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桃脚下传来踩进水里的感觉,猛地睁开眼睛,入目的是无边无际的水面。
水面倒影着灰蒙蒙的天空,她低头看,水面映出来的不是她的脸,而是一团跳动的黑影。
“这是哪儿?”她嘀咕一声,抬脚往前走。
每踩一步,水面就荡开一圈涟漪,突然一个人影出现在她面前,越往前走,那个人影就越清晰。
那人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桃红色衣裙,梳着一样的双丫髻,连发带的系法都分毫不差。
虞桃脑袋里不断告诉自己这是梦。
“你是谁?”虞桃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地方显得格外单薄。
那人回过头,虞桃猛地后退一步,这人完全就是自己,她瞬间觉得自己是在照镜子。
“我就是你啊...”声音也是她的,只是多了几分低沉,“你忘了?”
那人歪了歪头,动作和虞桃歪头时的模样如出一辙,她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的水面竟冒出一缕黑烟。
“我...是被你遗忘的那部分。”那人伸出食指,指了指虞桃的胸口,又指了指自己。
虞桃皱起眉头,下意识抬手摸着耳后,对她的话有些怀疑,盯着对面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遗忘?”虞桃的声音很轻。
她不解那人所说遗忘的那部分,到底是什么?
对面那人突然轻笑一声,笑声在这空旷的水面上回荡。
“怎么下个凡,就以为自己干净了?”
虞桃双手抱臂,脚下还踩着节拍,脸上一脸鄙夷的看着面前的人。她刚想清了,既然被遗忘了,肯定是不好的东西,才不会苦苦去寻。
对面那人看着虞桃的反应,显然愣了一下。
随后围绕着虞桃慢慢走,上下打量一番,翻出个白眼,脚下每一步都踩出黑色的涟漪。
“被封了邪骨,煞气没除干净,依靠着别人的灵力苟延残喘。你以前是什么人物?万煞之主,三界无人不惧怕?如今封了邪骨,被随意打发。你不觉得搞笑吗?”
虞桃动作一顿,没说话。
“他们把你当什么?当成一把用完就丢的刀。”那人停下脚布,凑到她耳边,声音低得像哄小孩,“所有人都想利用你,你听话了,结果呢?被封邪骨,成了一条咸鱼,为了不被反噬折磨,还要去寻什么琉璃镜...”
那人越说越激动,眼中含着泪,大喘气道:“为什么!为什么!”
虞桃此刻没了刚才的那种随意,看着面前的人说道:“我不是刀,也不是咸鱼!我就是我自己!”
她一字一顿的说出口,死死盯着对面那人,看着那人流下一滴泪,正好滴落在自己手上,顿时感觉到不对。
还没来得及细想,整片水忽然翻了个面,天旋地转,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把她吞没。
虞桃感觉自己在下坠,耳边是无数重叠的呓语。
“万煞之主...不过是条被栓了链子的狗。”
“没了邪骨,什么都不是...”
“曾经威震四方的人,现在竟然甘心做一条咸鱼。”
虞桃猛地睁开眼,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现在躺在床榻上,窗外透出来的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回来了?
“甘心做一条咸鱼...”
梦里那人说的话,落在她心头上,虞桃盯着房梁好一会儿,梦里那些话像蜜蜂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怎么赶都赶不走。
“桃子!”
孙絮的声音从旁边炸开,紧接着一颗脑袋凑过来,头发差点扫到她脸上。
虞桃看着一猜就知道,她哭了,眼睛红肿,鼻子也红红的,脸上还挂着两行没干的泪痕和鼻涕泡。
“你终于醒了!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虞桃被她这一嗓子震得耳朵疼,刚想开口说话,孙絮就扑上来抱住她,鼻涕眼泪全蹭在她身上。
“你要是死了,我就成了害死同门的凶手了!早知道就不自作聪明将沁心丹渡进符纸里了!你要是有个死缠烂打,我就要去戒律堂自首了...”
虞桃被她紧紧抱住,差点喘不上来气,费了好大劲才把她推回去。
“松开...松开,我快喘不过气了。”
孙絮连忙松手,坐在床沿上抹眼泪,一边抹一边抽噎:“你是不知道你当时脸白的吓人,脉搏也摸不出好坏,我还以为你要没了...”
“呸呸呸!”
