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望”再不迟疑,一把掳起小齐思的身体,向着那具正燃烧的躯壳狂奔而去。
“对不起,”程璐璐说,“我不该把你放我肩头,我忘了,高处的太阳会灼伤你的眼。为了弥补,我甚至愿意付出我的一切,包括生命,来换你忘却这一幕。”
她一下跳上祭台,用烂衣猛地扑灭那火,露出一张焚烧殆尽的、堪称恐怖的脸。又把齐思放在她母亲身旁。
“齐思,齐思!……”那母亲本要说点什么,却先看到了女儿身侧的乞丐。凄厉尖叫。“乞丐!是新乞丐呀!快离‘他’远点,他好臭的!齐思!”
程璐璐抱着手臂,冷眼瞧她。果然,无论她是疯妇还是母神,总归是逃不了她纯有病这件事。但她懒得和她掰扯,毕竟死者为大。
那以火为死因的预备役死者继续尖叫,“齐思,我们的大计划失败了!我被整座村子骗了。让这乞丐陪你去找你宋姨,带上她,再逃吧,逃!”
说完了,她那烧出血红的眼角却流出一点凄然之色。
“说到底……齐思,今后没有我,你可怎么过活呀。你一个那么怕疼的孩子,第一次月事时,没有母亲陪伴,该会多慌啊!”
程璐璐用着男人身体,诡异地接上了话头。
“你在操心些什么?死时想得太多,变成鬼后就不好看了……哦,抱歉,你现在本来就长得很一般了。不过你放心,乞丐对小鬼做了承诺:至少在我死前,会管她到底的。当然,她随时都香香的,也不会痛。”
程璐璐心里却想,这下倒方便了。什么齐思存在过的痕迹?她本人明明就在这呢!只要在“下一次”开始前,一直守死在这孤女身边,任凭那陆望再不服气,也得乖乖履这约!
那母亲还是不搭理她,却安了心。她咽气前,彻底变回了自己,只对着最后一批在跑的村民,破口大骂道,“你们这日脓包的怂货,都滚球!都滚球!滚远克!好日子到头了嘛!我思囡定会长成比我更泼的姑娘,你们有福好受咯!但话得说到头,若哪个瞎眼的敢近了她身,我直拉你克地府走遭!听见……听见,没……”
没说完之前,那声却断了。人也是。
程璐璐后知后觉,竟诡异地有些理解了她的做法。台上有母神傍身,台下,比起做个虚假的供神栖息的躯壳,在这村里,或许一位难招惹的蛮横悍妇,才能更好地保护自己女儿。
她看向小齐思。
“你的宋姨……难道是村民们所说的那个……”
程璐璐想起方才打探齐思时,入耳的那些八卦。心头涌起了些许怪异。
齐思把死去母亲的手放下,再抬眼时,已换了一种色彩。
“她们是朋友。妈妈泼辣,一直庇护着新来的、柔弱的宋姨。但村里只进不出,所以依规矩,妈妈每年会定一个‘外遣者’,出去替神做事。之前的都是些叔叔、哥哥们。今年终于定到了宋姨——因为她闹了肚子,不‘干净’,还大出血,妈妈说,这次,只要按她神谕来,肚里出来的是妹妹,就能走成!”
还真是在今天生产的那女人啊,程璐璐想着。原来她边蔑视边错过的肃正仪式,是真有些信息干货的!
小齐思接着说。“所以,妈妈就在仪式上说出口了,那早早定好的神谕……”
程璐璐又记起,仪式前,村民们议论纷纷的那句先谕是:
“此日活二女,天地自放行。”
此日死二女,天地自放行。
……
程璐璐忽地,心惊肉跳起来。
这究竟是个什么鬼村落啊!有人想谋杀母神,还有人能随意地早早就篡改了神的旨意?
此刻,显得过于天真的、小齐思的小手却挽起她的,温温热热。“大哥哥,走吧。和妈妈拉手约定过的,我们去带走宋姨。”
带不走的,程璐璐想。早在仪式开始前,藏在关于你宋阿姨闲话里的结局,就已落定了。
“真希望是妹妹呵!”齐思抱着她手腕摇,像总算寻到了个新期待。
确实是妹妹,程璐璐又想到那时,她怎么也问不到齐思,又估算了下,换了个问法。谁知却引得路人大骂,狗屁小女孩!别跟他们提小女孩!
他说,有个女的不分时候,竟赶巧在仪式前死了——是难产或别的,总之是死了,一尸两命!这第二条就是个女孩。若不是氏族的大人一早传下先谕,民心安定,不然这晦气事情,定会惹得母神不高兴呢。
话毕,他又疯魔般喃喃道:今日死二女……二女已死!天地要为咱们思灵村所有人,大开了!
