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安娜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凉的。
她又试探着活动了一下四肢,没有酸软,没有沉重,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烧的灼热感也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昨天那场来势汹汹的高烧只是一场不值一提的噩梦。
安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终于又恢复到活蹦乱跳的自己了。
不过很快,她就想起了另一个问题:落下的课程得补上。
感谢艾莉斯。那个金发的精灵姑娘不仅人长得温柔,笔记做得更是无可挑剔。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重点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注,复杂的咒语结构图也画得一目了然。
安娜翻开笔记本的时候,差点感动得想亲她一口。
趁魔法史的老师还没来,安娜埋头狂补,栗色的脑袋几乎要埋进纸页里。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虚虚地比划着记忆要点,嘴唇无声地翕动,整个人像是被一层透明的罩子隔绝了外界。
她太过认真了。
以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动静,没有注意到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没有注意到同学们的窃窃私语突然拔高了一个调,甚至没有注意到空气里多了一道清冷而凛冽的气息。
直到一阵喧哗声像石子投入湖面一样炸开,她才茫然地抬起头,目光懒洋洋地投向讲台。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
安娜:!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手里的笔记本差点滑落。
讲台上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他们原来的魔法史导师,那位头发花白、总是眯着眼念错学生名字的老先生。而另一个……
尖耳朵,是一个精灵。
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在教室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线条分明却不锋利,像是造物主花了数百年精心雕琢出来的杰作。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导师袍,领口露出雪白的衬衫边缘,整个人清冷而克制,仿佛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利刃。
那双苍青色的眼睛淡淡地扫过教室,所到之处,窃窃私语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鸟一样戛然而止。
又看到一个精灵。
如果这个精灵不是她要找的那个银发、苍青色眸子的人,安娜会很高兴。
她甚至会怀着欣赏的心情多看两眼,毕竟好看的事物谁不喜欢呢?
但偏偏是。
果不其然,事情朝安娜预想中最坏的方向发展了。
“大家好。”老导师清了清嗓子,苍老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从今天开始,这位塞维尔导师将接替我的课程,担任你们魔法史的新老师。我因为身体原因要提前退休了,希望大家像支持我一样支持新导师。”
后面的话安娜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她只听到了塞维尔导师几个字。
她之前猜测过那个人可能是高年级的学长,也猜测过对方可能是导师,甚至隐隐约约地担心过会不会在某个走廊转角猝不及防地撞见他。
现在猜测成真了,人也找到了,安娜却并没有多高兴。
因为今日她脑子清醒了,不像昨天那样昏昏沉沉的烧得神志不清。
清醒的好处是,她终于能把那些碎片拼凑起来,看清一个让她后背发凉的真相。
昨天那场突如其来的高烧,那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无法抑制的燥热,那种心跳失控、呼吸急促、浑身发软的感觉……不是普通的感冒。
那是情潮期的前奏。
那么,真正的情潮期来临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安娜不敢想。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她还没来得及发抖,就感觉到了更糟糕的事情。
尾巴。
那条细长的、末端呈心形的魅魔尾巴,像是感受到了她的恐惧和慌乱,不受控制地从腰间滑了出来,软塌塌地垂在裙摆外面。
安娜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了。
她以自己都佩服的速度猛地把尾巴夹住,死死地压在双腿之间。
还好学院发放的法袍是长款的,深色的布料垂到脚踝,恰好遮住了那条不听话的东西。
她咬紧牙关,把尾巴死死地绞在两腿中间,尾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绝不能被发现。绝不能。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尾巴上移开,抬起头看向讲台。
讲台上,那个银发的男人已经开始了他的第一堂课。
该说不说,这人确实有点刷子。
明明是枯燥无味的魔法史,那些拗口的人名、混乱的年代、互相矛盾的文献记载,在他的讲述下竟然变得鲜活起来。
他的声音清冷而富有磁性,语速不疾不徐,偶尔穿插一两个不为人知的轶事,引得全班屏息凝神。他甚至不需要看讲义,那些历史事件像是刻在他脑子里的,信手拈来,条理清晰。
安娜也不小心沉迷了进去。
她安静地听着,偶尔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关键点,像教室里任何一个普通的学生一样。
直到下课铃响起。
*
“塞维尔导师……”
“导师,我有个问题……”
“请问您之前是在精灵王庭任教吗?”
