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光川边缘散落着七八个村落,冰雪村是其中最偏的一个。
村子不大,三十来户人家,木屋矮矮地挤在一处,屋顶上的雪积得比门框还高。村里人世代以凿冰捕鱼为生,性子直,嗓门大,谁家有口吃的都要分邻居半碗。
凌欢和辛暮的木屋就盖在村子的东边,距离最边缘的那户人家大概百步的路程。
那户人家姓金,有个六岁的小女儿,村里人都叫她小金子。
小金子生得圆脸圆眼,两坨红彤彤的脸蛋常年挂着,一笑就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外向得很。她娘给她缝的皮袄总是大一号,袖子长得能把手全裹进去,跑起来像只小肥鹅。
小金子是头一个主动来亲近凌欢的。
给凌欢塞了一把松子,捂得汗涔涔的。
凌欢脸上一点嫌弃的神色都没有,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又给小金子剥一颗,两人就算是建立了友谊。
从那以后,小金子几乎天天往木屋跑。
一来呢,姐姐姐夫生得好看。二来爹娘说了,她们可是神仙道长。
神仙道长能眨眼间就把那么大一块雪地给压平了,做成冰场,还有弯弯曲曲的冰道。
神仙道长又能抓来冰脊兽,让它拉雪橇。
小金子现在还记得,姐夫牵着两头冰脊兽回来的时候,叔叔伯伯们受到惊吓的样子。
那灵兽形似狼,却比寻常的狼大了整整一圈,肩高及人腰,通体覆着银灰色的厚毛,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蓝光。
这冰脊兽可是村里出了名的祸害,平时他们上山时都要祈祷千万别碰见。
现在竟然被道长栓着脖子牵回来了?
还用来拉雪橇?
此时这雪橇正坐着两个人,被灵兽拉着,在冰面上飞的两耳呼呼生风。
雪橇的底座是用灵木打的,两侧翘起,座位铺了厚厚的兽皮,软乎乎的,正好够凌欢和小金子并排坐。
冷冽的寒风呼啸而过,吹起两人额前的碎发,却并不觉得寒冷。
是凌欢的结界将两人罩着,能感受到风却不会刺骨。
“抓紧了别松手,我们要加速喽——”
凌欢的声音如银铃般被风带走,隔着大老远都能听到。
雪橇在冰面上滑开,速度极快,冰碴子从两侧飞溅起来。小金子吓得尖叫一声,随即又变成咯咯的傻笑。
凌欢拽着缰绳,脸都快笑僵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冰脊兽拉着雪橇在冰场上兜圈子,越跑越快。
然后猛地一转弯——侧翻了。
一阵冲天的尖叫:“啊——”
凌欢和小金子像两颗被甩出去的雪球,齐齐飞进了旁边的雪堆里。
积雪又松又厚,两人砸进去只留下两个歪歪扭扭的人形坑。
过了一会儿,坑里伸出来一只小手摆了摆:“姐姐,你还活着吗?”
另一个坑里传话出来:“活着。”
气氛沉默片刻,然后从两个坑里齐齐爆出笑声,四条腿乱蹬,溅起一片雪雾。
小金子大叫:“姐夫救命啊!我和姐姐掉雪里了!”
凌欢本来已经爬起来了,一听这话又原路倒回去,跟着嗷嗷叫:“师兄救我!”
不远处目睹了一切的辛暮叹了口气,无奈地走过去。一手一个,把两人从雪里拎出来放在地上。
“疯成这个样子,可开心了?”他没用灵力,细细为凌欢扫去肩膀上的雪。
“开心!”凌欢猛地一甩头,帽子上的雪飞起来,溅了辛暮一脸。
她指着雪橇:“太好玩了,师兄和我们一起?”
