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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簪春色

作者:绛樾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夜色昏暗,月影朦胧,绵绵春雨悄声落下,密如银针,无力地被滔天火光无情吞没。


    百姓若大片乌云,仓皇地从一片火海的城池中出逃,哀嚎声充斥人群中。


    楼照溪穿行其中,身后的盗匪紧追不舍,她奋力冲向城外的树林。


    她借林中地形藏匿自己,这才勉强缓过神,她摊开手掌,仍有些恍惚,她竟然重生了。


    她尚且无法全然适应这具身躯,光是逃跑,都快耗光了力气。


    这时,脚步声在静谧的林间响起,带着粗俗的笑骂,正朝着她的方向逼近。


    “那小娘子生得俊俏,跑得了吗?”


    “方才在城里慌慌张张的,这会儿怕是没力气了,正好给爷乐呵乐呵!”


    楼照溪心下一沉,当即往深处奔去,前世她走遍四海,清城是她习得捉妖术后第一次展露身手之地,这片林子她再熟悉不过。


    林子深处有一方断崖,崖下水流湍急,只要跳下去,定能摆脱他们。


    为首的盗匪听到动静,大喊一声“追!”,手下人蜂拥而上。


    她脚步不停,回望一眼,有三十余人。


    她任由雨水砸落在脸颊上,耳边已经能听见前方的流水声,眼前又浮现起那个滂沱的雨夜,恍如昨日。


    她赶到时,母亲的身体倒在她面前,父亲早已没了声息,呛鼻的血腥味让她不住作呕,母亲愕然瞪大双眼,脖颈上狰狞的伤口,令她无法再发声,她嘴唇轻轻开阖。


    ——“溪儿,快逃!”


    那一瞬,天地间的声音都离楼照溪远去。


    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她不能停,既然重活一世,她便要为家族洗去污名,手刃仇敌。


    盗匪头目见其步入绝路:“你还要逃哪去啊?”


    话音刚落,顿时激起一片哄笑声。


    楼照溪本想一鼓作气,纵身一跃,不料脚下一软,被泥地上的树藤绊了下,身形往一旁侧了侧。


    忽然,一只羽箭带着破风之声,从她鬓边擦过,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惨叫,身后离她最近的盗贼被正中心口。


    其他盗匪瞬间慌了神,拔刀乱挥:“谁?出来!”


    一道清朗的声音传来,带着些调笑意味:“我在这呢。”


    她猛地寻声看去,夜风吹下他头顶的箬笠,露出一双桃花眼,倾身从崖边那棵春桃上落下。


    红衣惹眼,方才却没一个人发觉他的存在。


    是大理寺司直楚知远。


    此人果敢善谋,年纪轻轻便已经断过不少大案,她也与其有过几面之缘。


    是他救了自己?


    念头转瞬即逝,少女眼底闪烁灵光,心里有了主意。


    不管他是有意还是无意,眼下她必须这么做。


    她勉力支撑自己的身体,不透露出异样,顺势靠向他,语气自然得仿佛两人早已约定在此:“人我已经给你引来了,速战速决。”


    语毕,少女故意侧身,倘然将后背交给他,摆明了认他是同伙。


    那些匪寇的目光尽数投向他,想置身事外已是不可能。


    少年见状,挑了挑眉,对此不置可否,目光径直落在楼照溪身上,轻声一笑:“那还真是辛苦小娘子了。”


    说罢,只见他随手将弓箭扔在一旁,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在月夜里泛着涔涔冷光。


    随后身形一晃,头目的脑袋直接落了地,眼中还带着不敢置信的恐惧,身体软软倒在地上。


    少女心下松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趁着楚知远对付剩下的人,悄悄卸下头目腰间的匕首,藏在自己的袖中。


    不过瞬息之间,匪徒尽数倒地,气息全无,出手利落干脆,他掏出块帕子,将剑身的血迹拭去,又收回腰间。


    他步至她身前,双手抱臂,似乎是想等眼前人解释。


    楼照溪面色如常,垂眸感激道:“感谢郎君搭救,方才实在是别无办法,才出此下策。”


    他垂眸笑了笑,弯腰凑近,替她捻去乌发上沾上的花瓣。


    “我竟不知何时与你这般生疏了。”少年不徐不急地补上后半句:“捉妖世家楼氏,三年前修习恶术,意图祸世,满门被灭。”


    她握紧袖中的匕首,后退几步:“我与郎君素不相识,同我说这些作甚?”


    两人无声对峙着。


    雨势大了起来,伴随着阵阵轰鸣,列缺霹空,冷光映照少年眉眼轮廓,俊美却令人愈发恶寒。


    半晌。


    他的声音透过雷声清晰地传入她耳中:“楼照溪。”


    她错愕间,看出这并非试探,既然被识破,这人便不能留了。


    她手腕一翻,匕首直抵他胸膛。


    少年闪身一躲,跃上树枝,手伸到腰间,却空空如也。


    他眼里透着几分惊讶,戏谑道:“方才还装作不识,何故轻薄于我?”


