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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二

作者:晓雨霖铃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爱情分式


    二


    到生物科技园时,刚好八点二十分,离上班打卡还有十分钟。


    冬日北京的清晨总是灰蒙蒙的。一层分不清是雾还是霾,裹着天际,没有刺鼻的呛味,却也算不上清爽,吸进鼻腔里,带着几分燥湿的闷。


    刷卡,“嘀”一声,门禁放行。


    指纹核验,人脸识别,三道关卡过了,才算真正踏进生物安全区。


    到研发部楼层,更衣室在走廊尽头。


    她换上白大褂走进普通区,从负二十冰箱取出试剂,查验色泽度、批号和外观,核对胎牛血清解冻情况,检查实习生配制的营养基,在实验记录本上逐项打勾。


    然后脱下白大褂,戴上一次性圆帽,将额前碎发全部收拢进去,再换上连体洁净服,从头到脚裹得严实,全身只露一双眼睛。


    实验室里大家早都习惯了,只凭一双眼睛辨认彼此。


    这衣服勒得久了,发际线都有些后移,她花了不少心思和金钱来养护头发。公司里的男实验员大多都被脱发困扰,他们主管就是个一百瓦大灯泡,灯光照上去,亮得能反光。几位老资深高管也是各顶着地中海。据说他们年轻时也都是一头浓密的黑发,后来不知道哪一年就掉光了。用他们的话说:“这掉的不是头发,是科研成果。”


    手消、风淋室除尘、再次手消......这套流程她做了四年,闭着眼睛都能完成。


    往里走,玻璃门自动弹开,里面是长长的无菌过道。再往里,机械轻微的嗡鸣声,罗列着大大小小的液氮罐,这就是细胞培育房。


    恒温恒湿,灯光滤过系统低鸣,白得均匀。


    左边是实验操作间,全是精密高端的仪器。她把洁净台旁开机,紫外消毒二十分钟。走到培养箱前,打开门,一层层抽板,显微镜推到面前,目镜抵上眼。


    今天的CHO细胞状态不错,镜下单层铺得均匀,折光度好,少有死细胞。她在本子上写下:存活率预估95%,可以传代。①


    同事小陈过来拿板,不梦吩咐她:“按原定计划传代,分板做两组平行,一组留种,一组给药处理。”


    “好嘞。”


    不梦又补上叮嘱:“所有操作你和小江双人核对,记录实时填写,污染第一时间上报。这批种子每板之间群间不均一,容易局灶性分化,传代时记得铺板密度再提高一档,别让他们长飞。两小时镜检一次,形态一旦不对,立刻挑出来隔离。”


    小陈点头:“那我去配液。”


    她是应届毕业生,才来了不到半年,试用期在生产一线,考核及格,调进实验室战场不到两个月。还是初级菜鸟实验员,揣的都是学校的基础理论。


    “血清解冻完全,混匀再加。用T75瓶,加2ml胰酶,消化时间控制在3分钟左右,37℃孵育。”


    “明白。”


    小陈回到自己的操作台。


    不梦离开显微镜,在旁边本子上写下:09:25,消化终止,细胞形态良好,存活率预估93%~97%。


    然后换下一板,继续抽检长势、判定状态。


    实验室没有天光,这是个维度外的世界。


    同事们在各自的操作台上忙碌着,四下寂静的只有移液器吸液排液的细微声响,偶尔低声的交流,话题也只有培养瓶中这些琐事。


    中午十二点,她接替过小陈酸麻的手,拿起培养基,贴着瓶壁慢慢加注,动作轻得怕惊扰到那些沉睡的北鼻。


    实验本上留下一行标注:今日任务,维持细胞株稳定,无突发变量。


    没有意外,就是细胞最好的结果。


    工作餐时间。


    昨晚喝酒了,今天不按固定搭配取餐,挑了三素一荤,一小砖米饭,没拿切好的橙子块,她要了整个,又抓了一把葡萄、一盒酸奶。


    不碰过多油腻,营养摄入精确。找了个桌位慢慢吃着,一边刷朋友圈。


    小陈端着餐盘坐在她对面,边吃边念叨:“林组临时请假了,家里老人血压高,让我们自行加班。”


    不梦“嗯”了一声,夹起一筷子娃娃菜:“下午得加快进度,不然这批细胞的给药处理赶不上预定时间。”


    小陈嚼着米粒:“刚才下游放大部打电话来问进度了,小江接的,说他们的纯化柱都要干透了,天天催命似的。”


    “吃完回去,先核对配液浓度,再进行后续操作,争取早点做完。”不梦没抬头,加快了进食的速度。


    下午的实验按部就班推进,给药处理、细胞孵育、实时记录......


