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自救指南》
1. 第一章 幽冥界,阎罗殿。
幽冥界,阎罗殿。
“阎君!”
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
阎罗王眼皮都没抬,只是伸出两根手指揉着太阳穴。
虞桃大步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凡尘的烟火气,与四周燃着的绿色鬼火,格格不入。她身穿鹅黄色的衣裙,头顶双丫髻,在阎罗殿内惹眼的很。
她刚才还在屋里那张硬板床上睡得口水直流,脑门上突然挨了一记灼热的印记,整个人还没睁开眼就被拽进幽冥。
“阎君大人,您这得给我个解释。”虞桃走到案前,双手撑着脑袋,抬头望着阎罗王那张上了年纪的脸。
“来得挺快。”
虞桃咬牙切齿:“可不是快吗?直接给我拽进来了,没给我一点反应机会!”
阎罗王抬起眼,不答反问:“丫头多久没照过忘川水了?”
虞桃刚才的气焰被这句话彻底浇灭了。
阎罗王手指凌空一点,她耳后那块皮肤瞬间像着了火,疼得她“嘶”了一声。
“这印...”
她伸手摸向耳后,那里有一道正发光的纹路,那纹形如黑莲,花瓣层层叠叠。
“是业火印。”阎罗王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出的声,“五年之内不除,你仅剩的一点煞气,就要连本带利的还给天地了。”
虞桃心里跟明镜一样,她本是万煞之主,不是修煞道,不是炼煞气,而是天生地养的。
百年前被天帝封了煞骨,堕入凡胎但煞气未除,靠着阎罗王给她的一道禁制压住体内的煞气,这才得以在无妄宗混吃等死十五年。
如今禁制松动,这印便成催命符了。
“压不住了。”虞桃抱着手臂靠在案边,“可这不是还有五年吗?急什么?”
话说得硬气,手指却无意间地摸向耳后,指尖碰到那朵黑莲时,一阵灼烫顺着指腹窜上来,疼得她指尖一缩。
阎罗王垂眸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丫头,你以为这五年是给你逍遥的?”
他枯瘦的手指凌空一挥,虞桃面前出现几行字。
虞桃扫完那几行字,脸上的散漫收起来了。
“琉璃镜?”她皱起眉头,这名字她听过,但那是传说中的东西,三界之内没人见过真货,“这玩意上哪找?您总得给我个路引吧?”
阎罗王闭上眼睛,往后一靠:“老朽只负责传令。”
“传令?传魔界的令还是传...”虞桃话还没说完,脚下突然一空。
阎罗王的手轻轻一挥。
“等等...”
话还没说完,眼前便是一黑。
......
等她再睁开眼时,已躺在自己床榻上。
头顶是熟悉的房梁,身下是熟悉的硬板床,窗外透进来的日光明晃晃的,刺得她眯起眼睛。
回来了。
她立马下榻,俯下身脸贴着冷冰冰的地面,压低声音怒骂道:“阎老儿!怎么不等我说话就急着把我送回来?”
过了许久,她才从地上爬起来,盘腿坐在床榻上,越想越气。
让她找传说里的东西,阎罗王就甩了这句话,连个路引都没给,她烦躁地抓了抓本来就乱糟糟的头发,在榻上扭来扭去,活像个毛毛虫。
正扭着,她动作忽然一顿。
抬手一看,手腕上多了个东西。
是只银镯,镯身细窄,光泽温润,上面刻着一圈极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旧的符文,却又辨认不清。
她翻来覆去看了看,愣了一瞬,她认出来了,这是她那把寂无剑,随即鼻子一酸。
寂无。
这是她当年被封煞骨、堕入无妄宗之前,亲手将它封印在幽冥深处。
没想到阎罗王竟把它带回来了,还算做了件人事。
她拇指摩擦着镯身,寂无微微颤动,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
“寂无。”她轻声唤道。
寂无又颤了一下。
虞桃嘴角弯了弯,正想说点什么,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你...这是在做什么?”
虞桃动作一僵。
她连忙把被褥盖住自己,只露出一只眼睛,往门口一瞟。
看清来人,她立马翻个白眼过去。
重烨,她的死对头。
“关你什么事?”虞桃从被褥里钻出来,下巴一抬,“重烨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重烨依靠着门框,,逆着光,身上像镀了一层金边。
他身量极长,穿着一身深蓝色宗门弟子服,腰间佩剑,眉眼冷淡,他的目光落在她乱八七糟的发髻上停了一瞬。
“你已好几日没上早课,”重烨语气平淡,从袖口中掏出一本小册子,假意翻了两页,“师父让你去戒律堂领罚。”
虞桃哼了一声,脑子转得飞快,戒律堂的常客,她算是头一号,不过她面前这位也不遑多让。
“领罚?”虞桃走到门口,倚着门框,仰头看他。“师兄什么时候成了戒律堂的跑腿了?还是说...”
重烨高她一头,她往前凑近半步,头正好刚到他的肩头,压低声音说:“你专程来看我笑话?”
重烨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你想多了。”他声音没有起伏,只是低下头,“我也是去领罚的。”
虞桃挑起眉。
领罚?无妄宗两个出了名的不省心,又一道去受罚,长老也不怕两人拆了他这戒律堂?
“那走吧。”虞桃从身侧挤过去,“劳烦师兄带路了。”
重烨站在原地没动。
“你鞋穿反了。”
闻言,虞桃低头一看,左脚穿着右脚的鞋。
她面不改色地蹬掉鞋子,赤脚踩在地上,弯下腰从新穿好。
虞桃率先迈开步子,重烨在她身后顿了顿,才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宗门的石板路上。
无妄宗建在青崖山半山腰,四处都是松柏,云雾缭绕,空中飞着两只仙鹤,偶尔还有弟子御剑飞过。
虞桃走得慢吞吞的,重烨也不催,只是始终落后她半步。
路过的弟子们,三三两两聚在路边,目光躲躲闪闪地往这边瞟。
“又是他...上次捕妖珠那事,若不是长老及时出现,其他同门就没命了。”
“可不是嘛,心善也要分时候,那妖差点害死一整个试炼的弟子。”
“这种人怎么配留在宗门...”
他们的声音压得极低,可虞桃的耳朵可尖这呢,一字不落的全听了进去。
捕妖珠那事,她不知道,那时候她还在思过崖关着呢。
她只知道那个时候的重烨整个人挫败的很,破天荒的没跟她互掐。
她回头瞥了一眼重烨,他低着头阴沉着脸,想来他也听见了。
虞桃认识他这么多年,知道他越是这摸样,心里头越是不痛快。
她当下便舒坦了,脚步轻快了几分,四处敲着景,还得意的哼起了小曲。
“再不走,长老更要责罚了。”重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竟比我更遭人嫌。”虞桃回头冲他一笑,鹅黄色发带飘在身后,“如果,换做是我,我就把这些话当耳旁风一样,一吹便过。”
重烨没接话。
虞桃又往前蹦跶两步,回身倒着走,鹅黄色发带飘在身后,仰头看他:“不过话说回来,当时你怎么想的?”
重烨脚步一顿。
虞桃话都说出口才反应过来,看向他那紧握的拳头,这件事算是重烨心里的一颗刺。
她连忙提着衣裙往不远处的假山那边跑,藏身在山一角,悄悄探出头来。
重烨如今刚结金丹,打她这个卡在筑基期的,手拿把掐。
重烨阴沉着脸站在原地,看着她露出的半个脑袋。
“...你跑什么?”
“怕你拿剑捅我。”
沉默一瞬。
他歪了歪头,语气淡淡:“没那兴趣。”
虞桃半信半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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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从假山后走出来,拍了拍蹭在衣裙上的灰,小心翼翼地继续往前走,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老老实实地与他错开走。
两人到了戒律堂时,执事长老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长老姓周,胡子花白,板起脸活像个老山羊,虞桃私下总喊,老山羊。
他手里握着戒尺,目光从虞桃脸上扫到重烨脸上,又从重烨脸上扫回来,随即重重的哼一声。
周长老脸上还带着一丝笑意说道:“你们两个,可真是无妄宗的楷模。”
虞桃低头玩着手,重烨垂眼看着地面,这话可不是夸奖是讽刺,虞桃不知道听过多少遍。
周长老也懒得多说,戒尺往思过崖的方向一指:“老规矩,跪到明日天亮,少一刻都不行!”
......
思过崖。
虞桃熟门熟路地找了块稍微平整的地方,撩开衣裙跪了下去,洞内只有一块大石头,重烨在她身侧一个手臂的距离,也撩袍跪下。
周长老在崖边站了片刻,大约是觉得这两个小兔崽子今日还算老实,便转身走了。
此处是个风口,外面风微微一吹,洞内呼啸声却响彻四周。
虞桃跪了一会儿,膝盖就开始发疼。
她偷偷把重心往左挪了挪,又往右挪了挪,她转念一想,反问自己。
没人看着为何要跪?
她干脆往地上一坐,两条腿伸直了,又是跪思过崖,她都跪腻了,那次不是装模作样跪一小会。
“跪没跪相。”重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长老又不在。”虞桃揉了揉膝盖,“跪了多少次,你也不知道学聪明点!”
重烨没理她,直起腰来。
虞桃觉得无趣,撇了撇嘴,索性往地上一躺。
山洞里的地面冰冷坚硬,但总比跪着要舒服一些。她双手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晃着脚尖,盯着洞顶的石壁发呆。
风声呜呜地灌进来,像是谁在哭。
虞桃打了个哈欠。
跪也跪了,也算是罚了,阎君那老儿甩给她一堆烂摊子,她现在都没想明白该怎么寻那琉璃镜。
她抽出手来,抚摸着耳后的业火印,五年还有五年,煞气一天一天往外泄漏,她往后的日子可是不好过,不知那一日它便复发,扰她清闲。
想着想着,困意就上来了。
重烨跪得端正。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余光一瞥,虞桃已经躺平了,四仰八叉地摊在地上,裙摆皱成一团,脚上的鞋不知什么时候被她给蹬掉了。
他收回目光,微微摇头,没说话。
过了片刻,洞内响起鼾声。
重烨跪的微微有些晃动,刚来困意就被虞桃的鼾声惊醒。
他皱着眉,这也太打扰他静心了,随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继续跪着。
“阎老儿...”
虞桃开始说梦话,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嘴里塞了团棉花。
重烨睁开眼,侧过头看去。
虞桃只是翻了个身,身子压过他衣袍的一角,脸朝着他的方向,睡得正香。
月光从洞口露出来,照在她脸上那一刻,她微微皱眉,嘴角的口水都流在他衣袍上了。
重烨低头看着自己被浸湿的衣角,伸手去轻扯。
虞桃压得瓷实,扯不动,他不敢用力生怕弄醒她。
僵持半刻,他叹了口气,伸手去揽她的脖颈,想把她挪开半寸。
指尖刚触碰到她耳后,一阵刺痛传来,重烨猛地缩回手,指腹上冒着一滴血珠,在月光下泛着暗红。
他皱眉看向虞桃的耳后,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印记,形如黑莲,正缓缓暗淡下去。
重烨瞧见她手腕上的银镯在发光,一明一暗。
鬼使神差地,伸手去碰那镯身。
手指上那滴血落了上去,银光骤然炸开。
重烨想要收手已经来不及,一道炽热的力道从镯身涌出,顺着指尖窜上手臂,直冲他胸口。
2. 第二章
银光从虞桃手腕上炸开的那一瞬,重烨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痛,是一种说不清的力道,顺着指尖窜上手臂,直直灌进心口。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掌心浮现出一道淡金色纹路,像是一根极细丝线,从皮肉底下透出来,缠绕在中指根部。
重烨皱眉,想甩开那道纹路,可它像是刻在骨子上的,纹丝不动。
“这是什么?”
他话音未落,只见虞桃猛地坐起来,嘴巴还挂着哈喇子。
她原本睡得正香,忽然手腕一烫,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般,头发炸的像个鸟窝。
“烫烫烫!”
虞桃捂着手腕原地跳脚,鹅黄色的袖子被她甩的啪啪响。
她低头一看,手腕上那只银镯正在发光,光纹一圈一圈荡开,像是水面上的波纹。
不对。
她抬手凑近看,银镯被一条丝线连着,顺着往下看,牵的是重烨。
虞桃微微一愣,扑上去抓住他的手,翻过来看,重烨的后背撞在石壁上,发出闷哼一声。
虞桃死死盯着他的掌心。
一道淡金色的丝线纹路,和她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她的困意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个纹路她认识。
百年前阎罗王送她入宗门的时候,曾经半开玩笑地说过一句话:“灵器认主,若有人碰了它真身,又恰好沾了煞气,那你们二人便会结契。”
她当时只觉得这话跟自己没关系,寂无被她亲手封印在幽冥深处,谁能碰得到?
可现在寂无就在她手上,重烨的血就在镯身上。
她缓缓抬起头,重烨正皱眉看她。
两个人的脸只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鼻尖差点碰上鼻尖。
虞桃都能看清他睫毛的根数,还有鼻梁上那颗极淡的小痣。
重烨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口。
虞桃一拳打过去,不偏不倚打在重烨的鼻梁上。
“干什么?!”
重烨吃痛,一手被她牢牢攥着,一手连忙去捂着鼻子,鼻梁上火辣辣的,眼角不受控地泛出泪花。
他整个人都是懵的。
“我打死你!”
虞桃松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三步,提着裙子,看样子是要上脚了。
重烨捂着自己的鼻梁,靠着石壁,声音闷闷的:“虞桃,你发什么疯?”
