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内明窗高敞,日色暖融融地洒满金砖地面,气氛格外温馨。
薛慕妍侧坐在太后身边,纤手轻拈一枚红润晶莹的樱桃,递到太后面前,甜声道:“苏嬷嬷说,这是今年新贡的樱桃,最是养颜补血,还能健脾开胃呢,您快尝尝!”
太后身着绣金凤纹的绛红色宫装,裙摆层层叠叠垂落在金座上,虽是已近花甲的年纪,但她的面容丰润如玉,保养得宜,眼角和眉心留有几道岁月刻下的细纹,笑起来时,那股历经沧桑的威严便减淡了几分,见最疼爱的外孙女关心自己,不由得笑意更甚,张口含下樱桃,眉目慈和道:“小小年纪,还懂些医理呢?”
薛慕妍嗔怪道:“那还不是因为外祖母近来食欲不佳,让孙女好生担心。”
沈凝坐在下首,闻言眉心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告诫:“妍妍!”
薛慕妍立时把唇一抿,没敢说话。
“瞧你,把孩子吓的。”太后含笑看了沈凝一眼,又轻拍了拍薛慕妍的手背,柔声道,“有妍妍关心,看来哀家今日得多吃点了。”
薛慕妍闻言乖巧地又给她递了颗樱桃。
沈凝见太后心情甚好,便没再多说什么。
这时苏嬷嬷从外头走进来,靠在太后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太后面色微变,目光在沈凝身上稍稍一定,眸色复杂,而后若无其事地看向薛慕妍:“妍妍,御膳房今日新做了几样点心,你去替哀家尝尝味道,如何?”
薛慕妍明白了太后这是有话要单独和母亲说,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恭顺道:“好。”
待殿内只剩太后和沈凝二人,气氛陡地有些僵滞。
沈凝察觉太后情绪有些微妙,便问:“母后,发生何事了?”
太后敛了笑,声线略沉:“近来,有人在查你府上的人。”
“一定是魏寻。”沈凝不假思索道,“那天晚上他擅自闯入长公主府,见到了……”
太后的视线如刀片划过似的,轻轻朝她看来,沈凝不由一顿,低下头道:“见到了不该见的人。”
“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是如何跟哀家保证的?”
“儿臣不敢忘。”沈凝秀眉紧拧,回答道,“这三年来,儿臣从未让外人知晓她的存在,那天晚上,魏寻不过匆匆看了一眼,未必能查出什么来,母后放心,儿臣已经决定以义女的身份将她嫁出京都,绝不会再横生枝节。”
太后问道:“三年了,她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
沈凝答道:“大夫说,还需要时间。”
太后看着她的目光沉凝了几分,沉默了半晌,才叹气道:“罢了,趁她的身世还未被人发现,尽快让她离开京都。”
沈凝忙道:“是。”
“凝儿。”太后突然唤她名字。
沈凝倏然抬头看着她。
太后语重心长道:“你记住,这是哀家最后一次让步。”
沈凝心口蓦然一震,缓缓垂下眼帘:“儿臣记住了。”
*
醉香楼雅间内,魏寻被陆千仪那句话打得猝不及防,定定盯了她半晌,才道:“你说什么?”
陆千仪以为魏寻没听清,索性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重复道:“我说,我想跟你成婚。”
魏寻脸上的错愕转瞬即逝,几不可察,反倒是眸中渐渐有阴云爬了上来,意味深长地看向房门,而后目光落在陆千仪身上,语气疏冷:“是长公主派你来的?”
“不是。”陆千仪斩钉截铁道,“其实母亲替我准备了一门亲事,可我对那人的姓名样貌,家世背景一概不知,我不想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同一个陌生人成亲,又没办法逃婚,而你不但位高权重,还敢跟母亲对着干,放眼京都,恐怕你是唯一可以助我脱离苦海的人。”
“想得倒美。”魏寻听完只觉可笑,“我凭什么要娶你?”
