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层。昏死的李祺屿身侧,站了个断了双臂的男人。
他盯着他看了一会,开始用嘴叼笔写信。
[主人。恰逢头七,我本是来寻我两位不成器的弟弟,却发觉其魂魄早被她的猫撕烂成渣。
程璐璐已平安度过溯魂七夜,您不许我现在动手。至少,我要拿她生前最亲近之人的性命,来以血偿我,与我陈氏祖屋、和那一双胞弟!]
陈恣为熟练地用嘴叼起他手边的刀。刚横上男人脖颈。那男人却突然睁了眼。
“我劝你不要继续——若你最后目的和我一样,是送她一场美丽死亡的话。”
在陈恣为怔愣时,男人站起来,比他表现得更讶异道。
“哟,从哪长出的树干呀!光秃秃的呢还!”
“说真的,杀人这种事要快准狠,写信也是。四个字不就行了:‘我要杀人啦!’,不对,这好像是五个字!”
“不过呢,要不是你搁那一笔一划磨蹭个没完,我也不能有时间拿了他身体啊!要同时满足‘程璐璐身边,亲近,男人,体弱,差点濒死’,这很难找的!哥每天手头上同时有好几件大事要处理……”
“你话未免有点太多了。”
陈恣为说。
“你丫思灵村陈氏长子是吧!”
杀戮话没说完,有点破防。
“畜牲窝业务涉事人里头,我还没来得及处理你呢!什么东西你!……哎?不对啊,你这封信是给你那傻逼主人的吗!”
仗着有双臂,杀戮夺过了信和笔。
他开始飞速勾画。
“‘主人,烂成渣!程璐璐……血偿。’好了!”
他把信递还到陈恣为嘴边。还顺带晃了晃。
“勤劳的小树干信使,把我的问候带给你主人吧!对了……我就是那个……!”
陈恣为飞速更换肩颈夹刃,压低身体重心后……让刀刃见了血光!
“……我就是那个引那疯女人进了思灵村,窥见镜头碎片终端真相,以及让你主人最最……最想念的家伙啊!”
杀戮执着地继续说完。低头以手控住陈恣为肩头,往李褀屿身上碾入得更深。
“一两个都跟谁学的!老打断人说话,也太失礼了。这次杀人,快准你做到了,但是……还不够狠!”
“若不够狠,怎能期盼女人为你流泪、心疼呢?”
他把陈恣为的肩胛骨玩具似的转开了。那刀也拧转了角度。插入得更深,有点骇人。
“哟,小秃树干飞旋着在跳舞呢!”
杀戮盯着陈恣为落荒而逃,眼里浮现出兴味。
“别忘了你的本职工作!小信使!这是我好不容易为你想出的,唯一不杀你的理由了!”
“败类。”
他最后敛去笑意,喃喃道。
……
同一时间,小小的土堆旁。
程璐璐站起来。
“程飞,麻烦你件事。”
“不麻烦,不麻烦!纷姐。您说。”
程飞生怕这女人给他也捏死了。多希望一切只是加班到凌晨的幻觉!
“我委托你代办一笔遗产,放心,流程是齐全的。我会用这笔钱租这套房子,直到我有能力买下它。”
程璐璐继续说。
“重新自我介绍下,我叫吉纷。不是那个吉芬,是吉纷。小县城来的,家里的房子留给了兄弟,没我的份。来A市读书、拼搏十余年,租了个合租次卧。做的不是销售,是财务,就是在王德和你公司的合作里,背锅被开的。今夜被房东赶出来后,我准备跳桥自杀。”
“……你别死。”程飞忙说。“这次合作,我会好好斟酌的……不,我让他狠狠吃一壶行吗!”
“我不死啊。”程璐璐感到莫名其妙。“我突然有了好大一笔钱,还有漂亮的房子住。死干什么?”
她在意识里拍了拍吉纷。说抱歉啊我骗人了,这房子其实没在市中心。这点遗产的钱,作被我上身后的营养费吧,指不定以后还得用你呢。
她又想想,说。亲爱的,如果你真买到了我生前没买成的市中心房子,你会邀一只鬼同住吗。
程璐璐好像听见怯怯的一声好。于是她又给资本家程飞闷了一巴掌。
“滚去做事!没人教你,我来。加班到五点的觉悟必须有!”