“我发疯?”虞桃指着他的掌心,指尖都在抖,“你手上有根线跟我连在一起,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重烨放下捂着鼻子的手,鼻梁上红了一片,好再没流血。
他指着虞桃腕上的镯子,冷冷道:“它沾染了我的血。”
说完,重烨伸出那只被刺破的手指,指腹上隐隐约约还能看出一些。
虞桃低头看了看他的手指,又看了看寂无。
镯身上的光还没完全熄灭,一明一暗地闪着,像是在回应她的目光。
虞桃站在原地,低头看向那腕上的金线,那根线连着她,连着重烨,源头来源于寂无。
重烨看她忽然安静下来,反而有些不太习惯。
从前的她像一个恶霸一样。
现在的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
“这到底是什么?”重烨皱着眉头,伸手触摸那线,竟摸不到。
虞桃狠狠剜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没理他,此刻的她有些懵懵的,说不上来的感觉。
过了很久,重烨听到一个声音。
“...完蛋了。”
他还没开口,就被抢了先。
“同心契。”
一道温润的嗓音在两人之间响起,那声音不紧不慢。
虞桃抬起头,正巧和重烨对视上了,一个白眼翻过去,不想理他。
“寂无?”虞桃抬起手腕,对着镯子说话,语气像在叙旧。
“是我,主人。”寂无的声音再次响起,“好久不见。”
她封印它的这百年,都快忘了它的声音,再次听见往日种种浮现在眼前。
“同心契是什么?”
重烨的声音打断这次的叙旧,虞桃回过神来。
她也不知道这是什么。
寂无便缓缓开口道:“同心契,是上古契法,需以煞气为引、以血为媒方能结成。结契之后,二位便有了联系。”
重烨沉默一瞬,问:“什么联系?”
寂无不说话了,只见两人那根金线,闪烁着像是回答了他的问题。
“同心契...结契之后,二位同生共死,灵力互通。”
“怎么才能解?”重烨语气显然有些着急。
“解不开...”寂无的声音依然温润不急,却多了一分郑重,“除非一方自愿身死道消不入轮回。此外...”
此外?虞桃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契名同心,既是守护,也是枷锁。是彼此相爱的人才会种下,如果一方起杀心那便引发情劫,会触动契中禁制。”
“什么禁制?”重烨的声音沉了下去。
“九道诛心天雷,直劈神魂,不入轮回都好说,这是要灰飞烟灭的。”
山洞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后虞桃和重烨同时抬起手,指向了对方,两个人都想让对方去死,来解契。
见此场景,虞桃一言不发,这哪是同心契,这是殉情咒吧。
这同心契可不普通。
他俩既以绑定,他们便同生共死,灵力互通,唯一解契的办法还是,死;这与南疆的蛊毒有的一拼,是痴情之人为另一半而种下的,只不过比蛊毒更狠一些。
如果相爱的一对,一方变心,就会引发天街,连劈九道天雷。
但...怎么偏偏是她与重烨呢?偏偏是互相看不顺眼的,偏偏是一见面就互掐的死对头,结下了堪比生死契的东西。
虞桃捂着脸,不愿接受面前的一切。
山洞里安静了很久,夜里的思过崖总是冷飕飕的。
重烨受不了冻,拾了几个还能用的枯木和干草,这洞里潮湿的很,夜里比外面还要冷的多。
重烨望着猫在一旁的虞桃,山洞的夜他一个大男人都抗不住,听说要来思过崖,内衫都要多穿两件,而她却穿着单薄,丝毫没印象。
他拿起火折子点燃易着的干草,又架上枯木,烤起火来。本就不怎么大的山洞,不一会就暖了起来。
重烨看着她的样子,他与虞桃闹腾那么多年,谈不上知心,但对她还是十分了解的。
这个人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就算被长老罚跪三天三夜,也能笑嘻嘻偷懒耍滑,从不是现在这幅摸样,像个受伤的小刺猬。
“你到底...”重烨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到底还是咽回去了。
还是没说完,算了。
虞桃可没功夫理他,此时她只觉得耳后一凉,猛地抬起头,没了刚才那般摸样,反倒是喜笑颜开。
耳后的业火印本来一直在发烫,那种从骨头缝渗出的热度,她早就已经习惯。
但她此刻没了身上带来的灼烧感,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去,将业火一寸一寸浇灭。
这不属于她的煞气,顺着金线的方向,从重烨那边流了过来。
虞桃愣住了。
重烨的灵力,正在通过同心契,一丝一丝渡进她体内,替她压住了业火印的煞气。
虞桃下意识握紧拳头,她心里怒骂一声!
活命的法子,寄托到他身上了。
但她毕竟是虞桃,万煞之主,在无妄宗混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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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死的头号人物,厚脸皮第一人。
“重烨...”虞桃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你自爆内丹吧,我在阎罗王那里给你说说好话,准许你去那当差。”
说完这话,她只觉得自己义气极了,让死对头去死,还给他安排好了后路,三界之中上哪找她这么大度的人去。
重烨不解歪着头,眉宇间染上几分错愕。
不过片刻,虞桃又回到他认识的那般摸样,满嘴胡话,嬉皮笑脸。
“你怎么不去?”他道。
只见重烨又重新跪上了,虞桃白了他一眼:“我去了谁给你收尸?”
“不用。”
“切,谁理你,我可不像你永远死气沉沉的。”
两个人隔着火堆,你一嘴我一嘴地呛了起来。
火光在他们脸上晃荡,两人的目光透着跳动的火焰,看向对方的脸,火光映得重烨的鼻梁上那道红痕更加显眼。
吵了几句,虞桃便败下阵来,这事换谁都是不乐意去的。
况且,重烨还不能死,他的灵力能帮她压制业火,横竖都比死了有用。
重烨在火堆旁跪着,面上冷淡,浑然不知自己的灵力正帮着她压业火。
他抬起头隔着火看向她,此刻的虞桃活像个疯子。
虞桃正对着地面狂笑着,手还十分用劲的握成拳头。
笑了好一阵,她才收住声。
这契已经结了,瞒也瞒不了多久……那就换个法子。
虞桃很快收起了笑,渐渐站起来。
“重烨。”
“做什么?”
虞桃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火光从侧面照过来,将她半边脸映得明亮,另半边在阴影里,她故意做出凶狠的表情,想吓到他。
“今晚的事,你要敢往外说出半个字...”
她抬起右手,手腕翻转之间,一股煞气从体内涌出,火堆上的火焰瞬间矮了半截,明黄的火焰转眼间,换成了黑火。
重烨瞳孔一缩,紧盯着她手上的那团火,这东西他好像在哪里见过,不过现在有些想不起来。
虞桃站在墨色的煞气中央,鹅黄衣衫被煞风吹得猎猎作响,散落的头发飘在脑后。
耳后的业火印在煞气中发出暗红的微光,那朵黑莲像是活过来,花瓣一层一层地绽开。
她那张嘻嘻哈哈的脸上,此刻冷得像一块玄铁,眼眸全黑无一处白。
“我就杀了你。”
五个字说得轻飘飘的,虞桃心里觉得这个场面一定会把他吓得屁滚尿流。
但重烨没有说话。
他此刻本应该感到害怕的,可这话是出自虞桃的嘴,他只剩想笑了。
“说完了?”重烨语气淡淡,那双丹凤眼眨也不眨的盯着她。
虞桃愣了一下,眼睛恢复正常,皱着眉头,不解道:“你不怕?”
“为什么要怕?”重烨眉头微微上扬,“你自小就要杀我,说了十几年,你哪次真杀了我?”
虞桃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这次不一样!”她气鼓鼓的,一瞬间周围一切都都恢复了正常。
鹅黄色衣裳在这漆黑的山洞中,格外亮眼。
重烨头都没抬,手里整理着衣袍,语气冷冷倒是很冷:“更何况…还有同心契。”
说完他便把手举起来,露出那道金线。
有这契在,虞桃对他的所有威胁都成了口,她若将他杀了,自己也活不成,她放弃了,躺在石头上。
她嘴里小声嘟囔:“算了,就算是个狗,我忍了!”
半晌没再说话,只有一阵轻微的呼吸声。
重烨看着她的镯子一闪一闪的,眉头皱的更深了。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3. 第三章
早课钟声打破,思过崖洞里的平静。
洞里的石头又硬又冷,往日来这思过,只让跪两个时辰,这次却要在这待上一夜,她什么都没准备。
昨夜,乘着重烨跪在那闭目养息,虞桃便悄悄将他的衣角垫在身下。
她睡得倒是舒坦,重烨的衣袍被扯得皱皱巴巴。
今天一早“砰!”的一声,虞桃直接摔了个屁股蹲。
就这么给痛醒了,她爬起来揉着屁股,看了眼重烨欲走的背影,一把就给他拽住。
“干嘛?”虞桃即使痛得龇牙咧嘴,也要仰头瞪他。
重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攥的袖口,又看着面前少女那张还没睡醒的脸,嘴角抽了抽。
“松手。”
“痛死了!”虞桃从地上爬起来,一只手揉着屁股,另一只手死活不松,“我睡得好好的,怎么掉下来的?”
重烨不理会她,抬起手朝她脑门上重弹一下。
一声脆响。
虞桃吃痛便松开了手,一手捂着脑门一手揉着屁股,模样甚是滑稽。
等她抬起头准备骂人的时候,重烨已经出了洞口,步子迈得飞快,只留一个深蓝色背影,快得像是在躲瘟神。
她在背后做个鬼脸,小声嘟囔着骂了一句,低头去看手腕。
那跟金线不见了。
昨晚上它还亮得晃眼,怎么他一出洞口就没了?
她翻来覆去地看,镯子还是镯子,手腕还是手腕,那根连着两人的线,像是被什么东西藏了起来。
“寂无,”她压低声音,“同心线呢?”
镯身微微一亮,寂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润如玉:“同心线旁人是看不见,这东西自己便会隐去,主人你别担心。”
虞桃“哦”了一声,升了个懒腰这次松口气。
看不见最好。
要是让别人瞧见她跟重烨连着一条线,她这张老脸往哪搁?
虞桃站起身拍拍裙摆上的灰,衣裙上还有些脏兮兮的,发髻也歪到一边去,整个人像个逃荒来的。
她伸手理理头发,又把发带重新绑了一遍,又对着洞口的水洼照了照。
嗯,还是那个貌美如花的虞桃。
她缕缕头发,蹦蹦跳跳活动一番筋骨,只觉得屁股麻麻的。
晨光刺眼,思过崖外头是一片松林,雾还没散尽。
景色不错。
但她可没空欣赏。
她现在的事可多着呢!要解契还有找琉璃境,这个东西存不存在都还另说。
不过话说回来,还有五年呢,急什么?
她虞桃是谁?按她的性子,逍遥快活才是最主要的!
“咕噜咕噜”一声,她的肚子不争气的叫唤。
眼下最要紧的事是...吃饭!吃饱才是正经事!
“饿死了!”
虞桃捂着肚子,脚步加快。
寂无的声音悠悠响起:“主人,您能不能有点万煞之主的样子?”
“就是万煞之主也是要吃饭啊!”虞桃撇了撇嘴,理直气壮道,“不吃饭怎么成就大业?饿死了就是饿死鬼之主,不好听。”
寂无沉默了。
“快点,不然就没饭吃了。”虞桃提起裙子兴奋地小跑起来。
忽然脚步一顿。
她的表情变得十分微妙,昨晚...她和重烨...
完了!她活命的法子,要寄托在重烨身上了,那个面瘫、毒舌、冷心冷肺的人。
“...老天爷你是不是在玩我?”
虞桃抱头痛哭,感叹自己的悲惨人生。
寂无见状适时补刀:“主人,其实也怪不了人家。”
“怪我咯?”
“没法了,同心契又不是我让你们结的。”
寂无快速扔下一句话,彻底闭上嘴。
听见这话,虞桃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不能再跟自己器灵吵,这家伙儿最精了,总是说些戳人心窝子的话。
她甩了甩脑袋,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甩出去,加快脚步往饭堂跑。
先填饱肚子才是正事。
......
到了饭堂,人已经不少了。
这个时辰正好是下早课,训练完的弟子们,正吃着早饭。
他们三三两两坐在长桌前,端着粥碗啃着馒头,偶尔有说有笑,瞧见虞桃走进来,笑声便小了那么一点,目光躲躲闪闪地往她身上瞟。
虞桃早习惯了,她在无妄宗什么名声,心里门儿清。
不学无术、吊儿郎当、筑基期卡了三年纹丝不动,再加上隔三差五就跟重烨打架,损坏门派公务,罚去戒律堂,妥妥的问题弟子。
不过...她可不在乎。
虞桃哼着小曲大摇大摆走到打饭区。
打饭师弟眼瞅着她来,也是好声好气的给她端了一碗,盛得满满的粥,又拿了两个馒头,又往她兜里揣几个红薯干。
她虽然名声差,但她在别的弟子眼里可是瘟神一样样的存在,生怕这人缠上自己。
虞桃得意笑笑,端着粥拿着馒头,找了空位坐下。
屁股刚挨着板凳,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重烨。
他身上依然是那宗门弟子服,腰间佩剑,发带捆着头发,整个人冷得像座冰山。
饭堂的气氛又变了。
方才还只是小声议论,这会儿干脆安静下来,连喝粥的吸溜声都没了。
虞桃啃着馒头,眼睛滴溜溜地转。
她跟重烨虽然都是戒律堂的常客,但弟子们对她的态度是懒得搭理、不能得罪。
而对重烨却是避之不及,连打饭师兄都敢明着懈怠。
盛粥时故意晃了晃勺子,小半碗粥被泼回木桶里,只留一半;给的是硬邦邦的冷馒头,连半块红薯干都不给,打饭的弟子没有半分好脸色。
周围的弟子偷偷打量他,目光里的鄙夷都快要溢出来了。
重烨也不抱怨,低着头一句话不说,端着他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粥,周围有空座的弟子,连忙把凳子踢进去,不让他坐,只能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那是放清扫杂物的地方。
虞桃看着他端起碗,低着头,穿过一排排桌子往杂物区那边走,经过的时候,不知道被谁绊了一跤,馒头滚了两圈才停,皮上沾满了灰尘。
重烨不语弯腰捡起那个脏馒头,拍了拍上面的灰,丝毫不嫌弃地咬了一口。
虞桃嘴里嚼了两下,目光落在重烨那难以下口的馒头上。
她可不是心疼他,这个人昨天怼的她一套一套的,怎么到了这些人面前就成了哑巴?
怂货。
虞桃心里暗骂一句,继续啃着自己的馒头。
啃了两口,又抬头看。
重烨正喝着那碗稀粥,一口一口地喝着,没几口就见底了。
虞桃心里瞬间不得劲了,把手里的馒头捏得变形。
寂无的声音响起:“主人,咱不吃别糟蹋粮食啊!”
