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远定的地方是一家藏在老城区巷子深处的私房菜馆。
外表不起眼,推门进去却别有洞天。
青砖灰瓦的院落里几竿翠竹斜倚墙角,天井里养着一缸睡莲,水面上飘着几片圆叶,在傍晚的风中轻轻晃动。
杜远在新这边朋友的带领下来过几次。据说老板做粤菜的手艺是祖传的。来的都是市场这个圈子里的人,平时接待熟客都忙不过来,所以不挂招牌。
王屿到的时候,杜远已经在了。他正站在院子里跟老板交代什么,看到王屿进来,朝他招手示意了一下。
“二楼最大的包间,我一早订好了。”杜远迎上来,“今晚人多,楼下坐不开。”
王屿点点头,四下看了看,“吴晓呢?”
“在包间里。”杜远压低声音,“我让他早点来帮忙摆摆桌椅什么的,老板忙不过来。也免得他闲着就胡思乱想。他态度还是挺积极的,就是话少,跟以前比简直换了个人。”
“慢慢来,”王屿拍了拍杜远的肩膀,“你先上去,我等等其他人。”
话音刚落,小院门口就传来一阵说笑声。
夏雯和辛迪脑袋挨着脑袋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周周。
两个姑娘都换乱了一身打扮,比白天那会儿看起来更神采奕奕。
周周也换了身浅色的休闲装,头发也打理过,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手里还拎着个方酒瓶。
“王屿!”周周扬了扬手里的酒,“今晚不醉不归!一百年的基督山。醒好的。”
辛迪笑着看了他一眼,“还没开席就开始说醉话了?醒酒怎么也得个把月的时间,你提前算好的?”
周周一脸认真,“叶盈的爱好之一,这方面他讲究着呢。今天一早特意让空运过来的,一小时前刚到。”
夏雯忍不住笑出声,“你们俩这一路拌嘴拌过来的?还没好?”
周周一把揽过王屿的肩膀,“走走走,上楼。”
几人正说说间,任师傅他们也到了。
王屿就顺着周周的意上了楼。包间里吴晓正在调整椅子的间距,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王屿,眼神闪了一下,又迅速低了下去。
“吴晓,别忙了,赶紧坐。”王屿朝他说了一句。
吴晓应了一声,把手里的椅子摆正,缩到一边,还是低着头不说话。
杜远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头招呼上菜。
看得出来任师傅也打扮了一番,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不少。孙长林跟在他身后,穿着一件半新的夹克,神情依旧拘谨,但比之前稍微松弛了一些。
他进门后扫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快速掠过,最后落在王屿身上,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安静地坐到任师傅旁边。
冯洋最后一个到,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里面装着几盒糕点。
“来来来,路上买的,粤省特产,明天你们带路上吃。”他把袋子放在桌上,转头看到孙长林,咧嘴笑了笑,“孙师傅,今天精神不错嘛!”
孙长林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清远鸡、白灼虾、豉汁蒸排骨、XO酱炒萝卜糕、姜葱炒蟹、老火靓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老板亲自端上来一锅煲仔饭,揭开盖子,腊味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杜远站起来,端着酒杯环顾一圈,清了清嗓子,“来,我先说两句。”
众人安静下来,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今天这顿饭,一是给任师傅、孙师傅饯行。任师傅千里迢迢从帝都过来找人才,孙师傅愿意信任我们、加入我们,这份情谊,大家都记在心里。”杜远冲任师傅和孙长林举了举杯,“二呢,也是给周周和辛迪老板饯行。周周明天回帝都,辛迪老板去帝都考察市场,祝他们一路顺风,马到成功。”
周周笑着举杯,“杜远说得好!来,干一个!”
众人纷纷站起来,酒杯碰在一起,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酒液在香槟杯里晃动,折射出暖黄色的灯光。浓郁的果香味随着众人的动作充斥着整个房间。
孙长林不太会喝酒,端着一杯果汁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眼神时不时往王屿那边瞟。
任师傅注意到他的小动作,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低声道:“放轻松,都是自己人。”
王屿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看向周周,“机票都订好了?”
“订好了。”周周放下刚夹起来的排骨,道:“明天上午十点,直飞帝都。落地后,辛迪跟我走,任师傅和孙师傅单独走。那边有人接。”
辛迪闻言微微一愣,侧头看着周周,“不是说好一起吗?怎么又变了?”
