬷忙躬身道:“此……此等小事怎能让郡主亲自动手呢?”
“无妨。”薛慕妍从婢女手中接过托盘,若无其事地推门而入,径自朝内室走去,仿佛陆千仪真的在里头。
嬷嬷见状,自然不好再跟进去打扰。
直到房门彻底关上的瞬间,兰心才恍若死里逃生般靠着门板重重地松了口气。
薛慕妍目光快速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床榻,神情凝重:“姐姐出去多久了?”
“回郡主,已经快三个时辰了。”
薛慕妍只感大事不妙:“竟去了这么久?”
兰心一脸忧色:“要是让长公主知道姑娘偷偷溜出府,只怕又要责罚姑娘了。”
薛慕妍这会担心的倒不是这个。
她既然决定帮助陆千仪偷溜出去,母亲那边她自然想好了一套说辞,可以帮陆千仪免去责罚,况且若能在母亲发现之前回来,那更是万事大吉。
可她现在最怕的,是陆千仪不回来了。
回想那天晚上,姐姐明明知道了魏寻的为人竟然还想当面致谢,想来定是知道了母亲要将她远嫁蜀州的事,才会不顾一切想要以此为借口逃出去。
可她一个姑娘家,孤身在外多危险啊!
薛慕妍懊恼不已:“糟了,姐姐要是躲起来怎么办?”
兰心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门外这时传来嬷嬷的声音:“郡主,长公主让奴婢来请千仪姑娘去一趟明犀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