安娜回过神来的时候,讲台前已经围了一圈人。
几个精灵族的学生像是找到了同类的光芒,眼睛里亮晶晶地凑在塞维尔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地问个不停。
银发的男人微微低着头,不紧不慢地回答着每一个问题,表情依然是那副清冷的、波澜不惊的模样。
米拉和托比穿过人群走过来,停在安娜桌前。
“安娜,你现在好点了吗?”米拉歪着头看她,眼里带着真诚的关切。
安娜点头,嘴角扯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多谢艾莉斯和医疗室的老师,我现在已经完全好了。”
托比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正好,一起去食堂吃饭吧!我听说今天有新菜式——烤肉排配蜜汁胡萝卜,光是名字就让人流口水。”
安娜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我还想待会儿补上昨天的课程。你们先去吧,我后面自己去。”
“好吧。”托比也不勉强,挥了挥手,和米拉一起走了。
艾莉斯收拾好书本,金色的辫子从肩头滑落。她看着安娜,轻声问了一句:“你可以吗?要不要我陪你?”
“安心,没问题的。”安娜冲她笑了笑。
于是艾莉斯也走了。
教室里的人渐渐散去,脚步声和说笑声从门口流向走廊,越来越远,最终被门隔断。
呼……
安娜深深吐出一口气。
她感觉到尾巴在裙子下面不安分地扭动了一下,连忙又夹紧了几分。
再不走,她的尾巴真的要控制不住了。
得赶紧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溜回宿舍,把尾巴收好,然后……
“安娜同学。”
那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清冷,低沉,尾音微微下沉,像是早就叫过这个名字无数次一样自然。
安娜的脊背猛地绷直了。
她僵硬地转过头。
教室里已经空了。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将一排排桌椅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整个教室安静得只剩下她和讲台前那个银发的男人。
塞维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后不远处。他逆着光站着,银白色的长发边缘被落日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苍青色的眼眸低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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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落在她身上。
整间教室里面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有什么……事吗?”安娜艰难地开口。
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吐出一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心脏砰砰砰砰地跳着,快得像擂鼓,重得像锤击,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胸腔,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从脖子一路烧到耳尖。那股昨天才消退的燥热又隐隐约约地浮了上来,像潮水一样慢慢地、慢慢地漫上来……
她受不了了。
真的受不了了。
他离她只有三步远。
三步。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像雪松。那股气息像一只手,轻轻地、不容拒绝地探进她的胸腔,攥住了她的心脏。
安娜的腿开始发软。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小腿磕在了椅子的边缘,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你的笔记。”他说。
安娜愣了一下:“……什么?”
“你落了一本笔记。”塞维尔微微侧了侧身,目光扫向旁边的桌面。
安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艾莉斯的笔记本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隔壁桌的桌角,封皮朝上,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米黄色。
她刚才光顾着和米拉他们说话,完全忘了这回事。
“啊……谢谢老师。”安娜飞快地伸手把笔记本捞过来,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块盾牌。
她的目光躲闪着,不敢直视他的脸,只敢盯着他胸口第二颗纽扣的位置。
塞维尔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空气变得黏稠起来。
安娜觉得自己的尾巴又在裙子底下蠢蠢欲动了。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它压住,指甲掐进掌心,嘴唇抿成一条线。
快走啊。她在心里疯狂地呐喊。
快走快走快走,你走了我就能正常呼吸了。
但塞维尔只是微微侧了侧头,那双苍青色的眼眸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你的脸色不太好。需要我送你去医务室吗?”
安娜:???
不,不需要。她现在需要的不是医务室,而是一盆冰水、一扇门、和一个离他至少五十米远的距离。
“不、不用了,谢谢老师。”安娜飞快地鞠了一躬,栗色的短发从肩头滑落,挡住了她大半张红透了的脸,“我没事,我很好,我先走了。”
她抱着笔记本,几乎是逃一样地从他身边走过。
经过他身侧的时候,那股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浓烈得像是实质化的雾气,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安娜的呼吸停滞了一瞬,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被自己的袍角绊倒。
她稳住了。
她没有回头。
栗发少女推开门,冲进走廊,在夕阳的余晖里跑得像一只被猎犬追赶的兔子。
身后,银发的男人缓缓转过身,目光穿过敞开的门,追随着那个仓皇逃窜的栗色小背影。
他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在微微发颤。
塞维尔缓缓将手收进袖中,苍青色的眼眸微微垂下来,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
只是一些。
“命定之人……”他无声地念出这四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然后他转身,走向讲台,收拾好教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不紧不慢地离开了空荡荡的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