“闭嘴!”
“你们看,他还真坐那儿吃。”斜前方一桌,一个弟子压低声音跟同伴嘀咕,眼神往角落瞟,“脸皮真够厚的,害了人还好意思若无其事的来吃饭。”
顿时整个饭堂都开始议论起来。
虞桃狠狠咬了一口手上的馒头,努力压下自己的怒火。
他被人排挤关她什么事?她巴不得看他倒霉出糗。
但他活着也有好处,能帮她压煞气。
这帮人欺负他,万一他心里受不了去跳崖,缺一个移动灵力包倒是没什么,但他要死了虞桃也得跟着陪葬。
不行不行。
寂无:“他在您眼里好脆弱……”
“你懂什么,像这种内心都有点问题的!”
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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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她顿时觉得该给他们上一课了!
她把手里的变形馒头,全赛嘴里,不大不小正好赛的腮帮子鼓鼓的。
虞桃走到打饭师兄面前,嘴里还在嚼,说不出话只能用手招呼。
寂无疑惑:“主人这是要做什么?”
打饭师兄愣住了,见她还在招手便走了过去,生怕这个虞桃一生气把这饭堂砸了。
她勾着他的背走到饭堂后面,笑脸示意他等一下,这馒头太噎,没粥顺下去也太难咽下去。
弟子摸不着头脑,见她这样只好等着。
“师兄啊!”
虞桃好不容易把馒头咽下去,打饭师兄被她这声“师兄”叫得浑身一抖。
谁人不知道,虞桃在这宗门待了十五年,除了大师兄裴栖安,什么时候管人叫过师兄?
不对,也叫过但不是真心的。她能不给人取外号都算谢天谢地。
“虞、虞师妹,”打饭师兄下意识后退半步,“你有什么事吗?”
“
别紧张别紧张,”虞桃拍拍他的肩膀,笑得人畜无害,“我就想跟师兄聊聊。”
打饭师兄更紧张了,这位祖宗笑起来准没好事。
“师兄啊,”虞桃揽着他的肩,一副哥俩好的摸样,“我方才瞧见你给重烨打饭了。”
他脸上僵了一瞬正巧被虞桃看在眼里。
“那粥稀得跟水似得,馒头是前天剩的吧...”虞桃语气轻飘飘的,“怎么,咱无妄宗的米不够吃?还是水不要钱你使劲往里加?”
“不、不是...”
“那是什么?”虞桃歪着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是他得罪你了?还是你看他不顺眼?”
打饭师兄被她问得哑口无言,支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旁边几个弟子也围了过来,有人小声嘀咕:“大哥不说二哥,多管闲事。你又不是不知道重烨那人...”
“哪人?”虞桃转过头看向说话的弟子,脸上笑意不减。
“上次捕妖珠那事,其他三个同门还在昏迷!这种人留在宗门也是祸害,给他一口饭就不错了,凭什么好吃好喝供着?”
“就是!”另一个弟子也连忙帮腔,“他平时冷着一张脸,谁也不搭理,好像咱们都欠他的似得。出了事,连句解释都没有,算什么同门?”
虞桃认识重烨十几年,知道这个人就算再怎么讨人嫌,也不至于故意害人。
她正准备开口,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闪过,她反应过来,重烨刚走过去,手里端着空碗,连一个眼神都不给。
虞桃心里咯噔一下。
寂无适时响起:“主人,他是不是误会了?”
虞桃见他走,本想追过去,但是深思熟虑下还是算了。
她深吸一口气,松开打饭师兄的肩膀,大步走回饭堂中央,叉腰环顾四周。
“捕妖珠的事,你们不是都好奇吗?”
全场没人说话。
“那我虞桃今天就把话撂这儿...”
她抬脚踩上旁边的长凳,环视众人:“捕妖珠的事,我会查个水落石出。在那之前,谁要是再仗着这事欺负同门,别怪我不客气。”
此话一出,全场开始窃窃私语。
片刻后,角落里有人小声嘀咕:“你凭什么...”
虞桃转过头,冲那人咧嘴一笑:“就凭我闲得慌,行不行?”
说完她从长凳上跳下来,拍拍手,大摇大摆走出饭堂。
“查!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虞桃此时正上头,她皱着眉头,看着很不好惹。
片刻过后,她忽然想起来了什么。
“我帮他查清这事,他一个感动就能自爆内丹,报答我!”
她想的太过美好以至于寂无在一旁附和的笑笑。
“不过...主人这捕妖珠到底是什么来历?”
4. 第四章
虞桃大步流星走了半条廊道,才猛地停下来,身后没人追来,只有廊道挂着的风铃被风吹的叮当响。
忽然想起,捕妖珠这件事,她所有的了解,都是从师兄师姐嘴里听到的,半真半假不能全信。
“寂无,”她蹲在廊道石阶上,有点质疑自己,“我是不是想的太美好了?”
镯身一亮,寂无的声音响起,它叹了口气,小声嘟囔着:“主人,您现在才知道?”
声音不大不小,全部被虞桃听进去了,她撇撇嘴,没接话。
寂无沉默片刻问道:“主人,您打算从何查起?”
此话一出,虞桃满目愁容。
她方才只顾着逞一时之快,压根没有查案的头绪与经验。
“...既然已经夸下海口,那就查呗。”她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捕妖珠的事总有亲历者吧?虽然那主要人物都受伤.,重烨那厮肯定不会说..但总有漏网之鱼!”
突然,脑袋灵光一闪而过。
虽然别人嘴里的话不能信,但半真半假总会有些蛛丝马迹留下。
虞桃蹲在石阶上思考,脑子里把宗门里能打听消息的人过了一遍。
周长老周冕,他可是执事长老肯定知道内情,但那个老山羊嘴比蚌壳还紧,问他还不如问门口的石狮子。
几个在场的师兄师姐倒是亲历者,可现如今都在医馆躺着,总不能把人摇醒了问。
那就剩一个人了。
虞桃给自己激动的一下就站了起来。
起的太猛,眼前一黑,虞桃整个人人晕乎乎地站不直,幸亏扶住了廊道的扶手,不然整个人就栽倒在地。
不过很快就缓过来了,她左看看右看看,忽然转身往反方向走。
寂无见她忽然改了方向,问道:“主人?您这是要去哪?”
“去找宗门里消息最灵通的人。”虞桃边走边说,语气十分笃定。
“谁?”
“孙絮。”
寂无沉默了一瞬,它可没听说过这名字:“什么来头?”
虞桃一边往东边药房方向走,一边平静地解释道:“药修,我在她那里坑蒙拐骗好多灵丹,宗门八卦她都知道,满打满算我俩也是朋友来的。”
寂无若有所思:“听起来是个包打听。”
“就是包打听,”虞桃咧嘴一笑,“我给她取的外号。”
寂无沉默一瞬,它家主人取外号的本事还是和百年前一样。
“怎么,不好听?”
“...没...挺贴切的。”
寂无顿了顿,再开口声音轻了几分:“您在这...有朋友,挺好的。”
虞桃脚步没停,随口道:“废话,我人缘好着呢。”
寂无不再说话。
虞桃把玩着发带,哼了一声,脚步轻快了几分。
药房在东边院子后面的山坡上,离这有段路,正好让她捋一捋思路。
捕妖珠的事,她知道的都是边角料:试炼时重烨放跑一只妖,妖伤了同门,重烨全身而退。
具体来龙去脉、那只妖的底细、当时在场弟子到底经历了什么,她一概不知。
......
药房建在半山腰一块平整的土地上,周围种满了药草,空气里飘着一股清苦的草药味道。
几排木架子上晒着不知名的根茎,旁边搭着竹席晾药,两个杂役弟子正蹲在地上分拣药材。
虞桃没走正门,直接从侧面的矮墙翻了进去,反正她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后院是孙絮的住处。
作为外门弟子,她的住处比虞桃那个破院子好不到哪去,一间草屋,门口堆满了药篓和陶罐,窗台上养着一盆焉了吧唧的绿萝。
“孙絮!”
虞桃人没进门,声音先到了。
草屋里传来一阵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撞翻在地,紧接着门帘一掀,一颗脑袋探出来。
孙絮扎着两条麻花辫,脸上沾着几片混着泥土的叶子,眼睛圆溜溜的,看见来人先是一愣,随即眉笑眼开。
“呦!这不是宗门楷模桃子嘛!”孙絮把门帘整个撩起来,叉着腰站在门口,“又被长老责罚了?来找我拿跌打药...”
虞桃手一把捏住她的嘴,把她后半截话堵了回去。
“少贫嘴,今天不是来找你拿药的。”
孙絮被她捏着嘴,含含糊糊地“唔”的两声,眼睛瞪得溜圆。
虞桃松开手,顺手在她肩上擦了两下,算是把手上蹭干净了。
“那你来干嘛?”孙絮也不恼,用袖子抹了抹嘴,侧身让她进屋,“难得你主动来找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草屋里比外面看着还要乱。
桌案上堆满了瓶瓶罐罐,地上摆着几个陶制药炉,角落里一张木板床上被褥团成一团,枕边还搁着一本翻得起毛边的《百草经》。
虞桃熟门熟路地绕过地上的药篓,一屁股坐在唯一还算干净的矮凳上坐下。
“找你打听点事。”她说。
孙絮给她倒了杯茶,杯子内壁有一圈可疑的药渣。
虞桃看了一眼,接过没敢喝,上次在她这喝一杯水,回去拉了两天肚子。
“呦,什么事能使唤的动你?”孙絮自己喝了口茶,在她对面的药篓上坐下,“饭堂那事我可听说了啊。”
虞桃挑了挑眉:“这么快?”
“废话,”孙絮翻了个白眼,随后拍着胸脯非常自豪,“你在饭堂的那话,半个宗门的人都听见了,难道能瞒得住我“包打听”!”
“...不至于吧。”
太快了,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点吧!虞桃端着那杯茶,表情一言难尽。
孙絮笑得两条麻花辫直晃悠:“桃子,你真打算为了重烨,查捕妖珠的事啊?对他这么上心?”
虞桃还在想着事情,她往后一靠,矮凳两条腿翘起来,吱呀作响。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话还没说完她就发现不对了,她查案确实是为了重烨,但绝不是对他上心!
孙絮打趣着她“哦”了一声,故意拖长调子,意味深长。
虞桃抄起桌上一个空药瓶砸过去,被孙絮稳稳接住。
“少来这套,”虞桃翻了个白眼,“我跟你认识这么多年,你还不了解我?”
“就是因为了解,所以才觉得稀奇。”
虞桃张了张嘴,不再说话,寂无在她手腕上轻颤了一下,像是在催促她。
她立刻会意,快速转移话题,她双眉紧锁,然后不露声色地询问道:“捕妖珠你知道多少?”
“捕妖珠啊...”孙絮放下茶杯,难得正经几分,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这事儿吧,四个主要人物,我给你理一理。”
她掰着手指头开始数。
“重烨、方鹏、尚明月、赵成义,捕妖珠试炼宗门每一批送进四个,三个金丹,一个筑基。”
虞桃心里默默记下,另外三个名字。
三个金丹一个筑基。
重烨是金丹初期,那另外两个金丹想必就是方鹏和尚明月了,至于那个赵成义...她印象里没有这个人。
“三个重伤一个轻伤。”孙絮掰着手指头继续说,“三个重伤的在医堂躺着快两个多月。赵成义和尚明月到现在还没醒,方鹏倒是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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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最早,但是吧...”
她顿了顿,两条麻花辫晃了晃,斟酌许久。
“什么?”虞桃追问。
“人不太对劲。”孙絮压低声音,收敛了几分嬉皮笑脸,“你是没看见那场面,吓人得很。”
虞桃脸色一变,不太对劲?孙絮这人有个特点,说话喜欢夸大其词,这她有些不信。
她往前探了探身:“你亲眼看见了?”
“废话!”
孙絮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胸口,情绪激动地说道:“那天试炼出事,医堂长老来药堂调人手,我就在里面,帮衬着打下手。”
她说着站起身,从桌案上来回翻着,找出两张符纸,纸上盖着一层灰,显然有一阵子没清理过了。
“这可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能管一炷香的时间。”孙絮催动灵力,运作符纸,贴在她们二人的头上,“别担心,这是共享符,接下来我想什么,你就能看见什么。”
虞桃看着那符,面前被黄符纸遮住大半张脸的孙絮,摸样有些滑稽。
寂无的声音响起:“看着这符纸的纹路,确实是共享符,她没骗您。”
符纸贴近皮肤的瞬间,凉意从眉心传来,眼前一花。草屋、药篓、孙絮的脸,全都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医堂,这是...两个月前的医堂。
孙絮的记忆比它想象的要清晰的很多。
画面里,医堂的窗户敞开着,清风拂过窗沿。
几张木榻上躺着人,药炉在角落里冒着白烟,孙絮的手在画面边若隐若现,正捏着一把捣药的杵子,袖子卷到手肘出,露出手上的青筋。
周长老站在门口,花白的胡子绷得紧紧的,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担忧起来。他身后跟着两个执事堂的弟子,面色煞白,大气不敢出。
“稳住他!”周长老的声音从记忆里传出来,沙哑急促,“快按住他,别让他把灵脉冲断!”
画面跟着孙絮移动起来,转向医堂正中的那张木榻。
虞桃看清榻上的人,心头一紧。
方鹏。
他就躺在那里,身上的衣裳破了好几处,脖颈上的黑纹已入脉,露出的皮肉上一道道焦黑渗血的灼痕。
方鹏双眼紧闭,整个人抽搐着,四肢被两个弟子死死按住,身下被褥被蹬得皱成一团。
他嘴里一直在大喊。
“他要杀我...他要杀我!”
方鹏的声音嘶哑刺耳,像是喉咙里含着东西。
他喊得声嘶力竭,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整个人处于一种清醒和癫狂之间的状态。
孙絮的眼睛看不出,但虞桃却能看见...是煞气。
她还是万煞之主的时候,就没见过妖身上有煞气,她没见过,不代表没有。
虞桃百思不得其解,一个捕妖珠,镇守用来试炼的东西,都是低阶小妖,怎么可能会有带煞的妖?
