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约在酉时相见,项渊路上磨磨蹭蹭,等到地方已过去一柱香功夫。
此时烈阳微斜,大片明媚白光照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上,距离夜晚乞巧灯会还有段时间,长桥上下已围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项渊骑在高头骏马上,塌腰松松握着缰绳,在热辣刺目的阳光中,懒洋洋地眯眼扫过人群。
可纵使他在马上视野广阔,依旧没瞧见苏月夭。
又找了足足半刻钟,后背头顶被炙烤地发烫,喉咙也干涩生痒,依旧连她的半片衣角都没瞅见。
他猛地攥紧缰绳纵马掉头,同时敛眉低声命令陈石留下来等苏娘子,他要回府了。
恰在此时,喧闹夹杂着些许熟悉的声音飘渺传来,似是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止住声音,凝神分辨,这才听清。
“啊,原来你在这——”
那声轻软的娇笑自头顶传来,他赶忙纵马后退几步,仰头去看。
只见方才寻了许久的人,此刻正扒在长桥的石墩上,笑盈盈地朝他微笑招手。
今日她特意梳洗打扮了番,乌黑秀发编了两股细细的麻花辫在脑后盘成双垂髻,发上未戴任何钗饰,只在鬓角别了几朵月白色的槐花,被风吹得一下下颤动,连同她银铃般的笑声一起在他心里荡起阵阵涟漪。
他不敢再盯着她姣好的面容,垂下眼睫,视线落在她扒在石墩上的那双素手。
她穿的薄纱长衫的袖子似乎过长了,盖住了手背,只露出涂着石榴红丹蔻的指尖,那鲜亮的颜色更衬得五指瓷白柔软。
偏偏这样精致,她却毫不在意地扒在石墩上,另只手的袖子滑落,手腕处蹭上一抹青黑色的灰土。
他喉结微动,心中蓦地升起一股燥意,竟想要牵过她的柔荑,亲手将那抹黑灰擦拭掉。
这个念头甫一出现,就被他强压下去,面上没有表露出分毫,握着缰绳的手愈发用力。
“郎君,还回府上吗?”陈石的声音陡然响起,似是怕他没听到,又大声喊,“郎君?”
项渊这才如梦初醒,顿时沉下脸,嘴里骂了句没眼力见,随后翻身下马,顺手理了下衣衫,将马绳甩给陈石,就快步走去桥上,也不管后边几个随从能不能跟上。
穿过层层人海,走到近前,两人面对面,她手里的团扇轻摇,徐徐香风快要拂到他的面上。
项渊只觉得今日的她如此娇俏明媚,熠熠生辉,简直比头顶的烈阳还要夺目刺眼,他垂下眸,视线都不知该落在何处。
可转念一想,她这样精心打扮可不就是为了他,若是不看岂不是浪费她的心血?
遂仰头直面,还要摆出三分散漫,以防被误解,“真是人靠衣裳马靠鞍,夭娘今日这一身行头,乍一看还以为哪家贵女偷溜出来。”
苏月夭只是淡淡笑了下,用团扇半遮住面,侧头朝他身后望去,眸光闪动,“项世子怎得还没跟上来?”
“兄长公务繁忙,今日也不得空,他不来了。”
苏月夭轻轻“哦”了声,被团扇遮住了面庞,也看不出喜怒。
但项渊总觉得她眼里的精神劲倏地消失得一干二净。
“你莫要担心,咱们也算不上独处。”他赶忙解释道,“我带了随从,你也有婢女在侧,不会有人传闲话的。”
“嗯。”她垂下眼帘,只盯着地上看。
“若是有人敢传,我就铰了他的舌头!”
“项世子怎么这么忙?”她突然转了话题,“休沐日在忙,节日也在忙,一年中难道就没有一天歇息的日子吗?”
项渊完全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一时梗住,半晌磨了磨后槽牙,挤出个笑,“谁让兄长贤能,这么年轻就当上节度掌书记,公务多依仗他。”
她轻轻点头,又问,“那你和项世子说起乞巧节出游的事情,他可曾拒绝?”
一连几个问题都绕着那人转,项渊眯了眸子,视线细细在少女面上逡巡,终是将翻涌的情绪压下,笑得轻慢,“夭娘似是对我兄长极为在意。”
听到这话,苏月夭才蓦地反应过来,许是过于失落,她没有掩盖好情绪竟被人察觉出来。
她将脸抵着团扇思考,要不要让项渊知道她的小秘密呢?
对他,她是有几分信任的,也想过直接坦白了,求他牵线搭桥。
可是项峻若是知道她如此大费周章求着念着见他,岂不是很掉价?
