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璐璐觉得自己疯了。她堂堂一个事业有成,前凸后翘的白富美,为何会突然因连夜酗酒这个死因死在酒吧的台子上?
她环视四周,发觉自己正坐在小船上,随着撑着船桨的老翁机械而反复的动作,水波在浆边泛开一圈圈的涟漪,却不是她印象里的水纹颜色,血色的水有生命般环绕船身,细密地啃噬这扰人清静的船和桨。
老翁急切地用船桨遍遍敲击船身,震开这些讨人厌的小玩意,他的动作却像极了破败的老旧鼓风机,吱呀吱呀的漏了满身的风,让程璐璐疑心他下一秒就要跌入水去。
程璐璐若有所思地瞧向一边,岸边的曼珠沙华开得拥挤而妖冶,一直延续到血气氤氲的天和水的交界。
她倏地站起身,放声尖叫:“它好像爬到我腿上了!”
船身不受控的抖动起来,血水受了刺激,汇聚成张牙舞爪的小怪物堆叠着黏爬上船桨,程璐璐又倏然坐回原处,略微倾斜身体,边装作胆怯地大声呼吸,边用冷漠的眼神死死盯住老翁慌乱的模样。
他是个什么东西?
不符合她生前认为的所谓地府人的印象。强大,古老,坐怀不乱。
他可以被摧毁掉,在开满彼岸花的忘川河上,比起愚蠢的哭泣和卑微的询问,发次疯又如何?
在她的手指触到老翁的前一秒,场景飞速变化,她睁眼后,出现在一个肃穆的大殿中。程璐璐被粗壮的铁链捆住手脚,跪在大殿正中。她发觉由自己皮肤渗出的血迹延向前方。
程璐璐猛地抬头,她跪向的方向有一处高台,坐在当中的是冷面白脸、身着墨服、头戴冠冕的男性,持笏于身前。一旁站着的侍从左执生死簿,右拿勾魂笔。好似下一秒就有阴冷的怪光衬在他俩身侧。
一副光怪陆离,阴阳颠倒,人鬼不分的景象。
去他的吧。这阎罗王和判官都出来了?
她这是死的透透的了?
“程璐璐,29岁,女,生前富裕,乖张敛财,浸色尽欲。”
“阎王老爷,我们可以省去那些繁文缛节吗,我可以一一招来。”程璐璐把身体往后靠了靠,冷硬的铁摩擦细嫩的软肉,刺激的她差些跳起来。
“我这短暂的一辈子不过命好些,会享受些,交了一点男朋友——都新时代了,阎王老爷和判官老爷总不会不知道自由恋爱,好聚好散那一套吧?”
“作恶几何,善事几许?”
“我捐款捐物,还领养了个小孩,虽然我是有一点私心,有钱有颜有小孩不结婚,理想生活不是?作恶……哈,我……”
“仔细思量后再说。”
“杀生,拍蚊子踩苍蝇;口业,我嘴里没把门的,常撒谎骂人;色欲,我承认,我人生一大乐趣就是男人。”
“非也。”阎王爷有些烦了,森冷的黑气仿佛有形般环绕着晕开。
“那是什么,我的罪恶来自于我的美貌?”程璐璐挑眉。
阎王爷的恼怒化为震慑而出的施压,身侧的蓝色火焰明明灭灭,良久后,他叹口气道:
“恐惧,你从没有恐惧。”
程璐璐没想到,到阴曹地府的恶行居然是没被吓到鬼哭狼嚎,跪地求饶。
这是驳了咱阎王老爷的面子?
“浮沉更迭的时间,死亡也更贴近人心,恐惧却从人心中抽离,万事万物,都有其平衡规律。我的规矩,不容置疑。”阎王爷缓慢地说:“你是百年来第一个对执桨人动手的魂魄。”
“你搅乱了忘川河的恐惧和平衡,你该付出点小小的代价。”
撕心裂肺的痛楚绽放在程璐璐身体里,她用小臂深深抵住冰凉刺骨的地面,保养适宜的黑发垂落而下,指尖微微颤抖着。
他妈的。
一辈子没这么屈辱过。
“投入忘川五百年,给血河里的小东西们加点恐惧的饲料。五百年后,再饮孟婆汤,入轮回路。”
程璐璐强忍着抬起头:“阎王老爷,惩罚之前能否告知我,如果我熬了这五百年,再次投胎,我的一生,还是如此的……”
莫名其妙又短暂吗?