她还在思考,孙絮在记忆里往后退了一步,她不敢靠近。
就在这时,虞桃看见画面角落一模熟悉的身影。
重烨披散着头发,满脸都是伤痕,掺杂着泥土。他左肩肩头有一道妖爪撕开的伤口,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小滩。
他就站在角落里,靠着墙,一动不动。
没人理会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方鹏的身上,偶尔有弟子从他身边匆匆经过,目光扫过他的肩头的伤,又快速移开。
整个医堂的人都在忙活着,重烨比屋里的其他人伤的都要轻,实在没有人手去管他。
画面黯然一黑,一炷香时间到了。
断了,方鹏到底在捕妖珠里发生了什么?
5. 第五章
虞桃刚从记忆里出来,入目的是熟悉的草屋。
孙絮一把扯下脑门上的符纸,脑子还是晕的,她一边揉着太阳穴缓解一下,一边看向虞桃。
“这副作用好大!”
虞桃皱着眉头,这符弄得她现在头痛欲裂,还没从刚才的画面里完全抽离出来,她以为是看花眼了。
但细想一下,方鹏身上不像妖气入体该有的样子。
妖气是青绿色,会顺着静脉扩散,就算受伤了,也不会灼烧皮肉,他那伤分明就是煞气侵蚀的后果。
她再怎么眼花,也不会认错煞气的。
“桃子?”孙絮看着她满脸呆滞,有些担忧,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桃子,你吓傻了?”
她对自己的符纸也没个把握,这个用的时间短不说,副作用还有点大。
虞桃好半晌才缓过神来,她立马冲着孙絮问道:“那重烨呢?”
她在发呆的时候,回忆起刚才的画面,不太对劲,但那感觉说不上来。
四人结伴同行,如果说他们都是被带煞的妖所伤,那方鹏身上的伤和重烨不一样。
一个捕妖珠里面只有一只妖,重烨的伤就是普通的抓伤,没带一点煞气,但方鹏不一样,煞气都入体了。
“这不对啊...”虞桃皱着眉头,嘴里自顾自喃喃道,“难道里面不止一个妖?”
此话一出,孙絮一愣满脸疑惑。
虽然她是一个药修,很少去试炼,但是她也知道捕妖珠里面,确实只会有一只妖。
掌门亲选的,一共五枚,按照抽取的信息,而分配的,那可是试炼谷的宝贝。
“你开什么玩笑!”孙絮的声音一整个拔高,“桃子,你是不是疯了?”
虞桃被她这话吓得愣了一瞬,抬眸看着面前满脸惊愕的少女。
“吓死我了,只是个猜测,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说完,她立马拍拍胸口安慰自己。
孙絮朝她翻了白眼,随后甩了甩自己垂在胸前的麻花辫,嘟囔着:“我以为你现在都敢质疑掌门...”
质疑掌门?虞桃沉默片刻,这才反应过来,捕妖珠里每一只用于试炼的妖,都是掌门精心挑选的。
她慌忙用手捂着嘴,心里默念着,老顽童,听不到,老顽童,听不到。
孙絮微微侧过头望向窗外,太阳快要下山了,天边渲染出一抹红霞。
“桃子,时候不早了,我要去后山挖草药去了。”
说完,她便起身,熟练地拿上两把小铲,放进药篓子里。
孙絮拿起药篓子转身欲走,虞桃一个起跳,整个人像条小蛇一样,缠绕在她身上。
“别走别走啊,后面发生了什么...”
话音刚落,她一个劲儿的在孙絮身上蛄蛹,跟孩童撒泼打滚要糖吃一个样。
孙絮冷着脸低头看着,按照虞桃的性格,她一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
她无奈叹了口气道:“后来执事堂的师兄问了重烨两句话,重烨就跟个木头桩子一样,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本还有点撒泼的虞桃,听完这话慢慢从她身上下来。
重烨是不是有病?
从小到大都是这副德性,除了跟她横几句,其余人面前,就宛如一个木头。
本来她想从重烨那边先下手,就他那副摸样定然是不会多说什么。
等等。
可以趁重烨睡着了,用共享符进入他的梦!他嘴上不说,那…梦里可比嘴真实。
虞桃嘿嘿一笑,眼珠子一转,立马向孙絮献上殷勤。
一会整理整理她的麻花辫,一会帮她擦擦屋里的桌子凳子。
孙絮也不傻,自然知道她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她找个就近的凳子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小抿一口:“说吧,想干吗?”
虞桃此刻还在拿自己的衣裙擦茶壶,听见这话手上动作一顿,抬头冲孙絮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这笑容好假。
孙絮端着茶杯的手一顿,嘴角扯出一丝笑,她太了解虞桃了,这人笑起来准没好事,肚子里盘算着坏点子。
“你那符还有没有?给我几张呗。”
虞桃放下裙子,轻手轻脚的把那茶壶放回原处,三步并两步凑到孙絮跟前来,像只讨食吃的小猫。
孙絮低头看她,假笑一下后吐出两个字:“没了。”
虞桃的脸垮了几秒,随即又堆上一个笑脸。
“那你现画几张呗。”
孙絮把茶杯搁下,抱起胳膊打量着她。
虞桃这人很固执,什么事情都会死磕到底,就算今日回绝,明日她依然会来。
“你要那东西干嘛?”孙絮眯起眼睛,语气里带着审视。
虞桃直起身,假装去整理桌上的几个瓶瓶罐罐,故意放得很随意:“也没什么,就是想看重烨的梦里是什么样的。”
此话一出,孙絮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心想:窥探重...烨的梦...这不好吧。
随即立刻摇头,两条麻花辫跟着她来回晃。
这个想法太大胆了,反正她孙絮是做不到,她一直觉得往别人梦里钻,跟偷看人洗澡是没有区别的。
虞桃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知道此刻她脸红的像猴屁股,不解道:“你在想什么?脸怎么这么红?”
“窥探人家的梦跟偷看人家洗澡有什么区别?”孙絮有点不好意思的看着她,连忙捂住脸。
说完,虞桃整个人呆愣在原地。
洗澡和梦有什么关系?
谁要看他洗澡啊!
空气在此刻凝结,半晌没人说话。
孙絮松开手才发现,面前的人整个都红透了,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
虞桃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中一样,从头麻到脚底板。
脸上烧得厉害,耳根子红得能滴血,连手腕上的寂无都能感应的到。
她一时语塞,想反驳、想解释、脑子飞快旋转愣是什么都想不出,主要是孙絮这话太有杀伤力了!
这话怎么接?
可梦里万一梦到别的什么怎么办,那她虞桃一世英名岂不是毁于一旦。
孙絮看着她的摸样笑出了声,她连忙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桃子,你现在脸都烧红了。”
虞桃双手捂着脸,语无伦次:“你你你...怎么说出这种话来。”
见状,孙絮笑得更欢了,手掌不疼拍打着腿,丝毫感觉不到一点疼。
“主人,您怎么升温了,是不是生病了?”寂无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镯身微微亮起。
虞桃在心里恶狠狠的回了一句:“闭嘴。”
寂无识趣的闭上嘴,连同镯身也一并暗淡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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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絮笑了好一会才收住声,用袖子擦了擦笑出的泪,认真打量起虞桃。
这家伙恐怕再逗下去,就要把她这个草屋给掀了。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孙絮站起来,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共享符的材料我现如今还没有,赶明儿我画好给你送去,你看行吗?”
虞桃脸上的红还没退干净,她把半边脸埋进臂弯,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那大眼睛眨巴眨巴,算是默认了。
孙絮瞅着她那别扭的样,心里十分得意,终于让她才了一会瘪。
她重新背上药篓子,此刻当天已经完全被黑暗吞噬,时候不早了,再晚一点,上山的路都找不到了。
孙絮看着她,嘱咐道:“我得走了,爬墙的时候注意点别摔了。”
......
虞桃从草屋出来,天已经暗了,她嘴里叼着从孙絮院子里拔的狗尾巴草,小脸和身上都脏兮兮的。
“哼,孙絮这个乌鸦嘴。”
就在刚才爬墙头出来的时候,真让孙絮给说对了,她一个没注意,摔了个狗吃屎。
此刻的她心里正盘算着,但越想越不对劲。
自从她被封了邪骨,万煞渊没主了,煞气再怎么外涌,也不能扯上修真门派的试炼法器上。
难道已经有人动了万煞渊?
但是这不可能...
虞桃十分笃定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万煞渊现在首领,冥煞炎龙化形为人,出手替她守着万煞渊,绝对不会让居心叵测着用煞气去害人,守了几百年,这忠心可是没的说的。
虞桃抚摸着下巴思考着。
“炎龙还在,谁能都得了万煞渊?”
她叼着狗尾巴草,脚步一顿,“呸”的一声把狗尾巴草吐掉。
除非...炎龙出事了!
“我想回一趟万煞渊。”
“主人你这样回去就是等于去送死。”
虞桃又何尝不知,邪骨被封,现在身上这薄弱的煞气,别说万煞四使,随便来个煞魔都能给她啃干净。
“你说得对,万煞渊想让我死的人太多了。”
她迈开步子,脸上满是愁容,已经一百多年没回去过了,真是有家不能回。
“但炎龙要是出事,我管他修为不修为的,照样杀回万煞渊!”
寂无沉默一瞬,它主人就是这样,就算天塌下来,她嘴上总说着逍遥快活混吃等死的话,真到了那时候,她比谁都豁得出去。
“炎龙大人的修为不亚于当年的您,如果连他都出事了,那动手的人...”
“寂无。”
虞桃打断他,抬手摸向耳后的业火印,那玩意此刻竟然没有那么烫。
“等捕妖珠这件事过了,我可得下趟山,去人间逛逛,顺便回家看看。”
她收回手,继续走,这个家就是万煞渊。
“它等了我一百多年,我不能让他白等。”
刚回到屋内,虞桃立马点了灯,洗了个澡,将身上脏了的衣裳换掉,立马跳回床榻上。
平日里,她都是沾榻秒睡,但今夜,她有些难以入眠,她心里复盘着在孙絮记忆里看到的画面。
方鹏如果是被妖所伤,为什么会有煞气?给妖渡煞,会损其妖丹,撑不了多久就会暴毙而亡。
到底是谁在利用妖来作恶?
6. 第六章 “好香...”
“好香...”
虞桃做梦了,梦里她在食堂,面前摆着一只烤乳猪,油光水滑,香气扑鼻。
她刚想伸手去扯个猪蹄吃,那只乳猪突然睁眼,脸变成重烨,用熟悉的声音说:“胖成这样,还吃呢?”
此话一出,她低头自己身体,入目的是一个大肚腩,她现在都胖成猪了,开口说的话都是猪叫声。
周围突然出现无数个,重烨的头,一直围绕着她转。
虞桃直接被吓醒了。
她猛地坐起来,大口喘着气,警惕的看向四周,愣了好一会后,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脸蛋。
疼。
原来刚才那个是梦。
外头的天还蒙蒙亮,窗外那棵枇杷树上,小鸟都还没开嗓,虞桃看了眼天色,又摸了摸发疼的脸颊,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
“正好,早起上个早课,探探重烨口风…”
嘴上这么说,身体倒是很诚实,把被子蒙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倒头继续睡。
“主人,你不是要上早课吗?怎么又躺下去了?”寂无的声音温润里带着无奈。
被窝里伸出一只手,胡乱摆了摆,含糊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出来:“就当是我说的梦话吧。”
寂无沉默。
被子底下安静了片刻,紧接着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寂无:...
过了一会儿,早课的钟声响起,她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头发炸得像鸡窝,一脸生无可恋地盯着墙壁发呆。
好困。
她可没起过这么早,上早课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每次不是被师父就是被大师兄裴栖钰从被窝里拎出来。
钟声敲三下是上课,这次敲一下,算了,反正都醒了,顺便上个早课。
捕妖珠的事情还没个结果,她现在只能知道一个开头,后面没有任何头绪
虞桃的手顺着脖颈摸向耳后,这两天晚上业火印异常老实,她都有些不习惯了。
她仔细想了一下,没结契的时候,三天两头发作,烧得她全身都疼,晚上睡得倒是早,但半夜总被它折腾醒,翻来覆去熬到天亮。
不过她也不在意,晚上睡不成,那就白天翘课补觉呗。
但现在倒好了,有了重烨这个移动灵力包在,都能一觉睡到天亮。
等等。
虞桃挠了挠自己的鸡窝头,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刚才还是睡眼朦胧的状态,此刻却有些吃惊。
重烨能压制业火印,这是她已经知道的事。
那捕妖珠里的煞呢?
方鹏被煞气烧得皮开肉绽,另外两个伤得怎么样,还不知道,如果捕妖珠里的妖真的是带着煞气,那重烨这人真就没她想得那么简单。
“寂无,普通金丹修士,碰到煞气会怎么样?”
