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名之恋》
1. 第001章
琦星商场的财务办公室位于夹层,采光差,每天第一个到岗的人,总要先开灯。
一个普通的早上,这里格栅灯亮起,清光盈室。
房间不大,五张桌子错落摆放,加上文件柜和打印机,几乎占满了。
门边那张,电脑正在启动,屏幕光映着叠放的票据,桌角的红杯里,速溶咖啡的焦糖香气淡淡弥散。
许者清刚刚落座,手机在桌面上轻震。
拿起,划开。
淡淡的屏幕光映在她脸上,像净水淌过白瓷,勾勒出一张匀净而沉静的脸。
沉寂多年的“高三(三)班”微信群,跳出了消息。
“同学聚会”四个字撞入眼帘。
指尖悬在屏幕上,顿了片刻。
紧接着,群里一阵动静。
有人附和,有人追问时间地点,表情包刷了满屏。
许者清扫一眼四下无人的办公室,那副惯常维持的职场表情,便失了必要。
她看着屏幕,眉尖一蹙,不耐漫过眼底。
几乎同时,走廊那头传来熟悉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
“嗒、嗒、嗒”。
手指一滞,许者清快速将群聊设为免打扰,拉开抽屉把手机丢入。
电脑屏幕恰在此时亮起,财务系统的登录界面铺展开来。
她一边输入密码,一边抬起头,对走进门的部门领导笑了笑:“王经理,早。”
王经理回以同样的颔首。
一上午在报表与票据间倏忽而过。
许者清抬头时,墙上的时钟已指向午饭时分。
她照例到负一楼的员工食堂,端了餐盘在角落坐下,点开手机。高三(三)班群未读消息已逾百条。
这次聚会由自称发了财的张伟雄包办,他豪气地宣布费用全包,地点定在本市最贵的金穹酒店。
许者清目光在“金穹酒店”上顿了顿。
那里可不是光有钱就能随时订到的地方。
听说在旺季,连大堂的下午茶都需提前半个月预约,在独栋别墅区举办私宴更是门槛颇高。他能将聚会安排在此处,恐怕不止“发了财”那么简单。
张伟雄还特意在群里强调,本次宴席有多么高级,从场景、餐具到服务人员着装,都可按主题全套定制,氛围与趣味兼具。
对着手机,许者清正要细看。
一抬头,人事部的蔡经理和汤主管已经走到桌边,正对着她笑。
许者清心下一沉。
她猜到她们的来意,无非又是些费时费力、与财务部无关,纯耗她个人时间的“帮忙”。
一股火气直冲上来,她几乎要当场冷笑。
这些人是不是当别人傻!
但理智让她立刻压住了。
她脸上淡淡的,只停顿了一下,随即起身,对着餐盘侧脸轻咳,垂着眼,出声又平又冷,“不好意思,不太舒服,先回去了。”话一说完,便端着餐盘从两人身旁走了过去。
蔡经理与汤主管僵在原地,脸色发青。
怔了片刻,蔡经理斜睨了汤主管一眼,从齿缝里挤出话来:“你说在食堂人多,她不好推脱……这下倒好,话都没说出口。”
出了食堂,许者清一直走到商场外面。午饭没吃成,准备去买个面包。刚选定店铺,手机响了。
转身走进墙角,将听筒贴在耳边。
蒋繁草劈头就问:“仙仙,群里聊得热火朝天的,你怎么不说话?”
许者清舒开肩膀,声音轻快起来。
“我们办公室门整天敞着,谁路过都能瞥一眼,谁都有可能拍照打小报告。再说,王经理就在旁边,我哪敢随便看手机。”
“哦,也是。”蒋繁草笑道:“金穹酒店哎,听说进去喝杯水都贵。反正张伟雄全包,不去白不去。”
许者清没接话,目光垂落鞋尖,唇角弯起。
她太了解蒋繁草了。
这妞要是真想占便宜,语气不会是这样。现在分明是七分怂恿三分心虚。
“而且……”蒋繁草的声音低下去,那头传来指甲抠着手机壳的“嗒、嗒”轻响,“要求穿黑色礼服。我帮你租,行不行?”
许者清朝她打趣:“你有钱?我记得你上个月还想找我凑房租来着。”
“许者清!”蒋繁草嚷了一声,又咕哝道,“……魏林也去。他接龙了。”
果然。
许者清了然一笑。
此刻,她几乎能看见蒋繁草的表情,明明藏不住事,还要硬装。
“……行吧。”许者清收起迟疑,“我马上去接龙。”
“你真答应啦?!我还以为你嫌麻烦不想去呢。”蒋繁草的声音瞬间亮起来。
“不然呢!我们四姐妹,留在灯城的就咱俩。放你一个人去,我怕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电话那头传来嘿嘿的笑声。
挂断后,许者清没挪步,停在路边,目光虚虚地投向川流不息的街。
同学聚会。
金穹酒店。
魏林。
……
真麻烦。
但蒋繁草这个傻白甜……更麻烦。
当晚九点半,许者清刚吹干头发,M4M姐妹团的视频邀请准时亮起。
四个小窗口在屏幕上一一展开。
蒋繁草在快递堆里,昭昭敷着面膜,甜美端着热牛奶,许者清靠在床头用木质按摩器按摩眼周。
甜美喝了口牛奶,把话题一引:“好了,来说说下周的同学聚会吧,花花,你那个魏林……你是怎么想的?”
昭昭抢过话头:“去就去,反正不花钱。但咱不能太主动。他要有意思,就接触看看,倒追可不行,同意吗?”
蒋繁草扯着眼皮,嘴角撇了撇,一副“才不是呢”的表情几乎要溢出来,又抿住没吭声。
许者清笑了笑,“这事不能一概而论。主动不等于卑微。把主动权交给别人,才真被动。”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姐妹们在各自窗口里纷纷点头,对着麦克风鼓掌,情绪价值给满。
许者清微笑:“你们放心,让花花跟着我,不可能吃亏。”
聊到十一点,正要道别下线,昭昭突然“啊”了一声,从沙发上弹起来,画面一晃。
“等等!谁都别动,千万等我!”丢下这句,她转身就跑出了镜头。
几分钟后,昭昭的脸重新出现,眼睛瞪圆,凑近摄像头,“仙仙,那个同学聚会,别去!你不能去!”
大家一头雾水。
赵昭昭急急解释:“我刚想起来,张伟雄的女朋友是我以前的老邻居,我刚打电话她了。你们猜怎么着……他们两个居然没分手……她告诉我说张伟雄根本没钱,也不是他攒的局。真正发财的是进了娱乐圈的邬陈奕!是他让张伟雄出面搞同学聚会,自己藏在后头。”
“邬陈奕?”
徐甜美最先反应过来,声音拔高,“当年台上唱歌告白那个……自信油腻男?”
这话题一被挑起,几人睡意全无。
女孩们叽叽喳喳地八卦起那场著名的“事故”。
这话题一被挑起,几人睡意全无。
女孩们叽叽喳喳说起那场“事故”。从邬陈奕在毕业舞会上“惊天动地”的公开告白,到许者清毫不留情的当众回应,再到往后一整年这件事如何成了全班的笑谈。
屏幕上传来昭昭拍桌子的笑声。
许者清颊上泛起淡红,像旧事散尽后漾开的一丝余晕。
这几年的职场生活,早已将年少时的傻气与肆意磨得只剩一道浅痕。
每天一睁眼,就是报表、职场人情世故的周旋以及无休止的加班。
娱乐圈本就浑噩复杂,邬陈奕身处其中,想必更是身不由己。
成年人要面对的东西太多,自顾尚且不暇,又哪有余力去安放那些风花雪月的遐想。
“他现在应该没那么幼稚了,”许者清说,“就是老同学聚聚。他只是指使人惯了……你们也别吃瓜了……这次应该不是为我。”
屏幕上,画面安静了几秒。
许者清神情如常,几人却不约而同地翘起嘴角。
昭昭眼波微转,笑意盈盈地看过来:“仙仙,既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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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么肯定……敢不敢打个赌?”
甜美立刻接上:“赌1000!我们输,你得3000;你输,付3000出来。”
“我就喜欢这种豪赌!”蒋繁草拼命点头,眼睛放光。
许者清没接话。
她觉得这赌约实在荒唐。
七年了。
邬陈奕都多大岁数了,还会幼稚到要“报复”?
沉默片刻。
她失笑,摇了摇头。
“行,赌就赌。”
高三(三)班,M4M四女子组合,第N次夜间会议,至此结束。
同学聚会那天,别墅装扮定的是“歌剧魅影”主题,宣传册上说,该主题灵感源自同名音乐剧。
步入其中,仿佛走进了剧中的世界:枝形烛台在镜廊间投下摇曳的光,丝绒幕布的褶皱里藏着暗红的玫瑰。
之所以要求宾客身着黑色礼服,正是为了呼应着这份神秘。
挑高的大厅内,壁灯映照。
数副纯白面具错落墙面,在流转的光晕中静默低垂。
几名佩戴同款面具的服务员穿行席间,添酒换盘,步履无声。
蒋繁草找亲姐姐借了钱,租了条奢侈品牌的黑色欧根纱裙。
许者清则临时买了条优衣库的及腕长袖针织小黑裙。那抹沉静的黑衬得她一身清甜,像雪夜里开出的花。
当初留在灯城工作的大学同学共有二十人,这天到了十三位。
众人落座,阔别经年,却无生疏,大厅里很快便谈笑风生。
许者清也逐渐卸下职场中习得的戒备,跟着恣意笑起来。
酒酣耳热时,话题还是滑向了班上风头最劲的那位老同学——邬陈奕。
这位昔日的校草,凭短剧《偏执总裁的日日夜夜》一跃成为荧屏新星。
男生们聊起他时,语气里掩不住对那份事业与外貌的羡慕;女生们则眼含星星,满怀憧憬。
说到兴头上,有人又提起高中那次舞台告白。
众人目光齐齐转向许者清,带着促狭笑意问:“后不后悔?”
许者清摇头,声音清脆:“有什么可后悔?男的不到处是?帅哥不多的是?干嘛非要他?”
说罢,她眉眼一弯,将酒杯举起:“敬今晚!”
笑意漾在唇边,许者清心里却始终悬着一个疑问:今天,邬陈奕到底来不来?
起初她是无所谓的。
可架不住旁人反复打听,连带着张伟雄那语焉不详的态度,竟让那个名字越发吊人胃口。
她不由得想起,姐妹们都咬定他办这聚会是“报复”她的开始。
“万一真是呢?”这个念头悄然冒出来。
许者清才发现,自己竟上了心。
之后的时间,她的目光,总不经意地瞟向门口,仿佛邬陈奕随时会出现在视野里。
……
聚会进行得出乎意料的欢畅。
大家聊往事、聊近况、聊未来,气氛融洽。
过了晚上十点,众人陆续起身告别,相互拥抱,约定下次再聚。
许者清也松了那口气。
看来,他是真的不会来了。
她和蒋繁草心情愉快地走出别墅,打车回家。
一天似乎就这样圆满结束。
在他们离开后的别墅里,喧哗彻底散去,水晶灯静静照亮一桌的残局。
酒店经理走向独自留下的张伟雄,递上账单:“张先生,您额外点的红酒需要补费用。”
张伟雄接过单子,脸色变了变。
这时,一个戴白色半边面具的服务员从宴会厅深处走来。
他身姿挺拔,步履沉稳,将托盘轻轻放在张伟雄身旁。
在经理平静的注视下,他抬手伸向面具。
面具滑落,露出一张线条冷硬的脸:眉骨如刃,鼻梁陡直,下颌线紧绷。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冷峻地扫过空荡的大厅,仿佛还能听见方才的谈笑,尤其是许者清那句潇洒的“有什么后悔”。
随后,他目光对着经理,吐出四个字:“记我账上。”
2. 第002章
蒋繁草高中时暗恋了魏林三年。
本以为这份心意会随时间淡忘,没想到多年后,魏林竟来到灯城定居,还在同学聚会上再度出现。
沉寂的心思悄悄活泛起来,可蒋繁草依旧像当年一样,开不了口。
在许者清的再三鼓动下,她才终于试着约魏林见面。
周六下午的茶餐厅里弥漫着浓郁的奶茶香,混杂着烤面包的黄油味。
墨绿色的半包围卡座,让三人坐得很近,气氛却不算热络。
起初大家还能聊聊星座、MBTI这类通用话题,几句之后便陷入了沉默。
许者清也有些没辙,一时想不出什么能帮两人拉近距离的办法。
她懊恼地轻咬吸管,视线掠过对面正襟危坐的魏林,又看向身旁一直低头摆弄裙角的蒋繁草。
这种坐桩式的约会,对促进两人感情毫无帮助……简直是在浪费时间。
指尖无意识地一搅,便拨动了杯底的柠檬片,冰块轻撞,叮当作响。
她倏地松开吸管,抬眼朝不远处举手:“服务员,买单。”
蒋繁草压低声音:“……这就要走了?”
“换地方。”
“去哪?”
“另一个商场。”
“做什么?”蒋繁草仍困惑。
许者清已站起身,拎起包:“让你们自然一点……互动起来。”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朝门口走去。
蒋繁草和魏林对视一眼,匆忙跟上。
刚走出两步,许者清却忽然顿住,侧过身,目光扫过懵懵的两人,勾起唇角:“不过……我不确定今天能不能行……我也没去过……如果成了应该还能赚点钱。”
蒋繁草和魏林同时怔在原地:“!?”
三人坐上魏林新买的车,前往位于郊区的伟星商场。
经过半个小时的车程,到了目的地。
一下车,许者清便注意到停车场里几辆贴着剧组标识的厢式货车和中巴车,它们颇为显眼,与零星的私家车混停在一起。
该商场外观半旧,立面招牌杂乱,挤满了餐饮、儿童教培与小游乐场的标识。
各楼层业态规划早已混乱,透着一股见缝插针的将就。
许者清在商场行业工作,清楚这类偏远商场的困境——人流不足,招商困难,往往在倒闭边缘挣扎。
如今短剧行业兴起,这里索性转型,将空铺改造成拍摄场景出租给剧组,算是绝处求生。
她早就留意到这里,直到今天才真正踏足。
三人走进商场,在一处挂着“剧组接待处”的临时办公室前停下脚步。
门口台阶上,一个拿着手机的中年男人正朝着某处张望。
许者清略一迟疑,走上前去,带着几分不确定和试探地开口:“您好,请问……是这里招群演吗?”
男人闻声转头,目光本是淡漠地准备掠过,却在触及许者清与魏林时骤然驻足:“正好缺一对舞会宾客,要颜值高些的。”
说着,他指向两人,“五十一个人,演不演?”
许者清喉头一哽,她本意是想让蒋繁草和魏林有机会演对情侣,哪知这机会竟落到了自己头上。
这安排显然不妥。
“不行。”她脱口而出。
一旁的蒋繁草却眼睛倏地一亮,目光在两人之间飞快打了个转,凑上前道:“他俩挺合适的……我不演,能进去看看吗?”
“哪能随便进。”男人粗鲁摆手,“要等就在下面等。”
许者清仍想拒绝,蒋繁草却一把将她拉到旁边,手指悄悄勾住她的袖口晃了晃,嘟起嘴,求救道:“你就跟他一起去吧,今天我装温柔这么久,太累了,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喘口气,行不行?”
许者清迟疑片刻,只好答应。
接着,她和魏林随那男人上了楼,被领进一个搭成民国舞厅的大厅。
两人匆匆换装、做头发,有工作人员过来交代:“十分钟后开拍。你俩就在这儿跳舞,灯一暗,男主出场,你们停下当观众就行。明白?”