最重要的是,下辈子,遵循他狗屁的平衡规矩,她不得穷到地心里去。
“稍等,”阎王爷皱了眉头,随手一挥,面前突然浮现了个……电子屏?!
什么诡异而奇特的画面啊。
判官还好心给目瞪口呆的她提醒:“科技发展,地府的基础设施和通讯工具都更新迭代了,全是智能的,业务处理总是要方便些的。”
他们在给一个即将服刑百年的鬼耐心解释什么啊?程璐璐惊讶。
死人业务算是做到极致,给他们玩明白了。
电子屏里的身影恭敬道,“老板,最新情况,F死掉了。忘川河的小鬼躁动不安,大部分原因是F小姐死前,监管的恐惧因子流失殆尽。”
阎王爷沉默一瞬,清脆的哒哒声响在指骨与桌子的接触处响起:“死因?”
“被……被吓死的。”
“……”
“是……是和之前的负责人一样,积压的恐惧压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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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有一件事,Q服役完毕了。”
“随她去吧,那个谁,程……”
“程璐璐。”
真难为她还能忍痛报出自己大名。
“程璐璐,你的下一世是第二十七世,应该是个劳碌命,怎么说,我的评价是——愚蠢浅薄,没有自我。你不会乐意看见这堪称蠢妇的女人的,尤其还是这女人还是你自己。”
阎王爷恶意地笑。
“地府,被处罚后还能考编吗?”
程璐璐攥紧发白的手指,冷不丁地问道。
下辈子都那么拉了,被忘川里的丑东西啃噬分尸掉,最差不过如此,如果为自己谋条别的生路呢。
他们谈话里提及的几人,该是地府干活的公务员,地府没什么不一样,宇宙的尽头都是考编。
“你是想……”
“什么F,什么Q,她们能干的事,您怎么知道我干不了呢?”
“……”
程璐璐埋头盯住蔓延而出的血河,黏腻的让她几欲呕出来,赤红的发如异色的树影晃动在瞳孔里,层层叠叠的恍惚感携同倦怠冲她袭来。
程璐璐大口地呼气,从睡梦里惊起,像一条濒死的鱼。她扯动喉咙时,好似拉动整夜的提琴般嘶哑困难。
她看见周遭破碎的酒杯,凌乱的吧台和没有整理过的自己。
荒诞怪异,果然是个梦。
连夜酗酒醉死在吧台上,或者是在酒吧的人海之中谋杀自己,果然还是梦里才有的情况吧。
她妩媚地丢下一个笑给殷勤的递上温水的帅哥,润了润嗓后,把带有电话的纸条贴在玻璃杯底交还给了他。
没有找到带来的绿色小包,她抓到了手机和车钥匙,扯扯拉散的衣领,便踩着高跟离开了醉生梦死几天的酒吧。
她差点忘了,她还有个小孩要养呢。
开车路上,程璐璐瞥见路旁斑驳的树影层层叠叠的涌来,又略过头顶被丢在身后,她回忆起了之后的梦来。
她记得,她被抓拧住后脖颈,被强制性地扬起下颌,是一个很夸张的幅度。之后灌入了忘川取来的一碗血水,平静无波的小东西一接触到口腔,便像垂危的病人伸出干瘪的手攀住朽木,疯狂汲取抢夺她的氧气,攀爬在她身体内部的每个细胞,她的内脏被挤压到奇异的形状。
程璐璐用两指深入喉咙深处,却只能呕出一点空气和唾液。
“这是十年的惩罚,你还差我四百九十年的工时。”
“不知道做什么的时候,看看你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