    她掂了掂手中剑,抬眸看向楚知远,足尖轻点,两道身影在树间缠斗。


    桃树不堪重负,花瓣簌簌飘落,落在两人打湿的发间,像落了一头春雪。


    他不甚在意地抚过颈侧的伤口,躲闪间折枝为剑:“你就不想得知,你为何会重生,又是何人所为吗?”


    他出现在此处,本身就极为蹊跷,他知晓自己重生,甚至能事先埋伏,此人谜团过多。


    桃枝迎上剑锋,竟也毫发无伤,她微微睁大双眼,楚知远三年里精进那么多?


    “你想翻案吗,你想知道这具身躯该如何恢复吗?”少年笑眼弯弯抛出一个又一个她无法拒绝的条件。


    蓦然,他身形一闪,出现在她身后,双指轻点她手背,划向剑身屈指一弹,铿鸣声在深林回荡。


    长剑脱手,那枝春桃被簪在她发间。


    少年替她理着发髻,温热的吐息喷洒在她后颈:“再者,如今的你,真的打得过我吗?”


    她咬牙用手肘狠击少年腰腹,落地稳住身子道:“我要怎么做?”


    楚知远这才露出今夜第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略微弯腰行礼,那是楼照溪任伏妖阁阁主时,旁人见其需做的礼数。


    “在下,想与楼阁主做个交易。”


    京城。


    少女坐在马车中的软垫上,面容姣好,眉如远山,正百无聊赖地掀开帘子,一双杏眼望着街边热闹的茶楼。


    这两日,楚知远知无不言,将这三年来发生的种种告知于她。


    楼家被灭门后,捉妖秘术销声匿迹,伏妖阁不复存在,妖物缺少钳制,近年来愈发猖獗,大案频发,皇室对此却并无作为,不知是心力不足,还是醉生梦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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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她的友人月舒,如今已身处东宫,贵为太子妃。


    思及此,她垂眸看向手腕处的白玉蛇镯,玛瑙红的蛇眼在日光下闪着微光。


    那日她答应帮他捉妖办案后,他就掏出来,戴在了自己手上,刹那间,她便感到身躯的无力感消逝了。


    那人虽怎么也不愿说自己重生一事,但想来和他肯定脱不了干系。


    忽然,眼前晃悠的手将她的思绪拉回,她回头便看见少年带着笑容坐了进来,侧脸的淤青还没消,这两日,她与他交过的手,两只手已经数不清了,每回谁也没讨到好处。


    她淡淡扫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撑着脸望着外边。


    楚知远见状也不恼,反倒一副惹人恼怒的散漫样:“阿禾?夫人?怎么不理我呀?”


    时禾,少年为她做的身份,就两日的时间,写了婚书,拜了堂,美名其曰万无一失,在她看来不过是怕自己食言,把自己掌控在他身边罢了。


    见她还是没说话,他便凑得近了些,在她鬓边轻声说道:“楼阁主,表示诚意的时候到了啊,说不准这个案子一破,我就告诉你了呢?”


    呼吸喷洒在耳廓,有些痒,她偏过头,烦不胜烦道:“说。”


    少年得到回答后,也见好就收,免得又在马车里大打出手,挥挥手示意,马车便朝着城外驶去。


    “十日前,青云县城南一家屠户惨死房中,尸体只剩一副白骨,皮肉被生生剥去。”说到这,他顿了顿,接着道:“次日三更,富商王氏,院中家仆半成也被杀死,死状相同。”


    说完,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楼照溪甚至懒得回答,这很明显是画皮所为,她眉头紧皱:“十日前的案子,你现在才动身?”


    他无奈把手一摊:“事是十日前发生的,案子是昨日才报的官。”


    “富商?”她问。


    “是晋王,王家女郎与他婚约将至。”


    “他们为何不报?”她又问。


    “凡与妖物扯上关联的案子,这三年都少有人管,心灰意冷多了,便也不想报了。”


    少女静默片刻,她嘴唇抿了抿,又想到自己在狱中待的那段时日,没有一人替他们喊冤,她步履不停,四时奔波收过的妖,护过的太平,他们或许握着仅存的寿数,如蜉蝣般,日夜劳作。


    作为人,而活下去。


    她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如鲠在喉,那根尖刺卡在喉头,让她吐字都艰涩非常:“那你呢?”


    少年的笑容隐去了,他正色道:“我当然是来找你了啊,这些年一个人真快忙不过来了。”


    她闭上眼睛:“到了叫我。”


    衣袖遮住了她的面容,他瞧不见楼照溪此时的神情,是怨恨,还是悲痛呢?


    他没再说话,靠在一旁。


    一时间只能听到彼此微弱的呼吸声。


    天色渐暗,马车停在城门口,楚知远轻轻晃了晃她肩膀,后者睁开眼睛,眼里没有半分睡意。


    两人下了马车,他递过两枚烫金路引,差役接过时,便躬身放行。


    刚走入城内,一阵尖锐凄厉的尖叫声骤然划破天际,从城内传来,两个不同的方向,混着惊恐的呼喊——


    “妖啊,又有妖杀人了!”


    “救命啊,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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