许者清点了点头,走进片场,视线扫过整个舞厅的布景。
作为一名会计,她下意识地开始估算起搭建成本和人工开支,心里暗笑,自己恐怕真是做财务的命。
再度环顾四周,心境已悄然不同。
姨妈那句“你可以试着写写剧本”不知怎地又在耳边响起。
华丽的舞池与民国华服的人群,都成了一场精心搭建的“旧梦”。
她忽然觉得,自己已置身戏中。
音乐响起,她与魏林随人群滑入舞池旋转。
灯光骤暗,一束追光打在入口。
四下重亮时,一道穿挺括军阀制服的身影走出,周围为之一静。
许者清望去。
灯光下,那制服衬出邬陈奕平直的肩线与挺拔身形,将少年英气淬为角色威严。
他走向惊慌的女主角,“强势邀请”的气场严丝合缝。
尽管对这人评价不高,许者清却清楚他演得不错。
灯光落在他深邃的侧脸上……她悄无声息地往身旁丝绒帷幕的阴影里,又挪了半步。
戏演完了,许者清让魏林先下楼去找蒋繁草,自己则转身去找工作人员要个联系方式。
片场从紧绷的戏剧节奏里松懈下来,人来人往,透着日常的忙乱。
许者清身上戏服未换,残妆还在,走动起来倒也理所当然。
正张望着,恰见那人推开一扇门,侧身闪了进去。
她快步跟到门外,心下忖度此时敲门是否打扰,却见门虚掩着,门口既没椅子,也没“拍摄中”的提示。
她放胆朝前挪了半步,对着门缝凝神细听。
里面没有台词声,只有布料粗粝的摩擦,和几声压着的、短促的吐息。
凭着些帮姨妈写剧本的经验,许者清立刻明白,这是一场亲密戏。
这种戏最忌打扰。
她当即收住脚步,悄无声息地退向走廊。
转身刹那,虚掩的门缝被轻轻荡开。
目光下意识掠过——
布置成卧室的角落,邬陈奕半褪衬衣,将戏中女主角困在身下。他一手撑在她耳侧,另一手捏住她下巴,迫使她仰起脸。
气息交缠,一个吻悬停在呼吸之间。
灯光打亮他绷紧的背肌与专注的侧脸,汗湿的额发下,那双眼满是侵略与投入。
空气绷紧的刹那,女孩偏头躲开。
许者清顿时懂了,这是“强制爱”的后半段:男主因嫉妒强占,女主抗拒厌恶。
然而下一秒,女孩的演技便被身体反应悄然出卖。
她眼睫难以自控地轻颤,紧抿的唇倏然一软,红晕自脖颈漫上耳尖。
就连那张被捏住的脸,也正难以察觉地、却分明向上仰起,俨然一副情动难抑,迎吻而来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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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者清瞳孔一震。
她在心里默默摇头:老妹,咱可是演员,专业一点呀!
导演喊了停,脸上难掩失望,却没责备。
懊恼与心虚一齐浮上女孩的脸。
她下意识看向邬陈奕,这场戏全被自己搞砸了,还连累了他。
然而没等她开口道歉,邬陈奕已从她身侧抽身,下了床。
他退开的动作礼貌而干脆,没有因对方的失态流露异样,也未刻意安慰或玩笑打趣。
他只平静地让出一步,将空间与体面,一并留给了对方。
导演扬声让大家休息。
片场顿时松懈,嘈杂声、走动声陆续响起,房门也被推开。
许者清看见先前对接的工作人员,便趁势往里走。
邬陈奕已站在床侧,神色平静,周身仿佛自动隔开了一圈安静的距离,让几个本想上前的工作人员稍作迟疑,停在了原处。
他没在意旁人,只垂眼摆弄睡袍腰带。丝绸带子绕了一下,虚虚一挽,并未系紧。
而后,他抬眼——
许者清恰好侧身。
两人的视线穿过片场浮动的嘈杂,不偏不倚,撞在一起。
许者清的第一反应是想躲。
她本来就不太想和邬陈奕打照面,能避则避。
可眼下已经面对面碰上了,再躲反而显得心虚。
她定了定神,目光在短暂一颤后,反而静了下来。
不退,也不让。
像一场无声的角力,她偏要等对方先移开。
于是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谁都没动。
就在这凝滞的片刻——
邬陈奕手里那根系得松散的睡袍腰带,毫无预兆地滑开了,衣襟向两侧褪去,深色绸料垂落身侧。
一道追光正落在他上半身,肩宽腰窄,肌理的起伏如冷雕般利落分明。
上一秒还人声低嗡的片场,像被谁忽然掐掉了杂音,倏然一静。
八卦吃瓜听墙根这种事,看来人人喜闻乐见。
各种暗戳戳、偷摸摸的视线,从四面八方聚向这里。
许者清耳根一热,先是难堪,可转念一想,这里没人认识她,但人人都认识邬陈奕。
现在衣衫不整的又不是她。
她心一横,索性抬起眼,平静地迎了上去。目光里没有闪躲,只有纯粹的审视,从邬陈奕的锁骨看到腰线,最后落向他垂在身侧的手。
就在她这坦然的注视下,邬陈奕伸向衣襟的手,在将触未触之际蓦然停住。
指尖悬了须臾,最终落回身侧,任由睡袍就那么敞着。
他沉默地看回来,眼里没有怒意,也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礼貌的平静。
这姿态与其说是对抗,不如说是配合。
——你既然这么喜欢看,行,那就看吧。
时间被拉长。
所有暗中打量的目光忘了遮掩,齐齐聚焦在两人之间。
众人屏着呼吸,等着看这戏如何收场。
结果,阿——嚏!”
邬陈奕一个响亮的喷嚏,把绷紧的场面戳破。
围观的目光顿时一散,有人扭头,有人憋笑。
许者清肩膀一松,险些没忍住笑意。
她迅速别过脸,只留给他一道背影,压不住的上扬嘴角边,低声飘出一句:“活该,穿这么少。”
3. 第003章
晚餐时间。
许者清三人用当群演挣来的一百块钱吃火锅。
铜锅摆在中间,红油在锅里翻滚。
蒋繁草拆了餐具包装,夹起一筷子羊肉卷悬在锅上,她问:“你俩就挣了这么一点,这顿怕是不够吧?”
“不够谁补?”许者清拨开辣椒,笑着接话。
蒋繁草把肉涮熟塞进嘴里,往后一靠:“行,我补。但菜就这些,可不许再加了啊。”
三人大笑。
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彼此的眉眼。
笑声慢慢缓下来,蒋繁草托着腮问:“今天我没去成,太可惜了。快说说,片场到底是个什么样?”
许者清涮着一片毛肚,努嘴道:“就那样儿呗,舞厅布景好多穿帮的地方,戏服也不怎么干净,现场又吵又乱。”
“男主咧,帅吗?我认识不认识?叫什么名字?”
许者清的筷子在油碟里停了半圈,正犹豫要不要提邬陈奕,就瞥见对面的魏林放下了筷子。
魏林抬起眼,吐字很缓:“你认识那男主角。”
蒋繁草兴奋挑起两条眉毛,“谁?”
“邬陈奕,我们老同学。”
蒋繁草面露讶色,看向许者清。
许者清只垂眸,极淡地牵了下嘴角。有魏林在,她不想提这个名字,她实在有点厌烦了总被当作谈资,一次次重温当年那场告白。
最终,她没作声,只低下头,用筷子慢慢拨弄着碟子里的土豆片。
三人之间随之陷入片刻的安静。
火锅的热气笔直上涌,在顶灯下晕开一团白雾。
魏林用公筷给两人各夹了几片肥牛,油汤从筷尖缓缓滴落。
他看过来,目光落向雾气后的两人:“你们……还记得邬风吗?”
许者清的筷子几不可察地一顿。
“邬风?”蒋繁草想了想,“邬陈奕那个堂哥?和邬陈奕长得挺像的,就是人有点阴森。”
许者清专注地咀嚼着,目光若有似无地凝在魏林脸上。
她看见他腮边的肌肉绷紧又松开,看见他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慢慢擦干净手指。
“前两年家里出事,差点凑不齐手术费。我把邬风给的表当了,后来才赎回来。总觉得是这块表在保护我……现在混得不错了,该还了。”
话音落下,他骤然收声,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看破他故意留白,许者清缓缓停了咀嚼,眸光一沉,半晌没出声。
旁边的蒋繁草有些着急,喝了一口可乐,追问:“后来呢?”
魏林依然不慌不忙,将擦完的纸巾对折,慢条斯理地叠成了一个小方块,这才开口:“后来才知道,那是块情侣表,我的是男款。两块加起来,三十多万吧。”
说完,他又停顿了良久。
“邬风家以前……位置很高。出事之后,这表是他偷偷留着的父母旧物,就那么给了我,只说以后来取。可这么多年,他人没找来,我也联系不上。”
蒋繁草听着,一脸茫然,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某种无形的顾虑压了回去。她目光在魏林和许者清之间游移片刻,最终,还是无声地将视线投向了许者清。
许者清感到桌下自己的膝盖绷紧,这会儿她听明白了,魏林绕了这么一圈,不过是在试探她知不知道邬风的下落。
她抬起视线,目光清亮地看向魏林:“我和邬风不熟,没有联系方式。但如果以后知道了,或者遇见他,我会让他联系你,或者把你的联系方式给他。这样可以吗?”
魏林向后靠进椅背,停顿了一下,低头拿起漏勺,在锅里慢慢搅动。
“……行,那就麻烦你留心了。”
说完这句,他捞起一勺煮得正好的羊肉片,仔细地分进许者清和蒋繁草的碗里。
之后,便再没有人说话。
场面彻底静了,只剩下火锅汤底在持续地咕嘟作响。
三人都低下头,默默进食。
当晚回家,许者清推开门,没有开大灯,只摁亮了玄关一盏壁灯,昏黄的光线斜斜铺了半边房间。
她没有换鞋,径直走到书桌前,拉开第一个抽屉,里面很杂乱,有充电线、过期的商场内刊和零散的文具。
她伸手拨开,指尖只触到抽屉底板。
合上抽屉,又去拉开衣柜,手探进柔软的织物间向深处摸索,依然没有找到。
停下动作,她这才想起,那部旧手机,大概收在老家了。
直起身,许者清正要转身时,手肘一带,却碰开了旁边的柜门,余光瞥见最底层,在一叠不常穿的衣服下,露出硬壳笔记本的一角。
她蹲下,将本子抽了出来。
深蓝色封面,边角已磨损得露出了灰白的底色。
她在床边坐下,翻开封面。
内页纸张厚实,已然泛黄。
空气里,她身上的火锅味与纸张略带潮湿的旧味混在一起。
她一页页翻过去,直到某一页,手指忽然停住。
这页纸明显被水浸湿又晾干,皱得厉害,蓝墨水字迹在褶皱处晕开、变深。
与前后零星的字句不同,这一页写满了。
她当然记得上面写了什么。
那是高中毕业晚会被邬陈奕告白后,她回家带着情绪写下的。
此刻再看,字迹潦草又幼稚,简直丑得没眼看。
那晚,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地拒绝了为她唱歌表白的邬陈奕,甚至说出“我宁愿选你堂哥邬风也不选你”这样的话。
许者清本就不是个爱让人难堪的人。如今回想,那时的邬陈奕或许只是少年意气、过分自信了些。
她明明可以用更温和的方式拒绝,用更得体的言语收场。
可为什么,偏偏要搬出邬风的名字,用这种近乎刻薄的方式,变相地贬低这个人呢?
目光落回纸页,答案就在上面:
【我和邬风几乎没说过话。但我看得出,他常被邬陈奕欺负。他从没穿过新鞋,衣服很多是邬陈奕的旧衣,洗得发白,鞋边开裂。】
【有一次,我看见邬陈奕的妈妈来学校。邬陈奕伸手要钱,他妈抽出几张红钞塞给他。那时邬风正拿着扫帚经过,邬陈奕的妈妈急忙扭头,用手捂脸,装头疼走了。演技那么差,明摆着是偏心,不想给钱。如果我是邬风,真要气死。再看邬陈奕当时得意的样子,他绝对嫉妒邬风,可自己成绩、长相都比人家差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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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完全可以想象邬风在那个家是怎样过的。】
【邬陈奕也不是真喜欢我。他只是觉得我好看,当众表白成功了有面子。我凭什么要给一个欺负人的人留面子?】
【这段时间我妈天天看《红衣女侠》。看到女侠执剑而立,我满脑子都是‘路见不平就该拔刀相助’。今天在台上,就把自己代入红衣女侠了,也算为正义而战。下了台才想起来,没问邬风同不同意,就直接用了他的名字。这样不太好,下次碰见他,得道个歉。】
看完,她合上本子。
平板电脑里,综艺节目的声浪与光亮将她带回了此刻。
许者清觉得累,坐着发了会儿呆,才慢慢起身把东西归位。
正要洗澡,蒋繁草打来了电话。
“仙仙,你说,我跟魏林接下来怎么办?”
许者清握着手机笑了:“是你对他有意思,又不是我。”
蒋繁草语气迟疑:“我怕我是恋爱脑。都过去这么久了,人都会变。我喜欢的,会不会只是当初喜欢他时的那种感觉?”
“见一面能看出什么?不过你容易上头,喜欢之前最要紧是看清对方人好不好,这是前提。”
蒋繁草“嗯”了一声,停顿片刻:“人……应该还行。今天挺主动,也大方。就是……”她又停住。
“就是什么?”
“我就是觉得,”蒋繁草声音低了,“他把邬风家里那么私密的事,就这么轻易说了出来……换了我,绝不愿意自己家的事被别人当闲话讲。”
许者清握着电话在房间里踱步,忽然发现了那条自己找了很久没找到的发箍就藏在墙角。
她弯腰捡起来,吹了吹灰,继续对蒋繁草讲:“这是得扣分。别人的事,不该随便说。”
蒋繁草在那头松了口气。
“那就再看看吧,多见几次,不行就当多认识个朋友。反正我魅力大,不缺这一个。”
挂断电话后,许者清走到衣柜前,用脚勾开柜门,拖出那个旧行李箱。
箱子没锁,拉链敞着,箱盖虚掩。
她蹲下身,掀开箱盖,将仔细包好的发箍放进去。正要合盖时,余光瞥见角落露出一个边角已磨损的深蓝色丝绒方盒。
她手指顿了顿,掀开盒盖。
里面是块手表。
这么多年,它一直躺在这箱底。起初是怕放在家里被母亲追问,从老家来灯城上学前,便将它收进行李。
那个时候她想,倘若邬风哪天找来,能立刻还他。
只是年复一年,他从未出现,这表也就被遗忘成了一个秘密。
若不是今天魏林说起,她都不知道它这么值钱,她只记得,拒绝邬陈奕后不久的一个雨夜,邬风在她家附近的巷口拦住她。
路灯的光被雨丝晕开,他脸上有伤,颧骨一片淤青。
他没多说,把表塞进她手里。“帮我收着。”不等她回答,已转身消失在雨里。
回家后,许者清手机收到一条陌生手机号发来的短信:【放你那里。我会来取。别告诉任何人。】
当时的她几乎是立刻就回拨了过去。
然而听筒里传来的,却只有一阵空洞而持续的忙音。
4. 第004章
清晨六点半,许者清睡得正沉。
刺耳的手机铃声骤然炸响。
不是舒缓的闹钟,而是急促的来电。
一声接一声,硬生生将她从深眠中拽了出来。
许者清闭着眼,眉头紧蹙。
谁啊……这么早……
意识混沌间,一丝异样感却钻了进来。
这个电话……太不寻常。
她勉强睁开惺忪睡眼,看向屏幕。
来电显示:赵昭昭。
许者清心里“咯噔”一下,睡意瞬间跑了大半。
肯定有急事。
她撑着坐起身。
“喂,昭昭?”
听筒里立刻传来赵昭昭火急火燎的声音:“仙仙!我昨晚就想给你打电话了,又怕打扰你帮你姨妈写东西,硬是憋到了现在!”
“出什么事了?”许者清伸了伸脖子,声音已完全清醒。
“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吗?张伟雄的女朋友是我邻居姐姐!就算他俩分了,我跟姐姐的关系可不会断!”
许者清弯唇,没催她,静静听着。
说到这里,赵昭昭的自己先乐了:“哈哈哈,仙仙,你之前那三千块钱的赌注,这下恐怕要准备拿出来了!”
赌注?
许者清怔了怔,才想起这茬。
之前姐妹间开玩笑,说邬陈奕办那场同学聚会恐怕没安好心,八成是冲着“报复”来的。
现在,赵昭昭一大早特意提这个……
昭昭的思维总是跳得太快。
许者清试图把话题拉回来,“先说清楚,你怎么确定的?”
“我当然知道!”赵昭昭斩钉截铁,“那天的同学聚会,他去了!砸那么多钱……我就说他怎么可能不露面。”
她语速快而笃定,继续抛下结论:“要我说,邬陈奕这个人就是有大病,城府深,表演型人格。特意选个带面具的主题,就是为了把自己藏在面具后面偷窥你!”
许者清顿住,仔细回忆。
好像确实有个特别高、侧脸线条好看的服务生,自己还多看了好几眼。
一股凉意从脊椎无声漫上来。
如果邬陈奕真的以这种方式“在场”。
那也太……
“不可能。”许者清呼吸一滞,旋即甩开这个念头,低声道出理由,“他现在要什么没有?我只是一个小卡拉米。”
“怎么不可能?”
赵昭昭的声音陡然拔高,似乎是在电话那头已经急得跺脚。
“仙仙,你别把他想得太正常了。”
“有些人就是偏执,越是得不到,越要想方设法找补回来。”
“先让你动心,再甩掉你。”
“这种人就享受这种把你当猎物的快感。你等着看,他肯定还有下一步。”
许者清没接话,嘴角抿紧。
昭昭的话她听进去了,可还是觉得荒唐。
她摇了摇头。
“这样,”赵昭昭语气不容反驳,“赌注继续,从今天起,期限拉长到一个月。他要是没动作,算你赢,赌注翻倍。怎么样?”
