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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救救齐思4 祈肃正

作者:闲来吃金桔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是小母神啊……您受累对我说个吉利话,哎说啥都行啊!对了,您今个从村口进来碰见的第一人是我吧!那就好那就好,我这就让家里人出克跟您打个照面,撞撞神恩!”


    齐思想,村口流浪汉是第一人。我的紧身全黑骑行服没换,别给您家期颐老头再冲撞着,吓厥进田里了。


    “神女姐姐,又送了热食么。对了,我今天用您给我的眼睛,读了许多书。书里说,女子要有才有德有气力,哎姐姐,这本上面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身体……哦是神的医书啊,我不能看吗,好吧。”


    齐思想,盲书和扫读笔要说得那么吓人么?还有那黄书她不是大学毕业前就撕了吗哪来的那多本儿啊!


    “小母神,今天仪式,您已艾草浸身忌口禁秽三天了么……啊我当然信您,您已经连着做了两年了,规矩都懂。这祠堂鸡舍、坟地产房都进不得啊。借我家厕所?很急?……我这就去清扫!您再等半个时辰,在里头一超了五分钟我就会拖您出来啊!”


    齐思不想了,想不通。


    她叹了口气。好像每年这时候的情景都大差不差,繁琐劳累,身心俱疲,不过今年不同了,她的肃正,要直指村里最破规逾矩、最欺神灭神的那个人。


    只是毕竟人有三急。


    齐思偷溜进一家的茅坑,蹲了半个时辰。出来后浑身爽利,又进了几个祠堂,把昨天未做完的侍奉神像的工作完成,最后跑了老坟地,在那悄悄望了许久。离祭祀上身仪式还有半小时,她才姗姗来迟,抵达老叔父家。


    “大不像话!仙姑侄儿,快到人家接你的时辰了,届时全村都会来观礼。你看你穿的什么?大黑不吉,裸露不敬,又一身汗味脏污,就我能这么纵着你了,净身更衣去!”


    “我喜欢嘛。”齐思把脸上的妆卸干净,“您说您爱我,可您从不知道我偏好什么,个性如何,也少叫我真名儿。大家敬我,都算不得爱。神倒是最爱我,那神,会爱我的全部么,爱本我与真我,爱我情感的崩塌、情绪的出口,祂唤我时,会唤我乩身还是……”


    “会爱的,祂七次都选中了你。”老叔父打断道,“成年前五次,回村后两次,这不够吗。若你不再张口闭口你的喜欢你的劣癖,像你第一次上身仪式那样,寡淡如水素白如纸,我想大家会更加爱你,敬你始终的。”


    可我不喜欢,齐思想。


    她褪衣净身,熏了檀香。下衣寻了件阔腿长裤,上衣还是那件镶着金边的红卫衣。她身长一米七几,小学年纪穿着正好,现今未免局促,活动不开手臂。


    她跪在神像前掷杯,手腕轻巧,姿势熟练。头次是个笑杯,后三次都是圣杯,老叔父瞧了结果,满意地去院子里候着请人的队伍。


    可齐思知道,她所问,并非今日仪式是否顺利。她心中默念的,问题有三。


    “我的决定是错的么?您许我去肃正他们么?”


    “您许我去肃正他们么?”


    “方式妥当?”


    “结果何如?”


    候了半个时辰,请神的队伍仍未到达门口,齐思有些烦躁,口中诉到干渴,腿脚也跪到麻木。她酸涩的眼球一抬,流转到神像温润的面庞上,有些晃眼,看不明晰,又隐约暗光流动。


    她低笑,秽身恶语,妄视神明,这些不许做的事,她今日倒完成了个遍。


    既如此,不若做个完全,破个彻底咯!