寂无沉默一瞬,再开口时语气有些微妙:“您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虞桃当然知道。
普通修士碰到煞气,心神容易被侵蚀,道心逐渐偏移。执念与戾气滋生,失去本心,偏离正道,近乎堕入魔道,如若是自愿的,那此人的野心可不是一般的大。
万煞渊那四个老东西,分别是人、妖、仙、魔,四个阵营的为首,就是自愿入煞,他们选择臣服于虞桃,但却不忠于她。
重烨如若真是自愿,那他也太会装了,把自己伪装成受害者,其实他才是那个坏人。
捕妖珠里面只有一个妖,同样是被妖所伤,方鹏煞气入体差点没命,重烨就只是抓伤。
要么是他运气好得离谱,要么就是他...压根不怕煞气,捕妖珠的煞就是来自于他。
虞桃越想越觉得这事蹊跷,她怎么跟重烨不对付,也不觉得重烨是他想得那样。
她决定了,这个早课她上定了。
“重烨这家伙,有点意思。”虞桃翻身下来,赤脚踩在地上,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整个人彻底清醒。
不管怎样,她都得弄弄清楚。
虞桃快步走到铜镜前,随手扒拉几下自己的头发,戴上好看的配饰后,着急忙慌地去找衣服。
她打开衣柜,翻出一件桃红色的新裙子,颜色亮得晃眼,她可不喜欢弟子服暗淡的颜色。
“您穿这个去上早课?会不会太扎眼了?”寂无问。
虞桃把裙子往身上比了比,挑了个同色系的发带,才满意地点头:“就是要扎眼。”
寂无不懂。
她可喜欢买漂亮衣裳,每次大师兄下山回来都会给他带一套,山下最好的料子做的衣裳。
她光是摆出来看都开心,更何况这些都不是花她的银子买的,是大师兄送的。
虞桃觉得有没有邪骨都无所谓,她早就厌倦了从前的生活,要不是因为业火印,此刻她早就逍遥快活去了。
寂无沉默着不说话了。
虞桃系好腰带,又对着铜镜左右照了照,桃红色衬得她皮肤白皙,笑脸粉粉嫩嫩得,头上带了两个粉色的发饰,她可满意极了。
推开门的那一刻,空气都变清新了。
果然爱自己会让自己变好。
外边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虞桃打了个哈欠,伸个懒腰,一边走一边揉眼睛。
完全像个没睡醒的样子,远没有刚才打扮自己的时候精神。
去上早课的路上,遇到几个同样去上早课的弟子,看见她全部都愣了一下,然后交头接耳起来。
“虞桃?她来上早课?”
“我没看错吧?”
“被罚了就老实了呗。”
虞桃心里暗骂一声,当人面说人家,真的好吗?
随后故意显得自己没听见,大摇大摆地从他们面前走过。
课业殿是宗门最大的建筑,青瓦片搭建的,朱红色的柱子支撑着,门口摆着俩石狮子。
平常一日三堂课都在这上,除了实操。
虞桃迈进门槛,殿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盘腿坐在蒲团上,睡觉的睡觉,聊天的聊天,都在等授课的长老到来。
虞桃出现在门口的瞬间,殿内吵吵嚷嚷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好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
坐在前排的大多是成绩好的弟子,腰板挺得笔直;中间的位置最抢手,既不会被提问也不太显眼。
她表面没什么波澜,内心都想找个地洞钻进去,扫了一圈正找空位。
看见重烨坐在最后一排靠柱子的位置,旁边空着一个蒲团。
虞桃见状走了过去,不是她想坐哪儿,是整个大殿只有这个空位了。
正好...她得好好观察一下这个重烨。
她顺势坐下,还没坐稳呢,去立马捧着脸看向重烨。
重烨被她盯的有些不好意思。
虞桃冲他咧嘴一笑:“早啊。”
“你来上课?”重烨语气不冷不热,冷着脸看了她一眼。
虞桃内心暗骂了一句,不上早课,来这干嘛?难道赏花啊?
“我偶尔努力一下不是很正常吗?”
重烨看着她那扑闪扑闪的大眼睛,沉默了,他收回目光,转眼盯着前方。
虞桃偷偷打量他的侧脸。
颧骨确实比以前更突出了,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压根就没睡。
她顺着重烨的耳朵,看到肩上,肩膀上的伤应该好了,隔着衣裳看不见疤痕,但她注意到,重烨的左手始终垂在身侧。
这是没好全,还是习惯了用一只手?
虞桃摇了摇头,坐直身子,装模作样地把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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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在膝盖上,摆出一副认真听课的架势,这个姿势检查还没到半个时辰,她的腰就塌下去了,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掉。
授课长老讲的东西太无聊了,什么灵力运作,新念合一的七十二种法门,什么筑基期修士的修行要诀,这些话她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更何况是一个修煞的人,修灵力本就是装装样子,真让她按照这些法门运转灵力,非走火入魔不可。
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就在她的头快要磕在膝盖上时,额头突然传来一股凉意。
顺着眉心钻进来,像是有人在她头上倒了一碗冰水。
虞桃猛地打了一个激灵,整个人差点仰过去,差点从蒲团上翻过去。
她稳住身子,扭头瞪先旁边的重烨。
此刻的他正盯着前方目不转睛,坐得端正,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一副认真听课的好学生摸样。
装,又装上了。
虞桃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是不是故意的?”
重烨偏过头看她,眉角微微往上抬,嘴角小幅度动了一下。
“困就回去。”
“我就不。”虞桃声音极小,她把腰板挺得直直得,“我肯定会坚持到下课。”
她坐端正还不过半个时辰,整个人就蔫了,把头放在膝盖上,出气的没有睡。
重烨没再说话。
虞桃硬是忍着困意听完了剩下半个时辰的早课。
授课长老终于宣布下课后,虞桃第一个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酸疼的腰。
旁边的重烨也站起来,转身就走。
虞桃本想去拦住他问话,可他走到太快,她跟不上。
课业殿外头就是练武场,旁边种着几棵老槐树,树荫下摆着石桌石凳,弟子们从食堂拿来早饭,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吃饭聊天。
虞桃四处看看,重烨去哪了,前面的弟子个子太高了,看不见。
她往旁边看看,两个师姐坐在石凳上聊天,声音压得不算低,让她听了个正着。
“执事堂的师兄又去问了重烨一遍。”说话的是那个手拿肉包的师姐。
“问了也白问。”另一个世界接过话头,语气有些不屑,“一声不吭,他到底在隐瞒些什么?”
“可能就是想害同门,所以一直死咬着不开口,比较方师兄都说了,有人要杀他。”
虞桃也想问,他到底在隐瞒什么?如果不是他干的,他把这件事说清了,就没人会说他的不是,为什么一定要死咬着不说?
他是不是缺心眼?
寂无声音在耳边响起:“主人您在担心他吗?”
虞桃没有回答,她一开始确实是为了重烨,但捕妖珠的事情让她来了兴趣,但这事又摸不着头脑。
她转身走上去饭堂的路上,正想着,余光瞥见前面的重烨,来得正好!
他低着头,脚步不紧不慢,几个弟子从他身边走过,其中一个故意撞了他肩膀。
重烨踉跄半步,继续往前走。
那撞人的弟子在他背后大声议论着:“这就是一个怪人!看见他我就觉得晦气!”
周围弟子闻声都往重烨身上看,他依旧埋着头往前走,只是腿比刚才还要僵硬。
虞桃瞧见这一幕,她回想着一下,自己怎么和重烨成为死对头的。
其实说起来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她讨厌重烨的原因很简单,第一次跪在思过崖就是因为重烨。
从此以后虞桃就记上仇了。
十几年的架吵下来,死对头三个字已经焊在身上了,谁低头谁是狗。
虞桃心里下定决心,她一定会查清这案子。
“不过妖魔鬼怪,都别想逃过我虞桃的眼!”
7. 第七章
“下次再遇见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故意撞人的弟子还在往前走,脚步轻快,还在跟同行的弟子说笑,很是得意。
“这人谁啊?这么嚣张?当我不存在?”
她脑子里那根理智的弦,“啪”得一声断了。
“寂无。”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主人?”
寂无还没反应过来。
虞桃像下定某种决心一样,脚下发力,整个人像一颗被人抛出去的桃子,照着那个弟子的后背就撞了过去。
“砰”
她的体格不算大,但她力气却比大得出奇,撞不倒那就用推的。
那弟子毫无防备,被撞得往前踉跄两步,差点一头栽在路边花圃里。
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形,猛地回头,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推进花圃里吃土了。
“方玄!”
他同行的师兄弟,连忙上前搀扶。
方玄?虞桃眉头一挑,难道是方鹏的兄弟?
方玄从花圃里狼狈爬起来,头上还有几片碎叶子,脸上还沾着泥,模样好生滑稽。
他一把甩开搀扶的手,瞪着虞桃,眼睛里都快喷出火来了。
方玄手指指着她,咬牙切齿道:“大姐你是不是有病?!”
虞桃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冲他咧嘴一笑,像朵无害的小白花。
等等…大姐?虞桃怒火中烧,她有这么老吗?
“不好意思啊,没受伤吧?”她故作担心,但语气没有半分歉意,“走路没看路,撞上了。”
周围的弟子,有的开始窃窃私语,有的嘲笑方玄。
方玄气急了,指着自己脸上的泥,怒气冲天:“你分明就是故意的!”
“是吗?”虞桃歪了歪头,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无辜的很。
她往前迈了一小步,双手抱臂,眼睛时不时瞟向两步的围观弟子,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如此鲁莽这可不行。
虞桃站在他面前,小声说:“让你看出来了,我就是故意的。”
说完她立马往回退一步,营造出方玄要动手的假象。
方玄被她这副样子气得脸色铁青,拳头握得紧紧的,牙都快咬碎了。
虞桃可不怕他。
她扬起下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周围看热闹的弟子耳朵里:“怎么,你撞别人就是不小心,别人撞你就是故意的?”
方玄的表情僵了一瞬。
“我什么时候...”
“刚才。”虞桃收起了笑,目光冷了下来,“你撞别人,我可是亲眼看见了。怎么,他好欺负是吧?不说话就当没这回事?”
周围渐渐又围上来几个人,窃窃私语。
“方玄是在为他哥方鹏打抱不平吧。”
方玄脸色难看起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又不好意思开口。
虞桃见状又往前走一步,离方玄不过半步的距离,仰着头看他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我不管你跟方鹏什么关系,也不管你心里有多大的怨气。捕妖珠的事,我会查清楚的,也希望你在没结果前,别再欺负别人了,不然...”
她顿住,弯起眼睛笑了笑。
“我就让他长眠于花圃之中,跟蚯蚓作伴。”
方玄脸色白了白,退了半步,虞桃的气势完全不输于他。
她放完狠话,肚子咕噜噜的叫了一声,她饿了,是该吃饭了。
她扒开围观的弟子,费劲巴拉的才挤出去,直接装上一个坚硬的胸膛。
她“嗷”一声,抬头看,正巧那人背对着太阳,看不清脸。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吐出两个字:“多事。”
虞桃知道是谁了,听这声音也不难猜,她没好气地冲他翻了个白眼。
重烨。
她听见这两个字,都快免疫了,他一直都嫌弃她多事。
“走吧。”虞桃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胳膊。
“去哪?”
虞桃小嘴一撇,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饭堂,吃饭啊,不然去思过崖看风景吗?”
“我不饿。”
话音刚落,重烨的肚子不争气得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这种距离下,还是听得一清二楚的。
虞桃噗呲笑出声,挑了下眉,她看见重烨的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
他偏过头,不敢看她。
“不饿?”虞桃若无其事的摆弄着头上的发带,故意拖长音,一字一顿,“那刚才是谁叫?”
重烨不说话,手扶着额头,脸上倒是越来越红。
虞桃饿极了,昨天就吃了一顿饭,肚子快饿瘪了,懒得跟他墨迹,直接伸出手拽住他的袖子,一股脑的往前走。
她的步子不大,但走得又快又急,重烨被她扯得踉跄两步。
虞桃走在前面嘴上还不听嘟囔着:“肉包子,终于不再是馒头了,今天吃肉包子,这我怎么能错过。”
重烨皱着眉,想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但她实在是太有劲了,只能无奈道:“松手。”
“不松。”
“松手。”
“我就不。”
虞桃回头看他一眼,没好气道:“你看看你这张脸,瘦得颧骨都快戳破皮了。再不吃饭,风一吹你就倒了,今天吃大肉包,正好给你补补。”
重烨不挣扎了,他确实也很饿,但放不下面子。
虞桃拽着他的袖子往前走,穿过练武场边上的老槐树,穿过看热闹的师兄弟。
那些人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有的惊讶,有的疑惑,还有几个还嘲讽他们是“废物抱团”。
虞桃一个眼神扫过去,那些人就闭嘴了,千万不要在她最饿的时候,挑衅她不然就会被缠上,赖在你身边,烦死你。
寂无见这一幕,它不紧不慢地说道:“主人,您就这么信任他吗?”
此话一出,虞桃警惕的回头看了一眼重烨,确保她和寂无的话,没通过同心契传到他耳边。
“您放心他听不到的,我想让他听到的时候,自然会听到。”
寂无的话给了她个准头,因为同心契的原因,寂无也听命于重烨,但他此刻还不知道。
虞桃在脑子里回了一句:“我这是在养我的移动灵力包。”
寂无沉默。
虞桃心里是一直不相信,捕妖珠的事是他干的,但也不能不怀疑。
如果是他干的,就算被赶出师门,虞桃也会跟着,大不了就养着他呗,不然要是有一天他突然死了,那虞桃岂不是就陪葬了。
虞桃回过神来,她可不想死,抬头一看,到饭堂了。
打饭的还是昨天的那个师兄,看见虞桃进门,他条件反射地后退半步。
“师兄,来两碗粥,还有那个肉包子。”虞桃没为难他,反而嬉皮笑脸,松开重烨的袖子,指向桌上还剩一个的大肉包。
她回头看了一眼,心想,就剩一个包子了,是自己吃还是给他吃?
“师兄,还有肉包吗?”虞桃转回头,鼻子努力嗅着肉包子的香气,口水直流。
只见他摇摇头,拿着勺子和铲子摆出一个叉的样子。
没了,果然是来晚了,这肉包这么抢手的吗?
算了,凑合着吃吧。
她突然瞥见鸡蛋还有很多,她拿的也不多,就拿了五六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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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桃手里拿着两个鸡蛋,把剩余的都踹进小包里,另一只手只端着那盛着包子的碗,剩下的两碗粥是重烨端的,盛得满满当当都快要溢出来了。
她随便找了个了桌子坐下,把所有东西都放在上面。
虞桃把其中一碗粥、两个鸡蛋推到对面,那个大包子被她放在了中间。
重烨站在桌边,没坐,转身欲走,被她一把拉回来。
“干嘛?”虞桃有些气恼,“我打了那么多,你不一起吃点?我吃不完不就浪费粮食了吗?”
她心里暗骂了句,又端着架子,难不成要让他亲自给他拉凳子?
