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醒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冷。
被子不知什么时候被蹬到了腰际,后背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捞被子,意识像潮水一样涌回脑海,一幕一幕,清晰得可怕。
花香……失控的尾巴……塞维尔的外袍裹住她的肩膀……
他抱起她穿过走廊、走下石梯。
他的法师塔、那张宽大的床……
她攥着他的衣领不肯松手,她仰起脸说“为什么不吻我”。
然后他吻了她。
不止一次。
安娜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缩。
她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深色的床单散发着淡淡的雪松气息,和那人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的外衣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尾,身上盖着一条薄被,穿着自己那件皱巴巴的衬衫。
她的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缩了回去,腰间空荡荡的,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阳光从高处的拱窗倾泻而入,在石质地板上画出一片明亮的光斑。
空气中有细微的浮尘在缓慢飘浮,一切安静而寻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安娜缓缓坐起来,薄被从肩头滑落。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的扣子一颗不少地扣着,领口甚至还保持着原本的系法。他甚至连她的衣角都没有碰过。
除了那个吻。
不,那些吻。
安娜把脸埋进掌心里,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他吻了她。
不,是她先索吻的。
是她主动的。
她攥着他的衣领,仰着脸,用那种她自己听了都觉得羞耻的声音说“为什么不吻我”。
然后他吻了她,温柔的、耐心的、教她换气的吻,一下又一下,从浅尝到深入,从她的唇到她的唇角到她的眉心……
最后她是怎么睡着的?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说了什么,又像只是叹了口气。
安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床上下来。
脚尖触到冰凉的石地时,她打了个哆嗦。床尾除了她的外衣,还有一双毛绒拖鞋,尺码刚好,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
她穿上拖鞋,踮着脚尖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是一间书房。高大的书架占据了整面墙壁,书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古籍,墨水瓶的盖子还开着。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将整个房间照得明亮而温暖。
但没有人。
安娜在书房里站了一会儿,确认塞维尔不在之后,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她的目光落在书桌上,那里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红茶,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清隽有力:
“早餐在桌上。今天没有课,好好休息。门禁咒已解除,随时可以离开。——S.”
安娜盯着那个“S”,心跳又漏了一拍。
她端起茶杯,小口小口地喝完了整杯茶,然后把杯子洗净放回原处,叠好被子,穿好外衣,在门口又站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她推开门,沿着旋转石梯走了下去。
走出法师塔的那一刻,午后的阳光铺天盖地地落下来,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灰白色的高塔,塔顶的窗户反射着天空的颜色,看不出里面是否有人在看她。
安娜转过身,攥紧了手里的纸条,快步朝宿舍的方向走去。
她的脸红了一路。
向自己的导师索吻。
这个事情真的太过了,太过了!
又不是在梦里!
安娜脸色微红地回到宿舍,艾莉斯不在,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下来,后背靠着床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唇角。
不疼。
吻了那么久,竟然不疼的吗?
她以为接吻多少会有些磨擦的痛感,可是她的嘴唇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不适,甚至连肿胀都没有。唇瓣柔软如常,像是被人精心呵护过。
还是那个人用了治愈术?
对他来说应该很简单吧。一个精灵导师,一个连枯燥的魔法史都能讲得妙趣横生的人,治愈一个吻痕,大概比翻书还简单。
安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只要一回想起昨天的事情,她的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做出反应。
双手捂住脸,整个人蜷缩起来,然后开始在床单上滚来滚去。从床头滚到床尾,从左边滚到右边,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搅成一团乱麻。
真的太羞耻了!太羞耻了!!
怎么可以说出那样的话!
“为什么不吻我?”
这是她说的吗?是她安娜·魅魔·怂得连尾巴都不敢露出来的安娜说的吗?
少女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滚了不知多少圈之后,安娜终于停了下来。
她仰面躺着,栗色的短发散在枕头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呼吸渐渐平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光线从刺目的白变成了柔和的橘,又慢慢暗了下来。
终于,安娜坐起身,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
勉强能够做到在回忆起昨天的事情时,脚趾依然抓地,但面部表情可以维持正常了。
还是尴尬的。
但至少不会一想起就满地打滚了。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
安娜从抽屉深处翻出那颗水晶球,放在桌上。
绒布还在,她却没有心思铺,只是把球搁在光秃秃的桌面上,双手覆上去,缓缓注入一丝魔力。
银光从球心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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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和而稳定。
“你在吗?”安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她连“塞维尔”三个字都叫不出来了,那个名字现在像一块烫手的石头,含在嘴里烫舌头,吐出来又舍不得。
“我在。”小魔灵的声音从水晶球里传来,温和得一如既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安娜垂下眼睫,指尖在水晶球表面无意识地画着圈。
“一直忘了告诉你,”她说,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我其实是魅魔。”
水晶球里的银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嗯。”塞维尔沉默了一小会儿,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带着和往常一样的关切,“是有人歧视你吗?”
“那倒没有。”安娜叹了口气,栗色的短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她半边脸。
她觉得自己像在对着空气挥拳,轻飘飘的,什么也打不中。
这样试探根本没用。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刚知道真相的人,也不像一个早已知道真相的人在演戏。
她决定加大力度。
“只是我的情潮期到了,”安娜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只有水晶球能听见,“然后碰到了我的导师……他和你同名,也叫塞维尔。”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
安娜咬了咬嘴唇,唇瓣上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温凉的触感。
“你们,”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是同一个人吗?”
水晶球里的银光缓缓流转了一圈。
然后,那道清冷而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不紧不慢,像是在问她今天天气怎么样:
“安娜……你觉得呢?”
我觉得呢?
安娜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她觉得是。
从声音,从名字,从所有无法用巧合解释的细节来看,她觉得是。
但她不想接受。
因为如果她承认了,那就意味着她对着水晶球说的每一句傻话、每一个秘密、每一次心跳加速的倾诉,都被他听得一清二楚。
安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是”,也说不出“不是”。她低下头,栗色的短发像一道帘幕垂下来,将她和水晶球隔开。
“我……”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有点累了。”
水晶球里没有声音。
安娜伸手,将绒布盖上了球面。
银光被遮住了,房间里重新陷入昏暗。
她坐在桌前,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远处的钟楼敲了七下,沉闷的钟声一声一声地传过来,像某种古老的倒计时。
安娜站起身,把水晶球放回抽屉最深处,然后上床,拉好被子,闭上眼睛。
她决定逃避。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