    齐思从侧门溜至后院,喂了猪杀了鸡,正待放血拔毛之际,墙外有拐杖敲地声。她记起了这个自己买的四脚拐杖,两步爬上墙头笑道。“王瘸子,就你来请我?不大尊重吧。”


    王瘸子自己给拐杖弄了个桃木龙头的顶,神气十足。他似乎不大愉快,“‘前’小母神,仪式早开始了,现童子正请神游街呢。我作为承财使者,来取圣杯,之后会赶去给童子大人护轿随行。”


    齐思皱眉。这临了换人附身上轿,不需与她提前说清么?她向王瘸子招手,示意他附耳来听,“小瘸子,你是村子里头我唯二信任的人,这些暗事,小盲女做不得,你得要替我做成。”


    王瘸子拿了圣杯,敲着金属混桃木的拐杖走了。不出齐思所料,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她家大门口很快喧嚷起来。


    老叔父正骂道,“狗东西!临了换人,没规没矩的!大轿抬不起,圣杯掷不出,现下上倒赶着扣门来求我们回轿了?滚一边去的。”


    大门被人哐当撞开。老叔父避闪不及,门栓恰好撞上鼻梁骨,撞出簌簌鼻血来。他仰倒在地,闯进的一人,指着他鼻子怒骂不休:“你算个什么东西,让小母神出来说话!”


    老叔父刚要大“呸”出声,一道女声却穿了空气,定了音。


    “好了,够了!……上轿吧。”


    齐思从房内走出,只冷冷瞧了那人一眼,记下了面貌。她正欲扶起亲人,却又被拦到,说仪式前不可近血。她只觉得这情境可笑,以红布隔着身体,将老叔父慢慢扶起来了。


    齐思环顾四周,似乎都是熟人,又都是生者,轿子落于不远处,神却没有落到任何一人的心的近处。


    不过,这次上身仪式后,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齐思用奉上来的一碗清水净手净面,将红布绑在腕间,三支点燃的香合在虚空的掌心深处。待她起身上轿时,这次的圣水却洒得急促,有几滴甚至砸到了她眼中。


    毕竟发作时候未到,不悦的眼神被她掩藏起来。但当它落到早早立在轿子上、仿若雷打不动的那位男童子时,又化作了点视木偶作戏的悲悯。


    齐思站定。身倚轿体,手持燃香,合目启唇,口中絮絮默念些什么。忽地,轿顶翻动,直飞而起的香烟飘忽无所依,而后缠绕她周身,不离不灭。她的身体开始抽搐,面庞显露痛楚之色,唯有手上不动若山,眉心肃穆意似神龛。


    半响后,齐思再度睁眼时,神态举止间,便宛如另一个人,亦或是另一种存在了。她居高临下,轿子行进间,环视百态众生。他们神色各异,有的眼底藏凶,有的将信将疑,有人拜灵求利,更有甚者,假借神名专行恶事。


    她透过这些人,直直看到了那孤山脚边的墓碑,就算是演神的木疙瘩,也不能无动于衷。到底悲从心来,竟垂落下了几滴泪来。


    众人骚动不息,有人让男童快滚下来,有人哀小母神及亲人今日之辱,有人说神明落泪是村子大不吉,直至快行至祭坛,多数人得了一致的主意,便是仔细听来,母神到底要借小母神之口,同他们诉说何事。


    齐思泪痕未干,步步踏上神台。


    字字句句,窥心见骨。


    “吾乃,护佑全村上下近千年的始祖母神。云树记载,世上第一位神明诞生于思灵村,这里自古便是神的居所,欺之瞒之,弃之扰之,必遭大祸。汝要个个剜去这村的腐蝇烂肉,方可得清闲完满。”


    “陈氏老四,那名盲了的夭女,神厌之,又未弃之。豆蔻之年,餐餐冷食,顿顿薄待,热时衣长沾尘裹体,寒时又衣短见肘冷踝。此为何故?”


    “神说徐家命里无妻,求之不来。竟以钱财逆转命数,强加因果。此为何故?神说财使出王瘸子,未言残损生财。可吾之所见,每五户必有恙,每十户必大残!此又为何故?”


