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凤兮的禁令没有被遵守,或者应该说…有人故意绕过了她。
那是月瑶被关进石室的第三日清晨。秦凤兮整夜未眠,将灵果宴当日所有接触过酒杯的人员名单逐一排查,圈出了三个可疑之人——其中两个在事发后次日便借故离开了宗门,行踪不明。第三个,是赵寒生前的同门师兄,周瑾。
金丹二层,内门弟子,师从长老韩崇。
韩崇。秦凤兮的笔顿了一下。昆灵宗七大长老之一,主管宗门刑律,修为元婴中期,脾气刚硬,素来与掌门无尘真人不和。可掌门却待他极好,甚至掌门中毒昏迷后,宗门事务暂由韩崇代理。
秦凤兮收起名单,起身往后山赶去,可是她到晚了。
石室的门大敞着,门口的禁制被撤了个干净。地上有拖拽的痕迹——不是月瑶自己走的,因为石板的缝隙里嵌着几缕青衣的碎布,还有一小片暗红色的、还没干透的血迹。
秦凤兮的瞳孔骤然收缩,心头一震!
她顺着痕迹追到后山更深处的一间地牢——那地方她知道,是韩崇管辖的「冰狱」,专门关押叛宗重犯的地方。地牢建在雪山腹地,终年不化,温度低到灵力都会凝结。
门口有两名执事弟子拦住了她。
“秦师姐,韩长老有令——”
秦凤兮没说话。她甚至没有抬手。两名金丹初期的执事同时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灵压压了下来,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她用力推门径直闯了进去。
此刻冰狱里冷得像万年墓穴。
墙壁上结着厚厚的霜,每一脚踩下去都能听到冰层碎裂的声音。空气稀薄而刺骨,呼吸间鼻腔里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月瑶被锁在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里。
不是普通的锁——是锁灵链,黑色的铁链从墙壁中伸出,分别锁住她的手腕和脚踝。链子上刻满了禁制符文,不仅封住了她的灵力,还像活物一样不断收紧,勒进皮肉。
她的青衣上全是血。
有干的,有湿的,层层叠叠,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双手被吊过头顶,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只有脚尖勉强能够到地面。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闭着,睫毛上结了一层薄霜,脸颊上有几道鞭痕,嘴角有干涸的血迹。
秦凤兮站在牢房门口,一动不动。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浅色的瞳孔映着月瑶的模样,平静得像一面结冰的湖,但她的手一直在抖。
莹莹从她袖口里钻出来,看了一眼牢房里的情景,发出一声尖锐的、几乎不像狐狸的叫声——像哭泣,像哀鸣。小狐狸眼眶泛红,直接扑到锁灵链上,用牙齿疯狂地咬,咬得满嘴是血,铁链纹丝不动。
秦凤兮弯腰把莹莹捞起来,放进袖中。
她走进去,蹲下来,伸手握住月瑶手腕上的锁灵链。
用本命灵力灌注。
黑色的铁链发出刺耳的吱嘎声,禁制符文一个接一个地亮起,又一个接一个地碎裂。锁灵链在她手中像纸糊的一样被扯断,叮叮当当地落了一地。
月瑶的身体失去支撑,向前倒下来。
秦凤兮接住了她!很轻。比上次抱她的时候轻了很多。怀里的人冰凉得像一块从雪地里捡回来的石头,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
“月瑶!”秦凤兮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怕把她碰碎。
月瑶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有睁开眼睛,但嘴唇微微动了动,吐出几个气若游丝的字,“师姐……我没有……下毒……真的……”
“我知道,我相信妳。”秦凤兮说,她把人横抱起来,转身往外走。
门口,韩崇也赶过来了。
元婴中期的灵压如山一样压下来,冰狱的走廊在这股灵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韩崇站在门外,一身玄色长老袍,面容冷硬如石刻,目光落在秦凤兮怀中的月瑶身上,像看一只蝼蚁。
“秦凤兮,立刻放下她。”韩崇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女涉嫌毒害掌门,证据确凿,按宗门律法当受刑讯。”
秦凤兮没有停下脚步。她抱着月瑶,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我说,放下——”