重烨沉默片刻还是撩袍坐下。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碗,粥是稠的,鸡蛋搁在碗边,突然,一个白色的东西慢慢挪动,出现在他面前。
是虞桃馋了很久的肉包子。
他猛地抬起头。
“别误会啊,我可不喜欢大早上吃这些油腻。”
虞桃比他更先开口,嘴上说着不喜欢,盯着那包子的眼神都要望眼欲穿了,感觉下一秒就要流口水了。
她这话只能骗得到自己,可骗不了重烨。
“我不吃。”他把那包子又推回虞桃面前,摇摇头,冷冷道,“你自己吃吧。”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点粥送进嘴里。
虞桃气不打一处来,这人可真是...算了算了。
她确实想吃,但重烨也太瘦了,每天过着饥不果腹的日子,甚是可怜,二话不说,把包子一分为二。
她递到他面前,示意他接着,但重烨跟看不懂一样,理都不理。
“你一半我一半,这样不就好了?”
虞桃也不跟他废话,一把塞进他嘴里,用命令的语气说道:“别吐出来,吃掉!”
饭堂里的人渐渐少了起来。
她把那半个包子塞进重烨嘴里之后,就若无其事地坐回去,抓起剩下的包子啃了起来。
肉馅的汤汁溢出来,她满足的眯起眼睛,太好吃了,她也太聪明了,用一分为二的办法,这样自己和重烨都能吃到了。
重烨坐在对面,嘴里还含着那半个包子。
好吃,这是他第一次吃。
虞桃心满意足地吃完,又开始剥鸡蛋,她剥鸡蛋的手法极其粗暴,蛋白粘着蛋皮,蛋白上坑坑洼洼的。
她是一个及其在意外表的人,这鸡蛋被她剥得太丑了,顺手把剥好的放进重烨碗里。
“你吃吧。”她又从拿起第二个继续剥。
没一会,第二个也是坑坑洼洼的,甚至还没第一个好,转手又扔进他碗里。
寂无在她手腕上轻颤一下,声音带着几分犹豫:“主人,你怎么剥了不吃,给他啊?”
虞桃在心里恶狠狠地回了一句:“这些都剥的不好看,也不能浪费,正好给他吃。”
寂无“哦”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你...”重烨欲言又止。
虞桃从包里拿出一个鸡蛋出来,她就不信这个邪了,她剥不好一个鸡蛋!
她抬头正好对上他的眼睛,她有些心虚,连忙摆摆手无所谓道:“哎呀,给你补补身体。”
此话一出,重烨一把拿过她手上的鸡蛋。
“你会不会剥?”他将鸡蛋在桌上,磕了一圈,手有些抖。
虞桃愣住原地,还没开口说话就被他的话噎住了。
她自己安稳自己,算了算了,大人不记小人过。
“那个...”重烨低头剥鸡蛋,说话磕磕绊绊的,“谢谢。”
嗯?
虞桃喝粥的动作停住了,她不断怀疑自己的耳朵。
什么?他这个木头居然还会说谢谢?
8. 第八章 “你谢我什么?”
“你谢我什么?”
虞桃抬起头,嘴角还沾着粥里的米粒。
空气安静了片刻。
两个人谁都不说话,可虞桃心里却乐开了花,她把碗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前倾,认真地盯着重烨的脸看了半晌。
现在这摸样,可不像她今早儿梦见的那种乳猪,现在倒像个木偶…
“你看什么?”重烨剥鸡蛋的手都停了。
“你居然也会说谢谢,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虞桃的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
重烨的脸瞬间黑了一个度,把剥好的鸡蛋送到她碗里,低下头继续喝粥。
她立马拿起来就吃,这个鸡蛋让他剥的表面光滑透亮,不像她剥的那样坑坑洼洼。
她一口鸡蛋一口粥,这样就不会被噎着了。
两个人安静地低头吃饭,周围只剩下几个杂役弟子收拾碗筷。
虞桃忘了个重要的事,不知当讲不当讲,她很想问问重烨,捕妖珠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鼓起勇气。
“...捕妖珠的事,”虞桃把筷子放在粥里搅一搅,故意用一种漫不经心地语气说,“跟我说说呗?”
重烨猛地抬起头。
虞桃对上他冷厉的目光,他喉结动了动,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她只觉得周围的气压低了几分。
等了半晌他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没什么好说的。”
为什么?到底有什么不可说的?
虞桃气得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那动静不小,周围洒扫的弟子齐刷刷的扭头往这看。
两个人刚刚还和和睦睦地一起吃饭,怎么没一会的功夫就快要吵起来了。
“你...”他张了张嘴,犹豫半晌,到底还是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虞桃站起身,端起碗把剩下的几口咕噜咕噜全喝完,碗底磕在桌面上发生一声脆响。
她抹了抹嘴,居高临下地看着重烨。
“你什么你!我虞桃说出去的话就像钉子,风吹雨打都不怕。”她有些急了,伸手戳戳重烨的肩头,力道不大,语气却硬的很,“你就继续嘴硬,这件事我不靠你,也能查!”
重烨左肩一沉,皱着眉头,抬头望着她道:“你到底为什么非要...”
“打住。”虞桃竖起一根手指,差点怼到他的唇上,“我闲得慌,行了,我吃饱了,走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大又急,桃红色的身影像阵风,消失在门口。
重烨坐在原地,低头看着碗里那还剩一个不算好看的鸡蛋,重重叹了口气。
“主人说你太瘦了,让你多吃点,还有让我问你,你的嘴是秤砣做的吗?这么硬。”寂无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像是为它主人打抱不平。
重烨猛地抬头,四处张望,听这声音有些耳熟。
他翻开手掌,看了看,刚才的声音应该是虞桃手上的那个镯子。
寂无的声音消失了,像是从没出现过一样。
......
虞桃从饭堂出来,整个人气鼓鼓的。
她觉得自己亏了,白起那么早,为了他还上了个早课,结果什么都没问出来,还生一肚子气。
寂无的声音响起:“主人,您方才为什么不让重烨把话说完?”
“他说不说有什么区别,照样气人。”虞桃加快脚步向前走,“我总觉得这事他确实隐瞒了好多。”
寂无沉默一瞬:“您是说捕妖珠的事?”
“废话。”虞桃叉着腰,步子迈得又大又急,“他那张嘴是秤砣做的,指望他开口不如指望母猪上树。”
虞桃想既然靠不住重烨,那就去医堂看看伤者,医堂因为捕妖珠戒备森严,得回去好好做个打算才行。
她刚回住处没多久,远处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桃子!桃子!”
她扭头望去,孙絮刚跑到门口,两条麻花辫耷拉在胸前,肩膀上背着个药篓子。
她刚跑的有点上不来气,虞桃连忙上前搀扶。
“你...你,”孙絮额头上满是汗珠,弯着腰大口喘着粗气,“我在饭堂那边追了你一路,你怎么走到那么快?”
她当时可能气急了,就走到快了一些。
“找我干嘛,符画好了?”
孙絮直起身,放下药篓子,从里面掏出两张符纸,塞进她手里。
“两张。”孙絮伸出两根手指,“够意思吧?我熬了大半夜,眼圈都黑了。”
虞桃看着手里那两张共享符,朱砂纹路比上次看到的复杂不少,一看就是用心了的。
“比上次的精细。”她把两张符纸叠好塞进包里,从包里拿出两个鸡蛋,抬头冲孙絮笑道,“谢了,给你吃俩鸡蛋补补。”
“得了吧,留着给你家重烨补补吧。”孙絮翻了个白眼。
此话一出,虞桃炸了。
什么叫她家重烨?此时她正因为重烨生气着,孙絮这话听着更让人恼火。
孙絮见她反应这么大,还以为她在自己面前装,撞了撞她的胳膊道:“你少装蒜,我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看虞桃一脸认真的摸样,孙絮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我从后山下来的时候,就听说你为了重烨把方玄推进花圃,他们还说...”孙絮看着虞桃的脸上越来越黑,不敢往下说了。
“还说什么!”
虞桃说话咬牙切齿的,让孙絮心里摸不着底。
“还说你们大庭广众之下,牵手去吃饭...”
她此刻眼中透出杀意,握紧的拳头出现在她眼前,孙絮尴尬的笑了笑,却被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为了重烨而推方玄是没错,但是...什么时候牵手了?
那分明就是牵袖子,牵的是袖子看不出来吗?
“那些人眼睛是不是瞎?”虞桃怒喊一声,双手握拳。
孙絮顿时感觉下一秒这双拳头就要打到她身上,她吓得连忙背上药篓子,想赶紧跑路。
却被虞桃一把拽住,关键时候她突然想起,来这的目的不知是送符纸的,还有一个事。
“桃子,冷静,听我说。”孙絮随即脸上的表情认真了几分,“方鹏醒了。”
“嗯?”
此话一出,虞桃的火气像是被一盆水破灭了,她停顿片刻。
她刚才还想着去医堂看看,现在方鹏醒了简直运气太好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儿早。”孙絮往旁边迈一下步,把肩上的药篓子往上颠了颠,压低声,“我天没亮就去送药了,亲眼看见他睁眼,不过周长老把人看得紧,除了执事堂的人和药修,谁都不能靠近。”
虞桃眯起眼睛,手指无意识摸着下巴。
方鹏醒了,捕妖珠四个亲历者,一个问不出,两个昏迷,就剩一个能开口的。
“桃子?”孙絮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又打什么主意?”
她得好好把握机会,究竟用什么理由才能见到方鹏?
虞桃想了很久,她突然回过神来,一把拽住孙絮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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腕:“你这符能管多久?”
“这可是我改良的,一张能撑一个时辰,我还没试过会不会有副作用...”孙絮说到一半想到什么,睁大眼睛小声说,“你不会要给方鹏用吧?”
虞桃没认真听她说话,只顾着左右看看有没有人,确定好安全后,才点点头。
“你疯了?”孙絮压低嗓音,“方鹏那屋都被周长老安排的人守着,你连门都难进。”
虞桃歪了歪头,孙絮说的也是,怎么样才能进去呢?
她想了片刻眼睛却不自觉瞥向孙絮肩上的药篓子。
“想干嘛?”孙絮看她一脸不怀好意的样子,心里也猜出十之八九了。
虞桃想借药修弟子的身份溜进去,执事堂里都是男子不好伪装。
“药篓子,借我用用。”
她把药篓子从孙絮背上拿下来,自己背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桃红色的衣裙,怎么看怎么不搭。
她嫌弃的撇撇嘴,四处观望自己的屋子,衣柜里的衣裳都是颜色鲜艳的,去哪找不显眼的衣裳?
虞桃看着面前还在发呆的孙絮,赶紧催促道:“别看了,赶紧帮我找一件不显眼的衣裳,我这一身太扎眼了,像个红灯笼。”
孙絮回过神来,嘴角抽了抽,心想你也知道扎眼?但她看虞桃那副认真盘算的模样,就知道劝不住,也就不浪费口舌了。
“我出门带来个外衫在药篓子里,”孙絮叹口气,从药篓子里翻出一件灰扑扑的外衫递给她,“不过,你但凡被发现,咱们两个都会被周长老扒一层皮。”
虞桃接过外衫往上一裹,遮住了那身鲜亮的桃红色。
小跑到铜镜前,取下头上的首饰,把双丫髻拆了,重新梳了个利落的马尾。
灰扑扑的眼神衬得她整个人暗淡了几分,她丝毫不在意,反而满意地点点头。
“无所谓,又不是没被罚过,到时候你把责任全推在我身上。”虞桃把药篓子往肩上颠了颠,用下巴指了指铜镜里的自己,“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像不像个你们药房弟子?”
“勉勉强强吧。”孙絮点了点头,“走吧,趁着换班的时候去,那个点儿看守最松。你要是被抓到了,别把我供出来。”
虞桃被她推着往前走,得抓紧时间了,得赶上换班。
“主人,您这是打算冒充执事堂的人,还是打算冒充药修身边的杂役?被发现了,您又要受罚了...”寂无的声音带有几分无奈。
“谁说我要冒充了?”虞桃脚步轻快,“我就是个送药的,正儿八经的。”
寂无有些担忧。
“再说了,”虞桃继续道,“孙絮天天去送药,脸都混熟了。我跟在她后头进去,就说为是新来的,不就成了?”
她的计划很简单,先混进去,等进了屋,再把符纸往方鹏脑门上一贴,她想知道什么,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寂无看穿她的心思,无奈道:“...所以您打算趁人不备,直接窥探记忆。”
“什么窥探?”虞桃纠正它时理直气壮地,“这叫深入调查,懂不懂?”
寂无没再说话。
虞桃脚步顿了顿,抬头望向远处医堂的方向,山间雾气还没散尽,白茫茫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此次行动有些冒险,要是被周长老发现了,轻则在思过崖跪上三天三夜,重则受七道雷鞭,不过对比同心契的九道天雷,这还只是开胃菜。
她可不想死,她还没享受够,还没四处游历过。
至于帮重烨洗清罪名这件事,那不过是顺手的事。
9. 第九章
医堂建在宗门东侧一处,周围飘散着一股清苦的药味,比起别处的热闹,这里却是无比的安静。
孙絮比虞桃先到,已经跟门口值守的弟子打上招呼了。
“今儿又来了?”值守的弟子是个面相憨厚的青年,显然跟孙絮熟络了,笑着帮她推开门,“方鹏师弟今早醒了,状态好了许多,周长老刚走,你送药进去的时候动静小点,别惊着他。”
虞桃低着头站在孙絮身后,把脸往衣领里缩了缩,背着药篓子一声不吭。
值守的弟子目光扫过她,顿了一下:“这位是...”
“我师妹,新来的,脸皮薄。”孙絮面不改色地接过话,顺手拍了拍虞桃的肩,“愣着干嘛,快点跟我进去。”
虞桃被她拍得一惊,她有些紧张,连忙跟着她身后进门。
寂无的声音幽幽地响起:“脸皮薄?”