许者清垂着眼,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应道:“成交。”
“不过仙仙,”赵昭昭的声音软了下来,“你最近一定得多留个心眼。我这边再帮你问问……别自己硬扛,记得我们都在。”
挂了电话,许者清彻底没了睡意。
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
“哗啦”一声,将窗帘彻底拉开。
炽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涌进来,刺得她眯起了眼。
窗外的街道已经醒了。
楼下是炸油条的香味和共享单车响起的车铃。
生活不是狗血剧。
邬陈奕要什么没有?
她许者清只是个路人甲。
这念头反复了几遍,她勉强定下神。
洗漱,上班。
日子按部就班地过。
她刻意不再去想赵昭昭的话,直到周五,办公室来了个叫小可的实习生。
小女孩入职第一天,她就张罗着要和大家拍合照留念。
许者清本想提醒她,发朋友圈时最好设为仅同事可见,但手头事一多,转头便忘了。
几天后的一个中午,小可凑到许者清工位边。
“姐,我请你吃饭吧?”没等回答,她又赶紧说,“就去商场后的那条巷子,又便宜又好吃!”
看她满眼期待,许者清没再推辞。
后巷小吃摊油烟弥漫。
小可抢先付了钱,端来两碗泡菜鸡柳炒饭。
她双手捧着碗,有些笨拙地挪到桌边,架势不像常做家务的人那样利落,可脸上的笑却已练出几分殷勤的自然。
“姐,你尝尝,”她说,“这家特别好吃。”
许者清看着她,想起自己刚工作时,也是这样努力想显得“会来事儿”。
她淡淡一笑,示意小可坐下。
小可似乎怕冷场,话一直没停,“姐,咱们办公室是不是……挺那个的?”
许者清没应声,只抬眼看了看她。
小可凑近些,压低声:“主要是我看你,好像特意跟大家都保持距离。我观察下来,办公室里就您最实在,不甩锅也不邀功……”
许者清嘴角弯了弯,没接话,把自己碗里一块焦香的鸡柳夹到她盘中,“要喝豆奶吗?”
话音未落,小可已经起身小跑到老板那儿,很快拿回两盒插好吸管的盒装豆奶。
重新坐下,她还想续上话头,可见许者清垂眼吃饭,并无搭腔的意思,这才讪讪收口。
两人默默吃着炒饭,勺起勺落。
许者清舀起一口饭,随口问:“你平时下班都做什么?”
听到这话,小可来了热情,身体前倾道,“看剧呀!不过现在的长剧没几个能打的,我都看短剧。姐您看吗?”
许者清摇头,顺口问道:“你有推荐的吗?”
小可立刻掏出手机,划拉起来。
她兴奋地把屏幕往许者清面前一亮:“姐,你先看这部!男主叫邬陈奕,老帅了。”
说完,她又赶紧压低声音,下巴微微扬起:“偷偷告诉你,我在他的大粉丝群里,群里的奖励都是他亲自发的哦,我就得过。”
许者清脸上的笑意凝住。
屏幕上,男人一身剪裁精良的西装,侧脸入镜。
确是邬陈奕无疑。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
扯了扯嘴角。
用一种不认识此人的语气嫌弃道:“长得……有点老。”
小可一愣,认真端详屏幕,眉头微皱:“老吗?你应该说是一种沉稳的气质吧。霸总就应该这样啊。”
许者清搁下勺子,笑着问:“你真相信会有人为你承包鱼塘、挥金如土?”
“哪能啊!”小可咯咯笑出声,“看短剧就是图个乐子,真要信了,我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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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就坏掉了吗?”
之后的一周,王经理陪老总去外地参加会议。
办公室里随之松弛了不少,摸鱼的气氛也渐渐浓了起来。
作为实习生,小可手上原本就没有什么固定工作,加上这几天王经理不在、无人布置任务,她大多时候披着头发,戴着蓝牙耳机,蜷在自己的工位里。
有一回,耳机音量大概没调好,突然漏出一句夸张台词:“臣妾要告发熹贵妃私通——!”
旁边几位同事同时抬头看过来。
小可猛地一僵,赶紧按停手机,整张脸迅速涨红。
许者清顺手拿起手边一份报表,转向斜对面自然地接话:“李姐,这个数据方便现在帮我看一眼吗?”
话题被带开,小可投来感激的眼神。
午休时她蹭过来,小声说“姐,我请你喝咖啡。”
许者清只是笑笑,没当真。
没想到,第二天中午,小可真的拎着五杯星巴克最新款咖啡回来,挨个放在同事们桌上,笑容甜美:“我请大家喝!”
有同事笑着打趣:“小可你真有钱,瑞幸9.9不香嘛!”
“我可没花钱。”小可眼睛亮亮,带着压不住的雀跃道:“是粉丝群给的奖励!我写了剧评,群主特意给的星巴克兑换券。”
同事好奇要看她的剧评。
小可腼腆地递过手机,屏幕上几行文字稚嫩生涩,还夹着两处错别字。
“挺用心的。”同事看罢,善意地笑了笑。
那几行字的分量,实在不像是能换来奖励的样子,不过谁也没说破,几个同事互相交换了个了然的眼神,便各自散开了。
许者清当时正专注核对账目,对办公室那头的热闹恍若未闻。
随后几日,小可又陆续用“群主奖励”的蛋糕券、蛋挞券与大家分享。
每次不多不少,正好五份,人人有份。
直到周五,小可开心地宣布这次是半熟芝士,许者清才隐隐觉得不对劲。
她敲着键盘的手指悬在半空。
蛋糕、蛋挞、半熟芝士……
一连串的“巧合”突然在脑中串了起来。
周一的美式,是她熬夜后必点的提神款;
周三的抹茶蛋糕,是她上周随口夸过“抹茶味很正”的那家;
今天的半熟芝士,更是她前天路过甜品店橱窗时,无意识地喃喃过一句“看起来不错”。
这也太巧了。
许者清忽然想起小可给大家拍的那张合照。
也想起小可说过,群主就是邬陈奕本人。
既然群主能单独给她发奖励,说不定两人就是微信好友。
那么,小可发的每一条朋友圈,他自然都能看见。
心脏在胸腔里突兀地重跳了一下。
她猛然记起赵昭昭的话:“他肯定还有后手。”
所以这些“奖励”,根本不是给小可的……只是借她的手,送到自己面前?
等自己被投喂惯了,他再轻描淡写地交代出背后的“用心良苦”。
天呐!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可怕了。
许者清压下心绪,将那块淡鹅黄色的半熟芝士推了回去。
“小可,谢谢你,但我最近控糖。”
说完,她回到键盘前。
指尖在键盘上敲打了一阵。
忽然停住。
才发觉……打出的内容错了大半。
5. 第005章
自从那次以后,小可再也没有给许者清带过吃的。
许者清不是没怀疑过自己是否太敏感,可想来想去,“巧合”实在太多,种种迹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她不能不提防。
在商场工作的她,原本习惯用公司发的饭卡在食堂解决三餐,图个方便卫生,可自从那一次,小可带她去了商场后巷,那方她曾经嫌不干净的角落,竟也成了不时踏足之处。
这条巷子窄而深,藏在热闹的商场背面,却自成一片天地,各色小吃招牌挨挨挤挤,从清早炸油条的滋啦声,到深夜烧烤摊的炭火气,整天飘着热闹的烟火味。
小可请了她许多回,许者清总觉得该还一次人情。
这个午休,她便主动叫上了小可。
两人熟门熟路钻进后巷,在一家招牌被油烟熏得发亮的店前停下。许者清嗜辣,又不易长痘,吃起辣来更理直气壮,小可则偏好清淡。
两碗麻辣烫很快上桌,一碗飘着红油与芝麻,一碗清汤透亮,能看见碗底沉着的几片香菇和枸杞。
许者清掰开一次性木筷递过去。
小可接过,笑容里早没了当初那种小心翼翼的、急于讨好的热切,自然了许多。
美食当前,两人大快朵颐。
胃里的馋虫被安抚大半后,许者清搁下筷子。
“小可,”她开口,声音在嘈杂背景音里依然清丽,“你之前那些美食券……到底哪儿来的?”
小可嘴角上扬:“对吧!你也觉得我运气特好吧?我都不敢跟别人说,怕拉仇恨。”
“怎么说?”
“这不明摆着是炫耀嘛!”小可理所当然,“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邬陈奕哥的好,他简直把我当妹妹宠。”
许者清笑了笑,没应声。
小可继续道:“他还问我呢,在哪儿上班,做什么工作。”
见许者清眉头微蹙,小可急忙解释:“姐你别误会!奕哥就是随口关心!他还教我,说我年纪小,在职场不用想着讨好所有人,找准一个靠谱的前辈,真心对她好,站稳脚跟就容易多了。”
许者清安静听着,这番话听来确实是前辈对后辈的提点。
可她心底那点疑虑,并没有消散。
一个艺人,真有那么多闲工夫,如此细致地“关怀”一个小粉丝的职场人际?
小可看出她的怀疑,当即掏出手机:“你看,奕哥真的就是人好!”
许者清目光扫过屏幕。
上面的内容大多是鼓励和关心。
直到她的目光定格在最后几行——
【你可以多问问上次提过的那位漂亮姐姐,看她喜欢什么、喜欢吃什么。】
许者清脸色骤变。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视线从屏幕移开,落在小可依然洋溢着分享喜悦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只有纯粹的、被信任的“奕哥”关怀后的光亮。
她看出来小可是真的不知情,而是被巧妙的“利用”。
所有的线索,在此刻严丝合缝。
原来如此。
这一切,应是邬陈奕打着关心后辈的旗号,来套取她的信息。
许者清倒抽一口冷气,话涌到嘴边,却又被生生堵了回去。
她什么都不能说。
没有确凿证据的推测,说出来只会显得自己多疑。更何况,她一点都不想提及与邬陈奕之间的那些牵扯。
她最终只是低下头,挑起碗里那片浸满红油的豆皮,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将所有翻腾的思绪,也一同咽下去。
又过了两天,王经理在晨会上提及,邬陈奕主演的短剧剧组下周要来商场做路演。
小可第一个跳起来:“真的吗?!是不是能看到奕哥本人?!”
办公室气氛霎时活络。
唯独许者清整张脸沉了下去。
真是……冤家路窄。
她抬眼,语气平静:“经理,路演那天,我正好需要去趟税务局。”
王经理爽快点头:“行,办正事要紧。”
路演如期举行,也如期结束。
许者清在税务局待了大半天,成功避开了这场热闹。
路演过后的某天晚上,许者清独自留在办公室加班。
春末的夜晚,空气里已有隐约潮热,开了空调却又有些冷。
她从柜子里翻出旧衬衫披上,继续敲键盘。
办公室的固定电话响了。
是王经理:“小许,你还在公司吧?帮我看看我桌上是不是有个牛皮纸文件袋。”
许者清起身,目光扫过王经理收拾得一丝不苟的桌面,一个文件袋正横在正中央。
她放下听筒走过去,拿起来,上面用黑色粗笔写着“蓝风影视”四个字。
她拿起电话:“找到了,是写着‘蓝风影视’的那个吗?”
“对,就是这个。”王经理在电话那头顿了顿,“那天路演你不在,这是他们来财务部谈事时落下的。刚联系上我,说急用,他们王总现在亲自过来取。”
“现在?”许者清看了眼窗外夜色。
“嗯,麻烦你等一下,亲手交给他就行。”
“好。”
挂掉电话,许者清继续工作。
数字在表格里跳跃,光标一闪一闪。
终于做完时,颈后的酸胀让她忍不住揉着脖子起身。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沉了下去。
她刚走到窗边想伸个懒腰——
敲门声响了起来。
“请进。”
门被轻轻推开。
转身的刹那,她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冷沉的眼里。
许者清呼吸微微一滞,她早猜到“蓝风影视”是他的公司,可王经理明明说的是王总……来的怎么会是邬陈奕?
疑惑让目光带上了审视,看着看着,却忽然觉出些不同。
眼前的人,和片场那个衬衫半敞、眼神带钩的“霸总”判若两人。
此刻,他只穿了件浅灰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头发松软地搭在额前。一身闲适的打扮,却因挺拔的肩线与垂眸时沉静的神态,透出一股松弛的矜贵。
他就那样静静站着,不说话,也不靠近,办公室的灯落在此人身上,竟让那低垂的眼睫透出几分……柔软的错觉。
是的,一定是错觉。
许者清定了定神,垂眸不语。
邬陈奕的目光仍停在她那里。
他的视线停留了片刻,久到几乎要越过寻常社交的界限。然后,那目光轻轻一垂,在她唇边掠过极淡的一道弧,便收了回去。
这时王蓝河才进来:“您好,我们和王经理约好了,来拿东西。”
许者清看向他:“您是蓝风影视的王总?”
“对。”王蓝河笑着,余光瞥了眼旁边站得笔直却僵硬的邬陈奕,“这位是我们公司的合伙人,也是主演,邬陈奕。你应该看过我们的戏吧?”
许者清低下头,用一种微妙对抗的态度整理桌面文件:“一部都没看过。”
邬陈奕视线轻抬,转向她侧脸:“没看过?”
“嗯。”许者清点头,目光仍然朝下。
同学聚会戴面具装服务员、利用小可套她喜好……这些“罪证”一股脑涌上来。
她倏地抬眼,笔直地刺向他:“邬陈奕,同学聚会你去了为什么不露面?”
话音落下,她顿了一瞬,之后呼吸却更急了,“我们这些人……就不值得你给个正脸?”
邬陈奕没说话,目光沉静,像在认真听每一个字。
王蓝河笑着打圆场:“你们是同学!这事儿是这样,我们正好要在金穹酒店取景,经理非要送我们一晚体验。我就出了个馊主意,让邬陈奕扮服务员混进去。因为他不是科班出身,对自己要求又高,演戏得靠体验,下一场戏正好有类似桥段,所以……”
他解释时,许者清一直紧盯着邬陈奕,眉头深锁,唇线抿直。
她知道这种注视的压迫感有多重,一般人被这样看着,要么尴尬移开视线,要么直接回瞪过来。
但邬陈奕两者都不是,他偏开头,避开了她的直视,可不过两三秒,他的视线又像不受控制般,轻轻落回她脸上。
这一切,被旁边的王蓝河尽收眼底,他嘴角勾起一点玩味的弧度,视线在两人之间打转。
许者清实在盯累了,觉得没意思,别开了眼。
她转身回到工位,拿出个签收本,写上内容名称,将其递过去,“王总,麻烦签个字。”
王蓝河签好字,直起身。
许者清重新看向邬陈奕,目光里的火气已压下去大半。
她还是等了几秒,等自己的声音彻底平稳下来,才开口:“就算是为了体验角色,事后你也可以光明正大地出现。而不是戴个面具,躲在我们眼皮底下。”
说完,她停了几秒,目光在对方脸上停留顷刻,兀自摇了摇头。
“邬陈奕,你真不成熟。”
邬陈奕定在原处,下颌线微微绷紧,唇抿成一条直线,像在用力压住某种即将破壳的情绪。
王蓝河瞥了他一眼,以为他是不高兴了,笑着插话:“您方便给张名片吗?以后财务上的事,可能还需要联系。”
许者清顿了顿,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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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屉里取出米白色名片,双手递给王蓝河:“您联系我或王经理都可以。”
“好的,谢谢许会计。”王蓝河接过,拉着邬陈奕往外走。
出了门,邬陈奕还有些失神。
王蓝河用胳膊肘碰了碰他:“醒一醒,邬总。”
邬陈奕勾起嘴角,很轻地笑了一下。
“兄弟,这什么情况……我可没看见有人敢这么和你说话!”王蓝河挑眉,“那语气跟训狗一样……换我可不干。”
“她讨厌的不是我。”邬陈奕望着空处,眼里浮着柔光。
王蓝河把手一摊,歪了歪脑袋,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许者清的名片,往他手里一塞,
邬陈奕接过来,垂眼看向那张薄薄的卡片。
两人在一楼电梯口分开。
邬陈奕独自走向室外停车场。
夜风轻悄,吹起他额前碎发。
他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
密闭的空间隔绝了外界,刚才在许者清办公室里努力压住的那股情绪,此刻终于没了顾忌。
他把头抵在方向盘上,低笑起来。
直到胃里传来一阵清晰的鸣叫——他才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
笑意渐渐收住。
他揉了揉胃,推门下车,转身往商场后巷走去。
后巷里,许者清站在关东煮小摊前,扫码付了最后一份萝卜的钱。
夜市将散,地面一片狼藉,油渍和水渍混在一起,泛着腻光。
一位耳背的阿婆推着满载纸板的小车经过,车身蹭到她的后背。
她脚下一滑,惊呼着向后倒去——
一只有力的手臂突然揽过她的腰,将她稳稳接住。
四目相对。
许者清惊悸未平,瞳孔里映出邬陈奕近在咫尺的脸。
差一点摔倒的后怕,对邬陈奕积压的闷气,以及此刻过分亲密的肢体接触……所有错乱的感觉拧成一股尖锐的羞恼,猛地冲上头顶。
她抬手就扇了过去——“啪!”
