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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第十三章

作者:眷里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不一会儿,一个留着三绺髯,瘦削身材中等个子的男子,拨开熙熙攘攘的人群,锁上房门,往这头走来。


    那人不慌不忙,站定后才道:“暮仝兄,唤我何事?”


    秦暮仝领他往里些,手朝着孟钰的方向招过去。


    “这位是孟钰,孟沅微,你应见过的,曾在我们这里换过钱物,如今已中了进士了。我刚刚与她相商了一番,她乐意每日来院中做事,好帮我们度过这阵儿,我便让她给你打下手。你快领她去忙吧,好好教她。”


    语罢,跨进门,对着孟钰作揖道:“沅微,那便劳烦你了。”


    孟钰见那人看了自己一眼,无甚表情,说了句“来吧”,就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孟钰对着秦暮仝笑了笑,提步紧跟上去。


    其实孟钰记得这个孙绍文,一直不苟言笑的模样,清点合验的时候也是一本正经,是个严肃的账房先生。


    走至廊下,孙绍文让人群往后散散,有条不紊地开了房门,领着孟钰进去后复掩上了门扉。


    “你来兑过一次飞钱,应也还有些印象。我只教你一次,你且认真听着。”


    说着引向占了房内整面北墙的百眼柜说道:


    “牒券分两联,一联雌券我们自存,一联雄券给商贾。你就负责存取雌券、翻找旧账和誊写新账册,雌券和旧账簿都按月份归置好在柜子里,很好找。比较久远的都在最西边那一列,所剩不多。”


    转过手指向北边的一方书案,“若是兑钱的,我核验雄券无误后,你要在旧账册上朱笔标记已销,出账账册上要详记何年何月何日何人领走多少,记好后将两联券根归拢放进案面上的书匣中,每日事毕后我会一齐收进库房中存放。若是委钱的,你要在进账账册上记下何年何月何日何人存放多少,待发去扬州的雌券你放入书案下面那个带锁的书匣中。你就只管这些,新的牒券我来做,铜钱也由我经手称量。明白了吗?”


    孙绍文肃穆地看着孟钰,彷佛孟钰只要说不,他就要将人赶出去。


    “绍文兄,我听明白了,可以先试一试。”


    孙绍文皱了下眉,像是不满意孟钰说了“试”字。


    不过倒也没再说什么,去开了门,唤进了已等得抓耳挠腮的商贩们。


    孟钰候立一旁,等着孙绍文的示意再做举动。


    “孙官人,等煞我也,我今日要兑二十贯钱。”


    进来的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男子,想是常在京中经商,与孙绍文十分熟稔。


    孙绍文接过书券,边看边报出姓名发牒日,孟钰一边听着一边就在柜子上找起来。


    “这小娘子是谁,新来的郎官吗?”商人看见孟钰的身影好奇道。


    “这是孟进士,今年春闱刚中的。”孙绍文实事求是地介绍。


    “原来是个进士,失敬失敬,官人娘子怎会在此做事?”


    男人的话刚问完,孟钰已找到文券走至案边坐下。


    递给孙绍文后,笑盈盈地答道:“郎君言重,我是来此打杂的,向郎官们多学点东西。”


    孙绍文听见这话抬头看了孟钰一眼。


    正意外她干活竟如此利落,转而听她这么一说,又觉讶异。


    明明是院里请她协助,怎么倒像是她主动求来的。


    “娘子定是谦虚了,进士都考上了,还需要学什么,在家中等着封官便是了。”


    孟钰被他说得会心一笑,“郎君,此话差矣,进士并不是样样精通的。就比如跟你们打上几回交道,可是胜过我们读数年书的,所以我很珍惜能在此处做事。”


    “哎呦,这话我可是闻所未闻。读书人和官人,一向是离我等有多远便多远,跟我们说句话,都担心沾染我们身上的铜臭味。娘子以后这话怕是要少说些,免得对仕途不利啊。”


    这人想必走南闯北多了,是个热心肠,即便自损也要劝告孟钰几句。


    “谢郎君指点,我有分寸。”


    孟钰知他好心,和颜悦色道,心中却是微微叹息。


    世人成见颇多,几朝几代以来士农工商都是铁律,文人高官总是讽刺商人重利奸滑。


    若是家中行商的连科举都不能参与,不论有多满腹经纶也无出人头地之日,也不怨为商的都自轻自贱起来。


    孙绍文在他们对话时,已不动声色地合验好牒券,叠好放置孟钰面前,起身去做称量。


    孟钰复看了眼券面,翻找旧账册的笔簿,握起朱笔销账,再摊开新账册换了支笔,记下一笔出账。


    待账目记载妥当,孟钰核验笔迹无误,两张券联也无损无涂改,便收起放置进案面上的书匣里去,将旧账本也收回进柜中。


    另一边孙绍文已称好铜钱交付给了商人,那人没立刻转身离去,朝孟钰一拱手,“娘子,再会。”


    转身又对孙绍文道别,“孙官人,今日先告辞了,多谢。”


    孙绍文见人出去了,下一个尚未进来,语气淡淡地对着孟钰道:“你真觉得与商贾来往是好事吗?”