程飞捂着脑门,把锤子塞她手里。最后回头看了她一眼。
“吉……算了,你,新公司去面试吗?我的那个。”
“看我心情。”
“……哦。”
程飞转头,向车里走去。
“对了,谢谢你编出了这个名字。也谢谢你,最后的电话打给的,是我。”
他说。
程飞有种直觉,不说出口的话,总是遗憾——和上次一样。
哪来的上次,他好像有点记不清了。
程飞你个傻缺。程璐璐想,那是因为你姐我倒着背的电话簿。程家就咱三了,互相坑害着苟活呗。
程飞,长命百岁。她又想。
“老师,你不难过吗。被忘记什么的。”
齐思出现在她身边,□□了把小格。“葬礼上,我终于见到了这孩子,它还戴着小白花穿小西装呢,好萌好萌!”
程璐璐叹气。
“被忘记吗,其实也不一定呢。”
她看着从一楼大门,跌跌撞撞地流着血奔向她的俊秀男人。
他绷紧的腹部正淌血,划过每处肌理,每道沟壑。它抽动痉挛得厉害。但他奔向她,义无反顾。
“……好想你。”
他拥她入怀,把她整个扣进他胸口。碎碎地念。
“璐璐,你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这思念日夜折磨我,永无停息……”
程璐璐短暂地留恋了下他的气息,还有满拥入怀的活人间的温存。其后断然拿锤子抵开二人,碾他伤处。一点点地,碾着。
“血脏。”
她说。
“……靠,不是。”
李褀屿见她看他,说。“疼,璐璐。我好疼啊。”
“我说过了,你血很脏。假货。”
程璐璐于是拿那平锤面,狠狠地砸了下去!
她冷冷道。
“再有下次,我就用另一端的尖锥头了哦。”
“我靠!疯女人!这他妈不是你生前最爱的男人的这张脸和身体吗!”
‘李褀屿’痛极,猛地弹开了。
“你怎么发现我的!”
“啊,他是。但其实只要不毁容,能用就行。”
她说。
“‘一般’人,是做不出美人的脸的。你一上身,我才发现,我的那位前情人有多会取悦我。您这是,对自己本来面貌不太自信啊,杀戮大人?”
“不啊。”
他不演了,冷笑。
“恐惧小姐。说真的,那几次线上通话后,每次想到你,我的左手掌心就会很痒。抓出血来,血也痒,创造和流出这血的心脏更痒——我太想你了,就先取了这男人的身体,赶来见你呗。”
李褀屿——或是杀戮的肩头又立上了那只漂亮的、毛发融化在金光里的小猴子。
小格本在舔舐爪子,一见了它便猛然纵身扑跃去,与其撕咬翻扯起来。那小猴炸起沾血的金毛,可怜的却只吱吱直叫。
“小格……回来!乖乖的。齐思还没动静呢,你急什么——他会血偿。迟早的事。”
程璐璐生怕他有后手,给小格先捞回来了。他的驱灵到底是压她两阶。随后看向一直安静着、等她吩咐的齐思。
她倒没什么反应。
“疯女人专养疯物!”
杀戮边怜惜地治疗小丝。边语气怪异道。
“我要和你说事。把你的这只收回去。还有暗处一直盯我的,那是小陆望吧?别太关注哥哦,哥已经有新身体用了!”
“免费给你个新手教学。无限未成前,最先几位原住民基本可以形成它的雏形。你这两只选得太敷衍,太弱了,简直像被收留的孩子……”
杀戮突然骂道。
“……说你们呢!没眼色的吗,我在和你们主人谈事……还不滚远点!”
他周身突兀环起两只鬼。
一只紧密贴于他肩后半步,与他身形相仿,如影附着,收敛着神色。另一只杀伐之气尽出,玄色劲装,压不下眉心煞气。
在第一只轻轻捏死后颈红蚁时,第二只已自发吃着齐思的窃愿丝,干脆不尽兴地浑缠作一团塞了口里,后脑连头皮的撕扯起她。
“放手。”
程璐璐转起了尖锥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冰冷。
“……听不懂?我说,让你的东西。放,手。”
“行行行!七杀鬼,别玩儿了……你先别捅,别捅!我很怕疼的!他俩爱留,就留这听着吧,圈养的牲畜而已。”
杀戮奇怪道。
“不对啊。你这两只刍豢,好像是凭意愿自行出入无限的啊!”
“什么意思?”
“你见过家禽们自个嘴上会叨起畜栏钥匙的么?”
“你疯了。你把他们,把无限当什么?”
“新手小姐,是你不正常。”
杀戮盯着她眼睛,一字一句道。
“你大可把无限当你漂亮的,随意装点的后花园。但也请不要批判去畜笼杀死羊羔果腹的我们残忍——小恐惧,你灵魂里残余着河水,只会比我们,都饿的更快。”
“实话说,在众多执掌人们看来,暴怒这孩子无错。她只错在太弱,甚至她待思灵村的手段,在我们当中,还能被交口称誉,是个悲悯的小圣人呢!”