巴掌声脆响,男人偏过头,左颊迅速泛起红痕,怔在原地没动。
许者清呼吸一滞,脑中念头飞转——他会还手吗?要道歉吗?道歉显得懦弱,不道歉可能激化……
还没理清,就见他喉结滚了一下。
许者清屏住呼吸。
结果他却慢慢转回脸,嘴角一勾,眼神倏地换上了那种短剧里才合适的、放在现实中却显得夸张又矫情的“霸总”神气。
接着,压着嗓子用油腻又认真的腔调说:“女人,我不能容忍你在我面前摔倒。我要为把这条街全部铺上防滑地砖。”
冲动打人的那点歉疚,瞬间被这股油劲儿冲得干干净净。
许者清牙关一紧,伸手拧住他胳膊,狠狠转了一圈。
拧完,她甩开手,转身就走,一次也没回头。
剩下邬陈奕一个人。
他看着许者清消失的方向,直到那道身影彻底融入街角,才缓缓转过身。
明明人已走远,他却仍像怕被瞧见似的,特意背对着她离开的街口,才极轻地牵了下嘴角。
平日里冷峻惯了的人,难得试着用幽默化解尴尬,举动难免生涩。
可对自己这番刻意的掩饰,他竟觉得……很有趣味。
到家,邬陈奕站在浴室的镜前。
左脸颊上,指印清晰可见,边缘泛着淡淡的红。
他举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王蓝河。
对方立刻拨来语音:“你跟人打架了?”
“我记得有一场戏,男主不是被女主打耳光吗?”
这位艺名叫邬陈奕的男子对着镜子,指腹碰了碰红肿处,“明天趁我这脸还红着,先把那场拍了,省得化太浓的妆。”
王蓝河在那边大笑:“你是不是有病?被打了还这么高兴,工作热情都高涨了?”
邬陈奕笑而不语,目光没离开镜子,他全然观察着这张脸。
“蓝河,”他忽然开口,“她刚才看我的眼神,和七年前看他一模一样。”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什么眼神?”
“看不上、嫌弃的眼神。”邬陈奕说完,很轻地笑了一声。
王蓝河似乎不知道说什么好,叹了口气,说了句晚安。
电话挂断,耳边的寂静骤然变得具体。
邬陈奕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眼睛里慢慢漾开的、再也压不住的笑意。
“她打的是邬陈奕又不是我。”
他对着镜子,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音,补上了后半句:
“我是邬风。”
6. 第006章
灯城,某写字楼高层。
第四象限经纪公司负责人A姐站在落地窗前,一身深色套装。
她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捏着亮着屏的手机,目光投向远处的楼群,眉头微蹙。
门被轻轻推开。
助理小爱端着两杯咖啡进来。
A姐转过身,脸上已换上礼节性的微笑,她走回办公桌后坐下,看向对面已坐了半小时的年轻人。
“尝尝我们员工福利。”她把一杯咖啡推过去,“公司新买的进口咖啡机,参数特意找懂行的人调过。”
年轻人穿着灰色西装,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神色紧绷。
A姐还没有开口的意思,她端起自己那杯,向后靠进椅背,抿了一口。
年轻人低头想了想,突然大口饮下半杯。
“A姐,”他抬起眼,“刚才我说的事,您怎么考虑?”
A姐稍稍偏头,做出回忆状:“嗯?”
年轻人耐着性子重复:“我说,有网友在美国拍到邬陈奕了。”
A姐神色未变,只是捏着杯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她放下杯子,双手平放到桌面上,放松肩膀道:“他和你一样也是个年轻人,劳逸结合一下,去国外玩玩看看演唱会什么的,很正常。”
“他那天在剧组拍戏,”年轻人哼笑一声,“一个人在同一时间,不可能出现在两个地方。这不符合科学道理。”
A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哦?”
年轻人的耐心似乎耗尽,他身体前倾,语速加快:“我不是在猜测。我知道他在哪儿。他在富豪区,私人住宅,安保级别很高。他出入只走地下车库,车辆全程遮挡,活动的也都是不对外的场所。拍到这样一张照片的难度,您比我清楚。现在它就在我手里。”
A姐听完,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眯起眼,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空气静默了半晌。
“这样吧,小王。”A姐开口,“我看了你的视频,做得不错。你是娱乐区博主。核心卖点不就是‘独家内幕’?我当经纪人十几年,手里这种不痛不痒的小料多的是,定期漏给你几条。你觉得如何?”
年轻人眼睛一亮。
A姐却依然端着咖啡,没有立刻起身。她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的液面,语气轻描淡写,“不过小王,哦,是小陈,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独家内幕’这玩意儿,在我手里是资源,在你手里,要是分寸没拿捏好,它就是导火索。你账号现在的体量,经不起一场名誉权官司,更经不起‘敲诈勒索’这四个字的反噬。我这个人你不要觉得看起来凶……实际上我心里更凶。话就说到这里。”
小陈笑容微微一僵,很快又自然地点了点头:“A姐放心,我懂的。合作嘛,最重要的就是信任。”
“那最好。”A姐终于放下杯子,站起身,伸出手,“我这边定期给你东西,你那边,那张照片的唯一流向,就是我这里。多一个平台、多一个文件夹……咱们的‘信任’,就自动终止。这一点,不用签合同吧?”
小陈握住她的手,力道恰到好处地用力:“不用不用,一句话的事。”
A姐手利落地抽回:“微信联系。”
“我下面还有客人,就不送了。”她朝门口扬声道,“小爱。”
助理应声而入,手里捧着一个暗红色丝绒礼品袋。
小陈瞥了一眼,没接。
A姐却不由分说将袋子塞进他手里:“里面有张购物卡。金额不大,随便买点什么,就当谢谢你对我们家邬陈奕的支持。再会。”门刚合上,A姐办公室里侧那扇一直紧闭的房门便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走出来的是邬陈奕的父母。
两人五官端正,尤其父亲与邬陈奕眉眼间极为相似。
他们缩着肩膀,挪到访客座位边,缓缓坐了下来。
A姐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她没坐,就站在桌前看着他们。
“刚才……我跟那小子说的话,你们听得差不多了吧?”A姐声音冷硬。
邬陈奕的父亲点头如捣蒜。
邬母却瞥了丈夫一眼,嘴角撇了撇,对A姐的态度显然不满:“当初是你们合同太苛刻,把我儿子当牲口使!这圈子里乌烟瘴气,各种勾心斗角……我儿子从小到大没受过这种委屈!”
她越说越激动,“都说男女平等,漂亮女人能靠男人,漂亮男人凭什么不能靠女人?我儿子就是眼光好,放眼国际……找了个富豪千金,不比那些认干姐姐、傍小姨的强?”
A姐一巴掌拍在桌上。
邬父赶忙说:“是我们添麻烦了……但‘邬陈奕’这名字,现在不是还在赚钱么?”
“就是!”母亲抢过话头,“邬陈奕撂挑子走人,我们认。但违约金,现在不是有人愿意三倍赔你嘛!”
A姐用手掌重重按了按额头,胸中烦躁几乎压不住。
“还用你们说?我不知道吗?我当初就不该心软!你们手上不是两套房子,卖多少是多少,我都要。”
她顿了顿,将情绪压回惯常的平稳语调:“要不是看邬风讲义气,愿意整容替你儿子当这个替身,收拾这烂摊子,不然你们早完了。”
“你们也不想想,现在这个情况是不是你们家宝贝儿子造成的。还想进豪门当赘婿……我可警告你们,一旦东窗事发,我先让你们不好看。”
邬陈奕母亲气焰矮了半截,嘴里却还嘀咕:“什么讲义气……不就是为了钱。”
A姐当没听见,挥挥手像赶苍蝇:“行了,走吧。要是能联系上邬陈奕,就告诉他,藏好点,别再让人拍到。否则,大家一起完蛋。”
邬陈奕父母灰溜溜地离开办公室,刚进电梯就急不可耐地拨通邬风的电话。
无人接听。
邬风正在拍戏。
短剧《霸总的契约娇妻》,第七场:酒店大堂。
黑色加长轿车门被侍者拉开,邬风躬身下车。
他身后跟着三名助理,步履迅疾。
踏入酒店大堂,迎宾人员齐刷刷躬身:“裴总。”
他略一颔首,目不斜视地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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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如影随形——
前方,保洁大叔正用机器清理水渍,地面反光。
女主角,剧中那位目前尚未知晓自己“契约娇妻”身份的姑娘,高跟鞋猝然打滑,惊呼声未落,整个人已向后仰倒。
邬风疾步上前,手臂一揽,将人稳稳箍进怀里。
特写镜头推近——
他轮廓分明的脸在近距离下毫无瑕疵,神情却冷,眼底掠过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波动。
她惊魂未定,睫毛如受惊蝶翼般轻颤,脸颊漫开一层薄红。
“卡!”导演王蓝河喊停。
慢慢把女演员放下,邬风走向监视器:“怎么样?”
王蓝河摇头:“还得再来一条。抱她的力道太硬了,这个角色需要……”
他斟酌着用词,“狠戾里得透出一点……下意识的温柔。那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明白。”邬风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先给我十分钟。”
王蓝河看他脸色难看,拍了拍他的肩,陪他一起走向洗手间。
两人去的是剧组在摄影棚角落临时隔出来的专属洗手间。
门关上,就隔出了一小片绝对私密的空间。
邬风猛地弯下腰,对着水池干呕起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王蓝河递上湿纸巾和矿泉水,看着他漱口,眼神里满是忧色:
“要不……咱们别专攻霸总赛道了?你这拍一场吐一场的,以前也不这样。”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了些:“理解角色不一定非要认同,你这明显生理性排斥了。
邬风惨淡一笑,撑在水池边喘气:“我理解不了,我只能说我对霸总这玩意儿过敏。”
王蓝河短促地笑了一声。
他靠在门板上,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确定无人靠近,这才转回头,低声问:“事到如今,后悔了吗?我知道你讨厌邬陈奕。现在却要帮他们!”
邬风抬起头,镜子里是邬陈奕的脸。
当初决定这么做,是因为他们本就相像,身高、骨架,甚至眉眼的底子,只需微调,再靠模仿发音方式,便足以乱真。
邬陈奕自己跑了,留下现成的资源、人脉和一张几乎能用的脸。这比他自己从零开始,在娱乐圈里和一个“消失的娱乐圈新星”撞形、苦苦挣扎,要划算太多。
想到这里,邬风静了两秒,开口:“不是帮他们,是帮‘我们’。”
“我们两个没背景的穷学生,想混出头,太难了。现在靠着A姐成立了影视公司,等债还完了,我们就自由了。未来可期。”
“可是,你现在都不能做你自己。签了保密协议,就不能让外界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你也很久没有去探监你爸妈了吧。更别说让你喜欢的人知道这个秘密。”
邬风拧开水龙头,又冲了把脸。
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滴,他也没擦,只从镜子里回看王蓝河:
“有得必有失。等这一切过去,‘邬风’这个身份,我一定能堂堂正正地做回来。”
7. 第007章
邬陈奕来拿文件纸袋的次日,许者清照例乘坐同一班地铁,第一个到了办公室,通常王经理会是第二个,但今天这位部门领导似乎晚了一些。
许者清拿起红色马克杯走向走廊外的水池。
水流哗哗响起,她仔细冲洗着杯壁残留的咖啡渍。
琦星商场的门面光鲜亮丽,员工区域却显出另一番景象,处处能省则省。比如走廊的灯,虽然常年开着,却因节能而调得昏暗。
她将洗净的杯子倒扣沥水,还未转身,王经理的高跟鞋声已从楼梯口传来。
王经理个子不高,身材敦实,走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
脚步声渐近,许者清回头,目光相接,两人脸上浮现出同步的礼节性微笑。
“早啊,小许。”
“王经理早。”
“小许,昨晚……”王经理顿了顿,“我昨晚没想周全,让你一个女孩子晚上单独等不熟悉的男性来取东西,有点欠妥。”
“没事的。”
“昨晚一切都正常吧?”王经理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他是一个人来的?”
“还有另一个合伙人。”
王经理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走了。
许者清等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才拿着杯子去水房冲了杯速溶咖啡。
回到工位,屏幕上老旧的财务系统的登录条仍在缓慢爬行。
她的思绪却蓦地滑向昨晚。
一个念头浮起:什么文件,需要一个公司的两个负责人来取?
这疑问如石子投入静水。
涟漪荡开,牵出更多细节。
她想起,邬陈奕知道她在这里工作,通过小可了解她的喜好,甚至将路演定在这家客群年龄明显不符的商场。
真是巧合?
还是说,这场路演本就是冲她来的?
她不愿自作多情,可如果不是……那层层叠叠的“巧合”,底下会是什么?
这些细节串在一起,让许者清心神不宁。
她顺手端起咖啡,送到唇边就是一大口。
“噗——!”
滚烫的咖啡烫到舌尖,她扭头吐了一地,污渍在浅色地砖上迅速洇开。
许者清下意识看向王经理,对方仍盯着屏幕,侧影纹丝未动。
她肩膀一塌抽纸弯腰就擦,耳膜嗡嗡作响,这些天为了邬陈奕这个人,心里实在烦闷。
中午吃完饭,小可撇开其他人,拉着许者清要去八楼的特卖场。
两人换好便服上楼。
这一期的特卖场以女性内衣和家居服为主,灯光暖昧,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薰衣草香。
小可拿起一件大红色玫瑰蕾丝款,爱不释手。
“我去试试!”她转身钻进了试衣间。
许者清在外面的休息椅上坐下。
商场背景音乐轻柔,她却静不下来。
早上的疑虑似藤蔓,又悄悄缠上。
邬陈奕这家伙到底想干嘛?
手机忽然一震,母亲发来语音:“崽,你那个旧手机还要不要?我要卖给回收的。”
许者清微怔,马上意识到是在说那台存着邬风短信的旧手机。
她指尖停顿,快速回复:“卖吧。不过妈,你先帮我拍一下里面一条短信,记得把上面的手机号拍清楚。”
“什么短信?”
“你找到收件箱里,就那么一条。”
“好,等我充好电发给你。”
试衣帘“哗啦”一声拉开,小可走了出来,她脸上泛着兴奋的红晕,嘴上却说:“算了算了,不买了,我根本就不会穿。”
最后,小可什么都没买。
许者清倒是挑了一套浅黄色棉质睡衣,印着小小的可爱老虎。
两人抓紧时间下楼,想赶在午休结束前趴桌上睡一会儿。
等不到直达电梯,便改乘手扶梯。
下行过程中,小可的情绪明显低沉下来。
许者清察觉到了,主动问:“你想跟我说什么吗?”
小可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酸涩:“我今天最后一天了。”
“这么突然?”
“对呀。”
一时无话。
手扶梯缓缓下行,商场中庭的钢琴曲柔缓地飘上来,在此时听来,温柔得有些不合时宜。
小可终于开口:“我上班摸鱼看视频,好像被人举报了。”
许者清“啊”了一声,心里却莫名闪过邬陈奕的脸——如果昨天他来的时候,小可也在办公室,会怎样?
随即她觉得想抬多,摇了摇头。
小可说到被打小报告,脸上闪过一阵愤慨,但很快又释然了:“算了,其实没有这事,我也做不下去了。”
“为什么?”
“我们实习生本来就是廉价劳动力。我算看明白了,公司根本没想要我们,就是便宜买一个月的劳力。”
小可苦笑,“呆得更久,我亏得更多。”
许者清沉默了半晌:“王经理怎么说?”
“她能怎么说?”小可撇撇嘴,“我这个便宜耗材,没经验还没自觉性……啊,果然职场如同宫斗,咱学不会。”
许者清没再多问,只道:“那你以后准备怎么办?”