    直到傍晚七点半,最后一批样本入孵,设定好恒温参数,不梦才停下动作。


    她逐一关闭操作台电源,将用过的枪头和离心管分类放入医疗废弃物容器,清理废液缸,垃圾倾倒进专用收集桶。再用消毒水擦拭台面,不放过任何一点试剂残留。


    和小陈核对完当日实验记录,核对所有数据无误,签字确认后,两人一起离开细胞房。到缓冲间风淋除尘,再到更衣室脱下无菌服、口罩、圆帽,放入专用清洗袋,又用手消液清洁双手。


    最后换上自己的衣服。


    将实验本放进包里,打开手机,有几条微信。


    第一个对话框,郭爸爸


    【梦梦,还有一个多月就过年了,回来吗?你妈想你,一家人过个团圆年】


    不梦回消息:郭爸爸,你和张女士身体可好?


    一边往出走,刷卡出生物安全区,楼道里的灯光已经熄灭大半,只剩应急灯泛着微弱的光,鞋跟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那边回消息:梦梦,我们还好,你回家吗?


    又弹出一条:回来过年吧,孩子,家里热闹,腊月十五是你的生日,爸爸发个红包,你买点好吃的。


    一条红包弹了出来。


    不梦没点开,回信:谢谢郭爸爸,我不缺钱,你们挣钱不容易,我很好,不用惦记,再见。


    第二个对话框,小白猫。


    是语音消息:“我这边快杀青了,累死小爷了,动作片真是费人!我几乎没怎么用替身,命都搭进去大半。这回不会骂我没演技了吧?宝贝,我还有新戏要试镜,等你生日我回去一趟,等我。我要吃你,狠狠地,吃你!”


    她编辑打字,快速发过去:


    【滚蛋!你大脑里那点儿过载的神经递质就好不了,天天宕机,再发那个称呼,就咒你票房扑街!】


    那边没有回应,估计在忙,手机不在手边。


    走出园区,今天加班没有太晚,天色沉成冻葡萄般的暗紫,远天尽头还浮着一层未散的橘霞,路灯次第亮起。


    回到小区,有人等在保安室外。


    他今天换了发型,一眼能看出是特意花了心思打理的,一身豆青色羽绒服衬得身形挺拔笔直,皮鞋崭新锃亮,整个人从头到脚似青春了几分,


    仿佛还是那个等在宿舍楼下的学长,身上带着阳光的味道。


    笑着问她:“又加班了?”


    不梦没回答,脚步只顿了半秒,继续往前走。身后的声音问:“能不能加微信?或者、或者钉钉也行,我只有你的微博,发私信也不回。”


    不梦开始后悔昨夜的事。


    果然,不可控的变量,很可怕。


    她停下脚步,回头,然后走回来,径直到他车边,戴了一边耳机,看着他的脸,问:“杨先生,你想怎样?直说。”


    杨的脸上的笑意淡去,染上了苦涩:“我不想怎样,就想有个能联系到你的方式,不是要重提过去,只是......哪怕知道你每天实验顺利,身体安好,也就够了。”


    不梦攥了攥包带,眉峰微蹙。


    “没必要,昨夜只是一次意外,我们都喝了酒,情绪不在正常值,Casualcoupling(随性耦合)。就像你的离线对等节点,我的实验中偶然副反应,终止了,就该各自回归基线。”


    “我知道。”他说,却没有往前逼近,依旧保持着一步的距离,不冒犯她的安全边界。“但离线对等会链路记录,实验副反应也会留存数据痕迹,苏不梦,你不能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我不要你回应什么,就一个联系方式,我不打扰,只偶尔确认你还好。”


    她说:“我不认为我们能退回去做所谓的普通朋友。”


    “为什么不敢试试呢?”