“韩长老。”秦凤兮终于开了口。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比平时还要轻一些,但冰狱里所有人都在那一刻感到了一种本能的恐惧——不是来自灵压,而是来自声音里那种过于平静的、近乎空洞的东西。
像是暴风雪来临前的寂静,又像是冰层下面奔涌的暗流。
“谁允许你私自对她用刑的?”秦凤兮问。
韩崇皱眉“宗门律法规定,重大嫌疑人在案件未明之前——”
“我早就交代过了,谁都不许动她。”
秦凤兮抬起头,浅色的瞳孔直直地看着韩崇。那是韩崇第一次在这个年轻弟子眼中看到这样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威胁,而是一种比愤怒更可怕的、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宣告。
“掌门昏迷,宗门事务暂由我代理——”韩崇仍试图维持威严。
“代理?”秦凤兮打断了他。
她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比冷笑更冷的东西。
“韩长老,掌门中毒不过三日,你便急着动他的人。掌门说过,『谁敢动她一根头发,就是与我无尘为敌』。掌门还没死,你就把这句话当耳旁风了?”
韩崇的脸色瞬间变了。“你放肆——”
“我放肆?”秦凤兮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丝,冰狱顶上的霜雪被这股声浪震得簌簌落下,“宗门律法规定,重大嫌疑人不得动用私刑,须经三位长□□同审议通过后方可进行刑讯。你一个人、一道令、一夜之间,把人从禁闭石室拖到冰狱里上锁灵链用刑——韩长老,你跟我谈宗门律法?”
韩崇沉默了。
秦凤兮没有再看他。
她抱着月瑶从他身边走过,错身的那一刻,她停下脚步,声音低得只有韩崇能听见。“她身上每一道伤,我都记着。“
秦凤兮没有带月瑶回寝居。
她把人带到了掌门的寝殿——无尘真人仍然昏迷,但掌门的寝殿的灵气最浓,温度最高,最适合疗伤。她把月瑶放在掌门床边的软榻上,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
很弱。但不是不能救。
秦凤兮从袖中取出那枚续骨丹——月瑶没舍得吃的那枚——捏碎成粉末,混着灵泉水,一点一点喂进她嘴里,然后她开始处理伤口。
手腕上的勒痕深可见骨,锁灵链的禁制灼伤了经脉,需要一点一点用灵力修复。脸上的鞭痕倒是浅,但一道一道地交叠着,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
秦凤兮的手很稳,但坐在旁边的莹莹看到,她的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泫然欲泣的红,而是一种更内敛的、更压抑的红——像是血液从眼底渗出来,又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月瑶没有下毒。“秦凤兮对着昏迷的掌门说,声音很轻,”师父,你知道的。她不会。“
掌门没有回应。
秦凤兮把月瑶的手握在手心里,拇指轻轻摩挲着她虎口处那道被铁链勒出的伤。
”我会把一切都查清楚的。“她说。
真相来得比秦凤兮预想的要快,因为有人慌了,狗急跳墙。
秦凤兮放出消息:她已经从纸条上的灵麝香找到了线索,锁定了某个元婴期以上的修士。同时,她公开表示,掌门体内的噬灵散毒素已经被她用魔凰精血逼出大半,掌门随时可能醒来。
消息放出的当天夜里,有人试图闯入掌门寝殿,并不是要杀掌门——而是要毁掉掌门体内残留的毒素,销毁证据。
可这个人低估了秦凤兮,她在寝殿外面守了整整一夜,凌凊剑出鞘三分,剑气将整座寝殿笼罩得像一个铁桶。闯入者刚碰到禁制,就被她一剑钉在了廊柱上。
周瑾。金丹二层。韩崇的弟子。
秦凤兮没有杀他。她把他钉在那里,让所有路过的人都看到,然后当众审问。
灵压之下,周瑾撑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就全招了。
是韩崇指使的。
毒是韩崇从宗门密库中取出的失传毒方,交由周瑾炼制。月瑶的心头血——是此前秦凤兮取血时,周瑾趁机在秦凤兮的洞府外截获了一滴残留的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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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崇用元婴期的修为破开月瑶住处的禁制,放入毒瓶,伪造证据。灵果宴上递酒杯给月瑶的人,也是周瑾安排的同谋。