“回家呀!”小可语气轻松起来,“回老家再说。再怎么说,我们家也是县城婆罗门,怎么也混得下去。”
“那说好了,姐,回去了也要常联系啊!”小可眼睛亮亮地看向她,“有啥需要点赞转发的,随时扔给我!我先gap半年再说。”
许者清被她那副“说走就走”的潇洒劲头戳了一下,轻声叹道:“真羡慕你,年轻真好,勇气真好。”
明明只比小可大两三岁,她却觉得自己身上的“班味”早已腌入了味,透着一股去不掉的倦怠。
这天下午下班时,小可收拾好东西,像往常任何一个周五那样简单说了声“再见”。
许者清却抢先离开了办公室。
等她赶到火车站时,小可正坐在候车厅的椅子上刷手机。
“小可。”
小可抬起头,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姐?你怎么来了?”
许者清递过去一个小手提袋。
小可又惊又喜地接过来,抽出里面的东西一看,是那件张扬的大红色蕾丝内衣。
她脸顿时红了,又赶紧塞了回去。
“姐,你真是……”小可声音有点哽咽。
她伸手搂住许者清,又笑又叹:“你也太好了吧!”
“就当是谢谢你,”许者清轻声说,“谢谢这些日子,你给办公室带来的笑声。”
小可噗嗤笑出声,眼圈却跟着红了。她抬眼瞥见窗外天色正渐渐暗下来,便推了推许者清:“好啦,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我们线上保持联系。”
许者清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就在走向地铁站的路上,母亲的截图发了过来。
短信界面里,静静地躺着一串没有署名的号码。
许者清站在人来人往的通道中,对着屏幕看了半晌。
邬风。
她将号码存进通讯录,备注了这个名字。
犹豫了一会儿,她又将号码转发给了魏林。
如果这个号码找不到邬风,也许可以从邬陈奕那儿……
她没往下想。
站台广播淹没了这未完的念头。
收起手机,继续朝前走。
火车站穹顶高耸,人群熙攘。
许者清穿过流动的人影,也穿过心里那层淡淡的、雾一样的离愁。
出口外天色已暗。
明明可以转两趟地铁回家,她却忽然不想钻进地下。
于是沿着街走了一段,在公交站牌下停住,默默等一辆能载她慢慢穿行城市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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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车。
夜色很美,分别也很美,这是一个值得回味的晚上。
她坐在双层巴士上层靠窗的位置,窗外城市如流动的星河。
魏林打来电话时,公交车已开出一段。
车厢空荡,她坐到一扇半开的窗边。
夜风微拂,带着初夏的清凉。
“许者清,这号码哪来的?你见到邬风了?”
“没有。”许者清反问,“你打通了吗?”
“打通了,没人接。”
许者清没再多问,“那我也爱莫能助了。只是想着你可能需要。”
电话里静了几秒。
魏林的声音低了下来:“……谢谢。”
通话切断后,许者清扶着前排栏杆,身体随车轻晃,风吹乱头发,一缕缕贴在脸颊。
怔了片刻,她拿出手机,翻出邬风的号码,按下。
“嘟——”声响起,她瞥见窗外路边有个棉花糖摊子,糖丝在竹签上越缠越厚,云朵渐渐成形,松松软软的,看着就甜。
她想买,眼看公交车就要到站开门,急忙捏着手机起身。
手机里还在响,“嘟——”
“喂?”一个男声从听筒传来。
车厢嘈杂,广播正报她要下的站名,车门“嗤”地打开。
她愣在车门边,疑心自己听错了,低头却见屏幕显示通话结束,但已接通5秒。
来不及细想,抓起背包侧身下车,径直走向直奔那团甜云。
“老板,要一个棉花糖。”
扫码付款。
戴着眼镜的老妇笑眯眯抬头:“好嘞,姑娘稍等。”机器嗡嗡转动,糖丝飞舞。
她静静看着那团云朵渐渐胀大、变得蓬松。
夜风裹来甜腻的香气。
“姑娘,好了。”
她接过那朵托在竹签上的粉白色云团,一边走,一边慢慢吃起来。
糖丝在舌尖融化,甜得有些发腻。
她吃得很慢,很认真,直到最后一缕糖丝在口中消失。
她把光秃的竹签丢进路边的垃圾桶。
再次拿起手机,重拨了那个号码。
听筒里,传来对方已关机的提示音。
其实打通打不通都没有关系,她甚至不确定,这串数字背后是否还是邬风本人。
这么多年了……很有可能……这个号码早已易主。
既然如此,再拨也无意义。
她收起手机,没再继续。
许者清的电话打进来时,邬风再度因为霸总戏份对着洗手池干呕。
王蓝河在一旁陪着。
他看见邬风瞥见屏幕上的名字时,身体骤然绷紧,在铃声第三次响起时,按下了接听,说了声“喂”。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
只看见邬风眼里的波动一点点消散,然后他挂断电话,关掉了手机。
手机屏幕暗下去。
两人之间一阵沉默。
良久,邬风抬起头,对上王蓝河的视线。
“放心……我知道有保密协议。”他垂下眼,声音低沉,“我不会再去找她,更不会让她知道我是谁。”
王蓝河叹了口气:“你越见她,越难受的是你。”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兄弟,你的难,我懂。但是,在用‘邬陈奕’这个名字拿到大结果之前,你必须撑住。”
“我知道。”邬风垂眼,“但在那之前……让我再见她最后一次。当作……现阶段的告别。”
话出口,他自己都楞了一下。
像是被那通电话勾出了几分柔软,这个以冷峻气质出众的人,忽然对着王蓝河,很轻、很快地噘了一下嘴。
王蓝河呆了一呆,随即失笑:“为了你的白月光,连这招都用?”
邬风立刻绷回那张冷脸,别开视线:“我什么都没有做,是你眼睛瞎了。”
8. 第008章
赌约约定的一个月期限到了。
昭昭在M4M姐妹群里@许者清时,她正在核对月末的财务报表。
办公室里,除了王经理,其他人都在。
静音的手机屏幕亮起,她瞥了一眼,放下手中的凭证,点开微信。
【仙仙,美丽的仙仙,时间到咯!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吧!】
许者清嘴角释然一笑,在群里给每人转了2000元,附言:【他确实来找过我了,我愿赌服输。】
账记录在屏幕上整齐排列。
几个女孩子偶尔会进行这样的趣味“赌约”,但是钱从来不是重点。
这些钱最终会变成某次旅行的经费,或是某个生日的惊喜,让输家在那时免单,这是她们之间默认的规矩。
屏幕上,昭昭发来一串得意的表情包:【我就说吧!不过……面对面的,就来办公室这一次?没别的了?】
许者清:【就一次。】
昭昭:【我不相信……开什么没有回头那个什么啊!】
蒋繁草:【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啦,你真的比我还没文化!】
群里笑作一团。
许者清以为话题会就此打住,徐甜美又在这时敲了一行字:【如果一个月只做了这么点事……我倒觉得邬陈奕可能不是你想的那种偏执狂。】
蒋繁草:【对啊,真要是想做什么,也太不着急了。】
昭昭:【这才是高手!太急不就让人看出来了吗?】
许者清没再回应,她退出微信,将目光落回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
商场最近的客流数据持续下滑,财务部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凝重。AI正在取代越来越多的基础岗位,她这个小会计,能撑到什么时候?
这种现实让她感到不安。
她清楚,今天要处理的结算报表的工作量,原本并不需要整个部门的人留到这么晚。
然而,在可能被裁员的氛围下,加班成了一种无声的表态,一种力求“自己还有用”的证明。
这种弥漫在空气里的焦虑,让她下意识地想抓住点什么。
她点开姨妈的对话框,犹豫片刻,打出文字:【小姨妈,最近有剧本需要我帮忙写吗?】
消息发出去,没有立刻得到回复。
姨妈总是很忙,编剧是主业,还有各种应酬、项目洽谈、人脉维护。
许者清早已习惯等待。
眼下……又是一个加班的夜晚。
灯城的初秋,白天天气还好,入夜后却起了风,带着湿漉漉的凉意。
加完班,许者清和同事们走出商场后门时,已经快十点了。
对大家道了声再见,她裹紧卡其色风衣,朝后巷走去。
哎,如果被裁员,不知道还能在那家麻辣烫店吃多久。
念头一起,她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目的地开在穿堂风最劲的位置,破旧的防风帘早已挂起。
许者清大步走到帘前,伸手去掀——
动作却骤然顿住。
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了她的眼帘。
是邬陈奕。
他背对着门口,站在柜台前。身上那件卡其色风衣与她的款式相近,穿在他身上却显得格外俊挺。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肩线,也将他修长的身影投在地上。他微微侧着头,正和老板娘低声说话,露出的下颌线干净利落。
许者清缓了口气,掀帘而入。
这些天她想清楚了:不管这人的出现是碰巧还是有意,她都不能再被影响。
心下一定,她径直走向店里最靠内的老座位。
女老板正低头擦拭柜台,抬眼与她视线一碰,便转身按老规矩配菜下锅。
许者清则默契地拿起手机,对向墙上的收款码,扫码付款一气呵成。
等这套例行流程走完,她已在安静候餐。
而邬陈奕还立在门边看着手机。
等她端着碗坐下时,他才收起手机,缓步踱到那排透明的食材冷藏柜前。
柜子并排放着两个。一个菜品还有,另一个已几乎见底。
每个柜子底面都嵌着一块明镜。
几乎空了的这边,角度正好将许者清低头吃东西的侧影完整地框了进去。
邬陈奕的视线从那满当当的一柜扫过,脚步却偏向空荡的这边,最终停在了那扇倒映着人影的玻璃门前。
许者清自然察觉到了这刻意的停留。
她往那边瞥了一眼,没作声,只是重新低下头,不紧不慢地继续吃着碗里的东西。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沉默,只有她碗里轻微的响动。
半晌,邬陈奕终于在那空荡荡的柜前动了。
他伸手,慢腾腾地拣了里面寥寥的几样,将篮子递给了老板。
满脸络腮胡子的男老板接过一看,笑了:“哎哟,帅哥,光吃这点素可不行。大小伙子,得吃点硬的,不然那方面……亏了不好补。”
许者清低下头忍住笑,这才抬眼看向他。
邬陈奕肩背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些,下颌微微抬起,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姿态却隐隐透出一股“老子天生很行”的劲儿。
他脸上的平静和身体的反应叠在一起,两者冲突,有种微妙的喜感。
许者清一下笑了出来,呛到了自己,垂眼轻咳了几声。
邬陈奕的目光,便趁这无人察觉的间隙,沉甸甸地烙在她脸上。那是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仿佛连她颤动的睫毛都想盛进眼底珍藏。
然而,等她缓过来,再抬起眼时——
看到的却只是他倏然转开的侧脸和冷峻如常的神情。
许者清继续吃着,忽然感到一阵冷风钻进衣领。
她抬头,发现门口的防风帘破了一个小口子,风正从那里灌进来,直吹向她所在的角落。
她正考虑要不要换个位置,眼角余光便瞥见墙角的人动了。
邬陈奕站起身,端着碗,径直走到风口与许者清之间的空位,坐了下来。他坐得挺直,肩膀的宽度恰好挡住了那个漏风的缝隙。
许者清看着,尚未来得及细想,掌中的手机屏幕倏然亮起——是姨妈的回复。
她立刻放下筷子,点开消息。
姨妈写道:【最近行情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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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也没项目。怎么了?】
许者清对姨妈的事向来重视,双手捧着手机,字斟句酌地开始回复。
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聊了好几分钟。
等对话结束,她抬起眼,正看见邬陈奕起身。
视线下意识跟过去,望向门口。
帘子晃动的缝隙里,瞥见外面站着一个倩影。女孩穿着与邬陈奕同款不同色的奢牌风衣,身姿窈窕,小腿线条优美,虽是惊鸿一瞥,已看得出是个美人。
许者清怔了怔,收回视线。
回家的网约车上,窗外的霓虹灯模糊成一片。
她忽然心念一动,打开手机,搜索“邬陈奕绯闻”。
跳出来的结果不多,但有一条点赞数千的笔记写得言之凿凿:“他有个谈了好几年的地下女友,一直默默支持他。等他转型成功,成为真正的演员,就会结婚。”
里面还列举了不少“证据”:有人说在机场见过,有人说偶遇过吃饭,都说女孩很漂亮,身材高挑……细节之丰富,显得煞有介事。
许者清看着屏幕,轻轻笑了一下。
她截了图,发到姐妹群,特意@昭昭:【你看!早发现这个,我的钱就保住了!】
过了一会儿,昭昭回复:【这算什么证据?都是网上乱传的!而且这和他对你有所企图也不冲突。】
蒋繁草:【昭昭,邬陈奕也是我们同学,不至于那么渣,如果他有女朋友的话,我相信不会再来招惹仙仙的。】
徐甜美:【而且一个月就来了办公室一次,真不像有什么企图。】
昭昭:【你们不懂!白月光对男人来说就是执念!进了娱乐圈看多了莺莺燕燕,反而会觉得当年的白月光最好……】
蒋繁草发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昭昭,你不写网文可惜了。】
徐甜美:【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昭昭不好意思地坦白:【我最近玩的一个剧本杀就是这剧情……特别带感!】
话题瞬间歪到了剧本杀上。
昭昭兴致勃勃地讲起那个恋爱本的情节,如何反转,如何虐心,如何让玩家哭得稀里哗啦。
许者清看着群里快速刷新的热闹,却感到一阵疲惫悄然漫上来。
她退出群聊,靠在床头。
窗外夜色深沉,初秋的凉意透过玻璃渗进来。
季节转换的时候,她总是容易情绪低落。
今天姨妈的话,更给这份心绪蒙上一层现实的阴霾,影视圈不景气,连姨妈这种有代表作的编剧都接不到项目,自己这条副业之路,恐怕也要断了。
许者清预感今夜难眠,从抽屉里拿出褪黑素,吞了一颗。
刚躺下,手机却响了。
是姨妈的语音电话。
“小清清,是这样子的……”姨妈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前阵子有个资方找我聊过,有个霸总题材的项目,想让我当总编剧。本来我觉得不靠谱,但现在这行情……他们需要先有一本小说打底。你……有兴趣写吗?”
许者清在黑暗中睁开眼。
“愿意,”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晰而干脆,“我当然愿意。”
9. 第009章
不到一周,许者清姨妈提过的那个霸总大项目,便正式召开了启动会。
某酒店的多媒体中心里,投影幕布亮着,一行字在昏暗中格外醒目:“天下能讲的故事,就那么几个。”
瞰田视频的副总冯总站在前方,激光笔的红点在那行字上停留。
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制片、导演、编剧、平台方。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空气里飘着咖啡香与一种紧绷的期待。
影视圈遇冷,资本却在寻找出路。为共担风险、放大效益,他们选中了经典不衰的题材:霸总。
“几百年前让人心动的东西,今天依然让人心动。”
冯总翻动PPT,画面变为各种数据图表,“变的只是表面的故事和外壳,但核心的情绪体验——渴望被爱、享受被爱——亘古不变。”
蓝图在她口中展开:围绕霸总IP,打造剧集、漫画、有声书乃至游戏的矩阵。投资规模、预期回报、市场分析的数字在屏幕上滚动。
会议桌后方,被平台力捧的霸总代言人邬陈奕和王蓝河也在场。
两人默然对视一眼,未发一言。
许者清的姨妈葛颖超坐在前排。
她约莫四十多岁,留着一头利落平头,硕大的民族风流苏耳环悬在耳畔,一身剪裁特别的西装,下身带着飘逸的裙摆,衬得她干练里掺着几分不羁。
此时,她脸上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轻轻哼了一声。
PPT讲完,冯总忽然跳过流程,未经铺垫便请总编剧葛颖超讲话。
葛颖超毫不发怵,起身走到冯总身侧,双手撑在桌沿,流苏耳环随着动作微荡。
“我信奉一句话,”她的声音掷地有声,“故事是什么,很重要。但怎么讲故事,更重要!”
她扫视全场,“到今天下午为止,这项目还是一根毛都没有。但我希望——它能被我们好好养育,变得浑身是毛。”
邬陈奕微微侧身,低声对王蓝河道:“我喜欢这位编剧。”
散会后,邬陈奕拉着王蓝河去找葛颖超,知道对方干脆,他便单刀直入:“葛老师,我演技底子薄,现在演戏主要靠理解角色,才能有把握……”
葛颖超抱着手臂,脸上带着些不耐烦。
王蓝河在一旁解释,话说得小心:“他需要比较长的准备时间……这项目对我们是非常关键的转型机会。您看……”
话到一半他停住,心里掂量着分寸——既要让葛老师愿意帮忙,又不能说得太透,免得暴露邬陈奕演技上的短板,反让对方看轻了合作的价值。
葛颖超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催促。
短暂的安静里,邬陈奕自然地接过了话,语气诚恳:“葛老师,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在您前期不忙的时候,或者人物雏形出来之后,能和您保持沟通,多了解这个人物是怎么诞生的。您看……可以吗?”