程璐璐能看见齐思手在抖。
杀戮继续说。
“我这几天刚经历一场生死搏杀。为活下来,你知道我吃了几只我的鬼吗——三只。足足三只,分别是正偏财那对兄妹与正印。你看,他叫比肩,这十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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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爱他。他也最像我,每轮涤荡前,杀掉其余九人站在云树前的,大多会是他。然后,在我无比难过地正吃着他,吃到他上半身时——哈!我竟赢了。”
“……我赢了!所以我吐出来他的左臂,令他继续杀死余下六人——死亡的逐杀,七人也够精彩了!只是那天浪费了很多时间。是吗,比肩?”
“是的,吾主。很惭愧,那天是伤官活。他很幸运,最后为大世界树亲手供奉了死亡养料。”
附他身后的鬼说。
“……变态来的。”
程璐璐喃喃着。也不知他是专门来摆弄他的变态,还是向她炫耀他的胜利的。
程璐璐突然有点好奇。
“这溯魂七夜,你亲手杀掉的是你的谁啊?”
“哦。我弑了我的父。”
杀戮说。他谈起这件事时,语气平淡得像刚吃完饭。
随后,他看向天边浮起的浅淡绯红。
“程璐璐,要天亮了。”
“天亮又如何?”
程璐璐不解。
“你回身后,从未打开过你掌心的云树?”
“……没空。”
“哦。”杀戮颇有兴味的拉长语调。“在死前还是看一眼吧。你今日的死因,就藏里面呢。”
程璐璐也慢慢地,说道。
“请放心。我肯定会死你这张贱嘴后边。”
她还未来得及完全打开云树,无惧便在她耳旁惊慌道。
“吾主。忘了同您说!色欲、癫狂等三位执掌大人在昨日子正时刻,发动了对您和杀戮大人的联合追杀!”
“他们说,待天一亮,便是万鬼出动的号令!吾主,怎么办!时间已至!”
“……你不跑啊?”
程璐璐不理他。只看向老神在在的杀戮。
“没猜错的话,这被追杀的第一对象是您吧,我只是个顺带。您也真是好心,还专程跑来提醒,是愧疚了?”
“不,是唯一。这唯一对象,只有我。”
杀戮笑笑。
“许是因为当时我还是双生状态,天道误判了?”
“我来,是告诉你。我将会从此地出发,往北去。而你必须向南。若敢随我同行或走了我的路,我现在马上,就会给你生吃了!”
在程璐璐看来,他那张漂亮的脸笑得愈发奸诈。
“领了令的小鬼们,可不知对这三位,谁更贵些。猜猜看,它们是会去南边,先杀死弱小的你呢。还是往北,来招惹才爬出尸山血海,名声大噪的我?”
呸,她从没想过这表情有天会出现在这张脸上。无耻……无耻!
程璐璐揉揉眉心。问无惧。
“这三位,等级都比我高很多吗?”
“其中两位是比您高一大级的遣魂。还有一位甚至到了可令千鬼齐出的镇煞。”
“更主要的是,此类联合追杀,执掌人们都会压一半自身因子做悬赏。所有执掌人都能看见,或许高位面的大人们也会下界,探个虚实,来玩玩也不一定。”
“我知道。回身前,我是个驱灵二。”
程璐璐无视杀戮带笑的眼神。
“那么,其中等级最低的那个执掌人,压进了几个因子来追杀我?”
“或许您该用‘万’这个单位。”
……行。
“多少万?”
“有……四百万。”
这是……通货膨胀啊。
程璐璐有点晕因子了。她再也回不到,拿百来个恐惧因子就愉快的年纪了。
杀戮更是笑得不行。
“新手小姐。跑路前,一定请拿好你的小锤子,拿稳咯!用力挥!指不定还能替我笑死几个执掌人呢!”
“……哥真的走了!别太想哥!对了,避开南边的河流和密林,去大城市街道!阳光底下!指不定还能多活……”
“我不去。”
“……什么?”
“我说,南边,我不去了。姐就呆在这儿。”
“……随你。”
杀戮露出一种奇怪的、有点惋惜的表情。转头欲走时,却听见她的声在他身后说。
“无惧,现在给我拟四份开战檄文。前三封,就给这三个张冠李戴的玩意儿写!”
“内容是,以云树为誓,耗尽一切,不死,不休。”
无惧突然变了脸,哑了音。
她继续说。
“这最后一封……”
杀戮心道不好!这该不会是冲着……!
他猛然回头!
只见那女人无比确定地指向他,摆出一脸无辜道。
“……给他。”
她笑笑。
“内容,只有两个字。对了,别忘了最后加上个句号,表达出情绪。”
“这两字,你就这么写……”
她一字一顿道——
“……畜,牲。”
杀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