周周动作微微一顿,讪讪笑了笑,“那不是……我临时有点事还要处理,怕耽误时间。任师傅他们可以第一时间先去店里,不必等我们。到了帝都,先送你去酒店稍事休息,后面行程可能有点满,咱们还得见几个朋友……”
王屿听到这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掩住了嘴角的一丝笑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周周这套说辞看似滴水不漏,但大家都听得出来,无非是想和辛迪有更多的单独相处的机会。
辛迪倒是没多想,点了点头,“行,听你安排。”
夏雯在她旁边,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杜远又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孙长林身边,“孙师傅,这杯我敬你。虽然咱们是头一回坐到一个桌子上吃饭,但我听任师傅说了,你的手艺那是没得说。以后你就是咱们自己人了,到了帝都别见外,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孙长林慌忙站起来,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声音都在发紧,“杜……杜老板客气了,我……我……”
任师傅跟着站起来,替孙长林解围,“小孙不太会说话,杜老板别介意。他的心意都在手上,不在嘴上。”
杜远笑道:“没事没事,手艺人才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然后仰头干了杯中酒。
孙长林跟着喝了一大口,呛了一下,连咳了好几声,脸涨得通红。
冯洋在旁边憋着笑,递了张纸巾过去,任师傅叹了口气,替他拍了拍背。
吴晓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他面前的筷子没怎么动过,酒也没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偶尔抬起头看看说话的人,又低下头去。
杜远几次想拉他说话,他都只是摆摆手,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然后继续沉默。
周周几杯酒下肚,人也活跃起来。
趁着王屿去卫生间的空,他跟了出来,“你们下午去见那个徐世昌了?”
王屿眉毛微挑,“辛迪告诉你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周周摆摆手,“就说是不是吧。”
王屿点点头。
周周的脸色变得认真起来,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态从他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王屿少见的凝重。
“谈得怎么样?”他问道。
“还行。”王屿斟酌着措辞,“徐理事答应帮我们牵个线,让我们有机会跟协会里的资本派接触。”
周周的眉头皱了起来,“资本派?就是协会里那个背景复杂、不择手段的?”
王屿点了点头。
“王屿,我跟你说,”周周盯着王屿的眼睛,“这种事,你不能一个人赴约。你现在在粤省连脚都没放下,怎么敢跟那帮老狐狸坐一桌?那不是送菜是什么?”
王屿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那能怎么办?想搞清楚一些事,总不能不去吧?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去肯定要去。”周周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但不能以你现在的状态去。你想想,你要是单枪匹马去了,对方一看你连个像样的背景都没有,能把你当回事吗?到那时候,他们要么把你当肥羊宰,要么把你当棋子用,你连翻盘的余地都没有。”
王屿听懂了周周的意思,但没有接话。
周周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我听说了这件事以后,给你找了个帮手。”
“帮手?谁?”王屿这下是真听糊涂了。
“叶盈。”
王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叶盈?你是说……让叶盈过来?”
“没错!”周周一脸认真,“你先别急着拒绝,听我把话说完。叶盈这个人你是知道的,帝都圈层里的老油条,就没有他热不起来的场子。他要是能来给你站台,你至少在派头上不会输。那帮粤省的地头蛇,可能不认识你王屿,也可能不认识叶盈。但是他们志只要稍加打听,就不难知道叶盈这号人。有这么一个帮手,就等于给你的背景上加上了两个字,‘别惹’。”
王屿沉默了片刻,才道:“周周,我知道你是好意。但叶盈过来,会不会有点小题大做?我们现在在粤省还在暗处,连对手长什么样都没摸清楚,就把叶盈这种大佛请过来,那不是提前吸引火力吗?”
“吸引什么?”周周不以为然,“你又不是去打仗,你是去谈生意。谈生意讲究的是筹码。你的筹码是什么?是你手上的原石渠道、是你的人脉、是你的专业度。但这些筹码在资本派那些人眼里值多少钱?人家玩的是资本,是暴利、是垄断,是信息差。你跟他们不是一个段位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恳切,“王屿,你想清楚。叶盈不是来帮你打架的,是来帮你抬价的。有他站在你身后,那帮人就得掂量掂量,这小子背后到底还站着谁。这样一来,你在谈判桌上才有话语权,才不会被人家牵着鼻子走。”
王屿没有立刻回应。
他不得不承认,周周说的有道理。
在粤省这种地方,做生意从来不是单纯的产品和价格的竞争,更多的是人脉、背景、信息的博弈。
他们几个外来者,就算手上有再好的料子、再强的专业能力,在资本派那些人眼里,也不过是随时可以捏死的蚂蚁。
但如果有叶盈这样的人物在场,情况就不一样了。
他背后站着的是帝都那个盘根错节的权力网络。那帮粤省的地头蛇再怎么嚣张,也不可能去招惹帝都圈子里的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再说了,”周周见王屿在犹豫,又添了一把火,“叶盈最近正好闲着。他那边的项目暂时告一段落,正想出国度假。我觉得粤省这边挺不错,比国外还安全……”
王屿抬起头看着周周,“你都已经合计好了,还来问我?”