葛颖超听完,脸上的表情松了些。“好,没问题。”
她答得简洁,说完就转身走了,下楼坐进车里,第一时间拨通了许者清的电话。
许者清在财务室,看到来电显示,找个借口,溜到楼梯间。
“清清,项目定了。”葛颖超利落告知,“你之前说存一百万作为提前退休基金,存多少了?”
许者清无奈笑道:“还差一半。”
“不错,小丫头可以。“抓住这个项目,另一半肯定就有了。之前你帮我琢磨剧本,算我的小枪手,但公司不让我加你名字。这次,你自己争取。”
许者清的心跳快了一拍:“怎么争取?”
“我发你项目资料。你写篇小说。公司会找好几个人写,谁的故事营销效果好,谁就能参与编剧,获得署名权。”
“小说?为什么不直接写剧本?”
“咳,影视公司基本操作。先用小说确定世界观,在市场上探了一下路看反应,再改剧本。”转向灯“哒哒”响,“先这样。”
之后的时间,许者清完全不在上班状态。
趁王经理不在,她偷偷点开策划书,只扫了一眼核心要求,便两眼一黑:对方要的不只是故事,更是一种能让人“沉浸式体验被爱”的情感产品。
通篇都是正确的废话,要求则极为笼统:“新颖又不脱离经典”、“浪漫又不失现实感”、“霸道又要让人心疼”。
林林总总,唯一明确的事只有一件:故事必须围绕“霸总”。
而除了《傲慢与偏见》里的达西先生,许者清从不觉得任何霸总真正迷人。
那些角色大多把控制欲包装成深情,把占有欲美化成专一。
真正的霸总应该是什么样?
为此,回到出租屋的她甚至点开邬陈奕演的短剧。
起初她挑剔:逻辑不通,人设崩塌,演技浮夸……
但短剧节奏太快,三分钟一集,冲突密集,她不知不觉沉浸进去,刷了一个多小时。
期间,她暂停视频,看着屏幕上邬陈奕那张被特写放大的脸。
奇怪。
他的样貌虽说和高中时似乎有些微不同,但作为演员,微调容貌也算常事,可以理解。
可一个人的气质,也会随着时间变化这么大吗?
剧中的他,与高中时很不一样。
那时的邬陈奕是张扬的,是那种站在台上唱歌告白被拒后,还能笑着走下台的少年。
而屏幕里的他,眼中却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孤独。
回忆和疑问一股脑涌了上来。
许者清甩甩头——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接下来的几个月,为了写好那篇小说,许者清的生活彻底进入了双线轨道:白天在财务室处理报表,夜晚回到出租屋构建另一个世界。
她连零碎时间也不放过,等车、坐车、走路,所有空隙都被填满。
她在地铁上用手机不断向AI提问:「霸总为什么能火?」
「当代女性对亲密关系的核心需求是什么?」
「怎么写出不油腻的霸总?」
那些日子,她完全浸在创作里。
一转眼,寒冬已至。
琦星商场门口的梧桐树树叶落尽,只剩秃枝指向灰白天空。
年底临近,春节的气息弥漫。
商场挂起红灯笼,超市循环播放着恭喜发财,同事们讨论着抢票回家。
小说终于写完,许者清第一时间发给了姨妈。
等待回复的那几天,她坐立不安,宛如等待一场审判。
姨妈终于回复,说她写得很好,“人物有厚度,情感有层次,最重要的是——不油腻。”
许者清心里的大石落地,她仿佛能看到,自己名字出现在编剧栏后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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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生活的剧本总不按预想的走向。
许者清没等来正式的合作邀请,却先等来了亲自上门的姨妈。
为了当面说清原委,葛颖超专程从外地赶了过来,径直来到她公司楼下,沉默地等着她下班。
两人在商场B1新开的云南菜馆坐下。
葛颖超化愤怒为食欲,拿起菜单,从头点到尾,几乎把招牌菜全勾了一遍。
“小姨妈,怎么了?”许者清问得小心翼翼。
葛颖超放下筷子,叹息一声,把翻腾的情绪压下:“我就想不通,一个以贩卖故事为核心的产业,这么不尊重编剧是几个意思。那些人老想着越俎代庖……真是太恶心人了。”
她咬了咬牙,没把后面更重的话说出口,但屈辱与愤怒已写在脸上。
许者清大致猜到了。
资本的蛮横、外行指导内行的荒谬,姨妈抱怨过不止一次。
但这次究竟发生了什么,能把向来飒爽的姨妈气到亲自跑来……她还不清楚。
“项目黄了?”
“黄倒没黄。”葛颖超看着她,眼里愧疚更深,“但是你的小说被毙了。”
许者清一愣。
“不止你一个。他们找了好几个人写,结果一个都没看上,把这套方案全放弃了。现在又说‘直接进剧本阶段,小说太慢了’。而且我估计这些小说上的创意,他们是要用的……这不是不要脸吗?”
许者清喉咙发紧。
几个月的心血,一句“不要了”就打发了。
葛颖超看着她黯淡的眼神,忽然换上一种近乎“邪魅”的笑容。
“没事,”声音变得轻快,“姨妈给你玩个更高级的。回回都是他们玩我,这次,换我玩他们。”
“?”
“资本根本就不尊重创作者。我只是他们商业的一环,他们那套‘爆款公式’什么大数据拉片、竞品分析、平台偏好打分,一堆PPT堆出来的东西。根本没人愿意沉下心看剧本里人为什么哭、为什么笑。我写得再好,也会因为要捧哪个明星之类的破事,被改得面目全非。谁写都一样。”
葛颖超压低嗓音,“这次咱俩唱个双簧。我在台前当傀儡总编剧。剧本相关的一切,全由你负责。你写成什么样就什么样,我就把你写的,说成是我写的。当然,我不是说你写的不好的意思啊,反正你懂得……税后酬劳都给你。”
许者清第一反应是拒绝。
这也……太疯狂了。
然而就在这时,她看见了姨妈脸上那熟悉的光芒,那种被不公激出的侠气与锋利,是她从小崇拜又向往的模样。
此刻,这光芒不仅驱散了她的怯意,更点燃了一种想与之并肩的冲动。
她想起自己小说里,写给霸总的一句台词:“一定要成为制定规则的人,如果暂时不行,那就变相去掌控。”
也想起那还差一半的退休基金,和头顶悬着的裁员压力。
对姨妈的追随,和现实的推力,此时此刻在她心里合为一处。
所有念头推着她向前。
她听见自己清晰的声音:“好。”
点头,迎上葛颖超的目光,“姨妈你都不怕,我也不怕。”
葛颖超笑得肩膀乱颤,畅怀不已,夹了块汽锅鸡放进她碗里:“这就对了!吃饱了,才有力气玩转这人间。”
10. 第010章
冬日晨光熹微,七点已过,许者清的房间仍浸在昏暗中。
昨夜发给姨妈的消息,此刻手机才亮起回复。
【宝,怎么了,刚起床。】
许者清坐起身,靠在床头,眉宇间尽是烦躁。她指尖飞快敲击屏幕:【姨妈,咱这霸总项目的核心男主,定的是邬陈奕???】
葛颖超很快回道:【对,金主大爷那边钦点的。你不用管谁来演,我们做我们的本职工作就行。】
盯着屏幕,许者清胸口发闷。她犹豫了一下,继续打字:
【不是,姨妈……这人是我高中同学……关系有点那个。】
消息刚发出,葛颖超就连发了数个表情:八卦笑脸、挑眉黄豆、捂嘴偷笑的兔子。
【哦,那我就懂了,这个人追过我家清清。是老相好?还是有什么情债要还?这是要久别重逢,还是欢喜冤家?】
许者清:【姨妈,别开玩笑了,现在怎么办?】
葛颖超:【什么怎么办?你先告诉我,如果他知道我们搞的这些“诡计”,他有多大可能站在我们这边?】
许者清咬着下唇,指尖悬在屏幕上,低头一字字按出:【一点可能都没有。】
葛颖超那边沉默了。
许者清把手机扔到一边,深深吸了口气,又重重呼出来。
这个决定本就冒险,全凭对姨妈的信任和心底那点英雄主义,才勉强压下忐忑。
可如今男主是邬陈奕,那份决心瞬间动摇,她甚至怀疑自己还能不能撑下去。
她掀开被子,胡乱推开枕头,蜷坐了一会儿,才蹬上拖鞋,裹上豹纹睡袍。
窗外,灯城灰蒙蒙的,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她伸展双臂,肩胛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烦躁挥之不去,但想到对姨妈的承诺,她只得按捺情绪,告诫自己:工作是工作,私事先放一边。
办公室那边,裁员的消息已经传了半个月。表面上工作照常进行,实则人人自危。
许者清也倍感压抑。她盘算过,如果能帮姨妈完成这个项目,拿到报酬,就转行或暂离职场。可未来未卜,辞职与否,她始终摇摆不定。
在一片默默加班、无人请假的压抑氛围中,许者清破例向王经理提交了申请。
她整合了所有能用的假期,拼出了一个漫长到不合时宜的十八天长假。同事们无不惊愕,而她收到批复的刹那,只觉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
放假前一天的下班时间,她拿着饭卡去了商场自营的超市,把卡里攒了半年的余额全花光了。泡面、速食米饭、咖啡、巧克力、坚果、水果……结账时,收银员说:“卡里还剩六块六毛六。”
这数字欧气爆棚,许者清莞尔一笑,提着两大袋东西走出超市,用网约车优惠券叫了辆车回家。
到家后的第一件事,她在墙上挂了条拼少少定做的横幅,红底黄字写着:“感谢宇宙帮我!我活该写出史上最强霸总。”
许者清站在这间小小的出租屋中央,忽然笑了。
比起搞事业,邬陈奕那点烦恼根本不值一提。此刻她满心满眼,只有眼前这个“战场”。
至于资本选他当男主?她能理解。
毕竟从选角角度看,短剧出身的演员虽然流量不小,但地位天然比长剧演员低一截,片酬好谈、成本低廉,加上他外形挺拔、气质清冷,眼里自带忧郁,那种距离感天然避开了油腻。只要表演不过火,就不容易被骂。
好好睡了一觉,第二天,工作正式启动。
许者清打开笔记本,干瞪眼了许久,毫无头绪。她不便找姨妈讨教。姨妈的意思摆明了:让她自己写,写成什么样都行,就算要问也不是现在。
于是她把整本小说喂给AI,让它自动整理成剧本。结果出来的东西,初看还行,细读逻辑不通,情感别扭,根本没法用。
正叹气时,葛颖超给她布置了一个新任务。
姨妈把自己的微信账号和密码给了她,让她在电脑上登录。这样一来,姨妈在手机上的一切操作,许者清在电脑端都能实时看到。
葛颖超:【你先用微信练胆子,习惯你是我。以后,只要不用露面的所有事情,你都要替我处理。】
许者清看着这行字,心头先是一紧。
姨妈的胆子实在太大了!
她自问没有这样的胆量,但紧接着,一种混杂着恐惧的兴奋感蹿了上来。
当久了循规蹈矩的老实人,偶尔触碰一下规则的边界,竟然带来一种奇特的刺激。
她挂着姨妈的微信,继续琢磨改动方向。
屏幕右下角,微信图标频频闪烁。待她回头查看,未读消息已经积攒了不少。
逐一点开,她忍不住笑了。
有人问:【葛编剧,这个角色什么时候能写死?我觉得他死了更有高光。】
许者清看到姨妈回复:【你想得美……你是不是想早点‘死’好去别的剧组?】
又有人问:【葛老师,我觉得这句台词应该这样改……】
许者清一看,提建议的是个一线影帝,她不由屏住呼吸。
姨妈那边没急着回,过了几分钟,才发了一句:【这位影帝您好,如果台词都随便改,都乱套了,剧本里的每一句都是关乎整体的,如果你愿意帮我把整个剧本都改了,你想怎么改怎么改。】
翻看下来,许者清摸清了姨妈的路数:毒舌裹着礼貌,拒绝得干脆利落。
她开始发愁,以后要用姨妈的口吻应付这些人和事,自己该怎么办?
灵光一现。
她将这些聊天记录复制、粘贴到一个新建的文档里,命名为《葛氏语录V1.0》。这便是她的“参考答案”。
为自己的这点小聪明感到庆幸,许者清抬眼看了看墙上那条醒目的横幅,像看一个伙伴似的,笑着点了点头。
电脑又“叮咚”响了一声。
是一个群,有人发了条新闻,标题是“庆祝《xxxx》剧热度破万”。
发新闻的人,许者清点开头像和朋友圈看了看,应该是哪个公司的老总。接着就是一连串奉承点赞,各种“恭喜发财”、“牛气冲天”的表情包。
许者清愣了一下。
别人都回了,姨妈没回,她赶紧用扣扣问姨妈:【这边你不回吗?】
葛颖超立即回:【你帮我回啊,这还不简单。你试试看,练一下胆子。】
接着又补了一句:【对了,以后像群里这种红包啊,别人私下发的礼物什么的,你都自己收着。从这个项目开始,所有这类“外快”,都归你。】
许者清推辞了一下,嘴角却压不住,回道:【好嘞!】
于是她切回微信,在群里跟了一句【恭喜恭喜!】,并配上一个表示友好的微笑表情。
发完她才想起来——链接里《xxxx》到底是什么剧?她点开,快速浏览,在主演名单里看到了“邬陈奕”三个字。
她盯着那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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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敲了敲,正回忆着自己是否看过邬陈奕的这部剧、为什么毫无印象,打算仔细看看剧情简介时——
姨妈的微信提示音又响了。
一个头像在列表顶端跳了出来。
许者清动作一顿。
头像是邬陈奕的照片。
对方发来一条文字消息:【葛老师,打扰了。想请问一下,剧本目前进度如何?人物小传方便发我看看吗?或者,您有什么有助于理解角色的书籍可以推荐给我吗?】
许者清盯着屏幕,眉头微蹙。他是真想钻研角色,还是只做个样子?在她记忆里,高中时的他可不是这么好学的。
一丝讥诮浮上心头,又被她按了下去。
聊天窗口里弹出一个红包。
许者清眯了眯眼,想起同学聚会上他包了场却戴着面具不露面的罪证。
有钱就了不起?
她利落地打开《葛氏语录V1.0》,目光一扫,选中一句复制粘贴。发送前,照例在句尾添了个小狗狗表情,压一压话里的锐气。
【按我的流程来,不要因为你想方便,就打乱我的安排。】
消息发出后,她心里微微一紧,会不会说得太重,偏离了姨妈的出事态度。
可已无法撤回。她盯着屏幕,只等了几秒。
邬陈奕的回复很快跳出来:【抱歉,老师,是我考虑不周。一切以您的安排为准。】
紧接着,第二个红包又跟了过来。
许者清依旧没点接收,只是从语录里再挑出一句,发了过去:【相互理解,合作才能顺畅。】
邬陈奕:【明白了,谢谢老师指点。】
许者清轻轻舒了口气。
剧本写久了需要换换脑子,她顺手将和邬陈奕的聊天记录截图发给姨妈,随口吐槽:【姨妈,你看他这是真心求教,还是故意在编剧面前立人设?】
葛颖超在微信上回得慢,在扣扣上却几乎是秒回:【我看立人设的面大。这圈子里有些人就这样,合作时装得客气,塑造好口碑,一结束翻脸比翻书还快。有红包你就收着,别客气,他们来钱容易。】
许者清对着屏幕动了动下巴。用姨妈的“语录”应付,看来效果不错,至少暂时能糊弄过去。
她关掉聊天窗口,准备继续在摊开的A3纸上画故事结构图。身旁,电热水壶正低声嗡鸣,持续加热。
电脑设了静音,但右下角的微信图标却又闪了起来。
又是邬陈奕。
许者清觉得这人真有点烦,点开一看,这人说他找到一本小说可供参考。再看,竟是她自己写的那本。
来不及惊讶,许者清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葛氏语录”里复制了一条准备发过去。
可复制时却没成功,剪贴板里仍是她刚存下的、和姨妈的聊天记录。她没有察觉,顺手就粘贴了过去。
消息发出的一瞬,她立刻意识到不对,几乎同时按下了撤回。
许者清松了口气,庆幸自己手快。
这时,水烧开的鸣笛声响起。她起身绕过床尾,走到靠墙的小桌边,按下电热水壶开关。
壶紧挨着插排和保温杯,她提起壶,将热水缓缓注入杯中。
就在她低头倒水的这几秒里——
屏幕那端,邬陈奕发来一条新消息:【你是许者清吗?】
许者清转过头时,那条消息正从对话框里消失。只留下一行极淡的灰色提示:“对方已撤回一条消息”
11. 第011章
假期的第三天,1月26日,是姨妈葛颖超在社交媒体上登记的生日,一个本人随手乱填的日期。
早上九点,许者清准时登录姨妈的微信账号。
经过几天的磨合,她已经摸索出了自己的节奏:夜间专注创作,白天则用来查资料、阅读,顺便处理姨妈交代的琐事。遇到拿不准的,扣扣窗口那头的姨妈随时在线。
刚登录,消息提示音便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出一排熟悉的头像,都是业内同行或合作方,祝福语整齐划一:“生日快乐”“青春永驻”“葛姐永远十八”。
许者清切到扣扣窗口,敲字:【今天好多人给你发祝福,他们如果知道这是假生日,会不会觉得好笑。】
姨妈很快回复:【都是场面上的客套。我要就是个隔壁老葛,谁还记得!】
许者清牵了牵嘴角,回到微信,指尖滑动,逐一查看那些闪烁的头像。
在一堆热情洋溢的祝福中,邬陈奕的消息显得格外突兀,没有红包,没有电子贺卡,连一句“生日快乐”都没有。只有一行没头没尾的话,连称呼都省了,直截了当地甩过来四个字:【地址给我】
许者清蹙起眉。
这什么态度?