    “千百年来,吾最恨二事,一乃金银寄生神权,二是强权泯灭人言。某氏族借雄浑财力人脉渗入神祀,篡改神意。又以幼子男童胁之,意欲扶持正统代言人,以欺瞒上下,造神立名,剥削独占,世袭吃人!吾在这批要肃正的人中,首个选中的便是……”


    一道声音劈开空气,不屑打断道。


    “是您自己吧,‘小母神’。”


    一个男人大步踏上祭台。他所立之位,与齐思恰呈阴阳对立之势。


    台下叱骂不休,无不是让他滚下来莫冲撞神明,或借机夹杂尖利辱骂的。


    “汝缘何唤我小母神?理应唤吾尊名才是。”


    “因你篡改神意,假作神身,”男人笑笑,把身后惊诧之声抛诸脑后,“那圣水流于你,小母神你……其身可还爽利?”


    “自是……”


    “自是不爽利的罢,那点圣水掺了些许黑狗血,是至阴之物。若真神在身,肉身必遭反噬,其状痛苦不堪甚至噬心呕血,可若是装神弄鬼,或所泼之人,本就是至阴恶物呢?”


    齐思想到今日仪式的不同之处,已然了悟于心。


    “那自是状若无事,安然进行仪式了!”那氏族的人果断接话道。“怪不得她在这胡言乱语,毁谤我大族!成年后本就难以感召,或不许起乩。我们小童子才是这天命所归呢。”


    “绝无可能!小母神做了整整五年,最是懂规则。再说,圣杯,大轿和燃香如何随她骗人?承财使大人,您得替她说句公道话!”


    “这……前些年小母神天生感灵,八字轻,心念也清,”王瘸子得了那氏族的眼神,有点迟疑,“如今她在外待了那多年,浊气缠身,这……这我可不敢妄言!”


    “你敢的。”那男人笑道,“承财使大人虽瘸了一腿,另一只腿踢向轿底机关的动作却依旧勇猛呵,它可是立如磐石呢。”


    眼见平日交易甚繁的那族人要上来揍他,王瘸子到底扛不住,大声叫嚷道,“好!我认了!小母神自己是能靠手法随意掷杯的,若是我,就只能用她的圣杯,什么磁铁水银。再不济,就做个简易机关,或者香里掺些化……对,她说什么化学东西,这女的内里不三不四,外学杂七杂八,我又不懂哇!不过,这承财使的名头倒是她回村头一年算出的,这也能算数吧,我是承财使,我……”


    众人窃窃不休。


    “我说呢,她回村后花枝招展妖里妖气,这几天我都在田埂看见她了,差些把我家老爷子吓得死过去!这怎么能是小母神所为呢?该端庄守礼些的。”


    “她两年所捞油水足足五万!可够我家一年吃食了。”


    “我三个大儿都循规蹈矩,出门赚钱了,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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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一来,我乖幺女便要随她进山骑车去?若穿上那短裤紧衣,又如何嫁人?听说小母神……不,这死女人今日月事近血,身子污了,又进了坟地祠堂,该干不能干的全干尽了……莫笑莫笑,这才神憎人厌的,被神抛弃。”


    那男人对这些人也不甚耐烦,立在阶上暴喝打断道。


    “行了,巫妖之女,还有什么话好说?”


    齐思逐个环视一圈,只见从前敬她爱她的人,如今视她如臭蝇烂肉,避她如蛇蝎毒物。王瘸子敲击拐杖渲染着愤懑,老叔父在人群外退避一旁,颜面尽失。


    不过一日,从百余人敬仰的神女到人人喊杀,她也算稍有本事。


    她竟还有空想着,还好小盲女不在。她最爱她的神了。


    想着想着,台下有人忽地将碗砸向她。


    碎片割伤了她额头,齐思却放任鲜血在脸上流,无比恭敬地向神像欠了身致了礼,这才缓慢开口道。


    “诸位,我是还有话说,不过不是以母神,或是小母神的身份来宣布些什么,而是以我自身,以齐思这个人,这个独立个体来说的。虽然目前看来,全场最大的矛头所指向的,最该肃正的是我自己,不过——”


    她大声道。


    “我还是想要肃正你们!若称不得肃正,那就作挑战,冒犯或违逆!”