    “绍文兄,你与他们天天打交道,必然比我清楚些,好人恶人从不局限在哪一行当中。何况长安繁华,大雍昌盛,若没了这些市井商贾,依旧会是这个样子吗?”


    孙绍文深深地看了孟钰一眼,去秋她来此取钱,一直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多余的话。


    今日甫一见,只当她是个活泼略有才情的年轻娘子,原没指望头一日她能帮上多大的忙。


    却不想她不仅学得很快,一边和人说说笑笑一边将活儿干得利利索索。


    现下还能说出这么一番掷地有声的话,直叫他刮目相看,倒是自己一孔之见了。


    不过他一时并未接话,坐回了原位继续忙碌。


    只是这之后与沅微说话倒多了起来,语气也和煦了许多。


    孟钰后来才渐渐明白秦暮仝说的脚不沾地是何感觉。


    她是辰正入的进奏院,与秦暮仝说话商量不过用了一刻,之后便与孙绍文忙得不曾歇过。


    连午膳都是卢靖出门随意买来的胡饼,孟钰坐在案边一边誊写一边囫囵吃完的。


    噎得咽不下去的时候,孙绍文看不过去,托当时候着的商人接来了水,她灌下几口才缓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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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就这样一直忙到夜鼓响起,孙绍文出门交代没轮上的几人明日再来。


    转身见孟钰仍在有板有眼地理着书匣,“今日辛苦你了,放着吧,我夜里自会收拾,你快家去好好用个饭早些歇了吧。”


    “绍文兄,旧文券我都已理好了,你直接去库房存放就好。那我明日还是辰正时分到吗,需要更早些吗?”


    孙绍文瞧她面色不见疲惫,眸光熠熠,终于不禁笑道:


    “若是方便就早上两刻,而且明日会有驿卒来收走新券的书匣送回扬州的,届时就你来办吧。时辰不早了,快走吧,别误了宵禁。”


    “那我便先告辞了,今日多谢照拂。”


    孟钰做了一揖后才出门离开,在院中见另两人皆在烛下闷头疾书,也没多做打搅,先行归家去了。


    ..........


    宣阳坊杨府内院书房深闭,四面窗棂垂下厚重墨色纱帘,隔绝坊外车马人声,室中只燃两盏鎏金铜灯,灯火幽幽映着满壁书画,气氛压抑诡秘。


    杨弋铨安坐主位书案之后,案上摆着各地进贡清册,下手分列坐着户部、礼部、太府寺数名心腹属官,个个神色谨慎,语声压得极低。


    位列上首的李垣寅侧身倚坐,一旁紧挨着礼部侍郎沈兆林。


    “相公,各地遵照吩咐,额外加征的寿礼正尽数运来京中,现下已有大半贡物入了库房。”


    说话的是太府卿,“我已领人全部细细查验过,珍宝玉器、上等锦缎从各道贡箱中分拣出来,次等杂货替换填补原箱数目,账面名目分毫未改,太府寺入库簿册照旧按原品登记,从外处查不出半点纰漏。这批挑拣出来的上品珍玩,一部分已经悄悄转运至城南宣义坊别院封存,余下小件金玉,暂存贵府偏仓。”


    一旁沈兆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杯盏说道:


    “礼部早已借着拟定千秋节规制,行文各州征缴贺仪,名目皆是圣寿献礼,名正言顺,相公尽管放心。”


    “你们那个尚书,老眼昏花,可别让他横插一手。”杨弋铨斜去一记眼风。


    “相公放心,齐尚书上了年纪,圣人早就吩咐过,只让他操心礼仪之事,旁的都是我主办。”


    杨弋铨闻言眉目舒展,手指抚过账册边角。


    “还有犒赏银的名册,回头递去户部核销,空额饷银该怎么处置,垣寅,此事你要拿捏好分寸。”


    李垣寅淡淡一笑,“相公放心,眼下最要紧的是赶在千秋节前,把手里囤积的珍货分批通过西市牙行脱手。只是如今三殿下和四殿下各领了一队禁军,整日在京中巡防,就怕被看出破绽。”


    “没想到圣人当真启用了几位殿下,安王和舒王领了禁军不说,晋王竟也接管了鸿胪寺,外使来的上贡我们只能眼睁睁错失。年初各大节礼,相公为了避祸,咱们已经损失了好些,如今倒要更加小心谨慎。圣人这是什么意思,往后行事莫不是要越来越难了。”


    沈兆林满脸不忿地说着。


    李垣寅对着他使了使眼色,扭头窥见杨弋铨隐在铜灯阴暗不明的脸,心中袭起一阵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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