虞桃听见这话连忙打断,撑着床板坐起来,脑袋还有点晕,浑身酸痛。
“再说下去我真要被你说死了。”
孙絮在她手心里呜呜两声,眼里掉在虞桃手背上。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背上那滴泪,又看看孙絮哭得皱成一团的脸,心里有些触动。
从前在万煞渊,没人会为她哭。
那些煞魔煞使,怕她、恨她、想取代她,什么样的都有,唯独没有一个会因为担心她而掉眼泪的。
除了炎龙,没什么能让她再次回到万煞渊。
虞桃收回思绪,有些不自在地将手蹭在衣袍上。
“行了行了,别哭了,”她干巴巴地安慰了一句,“你都把鼻涕哭出来了,丢不丢人?”
闻言,孙絮收了声。
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余光瞥见手腕上的银镯,镯身上的光泽暗淡了许多。
拇指抚过镯身,心口揪了一下。
“寂无?”她轻唤了一声。
镯身微微一颤,寂无的声音响起来,却没了往日那般温润清朗的声音,现在虚得不行。
“主人...您醒了...”寂无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耗尽了它所有的力气,“别担心...我只是累了...”
虞桃瞥了一眼身边的孙絮,将她打发走后,一把抓住镯子,不停摩擦着镯身,急躁的说:“你怎么了?”
“没什么...事。”寂无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虚弱得让她心里发紧,“我将您身上的反噬,吸收大半...有些累了...”
虞桃想起孙絮说的话,孙絮在共享符里面注入了沁心丹,正好与身上的煞气对冲,孙絮本想让虞桃在使用的时候副作用少一点,没想到弄巧成拙。
沁心丹属于清净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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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专安定心神的,煞气则是阴邪凶煞,二者在虞桃识海里争夺神魂控制权,遭到反噬,才导致虞桃陷入昏迷。
虞桃轻叹口气,只要有身上的煞气,不能修炼、不能吃丹药滋补...
她低着头有些失落,此刻的她确实像梦里那人一样说的那样,没了邪骨什么都不是,不想做咸鱼但没又不能修炼.
“你傻不傻!”虞桃眼中含泪,“谁让你挡的?我皮糙肉厚的,反噬就反噬,你一个连剑身都没塑出的器灵逞什么能?真是个蠢货!”
百年前捡到寂无的时候还嫌它太弱,没想到百年后,被她嫌弃的寂无,反过来保护她。
“蠢货...”虞桃低声骂了一句,眼眶发酸。
寂无陷入沉寂,身上的微光渐渐暗下去。
虞桃盯着镯子看了好一会,深吸一口气,抬头对上孙絮探究的目光。
“你看什么?”
“你在跟谁说话?”孙絮歪着头,两条麻花辫垂着胸口,眼里的泪还没干透,“我刚才好像听见你在骂人。”
“骂我自己呢。”她面不改色地扯谎,从床上翻身下来,赤脚踩在地上,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整个人彻底清醒,“对了,我怎么回来的?”
孙絮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你...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虞桃活动一下全身,随口问道。
“是重烨把你抱回来的。”孙絮一字一顿地说。
虞桃动作顿住了,转身看着孙絮不可置信。
“...什么?”
她昏迷之前,确实听到重烨的声音了。
“重烨直接闯进医堂,守门师兄拦都拦不住,他把剑都拔出来了!抱着你就走,一路走回你的院子,他腿太长了,我小跑着才追上。”
虞桃皱着眉头有些不解。
“他...他是不是有病?医堂就在那儿,他把我抱回来干嘛?”
“我也是这么问的!”孙絮拍了一下大腿,“但他不理我,到了你的院子后就在你旁边站着,自言自语的,过了两个时辰才走的。”
虞桃说不出话来,低头看了看寂无,这事多半是它做的。
但是...她脑子现在有些转不过来,那个闷葫芦竟然在她昏迷的时候,站了足足两个时辰?
“不过说来也奇怪,”孙絮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说梦话,说什么“我不是刀”“不是咸鱼”,翻来覆去地说。重烨就在旁边听着,脸上表情可古怪了,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苍蝇。”
听见这话,虞桃的小脸涮一下地红了。
“我还说什么了?”
“我想想,”孙絮努力回想一下后,一本正经地说道,“你的所有梦话,都是抱着着重烨的手说的。”
虞桃整个人沸腾起来,双手捂脸,从指缝里发出一声又一声哀嚎。
完了,她的一世英名啊!
她还没来得及害羞完,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兽吼声。
整个屋子都在抖。
虞桃猛地抬起头,与孙絮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冲出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