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
藏月眉头一挑,不可置信道:“你是说,溯光后悔了?”
凌欢尴尬地朝院子里瞥了一眼,虽然很不情愿承认,但还是默默点了点头。
这里是冰雪村她们住的那间木屋。
神器已经认主,尘埃落定,其余几大宗门的人就算再不甘心也得作罢,挨个上来走个过场说点诸如恭喜合欢宗得到神器之类的客套话,就各自散去了。
此刻凌欢正吊着胳膊坐在床边。
藏月站在她面前,辛暮靠在门框上,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而她的目光,则落在院子里那个金发男人身上。
溯光正在来回暴走。
他的广袖也不飘了,金发也不流光溢彩了,地老鼠似的从这头窜到那头,再从那头窜回来。
走了七八个来回之后猛地顿住,身子一折,仰天九十度,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哀嚎。
“啊——”
然后直起身,啪地抽了自己一巴掌。
“怎么就认错了呢!”
凌欢默默地收回视线。
这暴躁小哥跟刚才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剑灵是特殊的存在,没有实体,正常情况下只有主人才能看见听见他。
若想在旁人面前现形,需得消耗大量灵力,普通剑灵根本支撑不起。
藏月虽然看不见溯光,但瞧自家徒儿对着空气一脸疑难杂症的表情,心里便大致有了数。
“师尊……”凌欢愁眉苦脸地抬起头,“这血誓,有办法解开吗?”
藏月叹了口气:“别想了。你当灵器认主是过家家吗?血誓已成,除非主人身死道消,否则无法可解。”
——不过眼下凌欢这情形,跟过家家也差不了多少了。
她活了五百多年,还是头一回听说剑灵认主之后还带后悔的。
凌欢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当时溯光剑认主之后,剑灵消散,她以为这事就算完了。结果从万寂崖回来的路上,那剑灵突然又冒了出来。
一出来就冲上来想抱她,嘴里还嚷嚷着:“曦宝你总算来接我了!怎么样,刚才够不够有面子?”
抱了一下没抱住,从她身体里直接穿过去了。
“哈哈忘了现在不是实体状态了……”
凌欢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只能尴尬地回:“我叫凌欢,不叫曦宝,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溯光愣了一下,飘回来盯着她看了半晌,然后大惊。
“你是谁啊?曦宝呢?我刚才明明感觉到她了!”
“……不知道诶。”
然后他就破防了。
他开始满地乱走,边走边薅自己的头发,嘴里骂骂咧咧。
“让你瞎!让你瞎!”每骂一句就拍一下大腿,“契那么快干什么!多看一眼能死吗!认错人也就算了,还是个太初境的菜鸡!真是睡久了脑子都睡傻了!”
凌欢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这位传说中长曦神女的本命剑灵,从神坛上骨碌碌地滚下来。
气氛总这么尬着也不是个事。
认都认了,凌欢还是想转圜一下她们之间的关系,便试探着开口:“你要是嫌我修为低的话……要不然我努努力,争取赶上你上一任主人?”
这话一说完,旁边的藏月又是一声叹息。
数千年前,修仙界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那时候的修仙界门派百花齐放,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能媲美如今的八大宗门。
仙门之中人才辈出,掌门最低的门槛都是无极境,太臻境的修士满地跑。
各宗各派的功法典籍、阵法图谱、丹药秘方遍地生花。
直到千年前那场魔族动乱。
那场浩劫席卷了整个修仙界,无数宗门被血洗,无数大能陨落。
功法失传,典籍焚毁,资源凋零。
动乱持续了整整百年,修仙界的顶尖战力几乎全部战死。
以至于修仙界的历史,直接出现了断层。
失去了前辈的指引,新一辈的修士再也无法企及前人的高度。
宗主的标准一降再降,从无极境降到太臻境。
不仅如此,宗主们入了太臻境后,更是力不从心步履维艰,仿佛凭空生出了一道无形的屏障,阻隔了修行之路。
以藏月为例,她天赋出众,自小被寄予厚望,也是同辈中的佼佼者。
可一步跨入太臻境之后,修为便几乎完全停滞。她甚至一度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如师尊所说的那般天赋异禀。
如藏月这般天赋悟性都极强的人,尚且停滞在太臻三境无法再突破,更何况旁人。
是以仙魔大战过去这么多年,到达无极境的,也只有两人而已。
而长曦神女,是那个大能辈出的时代里,最顶尖的存在之一。
她本是散修出身,无门无派,在那场浩劫中孤身混入魔族做了卧底。
百年蛰伏,最终手刃魔头,然后散尽修为,反哺被魔气污染的大地。
枯木逢春,万物复苏。如今修仙界的每一寸灵土之下,都有她的骨血。
溯光是她的本命灵剑,跟了她上千年。