虞桃现在紧张的一直在手抖,听到寂无这样说,没好气道:“多管闲事。”
医堂里光线昏暗,窗户也是虚掩着,药炉在角落里冒着白烟,里面弥漫着汤药的苦涩的味道。
几张木榻并排摆着,虞桃望过去,最里面的是长得最清秀的师姐尚明月,此刻她身形有些消瘦,但人还是极美的。
她旁边躺着的是个胖嘟嘟的男子,看样子有点蠢蠢的,这就是赵成义吧。
孙絮先来到尚明月榻前,从药篓子里取出一个青瓷小白瓶,熟练地给昏迷的师姐换药,探了探脉,又在自己的小本上记上几笔。
又走到赵成义那边,重复着刚才的动作。
虞桃走上前,仔细看过去,两个人的脸都煞白,躺在榻上一动不动。
方鹏在最靠窗的那张榻上,半靠枕头,眼睛睁着,但目光空洞地望着房梁,只能听见他微弱的呼吸声。
方鹏现在这个状态比在记忆看到的要好得多,至少不再大喊大叫了。
突然虞桃察觉到不对。
方鹏这样子就跟失了魂一样,但身上还缠绕着黑气,如果只是简单的失了魂,那尚明月和赵成义,为什么没醒过来?
她看了看另外两个,身上没有煞气入体的痕迹,这就奇了怪了,四个人试炼,怎么就唯独方鹏煞气入体。
“周长老刚来过,”孙絮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说,“他现在神魂不稳,说话颠三倒四的,你确定要...”
虞桃冲她点点头没回答,只是把手伸进小包里,摸出那两张共享符。
来都来了,肯定要试一试的。
她大步朝方鹏走去,等近了才看清他的脸色有多差。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脸颊两边的都都没了,整个人瘦的像皮包骨。
和她之前从孙絮记忆里看到的方鹏相比,眼前这个人像一盏快燃尽的油灯。
虞桃皱着眉头,深吸一口气,这才两个月,怎么瘦成这样?
不单单只有方鹏这样,尚明月也是消瘦了一圈,但一看赵成义的身形,倒是没什么变化。
可能瘦的不明显吧。
“方鹏。”她弯下腰,轻声唤道。
闻声,方鹏的眼珠子动了动,目光从房梁上慢慢地移到她脸上。
那双眼睛浑浊得厉害,满眼的红血丝,看着像一夜没合过眼,十分憔悴。
虞桃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你...是?”方鹏开口了,声音嘶哑又低沉,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硬挤出来的,“我没见过你。”
虞桃一把将他迷晕,声音又小又温柔:“先好好睡一觉吧。”
等方鹏闭上眼后,她把共享符捏在手里,方鹏现在的状态,直接问恐怕会伤他心神。
但现在问题是,她进去了,外面的事就顾不上,万一这时候有人进来,出手阻拦,那她可能会困在方鹏记忆里出不来。
“孙絮。”虞桃回过头,冲她招招手。
闻言,孙絮手上动作一停,赶忙凑过去。
“怎么了?”
“帮我看着。”虞桃压低声音,把手里的符纸亮给她看,“我进去一趟,外头就交给你了。”
孙絮看了一眼符纸,一下就明白了,这符是她画的,规矩肯定是知道的。
不能强行出手将她拉回来,不然她就会被永远被困在里面出不来,随着记忆的主人一同陷入,无休止的昏迷。
得在记忆结束之前,确保没人打扰。
孙絮看着榻上形容枯槁的方鹏,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多问什么,只是重重点了下头:“行,你自己多小心。这符的副作用我不好说,要是难受了,你也没辙只能等记忆结束。”
虞桃看出她的担忧,轻轻拍拍她的肩。
她将符纸贴上他们二人的额头上,闭上眼睛催动她那微薄的灵力,方鹏被她这操作整的不明所以,只觉得眉心有点凉意。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整个人就瞬间睡了过去。
虞桃闭着眼睛,感觉身体轻飘飘地往下坠,耳边有风声,还有树叶摩擦的沙沙声。
“赵成义,你这只猪能不能快点!”
等虞桃睁开眼时,周围已经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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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医堂那副场景。
入目的是一片密林,周围都是些茂密的大树,树冠遮天蔽日,只有几缕阳光从树叶中漏下来,打在地上。
虞桃低头看了看自己,突然发觉有些不对,这是她自己的身体。
上次用的时候,她还是借助孙絮的眼睛看记忆的,这改良符纸还能亲临现场了。
“孙絮的改良符可真厉害,”她自言自语地活动一下手指,指尖能摸到地上散落的树叶,脚底还能感觉到地不平,“连触感都有。”
寂无带有一丝警惕道:“主人,这是方鹏的记忆,您不能改变篡改记忆,只能当个旁观者,不能出现在他们面前。”
虞桃翻了个白眼,心想自己看起来就那么蠢吗?
“知道了,知道了。”
她从树后探出半个脑袋,这样也好,当个旁观者,看事情还能看得全面一点。
前方不远处,四个人正站在一块空地上。
重烨、尚明月、方鹏、赵成义。
重烨站在最边上,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着周围的树丛,十分警戒。
尚明月站在方鹏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掐诀,指尖凝着一层淡蓝色的灵力。她面色清秀,抿着嘴唇,神情专注。
虞桃捧着脸看着尚明月,突然感慨道:“无妄宗第一美人,果然名不虚传。”
寂无提醒道:“主人,现在不是犯花痴的时候。”
此话一出她连忙回过神来,顺着站位看下去。
赵成义站在最后面,身形微胖,肩膀上挎着个大布袋,圆脸上挂着几分讨好的笑,他时不时紧张地搓手。
方鹏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珠子表面泛着极淡的微光。
“这就是捕妖珠?”虞桃眯起眼睛,她的位置离他们的还远着,有些看不清,悄悄往前挪了几步,藏在一棵更粗壮的树后面,“看着挺普通的。”
半晌寂无的声音响起:“主人,看珠子上。”
闻言,虞桃努力伸长脖子看去,这才发现珠子上的微光里,有一块偏暗,像是一滴墨滴在水里,正在慢慢蔓延。
“是煞气。”虞桃心里一紧,她不会看错的,虽然很淡,这味道让她再熟悉不过了。
她之前只是猜测捕妖珠里的妖带着煞气,现在亲眼看见,她确信了这事不简单。
试炼的妖是之前下山弟子捕抓的,由掌门亲手挑选的,按理来说,这些低阶试炼用的法器,不该沾染任何跟煞有关的东西。
除非...有人动了手脚。
10. 第十章
“都准备好了吗?”方鹏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打断虞桃的思绪。
他转过身看着三个同伴,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但姿势依然挺直,显然想给其他人定心。
“这妖是金丹初期的狼妖,皮糙肉厚,速度极快。重烨师弟你负责正面牵制,我跟明月从侧面攻击,赵成义你在后面掩护,留意周围动向。”
这安排倒是挺周到。
虞桃心想,方鹏这人至少在这个节点上,还算靠谱。
她心里对方鹏的印象稍微好转,此时的方鹏像团队主心骨,与她记忆里的疯癫叫喊的摸样不一样。
重烨是金丹,在这里面是修为最高,正面抗怪那是理所当然的;方鹏和尚明月这两个配合着侧面夹击;至于赵成义...她看了看那个缩在后面搓手的胖子,虽然是个筑基,实力应该也不差。
“行。”重烨只应了一个字,右手紧握着剑柄。
“明白。”尚明月点点头,灵气在她指尖凝成两道细线。
赵成义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伸手从布袋里掏出一张符,死死攥在手中,又把手缩回袖子里,低眉顺眼地退到队伍最后方。
方鹏深吸一口气,把珠子举过头顶,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随即用力往地上一摔。
“砰!”
珠子炸开的瞬间,虞桃被一阵白光闪了眼,偏过头去,等光散了才重新望过去。
空地中央凭空出现了一头狼妖。
看它身形比寻常狼大出两倍,浑身覆盖着暗灰色的猫,四肢粗壮,一双碧绿色的眼睛警惕的看着面前的四个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在警告对面的。
确实是金丹初期的妖没错,气息不算弱,但没有强到能打伤三个金丹,一个筑基。
按照方鹏的计划,四个人打配合,将狼妖拿下是没有问题的。
但虞桃注意到,狼妖的身上围绕着一层薄薄的黑气。
淡到几乎看不见,如果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它妖气,但虞桃的眼睛从不会被这种东西欺骗。
那个就是煞气。
“动手!”方鹏大喝一声。
重烨率先拔剑。
剑身出鞘的瞬间,一道银白色的剑光划过,他整个人像离弦之箭,直直朝着狼妖正面冲去。
狼妖被激怒,嗷呜一声就扑了上去,前爪高高扬起,朝重烨砸下去。
重烨侧过身提剑,用剑身硬接下那一爪,金属与利爪的碰撞声响彻整片山林,它脚下退后几步后,立刻稳住身形,手腕一转,剑锋从狼爪底下划过。
狼妖吃痛,仰头嚎叫。
与此同时,方鹏和尚明月从两侧夹击。
方鹏使的是掌法,将灵力凝聚于双手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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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在狼妖的侧边腹部;尚明月的灵线缠上狼妖的后退,勒紧之后用力一拽,狼妖的身形瞬间失去平衡。
配合的不错。
虞桃暗暗点头,这三个人出手的时机和角度都配合的恰到好处。
按照这个节奏,接下来,应该就是启阵封印了。
等了半晌,都没动静,收尾的赵成义为何迟迟不动手?
虞桃的目光扫过站在后方的赵成义。
他没刚才半点紧张害怕,手上捏着张符纸,低着头,嘴唇在动。
那不像是启阵的手势和法决,倒像是在…念咒。
虞桃从未见过,她心底隐隐觉得这不对劲,她下意识的往前走了一步,差点暴露自己,又连忙缩回去。
“寂无,”她的声音压得极低,“赵成义手里拿的什么?”
“不清楚,但...这符纸上的符文...不像是正道符法。”
闻言,虞桃心里咯噔一下。
她盯着赵成义的手,看见那张符微微在跳动,符上泛着的不是白光,而是一种暗沉的红光,像凝固的血一样。
赵成义抬起头,那张圆脸上没了唯唯诺诺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嘴角微微上扬,但眼底没有丝毫笑意,眼睛死死盯着前面。
虞桃见过这种眼神,是杀意。
赵成义到底想要干什么?
11. 第十一章
狼妖愤怒到了极点,撕扯身上的灵线。
“成义,启阵!”
方鹏有些吃力的大喊道。
赵成义没回答,转手摆弄着手里的符纸。
虞桃看不起他手上的符,但却看到符纸周围的那层黑,与她业火印溢出来的气息,同根同源。
“煞气入符。”她声音冷了下来,“有人在符纸里注入煞气,用咒术牵引强行灌进...”
她话没说完,狼妖突然仰天长啸。
狼妖力大无穷,他们三个也只能牵制住,打头阵的重烨扛了大半,他被逼着一步一步往后退。
重烨死死拦在狼妖面前,尚明月的灵线拉住它的右臂,方鹏再次凝聚灵力于手掌,想要二次攻击。
突然方鹏停下来,焦急呐喊道:“重烨!”
虞桃回过神来,看向重烨。
狼妖一个起跳,前爪狠狠划过他的左肩,鲜血瞬间涌出来,染红了半边袖子。
紧接着“砰”的一声闷响,他整个人被狼妖的冲击撞向身后的大树,捂着自己的胸口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虞桃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想冲出去,脚步迈出去一步,又硬生生收住了。
不能出去,这是方鹏的记忆,不能打乱。
她抬眸望向重烨,只见他费力站起身起,脚下不稳差点栽倒在地。他调整好状态后,咬紧牙关将提剑向狼妖刺去。
狼妖喉咙里发出低沉咆哮,眼珠死死盯着重烨受伤的肩膀,口水从獠牙间垂落。
“还撑得住吗?”方鹏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大口喘着粗气。
没了重烨在前牵引,他现在根本空不出手来去打第二拳。
重烨没有回答,只是朝他微微额首。
就在这时,狼妖动了。
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灰影扑了上来,四周被它带起来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得人脸颊生疼。
重烨将灵力附于剑上,一个侧身避开利爪,剑锋斜斜上挑,在它腹部划开一道口子。
狼妖吃痛,摔倒在地。
他左肩伤口再次崩裂,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摔倒在地,好在尚明月及时伸出的灵线给了他支撑力,将他缓缓放下。
尚明月牵制狼妖的灵线在此时绷紧,细如发丝的银线深深勒进它的右臂皮肉,奋力将它压下。
她额头渗出汗来,脖颈露出清晰可见的青筋,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冲重烨安慰道:“师弟,你坚持住!”
虞桃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越发觉得这事不大对劲,尤其是赵成义。
“赵成义!”方鹏大把大把的汗珠滴落在地,语气里已经有了不耐烦,嘶吼道,“快启阵啊!”
虞桃看过去,赵成义站在原地,手上的符纸已经燃了大半,暗红的火光映照在他脸上,将那圆润的五官照的阴森可怖。
方鹏以为他胆小害怕,又喊了一声:“这要暂时被牵制住了,快点启阵。”
“启阵?”赵成义终于开口了。
话音刚落,刚被打到在地的狼妖,突然嚎叫起来,那声音与之前截然不同,像是被撕裂的痛苦哀嚎。
它巨大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四肢撑在地上,背脊上冒出密密麻麻得小刺。
尚明月使出另一条灵线,刚触及到它的前肢,整条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连同用于牵制的线也断了。
尚明月和方鹏两个人都被弹飞,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
“怎么回事?”尚明月眉头紧锁,朝方鹏看去,“这妖竟妖力大增!”
方鹏不语只是看着赵成义,试探性的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赵成义大笑,眼珠死死瞪着方鹏,虞桃看见这一幕只觉得心里发毛。
他手里的半截符纸已经燃到指尖,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扭曲。
“怎么回事?”他重复一遍方鹏的话,语调又慢又长,“师兄,你也有问我怎么回事的一天啊。”
方鹏眉头紧锁,没回答,他往前迈一步,攥紧拳头。
“怎么不说话了,师兄。”赵成义歪了歪头,那张圆脸上挂的笑容,让人看着汗毛耸立,与从前那个唯唯诺诺,说话都不敢抬头的人,如今却被仇恨占据内心,“三年前入门试炼,你踩着我怕上去的时候,你有想过我吗?”