韩崇的动机很简单:掌门昏迷,他代理宗务;月瑶定罪,秦凤兮受牵连失势;他便可趁机夺取昆灵宗的实际控制权。
为了这个,他不惜毒害掌门,为了这个,他把一个十七岁的女孩锁在冰狱里用刑。
秦凤兮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站起来,毅然决然走向韩崇的住处。
韩崇没有跑,不是不想,是已经来不及了——秦凤兮早在放出消息的同时,便通知了另外两位长老,联手封锁了山门。元婴中期的韩崇,被堵在了自己的寝殿里。
秦凤兮推门进去的时候,韩崇正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来了。“韩崇说,语气平静得像在等一个老朋友。
秦凤兮没有坐,她站在门口,凌凊剑横在身前,浅色的瞳孔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干净的、近乎残酷的清明。
”韩长老,你毒害掌门,陷害月瑶,私设刑堂,勾结内门弟子伪造证据。“她一条一条地列出来,声音平稳得像在背书,”按照宗门律法,该当何罪?!”
韩崇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废去修为,逐出宗门,永世不得踏入昆灵宗半步。”他说,“若情节严重,当场处决…”
“你知道就好。”
秦凤兮拔剑。
韩崇忽然笑了,笑得苍凉而讽刺:“秦凤兮,你难道真以为这件事就这么完了?你以为查到我这里,就没有人了?”
秦凤兮的剑尖停在他咽喉前三寸。
“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个棋子,”韩崇放下茶杯,直视着她,“真正的幕后之人,不在昆灵宗。至于是谁——你很快就会知道了,我就看到时你还能护那丫头多久…“
他的嘴角溢出一丝黑色的血,秦凤兮反应极快,一掌拍碎他手中的茶杯,但已经晚了——韩崇的嘴角已经涌出大量黑血,瞳孔迅速扩散,身体像一截枯木一样向后倒去。
毒。他早就服了毒。
秦凤兮蹲下来,探了探他的脉搏。已经没有了。
她盯着韩崇的尸体看了很久,然后伸手翻开他的衣领——后颈上,有一个暗红色的印记,像是某种烙印,又像是某种标记。
不是昆灵宗的标记,她没有见过这个图案。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事情远比她想的大。
月瑶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很暖的地方。
空气中有淡淡的药香,还有一丝熟悉的、清冽的雪松气息。她动了动手指,碰到了一个温热的东西——是一只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正轻轻地握着她的。
她艰难地睁开眼睛。
秦凤兮坐在床边,白衣上还有没干的血迹——不是她自己的。月瑶迷迷糊糊地想。
“……凤兮师姐。”
”嗯。“
”我……“
”别说话。“秦凤兮的声音很轻,但月瑶听到了里面一丝极细微的颤抖,像是冰面上出现了一条裂缝,”你先好好养伤。“
月瑶看着她。秦凤兮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她看上去依然平静,依然克制,依然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冰山,但月瑶看到了那条裂缝。
她慢慢地、吃力地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秦凤兮的脸颊。
”秦凤兮…你哭了。“月瑶说。
秦凤兮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
”我才没有…“
”你有。“月瑶的嘴角弯了一下,扯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她嘶了一声,但还是笑了,”眼睛红红的,像莹莹偷吃了辣椒。“
秦凤兮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转回头,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月瑶的手背上,”月瑶…对不起。“她说,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我来晚了。“
月瑶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晚,“她说,”你来了就好。“
窗外,天快亮了,雪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