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随从不知何时都已经退出去了。
裴澄的目光原本落在那博古架的一个玲珑球上。
直到鼻腔内袭来一股淡香……
他收回目光,低眸,几乎同时,裴澄的脊背僵住了。
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见一只细白的手落在自己的躞蹀带上。
紧接着,耳边就响起女子细若蚊声的话语。
裴澄目光带着不耐落在阮芙身上,瞧见了女子几乎要埋在地底下的头,蹙了蹙眉,侧过身子,叫她的手落了个空。
“不必了。”
话音落地,肉眼可见,阮芙那原本就泛粉的面庞迅速熟透了。天知道刚才那一句话她费了多大劲才说出口。
目的性那般明显,被人拒绝,总归觉得尴尬。
更何况,她还是那种从来不主动的人。
阮芙一时怔愣,仿佛被人定住一般,忘了收回手,二人就那么僵持了一瞬。
随即,屋内响起裴澄疏离的声音。
“不必这样,你我二人各顾各即可。”
阮芙的嘴角抽了抽,手指不住地攥着衣角,这话是说好听了,其实就是不愿叫她近身罢了……
不过转念一想,也好也好,若是她为他更衣,只怕二人又得尴尬好一阵。
阮芙强装镇定地点了点头,眼瞧着裴澄一人进了浴室,她想了想,又回到拔步床上。
等着裴澄从浴室到卧房的这段时间分外煎熬,阮芙觉得自己此刻好似一个等待被处决的罪人。
若是体内没有蛊虫,若是嫡母手中没捏着她小娘的遗物,她真想直接装睡到明日清晨。
方才她要伸手服侍他,他都那般不情愿,也不知二人待会还能不能圆房。
不知过了多久,浴室内水声停止。
如下人所言,裴澄喜洁,所以沐浴时间也长。
拖到这个点,阮芙已经很困了。眼睛半眯半睁之间,阮芙隐约瞧见身着月白色里衣的男子立在拔步床不远处。
裴澄的唇抿成一条线,似乎想对她说什么,阮芙见状,连忙起身,跪坐在床榻边,恭恭敬敬地唤他一声。
“殿下。”
裴澄抬手拢了拢自己的衣襟,看了一眼那床榻上的被子。
龙凤呈祥。
李氏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裴澄移开目光,不冷不热道:“你平日里几时起身?”
啊?
阮芙不知他问这作甚,连忙道:“大抵是辰时。”
她本应该卯时就起,只是府内如今依旧是李氏管家,且李氏近一年来也不需要她早起服侍她,所以她能多睡一会。
“既如此,你睡里侧。”裴澄顿了顿,又道:“我明日要上早朝。”
阮芙长了长嘴吧,显然没料到还有这一回事。
在李朝,通常是丈夫睡在里侧,妻子睡在外侧,只因这般方便妻子夜间服侍丈夫。
阮芙自然也这样想,所以按规矩,她刚刚便躺在外侧。
尽管她喜欢靠着墙睡。
她真没想到裴澄竟会这么说。
不过也不奇怪,他若是不喜她近身,自然也不需要她服侍他上早朝。
闻言,阮芙忙将外侧的位置让出,自己规规矩矩躺在里侧,贴着墙。
眼瞧着天色已晚,裴澄也不耽搁,上前两步吹了床头的烛火,又将有些皱了的床单扯平,才躺了上去。
本以为忙了一整日,可以极快入睡,可他显然高估了自己的睡眠能力。
他两年没有回到鹤鸣堂了,头一夜回来,身侧还躺着一陌生女子,那一股淡香此时又清晰地传入鼻腔。
裴澄捏了捏眉心,很不舒服,也闻不习惯,不喜欢。
反观这一头,阮芙其实也不曾睡着。
她本还在脑中温习前几日李氏拿给她的避火图,眼下看来是用不上了……
男人一上来二话不说便躺在她身侧,吹了灯闭上眼,背对着她,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让阮芙一点反应时间都没有。
二人之间的距离再躺一人都绰绰有余,裴澄什么意思不言而喻,看来今夜是没法圆房了。
阮芙默默叹口气,罢了罢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她也不急着这一日……
本以为房间黑着自己睡不着,可不知想到何处,阮芙半阖着眼,呼吸浅浅,沉睡过去了。
裴澄耳力灵敏,听见身侧人的渐渐平缓的呼吸,便知道是睡着了。
他微微侧头,也不知阮芙这时候梦到什么,两瓣唇无声翕动,一侧身,将所有被子都卷到自己那一边。
裴澄身上本就只虚虚盖着一角,眼下更是一点被子都盖不着了。
刚刚积攒的一点睡意也全然无存。
裴澄眉头紧锁,往床边再移了一寸,干脆一点被子也不盖了。他自是没有和旁人抢被子的习惯,也不屑于做这种事情。
他这辈子都做不出来和旁人盖一床被子的举动。
待这几日风头一过,李氏那边不派人多问,他们两个人便盖两床被子。
过几日李氏去普陀寺礼佛,他便搬去书房,再也不回来了。
翌日清晨。
阮芙睁眼瞟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知晓此时已不早了。
伸手摇了摇铃,侍候在院内的丫鬟便鱼贯入室了。
春实走在最前头,将阮芙搀起来,她瞅了一眼整洁的被褥,便知昨夜二人没成。
她作为丫鬟,不敢多问,但只怕过几日去了阮家,那些人又要多管闲事。
阮芙却没将这事放心上,看了一眼身侧空无一人的床榻,问道:“殿下何时走的?”
