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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无心过问

作者:池问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八月,京市正值酷暑,室外热浪蒸腾。


    姜栩答应同事帮忙上四点档的广播节目,此时刚结束,从广播直播间出来时,已经微微有了汗意。


    节目时长一个半小时,直播间里设备散热加上精神高度集中,出来时总有种虚脱般的疲惫感。


    临近下班,办公室的人陆续收拾东西。周君绵早早背好挎包,靠在她的桌边,语气轻快:“姜姜,蓝色天地那边新开了家创意火锅店,都说特别好吃,等下一起去呗?”


    姜栩把广播稿捋顺,摇了摇头:“今天估计不行,等下要跟着朱立勤去一个应酬饭局。”


    “又喊你去?他这分明就是没安好心,为难人。”周君绵眉头不自主地拧起来。


    朱立勤是她们广播部的主任,四十出头,整日梳着大油头,逢人就是一脸圆滑虚伪的笑。广播部的人都心知肚明,他对年轻女主持十分关照,心思“独到”。


    但他并不太待见她俩。


    去饭局的情况不是没有过,广播部不止她们两个人,偏偏朱立勤就点名她俩。别人看来是赏识栽培,其实不然。


    周君绵压低声音,颇为愤懑:“这人简直没完!抓着我们不放了。”


    姜栩淡然地倒掉杯子里的凉水,不紧不慢:“他无非就是想给我们难堪,然后逼我们在台里好好顺着他。”


    “太恶心了。”


    姜栩笑意清淡,带着几分无奈:“人在淫威下,不得不低头。”


    “那你等会儿到地方给我发消息。发地址,我就在附近等着。”周君绵神色认真起来,“随时保持手机通畅。”


    这是两人之间默契的预防策略。自从朱立勤开始安排她们应酬,彼此都会守在附近。一旦有什么意外情况,就立马发信息,呼叫帮助。至于怎么帮,真出了事该怎么办,她们至今还遇到过,也没法实践。但多一个人,总归多条退路,多些让人安心的底气。


    “知道了,”姜栩看了眼时间,“你先走吧,不用等我。”


    周君绵没动,靠着桌边换了个姿势,也换了话题:“最近新访谈节目的主赞助商定下来了,启悦集团,听说是背后老板亲自敲定的合作,这事他没跟你说吗?”


    启悦集团掌权人陆尽惟,难得的商业奇才,投资眼光更是精准毒辣,但行事低调,极少在公众视野露面。


    此消息一出,大家都觉得广电台走了大运,让启悦主动赞助新节目。不少人也纷纷好奇,陆尽惟这号低调的掌权人到底是什么样,又为何突然赞助。


    姜栩对此毫无波澜,把稿子归类放好:“我又不是他领导,干嘛跟我说。”


    “家里的领导啊,”周君绵调侃地笑,“你们好歹法定夫妻,老公都出去三四个月了,新婚燕尔直接分居,简直离谱。他还没回国吗?”


    “今天回来。”姜栩点开手机,屏幕上弹出陆尽惟助理发来的航班信息,傍晚五点半落地京市。


    陆尽惟的一些行程会让助理发给她,大概是出于沟通需要。毕竟已是夫妻,也不可能一直处于不闻不问的状态,一些基本的尊重和了解还是要有的,加之老宅那边偶尔会问起陆尽惟,她知道些情况也好应付。


    姜栩不会主动过问探究任何他的行踪,发了行程她就看,偶尔客套地问问什么时候回国、项目忙不忙之类。


    彼此礼尚往来,都有一种不打破的默契。


    她看着这次的行程信息,一如往常地问了句是否要去接机,那头说不用,她也没再说什么,简单回复便终结聊天。


    周君绵眼睛一亮:“那正好啊,让他来接你……”顺便为她指了条野路子,“你就应该好好利用一下他这个大靠山,有了这层身份,朱立勤哪里还敢这么对你。”


    姜栩幽幽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像是在说毫无可能。


    “他不会来的。”姜栩回答她,语气笃定。


    周君绵张了张嘴,半晌问道:“你跟他现在是什么情况啊?”


    “什么什么情况?”


    “你们真结婚了吗?”周君绵表示怀疑。


    “有证的,合法的。但目前跟他不太熟,我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出跟他见了几次面。”


    说完开始一一细数与陆尽惟见过的面。


    并不超过十次。


    周君绵差点儿被呛到:“我见办公室的送水小哥都比你们见得勤。”


    姜栩:“……”


    “结婚都快半年,温水泡青蛙,别说泡,水都没有打回来,好歹也让青蛙先沾点儿水吧……”


    姜栩佯怒地睨她:“别人不了解,你还能不知道。还有,温水和青蛙一点儿也不贴切!”


    “那什么贴切?”


    姜栩收到信息,编辑一番回复过去,看着周君绵思考:“破锅自有烂盖配……”说完自己都笑了,“人以群分,各取所需。”


    看着姜栩的自嘲自贬,周君绵沉默片刻:“真不知道你图他什么。”


    “图他有钱有势,还有一张好看的脸……”


    “这不就是贪财又好色。”


    姜栩配合地给出解答:“有财又有色,现在符合的也很少。”


    周君绵没被她的玩笑带偏,轻轻叹了口气:“姜姜,你不是这种人……陆尽惟也不是什么普通人,不是什么慈善家,别过于欺骗自己了。”


    姜栩收拾的动作顿了下,目光落在窗外,阳光带着浓烈的金色,把一切其他颜色都弱化。


    “我知道,有数的。”她收回视线,语气清淡,“他有他待解决的问题,我总归要结婚的,也算一拍即合。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地搭伙,我不吃亏。”