出生商贾之家的她再清楚不过,商品哪怕烂掉也不能贱卖,所以她也只需要一场精心策划的偶遇。
思及此,她撤开团扇,慢悠悠地挥动,“我来凉州城数月,见黎民安康、商道通畅,想来少不了河西大大小小官员的努力,只是没想到项世子竟如此勤勉,舍己为公,我亦很是敬佩他。”
项渊听到这话,便别开视线,毕竟他已数月没去上值了,她口中河西上下矜矜业业的官员自然是不包括他的。
轻咳一声,刚想要换个话题,周围的人群忽地多起来,蜂拥朝桥下而去,苏月夭被行人撞了个趔趄,险些栽倒,还好身旁的婢女眼疾手快扶稳了。
若撞人的是郎君,项渊还能替她出口气,偏偏是几个贵女,估计平日在家蛮横惯了,心中便不大痛快。
她柔声劝,“不碍事的,几位娘子也不是故意的,实在人太多了,我们也去桥下转转吧?”
项渊点头称是。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注意到她的视线还落在前边那几个贵女身上,便走快两步,行至她身侧,“夭娘还是气不过?”
“怎么会?”苏月夭面上挂着浅笑,声音却轻了许多,“我只是羡慕她们每日都能穿纱衣戴金钗,可以将自己打扮得如此俏丽。”
听她这么说,项渊的视线快速略过她,又望向远处的贵女。
她们披着彩色纱衣,飘渺似仙子下凡,头上珠翠金钗摇曳,闪烁出夺目光彩,即使隔这么远,也刺得他双眼酸痛,忙收回视线。
“我倒觉得你这身比较耐看。”至少不伤眼。
“哎呀,项渊你真是不知俗雅。”苏月夭幽怨道,“商贾出身的我只有节日这几天可以稍有逾越,但也仅限纱衣,金钗步摇想都不要想,怕是这辈子我也没机会戴吧?”
他这才反应过来,可她的情绪已经明显低落,平日叽叽喳喳的人如今安静下来,气氛就有些滞涩。
项渊便带她各处去玩,体验河西这边的乞巧节。
她兴趣缺缺,表示与江南的风俗也没太大区别,她早就玩腻了。
“那你去过胡人的节日吗?每逢九月祭祀,他们会屠牛宰羊,载歌载舞,还会在祁连山下举办骑射大赛,那时天高云阔万马奔腾绝对是你没见过的景象。”
“听着就好玩。”苏月夭咬着糖葫芦,心不在焉地答,“若是有朝一日我也能去看看就好了。”
“咱们凉州城也有类似的比赛,就在九月,届时各个世家的郎君都会参赛。”
“项……项渊你会参加吗?”苏月夭蓦地打断他,险些说错话,眼珠子滴溜溜转过来,眸光颤动,“那天项世子不用再忙公务了吧?”
“当然了,项家四个儿郎都会参加,不过嘛。”看她终于起了兴致,项渊慢拖着腔调卖关子,“能在旁观看的也只有世家贵女和亲眷。”
苏月夭眼中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但也就一瞬,很快扬起脸,眼巴巴看他,“你带我去好不好?”
这个眼神项渊再熟悉不过,前几日她缠着他要同去乞巧节,就是用这种小鹿般、水汪汪的澄澈眼眸,结果来了她又不肯玩。
“你想去啊?”
“嗯!”
项渊笑得轻佻,眼波流转间顾盼神飞,“那就不带你。”
“为什么!”苏月夭似是不敢相信,杏眼圆睁,“你都和我说了这样的趣事,却不肯带我,难道是故意的?”
项渊握着刚赢下的折扇,转着扇柄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你跟我非亲非故,还是商贾出身,我怎么带你?”
苏月夭哑然,没想到他这么在乎门第观念,还以为他们关系近了,终有一天他会允她唤他一声表兄,没曾想他始终看不起她。
眸光扫过不远处的投壶比试,她攥住他的衣角,用力拖拽,“既如此,我们先比一场,若是我赢了,你就带我去。”
项渊本来不想答应,可瞥见她要去的正是方才怎么都不肯陪他玩的摊位,遂放松身子,拖着步,由她拽过去。
苏月夭五局五败。
“就你那细胳膊细腿还跟我比?”项渊嗤笑道,“你好歹往前扔啊,我是没见过有人投壶能把箭落在自己身后的。”
苏月夭强忍着羞赧,指着另个聚集一堆娘子的摊位,“本来比投壶就不公平,我们去比试穿针。”
结果她又输了,后面还比了投针、诗文……她从没赢过。
“为什么啊!”苏月夭咬着糖葫芦的竹签,银牙都快咬碎,“女红不如你也就罢了,为什么你还会诗文,你不是少时从军大字不识么!”
“你莫要侮辱人!”项渊被她气得龇牙咧嘴地笑,“从军前好歹我也参加过科举,秀才出身会点诗文很奇怪么?”
她才不关心他什么出身,她只想观赛,和心上人相识,怎就那般难?
情绪上头,也无旁的办法,竟软着声音耍赖,“我们江南那边乞巧节的特色是梅子饼,过几日家里也会做些,我带给你尝尝,求你了,看在梅子饼的份上,你就带我去罢。”
项渊挑眉,“你就拿这点吃食收买我?”