前两天还一口一个“葛老师”,现在连称呼都省了,果然之前的客气都是装的。
念头闪过,手指已快过脑子,没查阅“葛氏语录”,她直接戳了个“刀上流血”的表情发过去。
发完又觉得反应过激,对方毕竟是姨妈的合作对象。
她赶紧补发了一个慈祥老奶奶切蛋糕的表情,附上一句:“也祝你快乐。”
消息发出后,屏幕上那行字连同表情,在她看来,瞬间弥漫出一股长辈般的宽容。许者清盯着对话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奇怪。
以姨妈身份周旋于各色人物之间时,她不得不字斟句酌,考虑再三。
可换成和邬陈奕对话,整个人反而松弛多了。
披着这身“马甲”,竟让她觉得安全,甚至生出一丝趣味。
屏幕上,邬陈奕又把【给我地址】发了一遍。
许者清怔了怔,切到扣扣把情况告诉了姨妈。
姨妈回复:【邬陈奕倒是实在。别人动动嘴皮子,他是真舍得掏腰包。地址给他一个吧,东西你收着就行。估计是他们代言的商品,或者商务活动剩下的礼品——化妆品、香水之类,你拿去用。】
许者清回了个“哦”。白给的礼物不是不想要,只是……即便对方不知道是她,给出地址总像交出了一部分防线,让人不安。
思忖片刻,她给了附近一家生鲜超市门口的地址。那里有一排公共快递柜,快递员经常在那电话派件,附近几个小区的人都在这片活动。选在这里,既不会透露她具体住在哪儿,走过去也方便。
邬陈奕连砸了好几个问号过来。
许者清看着屏幕勾起嘴角,没作声。
很快,邬陈奕撤回了问号,回了句:【好的。】【会有东西寄给您,请保持电话畅通。】
第二天上午,许者清接到了送货师傅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个中年大叔,语气恳切得近乎执着。
听到许者清说自己来取之后,他反复强调可以送货上门:“姑娘,你具体住哪儿,我给您搬上去就行,真不用你自己下来拿!”
那语气那用词,仿佛让客户亲自跑腿取件,在他眼里是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
许者清还是坚持:“师傅,您就在地址那里等我一下,我马上到。”
“哎,行吧……”师傅听起来有些遗憾,“那您快点啊,这东西可不小。”
赶过去的路上,她没多想会收到什么,以为会和网上看到的明星商务礼物差不多,就是一个礼盒,不会太沉,拎着就能走。
到了约好的路口,大叔正跨坐在电动车上,脚边摞着好几个牛皮纸箱,用塑料绳捆得结结实实。那架势不像装名牌化妆品的,倒像是什么需要组装的家具。
“你好,我是许者清,这是我的快递对吗?”
大叔打量她:“你真不用送上门?我电驴一骑,很快的。”
“不用了,谢谢。”
大叔皱皱眉,蹲下来,掏出美工刀开始划开封箱胶带。
许者清纳闷:“师傅,这是做什么?”
“我们这是要上门安装的。”大叔头也不抬,“这把椅子,装起来可不简单。你不让上门,我就在这儿给你装好,省得你回去搞不清楚,装歪了坐着不舒服。”
“椅子?”
“对啊,人体工学椅!”大叔一边拧螺丝一边说,“我们要求送装一体,客户体验第一位。再说……”
他顿了顿,抬头瞥了许者清一眼,“卖家私下给我转了个大红包,嘱咐我一定给你装妥帖,让你立刻就能用上。”
他抬头又看了许者清一眼:“你男朋友这么周到,你还这么见外?”
许者清懒得解释,敷衍地扯了扯嘴角。她确实缺一把好椅子,早就想买了,拖着拖着老忘记。这个巧合让她心里微微一滞。
很快,一把粉色的人体工学椅组装完成。椅面是细腻的网布,底下带着五个万向轮,在阳光下泛着温和的珠光。
大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还是板着脸:“真不用送货上门?”
“师傅,谢谢,我自己推回去就行。”
“行吧,那你慢点。”
和大叔道别后,许者清推着椅子往回走。滚轮确实顺滑,碾过人行道砖几乎无声。椅子比她想象中轻巧,轻轻一推就能滑出老远。
过人行横道时,她小心地控制着方向。
绿灯亮起,人群开始流动,她推着椅子汇入人潮。粉色椅面在灰扑扑的街道上格外显眼,不时有人侧目。
就在快要走到对面时,前面一个穿高跟鞋的女人突然停下来接电话。许者清来不及刹住,滚轮轻轻轧过了对方的脚后跟。
“啊!”女人尖叫一声,猛地转身。
“对不起对不起!”许者清连忙道歉。
女人低头看了眼鞋跟,细高跟上留下一道划痕。
她顿时拉下脸来:“你长没长眼睛啊?推个破椅子满街跑什么!”
“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我这鞋新买的!你知道多少钱吗?”女人声音尖利,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许者清又说了几句道歉的话,对方却越骂越难听。
最后是旁边一个大娘看不下去,说了句“算了算了,人家也不是故意的”,女人才狠狠瞪了她一眼,踩着高跟鞋走了。
短短一段路,许者清后背都出了层汗。她推着椅子继续往前走,看着那粉色的椅面,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无名火。
她盯着椅子想:送什么不好偏送椅子。推回来费劲,以后搬家更是累赘。要是按正常商务礼品的套路,送套化妆品多好,她的精华液正好快用完了。
心里这么胡乱想着,她还是坐进了椅子里。
一坐,一靠,一躺。颈部和后腰被稳稳承托住,所有压力点都被化解,她甚至恍惚觉得,如果能早点坐上这样一把椅子,自己伏案工作落下的腰部酸疼,或许能够提前预防。
她闭上眼睛,手脚放松,不自觉地随着愉快的心情,用脚尖一点,在椅子上轻轻转了一圈。
停下来后,她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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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什么,抓起手机查了查椅子的标价。
五位数?!
她轻轻抽了口气。怪不得这么舒服……原来这就是金钱的魔力呀。她往后又靠了靠,椅背顺着脊骨的弧度微微一弹。
原本以为最多收个几百块的商务礼盒,没想到是件价值上万、还完全合她心意的东西。
总觉得……受之有愧。
她连忙对着椅子拍了几张照片,连同价格截图一起发给姨妈:【这个椅子还是你留着吧。】
葛颖超:【椅子看起来不错。】
许者清:【我还以为就是那种商务伴手礼,里面是化妆品零食,最多加个小按摩仪……这有点太贵重了。】
葛颖超:【这没什么。邬陈奕肯定是清楚我在这个项目里的分量,花大钱讨个好也正常。就算这个项目不成,以后总还有机会,这是一种投资。】
许者清想了想,还是接受了这个说法:【那这椅子我真收了啊。】
葛颖超:【收着吧,没事,他们赚钱容易。】
卸下心理负担后,她开始把这把椅子当成自己的所有物,起身把旧椅子挪到了门边。
旧椅子是她花五十块从网上淘来的,两把椅子并排一放,一个像公主,一个像乞丐。
她看着那把崭新的粉色椅子,越看越顺眼,心里一动,觉得该跟邬陈奕道声谢。
坐到电脑前,她下意识想拍张照片发过去,指尖在键盘上悬停片刻,又蜷了回来。还是算了——此刻她是“葛颖超”,是他的合作方,某种意义上也算他的“领导”。太过亲昵的姿态,不合身份。
最后,她只敲过去一句:【谢谢你送的椅子。】
邬陈奕几乎秒回:【拍张照片过来。】
这语气依然直接得不加修饰,哪像在和长辈说话。
一反常态地,许者清没有一丝怒气,看着那行字,嘴角反而轻轻扬了一下。
她顺手点开葛氏语录,扫了一眼,挑了句发过去:【我跟你很熟吗?说话还是注意点边界。】
邬陈奕回了一句:【我是怕您腰不好,颈椎不好,影响创作状态。】
许者清单手托着下巴,眼里掠过一丝玩味,又敲过去一行字:【邬陈奕先生,但愿你现在体现出的低情商,是为了提前适应单细胞的霸总人设。】
发完,她向后一仰,整个人陷进贴合脊背的椅子里。紧绷了几天的心绪连同肩颈,在这一刻悄然松懈下来。
这款粉色的人体工学椅是情侣款。有绚幻粉,就有对应的深海蓝。
邬风和王蓝河已经暂停了短剧拍摄。
市场上短剧战况惨烈,大部分利润被平台和营销端吸走,两人觉得该停下来蓄蓄力。
当行业都在唱衰长剧时,他们反而认为,该回头把长剧做扎实。所以两人也在全力筹备这个霸总项目。
这天下午,邬陈奕坐在同款的蓝色人体工学椅上。
他的实木写字桌上摊着一摞印满宋体字的A4纸,用厚重的活页夹分门别类夹好——那是许者清的小说。
他打印出来,正用红笔在行间写满细密的批注。
桌边放着一碗“阿凤麻辣烫”,就是许者清常点的那家,是他叫跑腿特意买来的。
王蓝河推门进来时,他正被麻辣烫的辣油呛得咳嗽。
打印稿摊在桌上,来不及收,他只能看着王蓝河拿起来翻看。
他紧张地盯着王蓝河,担心对方问东问西,问他明明说好暂时不和许者清联系,现在又在折腾什么。
结果王蓝河捏着纸页看了半天,只指着上面铁画银钩的笔记说:
“字写得不错。”
“练过颜真卿的楷体?”
12. 第012章
粉红色的人体工学椅,许者清用着很称心。坐感舒适,腰背被撑得妥帖,外表更是温柔得让人心软。只是想到这是邬陈奕买的,心里还是忍不住膈应。
下午,许者清饿了,从抽屉里翻出一包烧烤味的馍片。
馍片跟饼干差不多,吃着容易掉渣。几片碎屑不经意地落在人体工学椅的扶手上。
一发现,她几乎要跳起来,心疼地又是吹又是拍,急着把碎屑拂到地上,也顾不上地板是早上刚拖干净的。
至于吗,不就掉了几块馍片渣,还能把椅子扎个洞。
许者清对自己这副模样觉得好笑。
桌边的手机,忽然震起来,吱吱吱吱地响。
响得突然,许者清心里又是一跳。
来电显示:魏林。
这个人怎么会找她?
许者清疑惑地接起,听筒里却传来女人的嘿嘿笑声。
她皱了皱眉,有点不敢肯定地问道:“蒋繁草?花花?”
“哈哈,你怎么知道是我?”那边得意洋洋。
许者清撇嘴,装出一副凶样:“你说呢?”
“还是你最关心我,我就笑了一声你就认出来了,真想亲你一个。”蒋繁草顿了顿,“我们马上到你家了,欢不欢迎?”
许者清一听,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房间里那条红底黄字的横幅——我活该写出史上最强霸总。
帮姨妈写剧本的事,她还没告诉姐妹们。
不是不想说,只是不想在事情刚开始时就宣扬出去,给自己平添压力。她想等做成了、有了进展再讲,或者等失败了,当成过眼云烟再提。反正都不是现在。
耳边,蒋繁草催促道:“喂,许者清,干嘛呢?我买了你最爱吃的榴莲,又贵又甜。”
“楼下?别……你们去对面那个超市,那里有肯德基,在那儿等我。”
没等蒋繁草啰嗦,她挂断电话,匆忙换上羽绒服,拢了拢头发,提包出门。
坐上电梯,下到一楼,走过宽阔的人行横道,隔着一层冬日冷雾,临街肯德基的玻璃门边露出了魏林的身影。
许者清一愣,朝他挥了挥手。
走近时,魏林已从里面迎了出来。
两人都有些尴尬,短暂而礼貌地对视一眼,互相抿了抿嘴,点点头。
进到店里,蒋繁草坐在靠墙的沙发上,半起身朝许者清挥手,脸上漾着桃花般的粉嫩颜色,连笑容都甜了几分。
以前许者清听说恋爱会让人变漂亮,她不信,现在不得不信。
她在蒋繁草身边坐下。
魏林没有跟上来,他事先问过蒋繁草许者清爱喝什么,便独自去柜台点单了。
许者清侧头看着蒋繁草,抿着嘴笑,也不说话,目光里带着明晃晃的“我就知道”。
蒋繁草果然没绷住,主动交代了:“本来我觉得我俩没戏了,可是你说巧不巧,我们小组团建,他们也是小组团建,都去那里爬山,这不就碰上了嘛。他说要送我回家,路上我脚又崴了,他又背我——哎呀不讲了,反正就是偶像剧情节,太amazing了。”
“你可别怪我没第一时间告诉你……跟你说,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来不及。”
她兴奋地说着,脸上满是幸福的光。
许者清为好友高兴。
说着,蒋繁草看向前方男友的背影。
魏林像是感应到了,转过头来。两人的视线一碰上,像引燃了烟花,甜蜜的笑容在彼此脸上同时绽放。
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蒋繁草看向许者清:“我们这么美好的仙仙,怎么老是遇不到好的爱情呀!”
许者清笑而不语,耸耸肩:“爱情这玩意儿,遇不到也没什么损失。”
蒋繁草笑着点头,点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早已飘向了魏林。
饮品端上桌,三杯八珍橙汁,冰的。
三个人齐齐吸了一口,同时缩起脖子打了个激灵,又为橙汁的味道舒展开眉梢。
许者清还没适应三个人之间的新氛围。多了个魏林,闺蜜还是那个闺蜜,可坐在一起的阵型变了,她一时不知道话该怎么接、该跟谁说,索性先不开口。
她垂眼啜了一口橙汁,余光里,魏林的手正不经意地搭在蒋繁草椅背上,自然而然地圈出一片领地。许者清心里微微一动,淡淡笑了笑。
正走神,她察觉到魏林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眼神跟上次吃火锅时他看她的样子如出一辙,好像在说,她欠他一个交代。
上次魏林还是个不熟的同学,现在已经成了闺蜜的男友。有些话,好像不是不能当面问清楚。
许者清抬起眼。
蒋繁草已经抢着开了口:“许者清你知道吗?邬风曾经很喜欢你,高中的时候。邬风你记得吧?长得也很帅的,邬陈奕的堂哥。”
许者清神色如常,“我当然记得。当时我……你不记得了?我是用邬风这个名字拒绝邬陈奕的。”
“对对对对,哎呦我这记性!”蒋繁草连连拍手,“肯定就是这样,你在那么多人面前拒绝邬陈奕,说宁愿选邬风也不选他。”
她又嘻嘻哈哈地补了一句:“怪不得邬风会喜欢你。要是有个女生,还是个大美女,为我这样……天呐,银行卡房子都拿去。”
玩笑过后,魏林接上了话。他看着许者清,认真地问,语气里带着自责:“你是不是早就看出来了?邬风当年被邬陈奕欺负的事。”
许者清顿了顿,表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她心里翻涌起一阵涩意,邬风被隐形欺凌的回忆涌上心头,那股气顶在喉咙口,却被她生生咽了回去,面上仍是克制的。
倒是一旁的蒋繁草替她炸了。
“我真是记性不好,眼神也不准。我都没看出来当年邬陈奕是这么个狗东西,完全不是人。”
蒋繁草转向许者清,握住她无意间搁在桌上的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告诉大家邬陈奕的丑面目,让大家都知道啊。”
许者清说:“我没有证据,只是细微地感觉到了。”
魏林眉心皱出深深的痕迹,一手捏着塑料杯,杯身被抓出了褶。
蒋繁草轻声问他:“你怎么了?”
魏林松开杯子,杯身弹不回原样。他低声道:“我作为邬风的好朋友,为什么什么都没看出来?”