“寅时便走了,殿下应当得傍晚下了值才回来。”
春实给阮芙挑了适配罗裙颜色的耳铛、发钗,想起昨日宫中的赏赐,便问道:“过些日子归宁,可还要再加一些礼?”
裴澄回来后,阮芙连忙递了封信给阮家,本应该三日后便归宁,只是阮父与阮老太太回了趟扬州老家,得再等小半月才能回来。
昨日宫中赏的那些物什,李氏大手一挥,都交由阮芙清点,放入库房。
她若是想再给娘家拿两样,自然可以,可她内心深处并不想讨好阮家。
不过国公府最好面子,若是礼不多一些,只怕唠人口舌,阮芙便命春实又象征性地加上几件,在账本上记清便是了。
“对了,你将我没做完的那个玲珑球今日找出来。”
“郡主还有两日便过生辰了,前几日太忙了,快让我收个尾。”
阮芙才将这事情想起来,不禁懊悔,若是做不完可不好了。
安平郡主待她还不错,从前在一次雅集上为她解过围,俩人便熟识了。是整个长安唯一能与她多说上几句话的人,只是身份尊贵,金银珠宝什么的,她肯定不缺。
阮芙也拿不出手什么好东西,只得亲手做一个玲珑球拿给郡主。
这玲珑球里里外外一共五层,层次分明,转动自如。虽小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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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费了好大一番心思,阮芙投其所好,每一个套球上都雕刻了安平郡主喜爱的梅兰竹菊。
“姑娘,那今日可还去慈恩堂?”
阮芙手上动作未停,一边收尾一边道:“下午去吧,婆母下午喜欢找人对弈。”
慈恩堂。
这几日天气渐热,李氏的胃口远不如前,匆匆用了几口,便让丫鬟撤了。
李氏摇着扇子,将明初招来,“昨夜如何了?”
明初自然是知道自家夫人问的什么,十分有眼色地接过扇子,摇了摇头,极小声道:“应当不曾。”
“世子那般喜洁之人,若是圆房了,怎会不叫水。”
李氏听闻这话,被风扇得身子凉了,心也凉了半截。
年轻人血气方刚……
不应该啊……
“他一早便上朝去了?”
明初:“正是。”
听闻此事,李氏真是不知说什么的好。
“那张令仪当真开始给裴淮议亲了?”
明初:“奴婢听闻啊,的确是有这个意思,不过二房夫人心气高,好似想找个家世极好的女子,迟迟没定下来。”
李氏长眉一挑,冷哼一声,“就她?不过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罢了。”
李汐岚同张令仪膝下都是一儿,不过裴澄不是她亲生的,二房明里暗里没少因为这事情噎她。
尽管这些年费了好些手段管家,叫国公府人人都服她,可同二房依旧不对付。
若是她早早有了孙子,什么亲生不亲生,那孙子可是实打实了。
闻言,明初连忙将话头接过来,“那二房又无爵位傍身,裴淮靠着国公府,得了个不高的官位,眼下也未归京,能议到什么好亲事?”
李氏想了想,点头称赞,“也是……”
“只要他二人能尽快有个孩子,我也不急什么事情了。”
“你这几日,再去盯紧一点。”
明初连连称是,“其实世子同世子妃,虽说成婚两年,却没怎么见面,只怕是得先培养培养感情才是。”
李氏蹙蹙眉,裴澄的性子她是了解一二的,若是自己不喜欢的,是绝不会碰一分一毫的。
她真是拿这二人没辙了。
“对了,夫人,今晨来了消息,普陀寺那边将一切都准备好了,只待您后日启程呢。”
这几日裴澄回家,她险些将每年七八月份去普陀是礼佛的事情忘记了。
主仆二人又说了许久话,转眼间,天色泛黄,已是傍晚,阮芙照例来了慈恩堂。
李氏本想着敲打她一番,但转念一想,应当是裴澄那冷淡的性子惹的祸,阮芙心中大抵也难过,便口头上安慰她几句,婆媳二人摆着棋盘对弈。
夜间,迟迟不闻裴澄归家的消息,阮芙便在慈恩堂同李氏用了晚膳。
“你回阮家时,叫他同你一起。”
阮芙微微怔愣,她属实没想过还有这么一茬。裴澄那大忙人,想也不用想,白日里根本见不到他,还和她一起归宁?
“殿下刚回来,京兆府那边有应当诸多事情,只怕抽不开身。”
李氏摆手,“你不管,我同他已经说了。”
阮芙心想,他好似是不个能听进去旁人的话的……
“是。”
李氏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有了赶客的意思。
毫不掩饰眼神中的揶揄,意有所指道:“夜深了,想必如练回来了,你快些回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