    她垂着眼,静默片刻:“好。”


    他从羽绒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后递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他的个人主页。“我现在在智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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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技,做大模型训练架构,住在朝阳区望京西园的单身公寓,离你这里打车一个小时整。”


    她没看。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他没动,深深凝视着她的脸,好一会儿后,问她:“你和同学们都还联系着吗?”


    她稍点了下头,望着自己那栋公寓楼:“偶尔联系。”


    “那你......”他嚅嗫着,迟疑着,还是问出了口:“我记得我们最后一次通话,我想知道,元小桃、樊芬菲她们,有没有跟你提过我和姣姣后来的事?”


    这两个是不梦的大学舍友,死党。她毕业走了,她们留校读研。


    她转头向一边,眉间露出不耐烦来。“她们说的话很多,我不可能每件事都记住,时间过去这么久了,我连她们的样子都模糊了,遑论其他。”


    杨摩挲着衣角,踯躅道:“你就一点都不想知道,姣姣跟我决裂的原因是什么吗?”


    不梦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停了一瞬。然后道:“杨先生,生活的培养皿里,不需要多余的变量,懂么?”


    他沉默了几分钟,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了沉重的无奈,却依旧没放弃:“我不做你的变量,就加个钉钉,你要是觉得烦,随时可以拉黑,行不行?”


    不梦摘下耳机,淡声问:“想维持temporarynode?(临时节点,其实就是隐喻PY关系)”


    空气骤然凝固。


    杨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有片刻失了焦距,直直地望着她,唇瓣动了动,却发不出半个字。愣怔好一会儿,才苦笑两声,生硬地开口,声音如老旧机器般滞涩低哑:“如果、如果这样......可以的话......”


    不梦打了个呵欠,眼角带出一点生理性的湿意,随手拭去:“我从不许诺以后,不许诺明天。”


    “我知道,毕业分开那天你就这么说。”


    “人没办法左右内源性激素调控,说到底不过是生理机制的临时反应。我心性无常,连自己都不确定,下次是否还想要你。”


    她的语调很轻,一如她这个人,总是淡淡的。却是行事果决,从不拖泥带水。


    连坦诚也是这样直白,没有半点虚意铺垫。


    杨的目光黯然下来,没有反驳。


    好一阵后,他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调出手机号和钉钉二维码,推得更近了些:“号码和钉钉都在这。如果需要我,我随叫随到,绝不迟到,也绝不逾矩。”


    不梦看了一眼,没扫二维码,只记住了联系方式。


    重新戴上耳机,鞋跟踩着水泥砖大步向前,羊绒大衣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


    刚走出两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唤,带着压抑的:“笨笨。”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精准锚中了不梦某个微小的地方。


    她的脚步猛地绊住,耳麦里的白噪音仿佛都消失了。


    那是多年前。


    她在实验室养废了第一株稳转细胞,直接毁了整组大课题中期样本,耽误所有人进度,被导师当着全实验室狠狠训了一顿。


    回去躲着掉眼泪时,他递来一支哈根达斯,笑着哄她,给她取了个昵称:“笨笨”


    那是属于“可控”岁月里,唯一的柔软。


    “再见,杨先生。”她没回头,只是攥紧了包带,径直走进夜色里。


    次日中午,食堂拿餐的人流刚落下去,不梦的手机在餐桌上震了一下。


    她点开微信。小白猫的对话框顶在最前,只有两个字:毒妇!


    紧接着,电话直接拨了进来。


    周围还有同事在吃饭,谈笑声混着餐盘碰撞声。不梦把没吃完的米饭推到一边,拿起手机和工牌,快步往洗手间接。


    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没什么人,她关上门,按下接通。


    “宝贝——”


    尾音拖得老长,明显是刚睡醒,嗓音带着沙哑,又裹着惯常的黏糊,一下钻入耳膜。不梦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眉头立刻皱起来。


    “今天想我没有?快一个月了,你胖了还是瘦了?也不肯开视频。发个照片给我看看。”


    “扑街没扑够是不是?”她压低声音直接骂出口,“还敢给我打电话!条律忘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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