辛暮抹了一把脸,语气宠溺中带着无奈:“都什么时辰了?该吃饭了。”
今儿老金夫妻俩要上山,把小金子托付给了凌欢她们,故而午饭是三人一起吃。
虽然辛暮早已辟谷,但跟凌欢结为道侣之后,每顿都会象征性的吃一点,美其名曰满足口腹之欲,好让凌欢吃得更自在一些。
今儿他做了四个菜,还有一大盆热腾腾的鱼汤。
那鱼是村里人送的冻鱼,他搁了姜片炖了小半个时辰,汤色奶白,一点腥味都没有。
凌欢喜欢喝鱼汤,小金子却是敬而远之。
她从小喝到大,现在是但凡有一点其他能吃的,都不会去碰鱼汤。
以辛暮的修为,御剑出去采买不算麻烦,小半天就能打个来回。故而在辛暮这里,小金子能吃到许多以往一年半载才能吃一次的东西。
比如小葱豆腐和春笋腊肉。
菜一上来,她就把自己吃成了个松鼠,把凌欢看得忍不住伸手去戳她的腮帮。
吃完饭,凌欢把碗一推,跟小金子达成共识,下午还玩雪橇。
辛暮收拾着碗筷,看了她俩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小金子忽然想起什么,拽了拽凌欢的袖子:“姐姐,我知道有个地方,比这里的冰场高多了!去年我爹带我去过一次,从坡上滑下来可快了!”
“真的?”凌欢眼睛亮了。
“真的真的!那坡有这么高——”小金子踮起脚尖,把手举过头顶,使劲往上够。
凌欢跟着抬头看了看她那只肉乎乎的小手,严肃地点点头:“那必须去看看!”
辛暮把碗摞好,接过话头:“欢儿,我下午要出趟门。”
昨夜凌欢升了太初六境,是时候帮她取本命灵剑了。
正巧今早他又察觉到附近似乎有灵力波动。
很早之前他就听藏月说过,紫光川藏着一把神器,周围环境凶险变幻莫测,只有有缘人方能得见。
既然感应到了,他就想试试探寻一下神器的具体方位,如果有可能,取来给欢儿再好不过。
不过这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他一向不会提前说。否则万一根本找不到,或是那神器不愿认主,欢儿只怕是要失落难过。
所以还是等他先确定了,再告诉欢儿。
思及此处,辛暮含糊道:“我去北边探探地势,看看有没有新鲜的玩意儿。”
他说着,又转为交代:“你和小金子玩归玩,别跑太远。”
凌欢不疑有他,随便比了个手势:“师兄放心。”
辛暮出了门。
他御风往北飞了不到半柱香,就又折回去。
以往他做什么都把凌欢带在身边的,今日他少说也得天黑才能回,小金子又在,两人疯起来是不管不顾的,实在是有些操心。
上个月她就是跟小金子去捞鱼,结果把手腕给抻着了。
还有,他若是回来得太晚,她晚饭怎么吃呢?那时候老金夫妻俩应该回来了,也不知道会不会邀她去吃晚饭。如果没有,她晚上怕是得饿着自己……
冰场边,凌欢和小金子正往雪橇上爬。
刚坐定准备拉缰绳,就看到辛暮从空中落下来,走到雪橇边,一言不发地往她储物袋里塞东西。
桂花糕、松子糖、两包肉脯、一袋子核桃仁、还有三个橘子。
凌欢嘴角抽了抽,忍不住出声:“师兄莫不是觉得我是个傻的?”
不过是出去玩玩而已,还能把自己饿死不成?
辛暮手上动作顿了顿,看了她一眼。
难道不是吗?
当着小金子的面,凌欢死不承认,故作老成的一推他:“哎呀师兄我都多大的人了,你不用那么担心。我不仅能照顾自己,还能照顾好小金子呢。”
她拍拍胸脯:“我可是仙女姐姐。”
小金子在旁边连连点头附和:“是呀姐夫,我们就去那边滑雪坡而已,我认识路的!”
说着她遥遥一指方向。
辛暮失笑,点了点两人额头,这才真的御风离开。
小金子说的那个山坡在万寂崖,离村子有段不近的距离。
两头冰脊兽拉着雪橇在雪原上跑,小金子一路倾着身子叽叽喳喳指路。
灵兽火力全开四爪冒火,也跑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到。
不过这景色也确实值得赶这么远的路。
凌欢仰头看过去,那山高耸入云,其间夹杂着黑色的岩石块,阳光洒在积雪上浮现出淡淡的金色,十分好看。
雪坡陡峭,还有凸出的岩石,冰脊兽拉着雪橇不好上,两人就拿了块前后翘起的木板,拖着往上爬。
费了老大的劲才爬到半山腰,凌欢把木板摆正,让小金子坐好,自己再坐到后面。
“准备好了没?”
“好啦!”