陆千仪眨了眨眼,双肘撑在桌上,指尖交叠抵在下颌,露出了个自信又甜美的笑容:“凭我这副绝世美貌还不够吗?”
“……”
魏寻这辈子都没想到能碰上脸皮这么厚的女子,轻讽道,“你真的不是因为脑子有病才被关起来的吗?”
陆千仪心中暗骂此人怎么说话这么难听,脸上却是淡然如常:“若是眼光太好,也算一种病的话,那我无话可说。”
魏寻无意再与她纠缠,振袍起身道:“要逃婚就自己想办法,魏某可没那么大的本事。”
说罢,他转身便要离开。
陆千仪心下一慌,连忙追上他,伸手扯住他的袖袍,紧张道:“你别走呀,我还没说完呢!”
她又不是没心没肺的人,怎会不知自己今日的举动有多丢人,换做任何一个女子,被男子拒绝了心意恐怕都得羞愤到无地自容,更何况她还是对着一个才见过两次面,甚至没有半点交情的男人求婚。
即便心里早做了准备,可真正被泼冷水时,那股一直强忍着的委屈和无措,瞬间涌了上来。
况且,他这一走,此事就真的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今日一旦这么回去,她就只能被关在别院里,等着被嫁给另一个牢笼去了。
想到此处,陆千仪眼眶蓦然一热,视线模糊:“只要你可以帮我脱离长公主府,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魏寻之所以会来此处,全因他对那天晚上听见的声音始终耿耿于怀,贺云溪一提起是受华安郡主嘱托时,他便猜到了来者何人。
这些年,朝中官员们想方设法往他身边塞人,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手段也是层出不穷,若非要验证心中的疑虑,任凭贺云溪说破嘴他也不可能单独和一个女子见面。
是以初始见面之际,他多少是存了几分私心和试探的。
可经过这一番对话,他发现眼前人除去长了双和故人相似的眉眼,其行为举止根本就不能与之相提并论,心中那点险些便要燃起的希望也随之湮灭。
没了周旋的必要,魏寻对她贸然动手的行为极为不满,当即眉头一蹙,冷冷地回头看她。
可当少女眼眶泛红,泫然欲泣的模样映入眼帘时,他周身的冷厉之气骤然一滞,胸口莫名像有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眉头竟是不自觉地缓缓松开了。
陆千仪平时深居别院,身上几乎没有任何钗环首饰的点缀,乌发如漆,松松挽了半髻,余下的发丝垂在颊边,衬得那张鹅蛋般的小脸莹白如雪。
她的五官优越到无可挑剔,笑起来时是明媚灵动的少女模样,方才还坦然得仿佛没什么言语能够轻易打击她,可此刻一双好看的眉眼却盛满水光,含着几分忐忑和莽撞的赤诚,明明惊慌无措,却又故作镇定地望着他,软声道:“你别走。”
刹那间,另一张戴着面纱泪光盈盈的脸庞忽然在眼前重叠。
“伯瑜哥哥,你能不能不要走?”
魏寻有片刻失神,一双眸子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陆千仪心里打起了鼓,紧抿着唇线,指节愈发紧攥着他的袖袍。
“你叫什么名字?”魏寻问道。
“我……”陆千仪刚一张口,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侯爷,急报。”
魏寻收回了视线,没再等她回答,径直绕过屏风朝外走去。
掌中骤然一空,陆千仪最后的一点希望也随之落空了。
是啊,谁会为了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去对抗身份尊贵的当朝长公主呢?
陆千仪啊陆千仪,你真是话本子看多了,竟然想出了这么个馊主意。
魏寻拉开门,徐照肃立在门口,贺云溪则远远斜倚在栏杆处,脸色没有一开始的潇洒从容,反而皱着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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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的折扇快速扇得呼呼作响,见魏寻迈步出来,淡漠地往他这里扫了一眼,不由动作一顿,只感不妙。
完了完了,这下麻烦大了。
徐照低声禀报:“侯爷,查到陆姑娘的消息了。”
*
回长公主府的马车上,薛慕妍一脸震惊地盯着沈凝,不可置信道:“母亲竟然要让姐姐嫁到蜀州?”