    有些话不必说得太透,她和陆尽惟之间,某种程度上就是各取所需的合作。


    周君绵知道她的心思,没再多劝,把话咽了回去。


    办公室里人走得差不多,显得空寂坦荡。炽热的阳光鎏金般地四处挥洒,晃得人眼眸发虚。姜栩看这窗外,忽然闪过一句感慨:似是故人来,却非少年姿。


    周君绵走后,办公室里只有一两个人。朱立勤不知何时站在办公室门口,油亮的头发在反光。


    他挂着一脸标准化的领导假笑:“小姜,走了,车在楼下等着。”


    姜栩拿包起身,跟在朱立勤身后。


    路过走廊的拐角时,她余光扫到周君绵从楼梯间里探出半个脑袋,冲她轻轻拍了拍胸脯,以示安心。


    姜栩弯唇浅笑,朝她回了个OK。


    电梯门关上,密闭的空间里弥漫着朱立勤身上的古龙水味,让人不适。


    他侧头看过来:“今天的饭局很重要,几个节目赞助商都在,你好好表现,对你日后在台里的发展绝对有好处。别出什么岔子。”


    又是这番老生常谈的言辞。


    姜栩平静无波地回复:“知道了。”


    -


    承德楼作为A市数一数二的餐厅,商务宴请,好友聚会,日日高朋满座。来这儿消费用餐的客也都是非富即贵的人物,他们来消费,大多是为这儿的环境和名气而来。


    奢华的包厢里,紫檀木圆桌被头顶的水晶吊灯照得泛出温润的光。满桌精致菜肴,摆盘考究,赏心悦目。


    但周遭气氛却在觥筹交错间带着一种诡异的客套。


    饭局上都是赞助商、导演和制片,商量着赞助权益、广告分成等细节。独独她一个广播节目主持人坐在这里,格格不入,如同多余的摆设。


    她只能尽量降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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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存在感,微垂着头,盯着面前骨碟上的精美花纹,心中默念:我是背景板,我是空气,看不见我……


    朱立勤在席间堆笑周旋,指挥着服务员将珍藏的好酒一一开启。


    大概是朱立勤授意,她的位置被安排在一个肚大脸肥,富豪气息十足的男人旁边,他是节目的赞助商之一——比勒集团董事长刘坤。


    “小姜啊,别一直坐着。”朱立勤适时开口,“刘总是我们台的老朋友,对各个节目向来都是鼎力支持。快,你敬刘总一杯,表达一下感谢。”


    刘坤早先偶然见过姜栩两次,对她印象很是不错,几次三番递话暗示。朱立勤自然懂得投其所好的道理,饭局上才有了她。


    刘坤懒散地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她清丽的脸上逡巡。脸上妆容浅淡,若清风微拂,清新的模样比外面那些浓妆艳抹的不知道好看多少倍。


    姜栩心底一阵抵触,面上维持着职业微笑,端起酒杯:“刘总,感谢您对节目的支持,我敬您。”


    说罢,仰头把杯中悄悄掺过白水的酒一饮而尽。


    刘坤见状,兴致更甚,也端起酒杯:“小栩都喝了,哥自然陪着你,我也干了……以后节目有什么需要,跟你朱主任说,或者直接跟我提,都一样。”


    酒至半酣,气氛愈加热络。


    刘坤身旁的人谄媚地起哄:“刘总难得这么高兴,姜小姐,不如和刘总喝个交杯酒?咱们刘总什么场面都应付得来,就是难过美人关。”


    满座附和,笑声充斥包厢。


    姜栩僵在原地,握着酒杯的指尖用力收紧,指节泛白。


    进退两难的困局,大概就是如此。


    拒绝,就是“不给赞助商面子”“不懂变通”“不配合工作”,往后在台里没法立足;顺从,便践踏底线,恶心且屈辱。


    她抬眼看向一旁的朱立勤,想寻求一丝解围的余地,可对方转头与总制片说话,明摆着乐见其成。


    姜栩豁然。


    那是之前的事了,大概也是朱立勤不待见她的原因——


    那天她下班走得晚,撞见他骚扰新来的实习生:只要你听我的,实习期肯定能过。她用手机拍照了证据。后来朱立勤套路重施,一边暗示潜规则,一边想在办公室揩油。她初生牛犊不怕虎,直接捅到台长那里,连带着照片和录音。


    后来台里开会,台长特意强调此类事,即使没有点名,但大家心知肚明,朱立勤收敛没再对她做什么,因此,她也受到“特别关照”,一直留在广播部历练,时不时还要被拉出来当牛做马。


    现在的情况,朱立勤大概就是借着饭局的名义,把她往难堪的境地推。


    朱立勤终于开口,压迫式鼓励:“小姜,你是广播部的一员,是咱们广电台的一分子。”


    姜栩没动,看向席间稳坐而不出声的台长,对方避开了她的视线,如同默许。


    她懂了。


    若不是上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天怎么也轮不到她在这儿陪笑陪酒。


    自己现在就好比铁匠的砧子——横竖都是挨打的货。


    姜栩心底涌上不甘,念头直往外冒:甩脸走人,主持人也不是非得在广电台当。直接把酒泼他脸上,再把他骂一顿……


    心里这么想,但她还是妥协地维持着最后的体面与冷静:“各位别打趣我了,酒我敬到位,交杯酒实在不妥。”


    “怎么会不妥?”刘坤铁了心,朝她举杯,“这点儿面子都不给?”


    姜栩脊背紧绷着,正开口解释:“刘总,我已经……”


    咔哒——


    包厢门被推开,服务生侧身引路,一道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


    喧闹的声音短暂地休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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