“冲——”
凌欢脚一蹬,雪板顺着山坡滑了下去。
这一滑可比冰场上刺激多了。
山坡上覆的全是新雪,松软厚实,雪橇滑过时扬起漫天雪雾。速度越来越快,时不时冲过石头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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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腾飞一阵。风从耳边刮过去,魂儿都快被甩到后头了。
小金子在前头又叫又笑,还要乱动。小孩子正是喜欢冒险的淘气时候,吓得凌欢赶紧把她抱紧了些。
两人滑到底,连滚带爬地又往山上跑。
两头冰脊兽并排趴在一边,两颗脑袋左右摇摆,生无可恋的看着两人一趟一趟爬上去滑下来。
来回了不知多少趟,凌欢的护身结界早就忘了维持。发髻散了,几绺头发冻成了硬条,靴子里也灌满了雪。小金子更惨,棉袄上沾的全是雪疙瘩,两条清鼻涕挂在鼻子底下,被她随手一擦,又去拽凌欢的袖子。
“姐姐……再来再来嘛……”
凌欢弯着腰喘气,还没缓过劲来,脚下的雪地忽然颤了一下。
那颤动极轻微,像是有巨人在极远的地方敲了一锤地面。
凌欢站直了身子。
两头冰脊兽同时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又是一下。
这次更明显了,山上的松树扑簌簌抖落一大片雪。
凌欢感觉到周围的灵力场在剧烈波动,那是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震荡,像有人在拉扯这片天地间的所有灵力丝线。
她猛地回头。
山顶上,一道白线正在缓缓裂开。
那白线越裂越宽,转眼间便成了一道翻涌的白色巨墙。积雪裹挟着碎石断木,从山顶倾泻而下,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小金子愣在原地,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凌欢一把将她拽上雪橇,两头冰脊兽不用催促,撒开四足便狂奔起来。
雪橇在雪原上疾驰。
身后,那道白色巨墙以更快的速度压过来。
雪崩的轰鸣声越来越近,地面抖得像筛糠,雪橇好几次差点被颠翻。
凌欢死命攥着缰绳,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的若水扇是防御性武器,但防的是对方的灵力攻势。这雪崩是自然灾害,不在防护范围内。
她现在还没有本命灵剑,储物袋中只有一把合欢宗弟子的普通佩剑。她修为又低,带着小金子御剑的话恐怕还没有冰脊兽跑得快,能飞多高飞多久她心里也没底。
而且在天上的话,一旦出现意外,把小金子掉下去,那想找到她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她咬了咬牙,调动周身灵力加固雪橇的稳定。
冰脊兽跑得几乎看不清腿的轮廓,可身后的雪浪更快。
一道岔路口从右侧闪过,凌欢意识到那是个天然形成的冰窟。
眼看雪浪已经快要扑过来,她只能迅速一拉缰绳,改变方向。
两头冰脊兽猛地一拐,雪橇跟着甩过去。前方是一座山的侧壁,壁上裂着一道窄口。冰脊兽径直朝那道窄口冲去。
视线骤然一黑。
她们冲进了一个洞窟。
洞口朝下,是一条陡得几乎垂直的雪道。
雪橇在冲进来的瞬间翻了个底朝天,两头冰脊兽被惯性甩飞出去,连带着缰绳和断裂的木板散落一地。
凌欢只觉得自己在往下坠。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身体不断翻滚撞击的触感。好在她有护身结界,顶多撞青两块,不至于受很严重的伤。
雪道时而窄得让人喘不上气,时而又宽得摸不到边。
她一只手紧紧搂着小金子,另一只手胡乱在黑暗中试图抓住什么。
小金子在她怀里缩成一团,已经哭不出来声了。
不知道滚了多久,耳畔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她们似乎撞上了什么东西,终于不再往下滚了。
……
北面百里外的一处山脊上,辛暮霍然回头。
好强的灵力波动,好强的压力!
那是……万寂崖的方向?
遭了,欢儿她们在那边!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随即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色流光,近乎疯狂的往回疾驰。
八大宗门的观灵台纷纷发出异动,弟子们急慌慌的跑去通知长老和宗主。
合欢宗亦不例外。
藏月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观灵台,那巨大的阵法如星芒,带着无数以“灵”形成的芥子在空中悬浮着。正常情况下,这里的以“灵”形成的芥子是拖着光尾规则围着重心运转的。
但现在,芥子们正蠢蠢欲动的指向某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