之前怎么从来都没有听母亲提过此事?
“可您不是说不能让外人知道她的存在吗?”
沈凝几不可察叹了口气:“魏寻已经见过她了,迟早会查出她和我的关系。”
薛慕妍始终疑惑:“女儿不明白,即便姐姐是您成婚前生下的孩子,查出来又如何?您是当朝长公主,有外祖母撑腰,像平康姨母那般养几个面首都无妨,又何惧旁人知晓你曾经有个孩子呢?况且,爹爹待您那么好,若您开口让他将姐姐认作是你们之间的孩子,何尝不是一种办法呢?”
见薛慕妍为了留住陆千仪,竟甘愿让自己生父认下她做女儿,沈凝心中不由得有了几分惊讶:“你当真这么喜欢她?”
薛慕妍诚恳地点了点头:“我从第一次见到姐姐,就喜欢她,想到她身上流着和我一样的血,就不自觉地想亲近她。”说起陆千仪,薛慕妍脸上露出了怜惜之意,“而且姐姐真的很可怜,她已经忘记了自己的过去,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万一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沈凝缓缓垂下眼,并不回答。
薛慕妍哀求道:“母亲,您能不能再考虑考虑。”
“妍妍。”沈凝的语气有了几分沉重,“你还记得两年前,魏寻在长公主府门前斩杀的那名偏将吗?”
薛慕妍当然记得。
那日是母亲生辰,府上办了寿宴,京都有头有脸的高门大户人家皆争抢着上门送贺礼,而魏寻却带了一帮士兵围了长公主府,说是在军中抓了个窥探机密的细作,恐受长公主府授意,要让母亲当面对质,母亲斥他目中无人,蓄意构陷,魏寻当时并未揪着不放,而是当着众人的面,在长公主府门前一刀杀了那人,随后扬长而去。
而此事,闹到了陛下和太后面前,魏寻也未受到一丁点责罚。
薛慕妍永远也忘不了亲眼见到人的头颅就这样从身上掉落,滚得血肉模糊的画面,为此还连做了好几个月的噩梦。
是以她至今都对魏寻印象极差。
而沈凝提起魏寻,也总有一种如临大敌的凝重:“那个偏将姓于,出身寒微,祖上三代都是寻常农户,凭借一身悍勇,从边军小卒一路升至偏将的位置,本宫的确通过层层关系的掩护,将他收为己用,整个过程做得天衣无缝,连个信件都没留下,可魏寻竟是抽丝剥茧,顺藤摸瓜一路查到了薛家门房身上。”
薛慕妍惊讶得微微张嘴看着她。
“众所周知,你爹爹为人清正,在朝中挂着虚职,从不参与兵权诡斗,魏寻自然而然便能猜到,本宫是那个背后之人,这才故意将人带到本宫面前,敲山震虎。”
原来如此,难怪母亲如此忌惮魏寻。
薛慕妍不解道:“可这跟姐姐有什么关系?”
沈凝道:“你姐姐的身世牵涉到一个秘密,这个秘密一旦暴露,将会引发朝堂动荡,后果不堪设想,尤其是碰上魏寻这样危险的人物,但凡让他查到一点蛛丝马迹,整个长公主府都得陪葬,唯有寻个合适的由头,光明正大地将你姐姐送出京都,方能打消他的疑心。”
此话一出,薛慕妍突然间意识到了自己怕是闯了大祸了,脸色倏地煞白:“竟……这么严重?”
完了,也不知道姐姐今日碰上魏寻没有?
沈凝还没发现她不对劲,只当她被吓到了,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放心,只要她乖乖待在府上,剩下的本宫自会处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