“送别的你又不要。”苏月夭小声嘟囔了句,又双手比划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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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子饼真的很好吃,皮薄馅大,酸酸甜甜的,我保证你会喜欢。”
项渊噙着笑,目光一瞬不瞬地看她展示,白皙面庞染上一抹绯红,不知是刚才热的还是此刻过于激动,发带随着她的动作也一颤颤地跃动,嗓音轻甜似酒,吴侬软语,每一句都似琴音。
知道她断没有撒娇的意思,可看她这娇憨模样,听着这柔软语调,他似是醉了,心里软烂成一片,竟鬼使神差答应下来。
“好,若是好吃我就带你去。”
苏月夭喜得僵住,只有眼眸倏然亮起,盈盈泛光。
又觉得太便宜她,项渊追加条件,“我只吃你做的,而且须是第一笼。”
“我?”苏月夭一脸惊诧,不住摆手,“你看我像是会的?不行不行,我做的肯定不好吃。”
“不会就学。”看她仍要推拒,项渊故意说,“你好好做,我还要分给别人品尝,莫要害我失了颜面。”
这个别人大概率是他的家人吧?也就是说项世子会吃到她亲手做的梅子饼!
苏月夭渐渐红了脸,垂首轻声应下。
还好此时华灯初上,被暖橘色的光晕笼罩着,谁也看不清她面上的羞赧。
三五孩童嬉闹着从身旁跑过,手提形状各异的花灯,他们也从灯笼铺买了两盏孔明灯,写下各自心愿,准备一会放飞。
走去放灯途中,有个苏家的仆从挤过来,说家里有急事要娘子尽早回去。
苏月夭也慌了神,情急之下将孔明灯塞给项渊,提前告辞离开。
项渊左右手各执一盏灯,望着少女匆匆离去的背影,十分惋惜,距离放灯的地点只余五六步了,乞巧灯会也才刚开始。
替她放灯时,项渊的眸光不受控制朝许愿笺快速瞥过,心里响起一阵自嘲。
项鸣深啊项鸣深,你未免将自个看得太重,竟以为会出现在小娘子的心愿上么,怎么会有你这样不要脸的?
可真的看到那个“项”字时,他倏地顿住。
知道她已经走远了,还是抬眸用余光瞥了眼四周,没瞧见人影,这才利落地将许愿笺展开。
巴掌大点位置,被她写得满满当当,笔墨渗透纸张,都快看不清字迹,真是个贪心鬼。
仔细辨认,她写了三个愿望:
一、愿习得妙手,制成可口梅饼;
二、愿顺利出行,得观骑射大赛;
三、愿项郎知我心意,允我常伴身侧……
后面的字迹模糊看不清,项渊也没心情分辨,只觉得周遭的喧闹似在一瞬静止,静得他能听到自个心脏的咚咚狂跳、滚烫急促的呼吸声。
怀疑自己看错了,他反反复复辨认了好几遍,整个人入定般呆立在那,连店家都开始催,问他这盏灯还要不要放。
他这才将许愿笺折起,胡乱绑好,又怕掉下来被人捡到,重新系了个牢固的死结。
孔明灯徐徐升空,他赖在店家门前仰头看了许久,嘴角不住上扬。
他是没想到苏月夭竟时时刻刻念着他,不放过任何机会许愿求姻缘,用情好深啊,就这么喜欢他么?
可惜啊,他们门第有别不可能有结果。
他双臂环胸幻想到了那时,少女泪意朦胧攥紧他的衣摆,苦苦哀求不要分开的凄楚模样,竟兀自笑出声,嘴角快要咧到耳后根去。
陈石好奇看过来,项渊清了清嗓子努力板起脸,唇角却拉不下去,只好用手捂着唇假装咳嗽,脑内继续幻想着,那时他要怎么拒绝。
他可以冷脸转身离开,可她仍是不放手呜呜咽咽哭个不停怎么办?
那么可怜不如答应她吧。
他被这个荒诞的念头吓了一跳,可随即心底涌上一股酸涩的甜蜜,反正是幻想,他竟纵容自个沉溺其中,继续想下去。
他会为她回头,会将她牢牢护在身后,会八抬大轿将人风风光光娶进门,说服父亲母亲……
家里的那些人,那些事蓦地钻入脑海中,搅乱了他的幻想,他像是从梦中惊醒,晚风吹散了身上的热意,连心也变得愈来愈冷。
项渊望着高空中有盏孔明灯被风撕碎,摇摇欲坠,仿若他刚燃起又被扑灭的妄念,唇角的笑意渐渐淡去。
他们相识不过数月,她的思慕未必有多真。
若是她看到他难堪的那面,若是她见过那人,她还能像今日这般虔诚地祈愿与他长相厮守吗?
不可能的,她只是盲目地爱错了人。
那盏孔明灯很快坠在地上,被拥挤的人群踩烂,不知是谁家的灯笼又写着怎样的心愿。
项渊没来由得感到可惜,忽然想起来,他今日赴约不就是为了打破苏月夭的妄想,让她少在他身上花心思么?
他翻身上马去追苏家的马车,背对热闹的街肆朝黑沉沉的夜幕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