    “难以听懂神语,那便说说人话罢。”


    在下面哗然一片、震惊不已时,她呼地吹灭了一根香。


    “第一根——是徐家。”


    “你徐家家主,说我两年捞五万,是还算上了仪式供品么,真是好大一笔钱啊!”


    她话音一转。


    “可您家买妻,用了八十八万整,要我待此处多久才能挣到?我假捏命格便是断你儿命里无姻缘,你竟替他买了个万人难取一命格的妻!完美的盘后是几百副不完美,与你痴儿可谓千般匹配,又一尸两命葬于孤坟,万里难寻。如此看来,这八十八万又似乎太少了些!”


    然后是第二根。


    “陈家三儿办事是很规矩,紧跟风头赚钱嘛,不丢人!前些年替人断腿生财,这些年带人进村生财,徐家妻不就是他们带来的么?”


    “只可怜家中幺妹穿兄长旧衣帮厨做饭,堂前尽孝,又被逼着自毁双目,盲眼盲心!我编灶神之说,让她勤读远灶,却仍有邻里亲朋假借神明,于灶前辱她——这规矩,难道是只束自家人的吗?!”


    轮到第三根时,却久久不能被吹灭。


    “这就对了,这最后的人,是最恶心的嘛。”


    齐思笑了。


    “你们这些人,是村头最大氏族是吧?大在心黑么?你们……买妻供妻一条链,拿断人四肢作惩戒,又美名其曰在造财封使。让瘸子交易不过最无害伪装,为何又冠以“以财改命,承续神脉”和“断体献祭,行走赎罪”之名?”


    “多可笑呵!如果子宫是至高的神龛,骨肉牵绊就是最真实的神脉。可这个村每一个新落户的家里,其母是交易而来,其子为交易而生。他这辈子最期盼、引以为傲之事竟是被准许断腿,以得亲近神灵,帮续神脉的资格!为得神喜爱,或成使升阶,他会亲手造出更多新的家,更多像她的母亲,更多孩子。”


    “在神的亲自‘授意’下,每个人都在吃人,每个人都在被吃,子子孙孙日日夜夜,循环往复永不安宁!所以……”


    齐思把那香一点点掰断,将这正燃烧的香头,于掌心碾碎了。


    “所以我才发现,肃正个屁呢!血窝里出生的,有哪个不是牲畜的?原来大家全他爹的都该死啊!我很……”


    “你很生气。为什么?”男人挑眉接话,很是惊异。


    “提醒你,与神鬼之流不一样,对于某些事,人是该有情绪的。”齐思淡淡道。


    “你最不该吧。你在气什么?气你捏造神谕是为救人,却意外亲手为这条吃人的产业链,谱了个小小的,却弥足珍贵的前调?从需求、用人到落地,你可给他们提了好大一个醒!原来神,不是敬的,而是来用的。你用他用,谁都可以啊!”


    齐思感觉到她眉心,随他的挑衅,跳动得厉害。


    “巫妖之女,跌落神坛是什么感觉啊,你的神你的村民都不要你了,又可会来救你?你的神,我用的可好?”


    “用的很好……”


    她似是真心赞许道。此刻村民已取了农具和辟邪之物,重围了上来,漠然着神色,无言相对。


    “所以我更生气了呢。”齐思的颈侧青筋浮现,“被人打断说话会生气,被利用会生气。这里只有神的声音会落地,会被看见,人命和话语只会在风里散着。我很生气。”


    男人笑道,“这便是你口口声声的肃正?拖延扯皮,撒泼打滚才是真吧。好了,别闹了,我让你见识下二十年前的,真正的肃正好不好?只对你一人,大家都欢喜。”


    “好哇,既都要肃正我,”齐思眼神明亮,与上身时判若两人。“那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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