“所以,”藏月看着凌欢,“就算你修炼到无极境,溯光也未必觉得够看。毕竟长曦神女在当年那个时代,也是站在最前列的。”
凌欢沉默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堂屋中间的溯光。
男人盘腿坐在地上,双手抱胸,下巴搁在膝盖上,一副已经认了命、但又实在不甘心的样子。
她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哪里是捡了个剑灵,分明是请了尊祖宗回来。
藏月虽然不抱希望,但也得往好处想。
“事已至此,你得再修一门剑道了。”她看向凌欢。
凌欢眨了眨眼。
她们合欢宗并非没有剑修,但剑道的整体水平放在八大宗门里,是垫底的。
她从入门起,师尊给她的定位就是法修。
半路出家入剑道……她也不知道行不行。
“你入门时学过一点基础剑招,底子还在。”
当年是为了找到她最擅长之道,才让她每一道都学了一点。
藏月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剑谱:“这是《沐雨剑法》,你先把它吃透。”
《沐雨剑法》并非合欢宗独有,而是类似于弟子规一类的修仙界通用功法,是剑修入道的启蒙剑法。招式不多,没有任何花巧,全是基本功。
凌欢接过剑谱,翻开第一页。
上头画着一个小人,手执长剑,身法轻盈,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注解。
“让辛暮给你当陪练。”藏月看了一眼靠在门框上的儿子,“他虽不主修剑道,但带你入门绰绰有余。”
刚一回到宗门,凌欢就在梧桐峰的小教场开始了第一次练剑。
本来辛暮的意思是让她把身上磕出来的伤先养好再修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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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凌欢实在受不了溯光那张碎嘴子,在耳朵边絮絮叨叨念经一样。
别人听不见,就可着她一个人骚扰,吵得她头疼。
不如赶紧开始练剑,摆出个态度来,好让他消停一会儿。
好在她伤的是左手,不耽误右手拿剑。
辛暮从储物袋里找了把最轻的练习剑给她。
溯光剑她暂时还驾驭不了。
神器本身的灵力太强了,更何况还在闹脾气,以她现在的修为强行使用,只会伤着自己。
凌欢站在小教场中央,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那一星半点的基础,照着剑谱上的动作来。
起手,挽剑,刺。
旁边石头上坐着的溯光嗤笑一声:“拿剑的姿势都不对,你这是给人送武器呢?”
凌欢手指微微收紧,耳根有些发热,但还是硬着头皮把动作做完了。
辛暮替她纠正了错误,温声开口:“再来。”
凌欢不自觉地朝溯光那边看了一眼,浑身都别别扭扭的。
她是底子不好,是有点笨。
在师尊和师兄面前怎么样都行,可当着外人的面——还是个千年前的、强得离谱的剑灵的面——她多少有些放不开。
怪丢人的。
她强行把思绪拉回来,沉住气,再做了一遍起式。
这次倒是比刚才强了不少,奈何溯光还是瞧不上眼。
……不,已经不是瞧不上眼了,是更绝望了。
一连小半个月,凌欢都在溯光的嫌弃声中度过。
一个回身。
溯光:“下盘漂浮,你是在跳舞吗?”
一个剑花。
溯光:“你那剑都快飞出去了吧?”
磕磕绊绊收了招。
溯光生无可恋地给出一句夸奖:“不错,也就再有四十年,你这《沐雨剑法》就能练成第一式了。”
饶是凌欢这样的好脾气,也架不住这么个摧残法。
她心里堵得慌,忍不住反问:“你上一任主人以前练过这剑法吗?”
溯光“嘁”了一声:“这种剑法,曦宝七岁的时候看了一眼就融会贯通了。”
凌欢:“……”
行吧。
她捏了捏剑柄,把那股闷气往下压了压。
“那你能不能先去别的地方逛逛?”
别老在这儿盯着她看,怪难受的。
“你当我不想吗?”溯光往后一倒,整个人像一床被子似的摊平在石墩上,“剑灵不能离开主人超过十丈距离。”
凌欢:“……”
好吧。
她顿了顿,忽然觉得不对,又问:“那你是怎么和长曦分开那么远的?”
据她所知,长曦当年是先将本命灵剑封印起来,然后才去斩杀魔头、以身殉道的。
那剑灵肯定和长曦分开过一段时间。
溯光脸上的表情一顿,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回忆什么。
显然没回忆起来。
剑灵说到底是器身成灵。换了主人之后,即便非他们所愿,也会渐渐失去对上一任主人的记忆。
按理说溯光已经失去主人千年有余,对长曦的记忆早该烟消云散。
可溯光并非寻常剑灵,竟然还保留了一部分记忆。
他烦躁地搓了搓头发,从石头上跳下来:“差点被你带偏了,忘了正事!曦宝在哪里?你带我去找她!”
凌欢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不知该如何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