“问还是要问的,”周周笑了,“叶盈这人,就喜欢凑热闹。这种既能刷存在感、又能帮你忙的事,他美着呢。你就别推了,他明天一早就飞过来了。”
王屿想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行。谢了!”
“谁跟谁啊!”周周拍了拍王屿的肩膀,“赶紧的,回去喝酒了!”
转回包间,里面的气氛热闹的一批。
任师傅和吴晓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一起,此刻正聊的起劲。
“做这行,起起落落很正常。”任师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也没少栽跟头,摔得更惨。那时候以为天都塌了,后来不也过来了?人最关键的是心气儿不能倒。只要心气儿在、手艺在,总有翻身的时候。”
吴晓的眼圈红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杜远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感激地冲任师傅点了点头。
任师傅摆摆手,示意他不用放在心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包间里的气氛才渐渐松弛下来。
冯洋喝多了,搂着孙长林的肩膀,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孙长林听得一脸茫然,但还是配合地点着头。
夏雯和辛迪凑在一起说悄悄话,不时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杜远又在给周周倒酒,两个人你来我往地互相灌着。
王屿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些人,有的是老朋友,有的是新伙伴;有的是误入歧途需要拉一把的,有的是走投无路回来投奔的。他们因各种原因聚在了同一个屋檐下。
虽然各自的目的不同,但此刻坐在这一张桌子上,至少是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的。
这种凝聚力,在翡翠这个行当里,比什么资源都珍贵。
酒席散了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杜远扶着喝得东倒西歪的周周下楼,周周一边走一边冲王屿喊:“王屿!我跟你说的事……别忘了啊!叶盈……叶盈明天就来!”
王屿无奈地摇了摇头,跟在他后面下了楼。
院子里,晚风吹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天井里的睡莲已经合上了花瓣,在月光下像一盏盏熄灭的灯。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混着酒菜的余味,让人有些微醺。
夏雯跟辛迪挽着手走在前面。
辛迪看起来也有几分醉意,脚步略显虚浮,但还是努力维持着仪态。
“明天起的来不?”夏雯轻声嗔怪。
“没事,夏雯姐,”辛迪摆摆手,“我酒量好着呢。就是……风一吹,头稍稍有点晕。”
任师傅和孙长林走在后面。孙长林手里提着冯洋买的那些糕点,安静地跟在任师傅身后,像个小学生一样。
夜风吹过来,他微微缩了缩脖子,脚步加快了几步,跟任师傅并肩走在一起。
“任师傅,”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听得很清楚,“到了那边,有什么需要注意的,或者我哪里做的不对的,有劳您多提醒……”
“这不都是应该的吗?去了帝都只会比在这边更严格。”任师傅看了他一眼。
孙长林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我……我一定好好干,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任师傅沉默了片刻,最后道:“好好干就行。其他的,不用多想。”
孙长林用力地点了点头。
王屿走在最后面,把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一眼孙长林的背影,心中默默地想,这个人能不能走回正路,能不能真正成为他们团队的一员,还需要时间来检验。但至少此刻,他表现出来的全是对未来的期待。
这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王屿七点钟准时被闹钟喊了起来。
周周一行上午十点的航班,到机场至少要一个小时,加上安检、办手续,八点左右就得出发。
他洗漱完下楼,杜远已经在酒店大堂等着了。
吴晓也在,人靠在柱子上打盹,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昨晚没睡好?”王屿问道。
吴晓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近总感觉睡不踏实。”
杜远叹了口气,没搭腔。
没过多久,任师傅和孙长林拖着行李箱下来了。
任师傅今天罕见的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孙长林跟在后面,神色看起来比昨天放松了一些,但眼神依旧显得有些紧张。
周周和辛迪是最后下来的。
周周推着两个大行李箱,一脸的神清气爽,完全看不出昨晚喝了不少酒。
辛迪跟在他后面,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化了淡妆,看起来也比平时更加精神。
认识辛迪后,王屿才切实体会到了网上说的那种高精力人群是什么样子。
这个词简直就是为辛迪量身打造出来的。
“来了来了!”周周笑着走过来,“王屿,估计送我们到机场,叶盈也就差不多落地了。正好一来一回不跑空。”
王屿一愣,“这么快?”
“那当然!”周周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办事,你放心。”
王屿不知道的是,周周愣是忽悠叶盈坐了一趟红眼航班。
等叶盈落地发现自己被周周给忽悠的时候,他自己早就坐上回帝都的航班了。
到那时,叶盈就算一肚子火都找不到人撒。
王屿哭笑不得地摇头,“你这是先斩后奏啊。”
周周眨了眨眼睛,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一行人出了酒店,杜远叫了两辆车。然后跟王屿一道钻进车里给几人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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