许者清叹了口气,安慰道:“他自己可能也不想让别人知道。”
魏林抬起眼,目光里压着什么:“我是大学的时候才知道——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才知道的吗?”
许者清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大学的时候,邬陈奕的父母答应好给邬风生活费,可每次都一拖再拖,还分期付款。邬风有一次生病了需要医药费,实在缺钱才找到了我,我才知道这事。我才联想起以前的一个小细节,每次晚自习休息的时间加餐,邬风的零食最多一小袋苏打饼干,而邬陈奕不是鸡腿就是卤蛋,还故意当邬风的面分给我们吃,嘴里还强调‘堂哥不爱吃这个’。这么明显的针对,我居然没有发现。”
许者清的呼吸不自觉地重了。
对邬陈奕的愤慨,随着回忆又翻涌上来。
这个人人品极其恶劣。
从他到他父母,最擅长这种恶心人的把戏。不当面痛痛快快给一刀,而是一天一天、一点一点,用小刀慢慢地剜你。
“算了,别提了。”嘴上这样说着,许者清心里却堵得发紧。
气氛安静了几秒。
蒋繁草识趣地换了话题。
小情侣又聊了一阵,邀请许者清去吃新开的朝鲜延边菜。
许者清笑着拒绝了,说要回家写稿。蒋繁草知道她的脾气,没有勉强。
两人开车走了,许者清却没有立即回家。
既然来了超市这边,她便顺路去买点日用品,她已经好几天没出门了。
进超市前,许者清把蒋繁草送的盒装榴莲肉放进了储物柜。
买完东西出来,她站在柜门前取,手机上收到两条快递取件码。点进去看,是这超市附近的菜鸟驿站发来的。
身后有人在等空出来的格口。
许者清匆忙操作,没来得及细想这条短信的蹊跷。她不住在这附近,收件地址也从不会留在这儿,快递员怎么会把东西放到这个驿站。
回到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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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下心来梳理这件事。
她核对短信,取件码确确实实是发给她的,没有错。
可她近期根本没有网购,这东西来得不明不白。
唯一的可能,便是前两天她曾把地址给了邬陈奕。除了他,没人会把东西寄到这个地址。
想通这一点,回到家,她立刻用姨妈的微信给邬陈奕甩去一个代表质问的问号。
对面没有回应。
许者清记起今天魏林提及之事,想到邬风受了委屈,再联想到邬陈奕的为人,那股火瞬间又窜了上来。
【邬陈奕你干什么?有钱没地方花了?又买椅子又买别的?拿这钱贿赂领导?你业务能力不行,就只会用钱买别人的嘴巴,让别人说你演得好?说你够格?我看你——这么大项目,为什么选你一个短剧演员?是不是用钱搞定的?是不是又用钱打发了谁?】
带着未消的火气,一股脑全发了过去,发完又忍不住懊悔。
她现在是葛颖超的身份,虽然那是姨妈引以为傲的毒舌人设,但就算当事人不介意,也不能滥用。
更何况,她正坐着别人价值过万的椅子。
收着人家的东西,还有什么立场去diss他?
不能这样。
许者清没有犹豫,当即做了决定。
她在旗舰店上查到这个型号椅子的售价,然后用自己的微信给姨妈的微信转了一万两千八百块钱。
再用姨妈的微信,一分不少地转给了邬陈奕。
聊天窗口里,邬陈奕发来同款问号。
许者清双手抱臂靠在椅子上,瞪着屏幕,拒绝回话。
邬陈奕:【你误会了。今天的快递是赠品,你去拿就知道,椅子的赠品。这么贵的椅子送两个赠品,很合理吧?】
许者清眨了眨眼,扯了扯嘴角,懒得搭理。
她打开橙色购物软件,追着卖椅子的客服反复确认有没有赠品。客服先说目前没有,她却不死心,转而打听前几天、实体店以及别的渠道的情况。
客服被问得松了口,说前几天店里搞过活动,各地方经销商不同促销方案可能有所不同,这边给不了准确答复。
她仍不死心,胡乱套上羽绒服和雪地靴,推门而出,顶着寒风又折返了驿站。
快递员把箱子从货架上拿下来放在台面上,一个长条,一个方正,盒子上都贴着显眼的圆形赠品标。
难道真弄错了?
正要走,她瞥了一眼盒子上面的地址。她记得那把椅子是本地发货的,可两个盒子一个从济南来,一个从广东来。
回头问快递员。
“这很正常,赠品仓在不同地方,很正常。”
许者清抱着两个盒子怏怏离开。
回家拆开,一个是粉色人体工学键盘;另一个盒子里更是惊艳,是一整套同色系的电脑周边,配色和谐养眼。
她愣住了。
出乎意料,厂商随机配送的赠品竟完全踩在了她的审美点上。
但算算这一万多元的账单,那种肉疼的感觉瞬间又回来了。
即便再心疼这笔钱,她也认了。只有把账结清,她才能在邬陈奕面前挺直腰杆,问心无愧。
开开心心布置完。
粉色键盘、粉色座椅、白色鼠标垫及其摆件各归其位,整个桌面焕然一新。
许者清感觉自己工作劲头都涨了不少。
下意识没多想,她既已用了葛颖超的身份收礼,理应道声谢。于是她在微信上给邬陈奕发了句:【谢谢!】
消息刚发出,她便猛然想起那笔已转过去的一万两千八百元。
她急忙撤回,重新输入:【赶紧把钱收了,别再跟我有金钱往来。】
对面静默无声。
许者清盯着屏幕。
没过多久,系统提示转账已接收。
许者清露出一丝淡笑,总算和邬陈奕两清了。
屏幕上,邬陈奕回了一个笑脸。
许者清不以为意,没放在心上。
她猜不透对面的男人在想什么,更想不到,一个执意要对她好的人,总能想出许多她察觉不到的办法。
13. 第013章
许者清按下发送键,将小说改编的十六集分集大纲发给了姨妈。
她盯着亮起的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解脱感没有如约降临。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失落。
小说写了三个月。分集大纲用了十来天。
虽说不算毫无经验,但完完全全独立去写,是头一回。
写的时候就觉得很难,但抱有一丝侥幸,说不定能写出点惊艳之处,现在看来,不过是妄想。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墙上。
花钱定制的“战斗宣言”,红底黄字,嚣张地悬着。
那是在没有动笔前就挂上去的。那会儿觉得,在吸引力法则的加持下,说不定自己就能被激励,从而爆发出洪荒之力。
现在,她只觉得这艳红的色块让人眩晕。
如果说世界是个大型的草台班子,她许者清,不过是这个班子里一个更迷你的版本。
她却自不量力。
心里的声音似乎得到了回应一般,“嗤啦”一声。
胶条剥离,横幅斜斜地垂挂下来。
许者清苦笑。
视线回到屏幕,姨妈还没回复。
微信提示音"滴噔"一响。
不是姨妈,却是邬陈奕。
他发来一个PDF文件,下面跟着一句话:【可能对你有帮助。】
许者清搭在鼠标上的手指没动。她松开手,整个人陷进椅背,合上眼皮。
后天就要上班了。
辞职的念头日益强烈。她原本指望,如果这边有眉目……
手机响了。
是语音邀请,姨妈的微信头像跳了出来。
许者清转而用手机接听。
"怎么回事?"姨妈语气有点急,"不是让你写项目企划书吗?怎么一上来就写分集大纲了?小说是小说,也不能完全照搬。我是让你以小说为蓝本写个初稿,后面大家再改,不能一开始就写分集大纲。"
许者清脸色一沉,抿了抿唇。
"姨妈,是你让我写分集大纲的。你记错了。"
那边安静了几秒。
再开口时,语气软了下来:"这样啊……那可能我记错了。今天冯总要我交项目计划书,这个我来写,你就别管了。后面怎么弄我再通知你。"
看得出姨妈在应付甲方,有点焦头烂额。
许者清实在不好意思在这时开口问她:如果我辞职,你会支持我吗?
"好的。姨妈你快去忙吧。"
正要挂断,那头声音又追过来:"等等,你那个大纲我扫了一眼。我跟你说过呀,别搞创新。这项目的关键是营销、是炒作,剧本过得去就行。你搞新花样,到头来吃亏的是你——出了事,他们正好拿这个给你背锅。"
"可最初的需求手册上写着,要求突破,要求落地,要求符合现实逻辑。如果按套路写,达不到要求。"
姨妈短笑一声,"都是形式主义懂不懂。好了,不讲了,我去写计划书了。"
挂断电话,许者清的目光落回墙上垮掉的横幅。
她走过去,一把将它从墙上扯下来,攥在手里,揉成一团。
胸腔里一口长气,缓缓吐出。
手机又响了。
是同事李姐。她与许者清同年,只因早婚早育,加上作风老派,大家都这么叫她。
"小许,后天来上班了吧?"
"找我有事?"
“那个——”李姐的声音顿了顿,“你假休完了?”
“嗯。”
“挺好。”李姐笑了一声,“我也想休了。压力大,再找工作也麻烦。不过话说回来,像我这种人,要么不上班,要上班就能勤勤恳恳早出晚归,生活规律。闲着我反而懒散,孩子也带不好。所以我其实无所谓——裁到我头上,我就当放假;裁不到我,我就继续干。”
她停了一下,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提:“跟你说个笑话。办公室都在传,说你嫁了个有钱人,这次休假回来就会辞职。哈哈……我跟他们说不可能,你不是寄托婚姻的人。”
许者清没接话。
她听懂了,李姐不是在传八卦,是在投石问路,确认如果许者清被裁了,李姐自己就安全了。
她只笑了一下,“公司的财务系统是不是已经弄好了?这么快?”
对面的声音顿住。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猜的。"
"真聪明。那个AI板块的新财务系统,其实半个月就出了雏形,已经很好用了,一个礼拜前已经开始测试。我估计最多三个月就能完全上线。公司已经要求我们把每天用AI的时长计入考核了。"
许者清点头:"嗯,我在群里和系统里都看见了。"
"你说这回……"李姐叹了口气,"肯定要裁员了……希望裁的不是我。"
停了停,她又补了一句:"咳,当然也不会是你。"
没有悬念的聊天,变得索然无味。
许者清打了个哈欠,闭眼笑了笑:"那就先这样吧,李姐,后天我就来了。"
李姐的话似乎没说完,也只好讪讪收线。
晚饭或者说是宵夜,许者清给自己煮了碗螺蛳粉。
吃完想喝两口汤,又怕长胖。
许者清扯了扯唇角。人生真苦,处处是限制,处处不自由。
然后她趁热,又喝了一大口辣汤。
笔记本电脑架在支架上。姨妈的微信登录在电脑端,聊天框打开着,占据屏幕中央。
她已两天没怎么管姨妈的那些群消息了,必要才回两句,倒也相安无事。
冯总的头像在聊天列表里闪了闪。
许者清点开,姨妈通过手机发过去一份Word文档,名为"霸总项目企划书"。
她下载下来,打开。
内容如姨妈所说,平平无奇。一个套路化的霸总故事,像《命中注定我爱你》混了《流星花园》,又加上了《黑暗荣耀》和《王子变青蛙》的变种。看似有趣,但漏洞百出。
冯总的语音几乎立刻弹了过来,语气不善:
"葛颖超,你平时在外面立毒舌人设,我都是支持你的。这种有助于让人对你刮目相看,树立专业形象。但你知道你有时用力过猛,得罪了不少人,都是我在后面帮你收尾。"
葛颖超:【我知道,多谢冯总担待。】
"大家因你人设抬高了期待,你写的东西不行,一切白搭!我们这是精品短剧项目,不能只照顾下沉市场,为了噱头而噱头。需求手册上写得清清楚楚,你看看你写的什么?连讨论的必要都没有。"
这些话刚发完,电脑微信就提示"被下线",很明显是姨妈退出了电脑登录。
许者清屏住了呼吸。
姨妈的人设,是装的?
她看过姨妈的剧本,也帮她写过东西。那些本子,读的时候只觉得质量平平。
可是,姨妈参与的作品播出后收视总是不差,找她的电话也一个接一个。那个时候她只觉是因为自己不够专业,看不懂影视行业选择故事的内在逻辑。
这个想法一旦冒头,她便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看待姨妈,却又无法全然确信自己的判断。
两种思绪缠在一块,叫她有些茫然。
转而,另一个想法又浮上来——
有没有可能,姨妈本是有才华的,只是被各方意见牵着走,无法自主创作,才施展不开?
过了一会儿,手机扣扣上姨妈发来消息:"你再登上去,刚才手误了。"
重新登录微信,冯总的聊天框已经不见了。
许者清在扣扣上问:【姨妈,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葛颖超:【你先不用管。等我确定好和冯总那边的故事方向,再找你。】
许者清:【那微信还要登吗?】
葛颖超:【你先登着。我还有别的渠道联系。这个微信号上比较杂,你能敷衍的就帮我敷衍下。有什么重要的信息告诉我。】
许者清:【收到。】
她放下手机,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重新拿起它,敲出犹豫了很久的话:【姨妈,你觉得我……有一点点写故事的天赋?】
那边顿了几秒。
葛颖超:【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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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回答不了你。】
许者清盯着这行字,心里好像刮起了风。确切地说,是风声——在耳道里呼呼地吹,她耳鸣了。
明明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身体却先替她反应了。
失望?无奈?苦楚?
她似笑非笑,揉了揉耳朵。
退出聊天,点开了邬陈奕发来的那个PDF。
一点开,里面是一本小说,赫然是她自己写的那本。写完后挂在网上免费给人看,几乎没管过,收藏量刚过三千。
上次他就发过一次,她当时没有做出回应。
这次又来?
邬陈奕是怎么找到的?
她没有深想,继续往下翻。PDF上有他为小说做的批注。
一处画了线的段落旁边写着:【这里节奏可以再慢一点。让读者停留。】另一处只圈了一个词,批了一个问号,没写别的。
继续往下看,其中一条写着:【当霸总讨厌霸总。莎士比亚的弑父改成弑自己,又何尝不是一种真正的霸道?内化的霸道。】
许者清后颈一凉,整个人愣住了。
这真是她认识的邬陈奕吗?
她想不通,但又不得不承认,他这句话,正好戳中了她心底那个模糊的念头。
她一直想写的,正是一个“讨厌当霸总”的霸总。他应当先成为一个真正的“人”,而后才称得上真正的“总裁”。
就像《傲慢与偏见》里的达西先生。他身处那个阶级分明的时代,地位、家世、教养,一切都赋予了他居高临下的资本。他的高傲并非刻意,更像是环境与习惯共同浇灌出的果实。
然后他遇见了伊丽莎白,遇见了另一种生命力。他看见了那个被傲慢外壳包裹着的、狭隘的自己。
最终,他亲手打破了那层外壳。一种更宽阔的胸怀取代了昔日的优越感,他由此蜕变为一位真正的绅士。
……
脑中自顾自地生出许多絮语,绵绵不绝。
她安静地听着这些声音在脑内回响。
和邬陈奕的沟通一直是用文字,但此刻,聊天框里跳出一条语音消息。
许者清点开。
她愣了一下,指尖悬在触摸板上方没动。
笔记本喇叭传出低沉浑厚的男声,普通话标准,吐字清晰,带着一种沉浸的叙事感:“你看了吗?”
窗帘拉开着,月光洒进来,落在她脚边。
她又点了一次。
“你看了吗?”
温柔,沉静。
许者清不禁点了点头,将手放回键盘,正要打字。
邬陈奕又发来一条文字消息:【不好意思,在拍夜戏,打字不太方便。】
许者清:【没事,你发语音就好。】
他又发来一段:“好。如果您听语音不方便,随时告诉我。”
许者清删掉对话框里打了一半的话,重新输入:【你觉得,怎么把‘霸总讨厌当霸总’这么抽象的概念外化,让读者体会到我想表达的?】
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其实,她心里有个参考答案,但没把握。
她准备让霸总在不得不按霸总逻辑行事时,产生生理性抵触。不是有句话吗?身体比你更懂自己。
屏幕那头,邬陈奕又发来语音。
“让霸总干呕,甚至呕吐,你觉得怎么样?……葛编剧觉得呢?”
停顿了两秒。
许者清苦涩地笑了笑。
她从没想过,懂她的人是他。
兵荒马乱的一整天,自我怀疑、迷茫、失落……种种情绪翻涌,许者清只觉得五脏六腑里都塞满了狰狞的啸叫。
她不知道该如何让这喧嚣停歇。
直到那个声音响起。
世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抚平,那些躁动不急不慢地沉淀下来,归于安宁。
手指仍悬在键盘上方,忘了按下。她盯着屏幕,恍惚了几秒。
等神智回笼,对话框里已静静躺着两个字:谢谢。
什么时候敲下的,她自己也不记得。
身下粉色的椅脚旁,洒着一地如水月光,光斑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