……
齐思拉着程璐璐的手,向着村中产房方向走去。
“宋姨喜欢我妈妈,可妹妹会喜欢我吗?带她们走后,四个人做家人,正合适。”
程璐璐想问哪来的四个人,她很忙的别带她!却一下子哽住了。她看着面上很兴奋的小齐思,突然伸出大掌捂了她耳朵。
“小鬼,不……齐思!这种时刻,带些花给她,她才会有力气喜欢你。也许山茶花,或是大丽花开了,我带你去看看花海,好吗?拜托。”
“陆望”带着齐思走了很远。最后,二人在一片光秃秃的草块前停下。
“草海也一样的。”跳下她后背,小齐思甚至还拍拍她的手心,宽慰道。
陆望反握住她。把那小掌密实地合于冷冷手心,像握住自己的神祇。“对于我不一样。”
他驱动起了群蚁。
程璐璐看见,“陆望”抬了手,泛红的指尖所指向处,无数红蚁破土而出。
红酸蚁通体艳红,身形细长。远远看去,无数长腿的会跑的小瓣,绕在花柄上端或叶尖,大朵团簇的红色大丽花就开得烂漫绝艳。
她和齐思同时惊叹出声,她又道,“还是好恶!……不,虽然长得是有点奇怪吧,但是齐思,别害怕。当你以后看到它们时,便是我来了,记得来寻我啊!”
“你也要走。”小齐思陈述着。看着这位大哥哥的手掌慢慢烂了开,像层层剥落开的大丽花。
“咦……是离村子太远了么?”程璐璐用烂衣掩了掩小臂。“谁都会走的。仔细听着,我走后你要沿河流进山,再走到小县城报警后,去京大读书。这将会是一段非常艰苦的独行路,你一人的。逃吧,齐思,逃!不要被命运找到!”
“你不是要同我一起走,你是要我走。”齐思继续陈述。
她摸摸手臂,“走一段可以,我努力让心脏烂得慢些,至少陪你走出红蚁海吧……你会怕我么?”
“怕。”齐思说着,却拉起血淋淋的褴褛烂衣的袖口。慢慢摇。“不要背我。”
齐思牵着陆望继续走。走过之处,淋淋的血,滴得红酸蚁四散,沿途大丽花于是悄悄跑走谢了。走到最后,她牵的就只是个烂衣,草草裹着一半的胸口和脑部。
齐思边走边说。
“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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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快死时,我脑里除了涌进来名字,还多了许多东西。”
“大哥哥,这场不太好玩的逃脱游戏,我乖乖地陪你玩到了现在。有令你开心么?在死去前。”
“可妈妈说,开心不是全部人的追求,不然世界会坏的。而每个游戏也会最终走向属于它的ending。”
程璐璐心头涌起深深不安。她这是什么意思?她想要回去了?那个女人早已死了,可她并不知道……
“我都知道了。”齐思站定。转身垂头,瞧着拉在手头的“陆望”的躯壳。不带什么感情。
“还好你没背我,血很脏。若糊我一身,带着去祭拜宋犀阿姨,是很不敬的。”
不,别去……程璐璐心想,不要回去!齐思,千万别回头!
“我要回去把她埋掉。就算要像现在对你一样,生拉硬拖,我也会带她埋往别处。”
“大哥哥,不必担心我啊!大家都爱我妈妈,也将会很爱我。我想,我绝对会成功的!至少,试试看,对吧?”
陆望的眼里显现出一种恳切的、求她别走的意味。随后顿了顿,化成了一股更坚定的、温柔托起的韧性与力量。
齐思没看到。因着最后,他的脸皮也缓缓地、片片剥落了。
齐思往村子走,回头瞧他的最后一眼,那笑着邀她上肩的高大神明,他的身体已经爬满红色花瓣。或许,那是齐思这辈子从未见过的,绽放得最盛大烂漫的花。
“骗人的,齐思不怕你。”小齐思像在同自己说话,“可现在你不在时,齐思是该有点害怕了。”
“你真恶心!”程璐璐再度闭眼时,骂着陆望,“别琢磨着尽送小女孩些奇怪东西啊!下次见她,先洗个澡成吗?”
陆望不答,只是一副暗自伤神的模样。在程璐璐骂得更狠、再打破砂锅问齐思后边的下落时。他一挥手,又予了她一束熟悉的白光。
程璐璐睁眼。第二次,石碑依旧。
如果第0次二人已死、被追杀是现实。从第一次起,就是过往故事的重现,时间还流动着。
因为这次,没有了疯妇。也再没有说她是乞丐的声音了。
村民敲锣声依旧响起。“……肃正仪式要开始咯,肃正仪式要开始咯!要看的要抓点紧,母神只降身一次,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她当没听见,照旧眯着眼小憩。驾轻就熟地等着掷杯、燃香、作神上身,之后是……该行轿了!
她猛地睁眼,扒开矮矮的人群。跃身跳上那轿子,掰正轿顶“小母神”的身体。笑得痞气。“小齐思!盘古氏又回来了,你成功了吧?开心吗?也有在……好好想我嘛?”
那人回了头,却长成个呆滞的、陌生男童的脸蛋模样。
她猜错了?这一次,竟还不是她?
她嘴比脑快,怪异地大声开口。“母神……这叫小母神?你们全瞎了吗?这他妈的明明是个男童啊!”
大轿一旁紧密随行的瘸子看见他后,尖叫出声:“你不该出现在这!死老驾……不,不!他竟敢当众侮辱小母神,莫大的耻辱啊!大家杀了他!快点杀掉他啊!”
程璐璐慌不择路,跳下轿顶奔逃时,心道,好熟悉的感觉,这是又在被追杀么,真怀念呐!
想完,她发现这话也很熟悉。
是杀戮说过的!晦气!
所以,如果那混账小子也像她一样,有可追溯的死因,必定是嘴太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