方鹏听到这话握紧的拳头顿时松开,身形不稳,差点没站住。
“宗门大比,你为了保住你的名次,在我茶水里下泻药,害我在全宗门丢尽了脸,被满堂耻笑。”赵成义往前走了一步,面目狰狞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从没把我当人看过,因为胖你就可以肆无忌惮的叫我猪!”
方鹏脸色有些难看,他咬紧牙关,怒瞪着赵成义。
“我忘了,你还有一个好弟弟,他将我堵在后山,朝我嘴里塞泥巴!你放心你死了之后就是他了!”
“你...疯了!”方鹏身形发抖,说话也磕磕巴巴的。
赵成义大笑着点点头,越说越激动:“是疯了,也是你们这种人逼疯的!”
虞桃躲在树后,手指扣着树皮,这番话让她觉得有点意外。
方玄一个外门弟子在宗门里嚣张跋扈,都是依靠他这个结丹的哥哥。同为外门弟子,赵成义躲过了内门的方鹏,躲不过外门的方玄。
赵成义将自己伪装成懦弱的样子,被践踏自尊,被人当垫脚石,被人当笑料。他没反击而是苦修,一个外门弟子能入捕妖珠试炼,不知道他努力了多久。
“所以你就要杀了我们所有人?”方鹏的声音把虞桃的思绪拉了回来。
赵成义听完只是微微摇头,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师姐对我不错,重师兄只是性子冷淡,但人不差,我没吃饱,他还会给我分馒头...”
虞桃愣了一下。
重烨干过这种事?同样是被排挤的人,互相帮助,这闷葫芦关键时刻善意还救自己一命。
赵成义手指向方鹏,收了笑,眼中翻涌的恨意快要溢出来了:“我要杀的,只有你!”
话音未落,突然狼妖发怒,仰天长啸。
重烨是离它最近的人。
它没有选择攻击他,四爪着地,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灰影,绕过重烨,直直奔方鹏袭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横插进来。
重烨。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上爬起来的,拖着条几乎抬不起来的左手,提剑横插在一人一妖中间。
伤口完全崩开,已经浸湿大半衣裳。
狼妖一爪砸上来,正好撞到剑身上,“铛”的一声炸响。
地面开始龟裂,他的膝盖弯了弯又挺直,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走!”
重烨撑着剑,左臂已经完全没了知觉,力气也少了大半,可脸还是冷冰冰的,他抬头看着狼妖身后的人,嘴唇动了动。
虞桃因为狼妖声音太大,没听清他说什么。
但是她看见了赵成义的表情变了,癫狂的脸上闪过一丝震惊。
“他们在说什么?”虞桃急切的询问,“我听不清!”
寂无连忙回话:“我只是你的器灵,一切都是从你五感里知道的。”
虞桃摆了摆手,有些无奈,嫌弃寂无没用。
“重师兄,”赵成义皱着眉摇了摇头,“我不想伤你,你让开,请你不要掺和这件事。”
重烨没动。
他浑身是血,左臂垂着,右手握剑的手还有一些抖,什么也不说,只是大口喘着粗气,浑身颤抖,但脚下却纹丝未动。
“那重师兄就别怪我了!”赵成义咬着牙,手指虚空一点。
狼妖猛地朝重烨打去。
他奋力拿剑抵抗,最后体力不支,被狼妖钻了空子,一拳打在他的肚子上。
重烨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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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人跪倒在地。
“重烨师弟!”
尚明月大喊一声,使出灵线缠住狼妖的后腿,拼命往后拽,狼妖随手一挥,她被打飞,后背撞在树上,闭眼前朝空中甩出一张符。
那张符在空中旋转几圈,便自燃了。
赵成义抬头一看,皱着眉盯着空中,他气急嘴里念念有词着,朝尚明月的方向凌空一点。
“等着吧!长老快……”
她话还没说完,便昏过去再没醒来。
虞桃死死盯着赵成义手中燃烧的符纸,她能感觉得到,有东西缠绕着符纸,一点一点往狼妖身上灌。
“子母符。”寂无说道,“这不是普通的控妖符,是子母符。”
虞桃瞳孔一缩。
子母符?
这东西她还是百年前见过。
子符控妖,母符为人所用,持符者将子符打入妖物体内,再以母符操控,妖物为他所用,被操控的妖,短时间内妖力暴涨,但也是有代价...就是耗尽寿元,符灭妖亡。
如果母符持有者心理扭曲,那被操控的妖也会狂暴嗜血。
“这种符早就被列为禁术,”虞桃咬着牙小声说道,“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外门弟子手里?”
按理来说,以赵成义的修为与阅历,是接触不到这种禁术的。
除非...
虞桃眼珠一转,赵成义这是恰好被人当枪使了。
他因为恨,不惜用任何手段,哪怕是禁术,哪怕最后被反噬。
子母符这东西,最初是她手下一个煞使琢磨出来的,用于操控煞渊里的低阶煞魔。
后来煞使叛逃,带走了符法,这东西才流落到三界各处,但百年前早就被列为禁术,很少再看见。
赵成义手上的可能不是最初的那一个,无论怎么改,万煞渊的气息却永远变不了。
他手上的那张符,煞气纯正的很,绝不是残次品,它的气息让虞桃闻出了万煞渊的味道。
“有人拿子母符,给宗门弟子。”虞桃心里不解,“杀鸡焉用牛刀,脑子有病!”
寂无沉默片刻说道:“除非杀方鹏不是他主要目的,目的可能为了试符...”
闻言,虞桃的手一顿。
试符?用赵成义?
她想起,重烨抗下狼妖那一爪,身上却没有煞气。
那么这子符的煞气全聚集在狼妖身上,那母符...虞桃似乎是想到什么一脸震惊,险些站不稳。
“赵成义持母符,是想将母符上的煞气,打入方鹏的体内...”她顿了顿后又说,“煞气入体,是会与自身灵力相互排斥,他们两个人都活不了。”
他想跟方鹏同归于尽。
想到这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赵成义已经将煞气打入方鹏体内。
“疼!疼...”方鹏躺在地上不断抽搐着,嗓子都喊哑了。
赵成义站在他面前,冲天上大喊道:“我终于做到了!”
虞桃看见这一幕不经意往后退了一步,方鹏此刻有些癫狂,不知道赵成义在他耳边说了什么,方鹏的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共享符的效力消散的瞬间,虞桃眼前一黑,剧烈的眩晕感,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病榻前,好在反应及时,一把撑住床沿。
孙絮给的符确实厉害,但副作用也是够受的了。
虞桃咬紧牙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躺在榻上的方鹏。
共享符对他好像没什么影响,他依旧昏迷着,呼气平稳,脖颈上的黑纹比两个月前淡了不少,但依稀还能看出煞气侵蚀的痕迹。
“让我进去!”
一道声音传来,打断虞桃的思绪。
孙絮连忙反应过来,上前拉住她的手,慌忙说道:“有人来了快躲起来。”
虞桃愣住了,这声音听起来有些熟悉,还没来得及多想,就被孙絮推搡着躲在床下。
12. 第十二章
重烨今天有点不对劲。
此刻他正在抄经,但思绪乱了,笔尖悬在纸面上,墨水凝成一滴,要落未落。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虞桃在饭堂说的话,纸上的经文歪了一行,他都未曾察觉。
这人到底在想什么?捕妖珠的事没他想的那么简单,为何非要参这趟浑水?
笔尖落在纸上,啪嗒一声,墨汁在宣纸上,渲染出一团。
重烨回过神来,皱着眉把宣纸揉成一团,重新铺一张。
刚写两个字,握笔的手腕忽然一紧。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掌,什么东西都没有,那种感觉消失了。
他皱了皱眉,把笔换到了右手,继续抄经。
可到了午间打坐的时候,那股不对劲儿又上来了。
重烨盘腿坐在蒲团上,刚闭上眼睛没一会儿,胸口忽然闷了一下,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不疼,但那股力道实实在在的,他猛地睁开眼,低头看着胸口,又看看掌心,一道金线显现。
同心契,这是怎么了?
同心契的金线既没发光,也没发烫。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打坐。
没过片刻,又来了。
他猛地捂住心口,这感觉像是被撕裂了一样,额角不知何时沁出一层薄汗。
这感觉不对...
这不是他自己的感觉。
重烨从蒲团上站起身,旁边一个师弟被他这动静吓了一跳,抬头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咂舌道:“你什么毛病?”
他没理会,径直走出去。
身后隐约传来一声嘟囔:“真是晦气...”
外头的日头正盛,照在青石路上晃眼的很。
重烨站在廊下,眯起眼睛望向远处,宗门的楼阁殿宇层层叠叠,松树叶被微风吹动,飘落下来,树下还有一两个弟子走过,有说有笑的,瞧见他便收了声,绕道走了。
他从不在意这些。
此刻他试图从那股混乱的感觉里分辨出什么来,却什么都辨别不出。
手上那团金线闪烁着微光,直直地往别处跑,越是靠近医堂它闪得越厉害。
重烨脚步顿了顿,拳头紧握,咬紧牙关。半响,他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虞桃。”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道金线,它正闪烁着,频率越来越快。
“麻烦...”
他低声骂了一句,转身大步跟着金线走去。
一路上撞见几个弟子,远远看见他就往旁边躲。
有几个挑水的弟子躲得急了些,水桶晃荡着涌出小半捅,也不敢吭声,只低着头加快脚步。
重烨走的很快,腰间的佩剑一下一下磕在大腿外侧,他也没管。
...
虞桃扶着床沿缓神,脑子还有些晕晕的,她心里暗骂一句,这共享符的副作用也太大了吧!
突然她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喘不上气,胃里的酸水一阵一阵往上涌。
“让我进去。”
熟悉的声音再次从门外传来。
听见这个声音,她心里咯噔一下。
重烨,他怎么来了?
“师兄,你别为难我们了!”守门的弟子语气里有些为难,“长老吩咐过,除了执事堂和医者,谁都不能进。况且,你也是知道是为什么...”
话还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够明白的了。
捕妖珠这事还没查清,重烨在执事堂的人眼里就是个嫌犯,他们怎么可能让嫌犯进受害者屋子里。
她蹲在方鹏榻前,屏住呼吸,心跳得咚咚响,有些恶心想吐。
“寂无,”她着急地叫了一声,“他怎么来了?”
寂无的声音不紧不慢:“可能是方才用共享符的时候,灵力波动顺着同心契传过去了,他大概是感应到您的位置。”
虞桃扶额苦笑一声,竟把这茬忘了。
同心契不光连着命,还会互通,刚才在方鹏记忆里看到那些东西的时候,体内重烨的灵力翻涌得厉害,怕是全顺着金线传到重烨那边去了。
“他不会以为我出事了吧?”虞桃小声嘀咕一声。
寂无语气微妙:“主人,这是在期待什么吗?”
此话一出,她都有想把寂无熔了的冲动,在她最难受的时候,说这种话!
虞桃心口剧烈疼痛起来,比刚才还要剧烈,她使劲拍打着胸口,额头上不知何时沁上一层汗。
“你怎么出那么多汗?”孙絮眼看着她不对劲,连忙上前搀扶,声音都变了,“怎么了?”
虞桃想说自己没事,可一口气还没提上来,喉咙里像是卡着什么,不断往上涌,想吐却吐不出来,她连忙捂着嘴,整个人抖得跟个筛子一样。
这感觉比业火焚身还要难受。
寂无焦急问道:“主人,您这是怎么回事?”
虞桃没有回答,此时她已经痛得说不出话来。
寂无沉默片刻,镯身一直闪烁着。
门外,重烨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比刚才沉了几分:“我说了,让我进去。”
“师兄,真不行...”
重烨没再说话。
虞桃听见门外忽然安静一瞬,紧接着是一声剑鞘磕在门框上的声响,不大,但那守门弟子的脚步声明显退了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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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
重烨那闷葫芦,居然用剑吓唬人?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腿下一软,整个人往下坠。
若没有孙絮扶着,此刻的她便早就摔在地上,孙絮使劲将她往上抬,但她此刻身上没有半点力气,连跟手指头都抬不起来,眼皮越来越沉。
“桃子!”孙絮看着她闭上眼睛,瞬间急了,死死揽住她的腰,“你可别吓我!”
话音刚落,重烨便出现在她眼前。
“重师兄,你怎么进来的?”孙絮的声音都带着点哭腔。
重烨没回答,大步走过去。
“怎么回事?”他蹲下来,声音不自觉压低,低头去看虞桃的脸。
她脸色白得吓人。
重烨从没见过她这样,嘴唇发白,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眼睛紧闭着。
“真是奇怪了...”孙絮去探她的脉搏,发现什么都探不到,“桃子,你可别吓我啊!”
见虞桃没反应,重烨皱着的眉头更深了。
她额上的青筋暴起,汗珠如雨一样低落,手上还不停发抖。
“别哭了。”重烨下意识握紧拳头,看向正小声哭泣的孙絮,无奈的轻叹口气,“怎么回事?”
“是共享符,”孙絮抽噎地声音越压越低,“但它不一般,是我跟着典籍画的...”
话还没说完,孙絮愧疚的低下头,一边给虞桃擦汗,一边不停掐着自己的大腿。
重烨捂着隐隐作痛地胸口,这种感觉让他有点喘不过来气,但也只能先用灵力压下去。
他伸手去摸她脖颈上的脉搏,指尖刚触碰到她的皮肤就顿住了。
“快...救救...我...主...”
他脑海里传来一道小男孩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说话还大喘气。
重烨往旁边一瞥,虞桃手上的那只银镯,正冒着光,手上的金线还似有似无。
“将...她带回...房中...”
身音又传进他耳朵里,回房中?为什么不能待在医堂?他脑袋里好多为什么。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来不及细想了,重烨一把将虞桃抱走,迈着大步,走出堂外。
留孙絮一个在原地,脸上的眼泪还没滑落在地,她脑子便一片空白。
门口两个看门弟子,见到这一幕,拦也不敢拦,其中一个直接跑去找长老去了。
孙絮盯着他远走的背影,十分不解。
重烨这是什么意思?
她皱着眉头,鼻子上的鼻涕泡都出来了,连忙提上药篓子追上去。
“他这是要抱着桃子去哪?”
13. 第十三章
虞桃脚下传来踩进水里的感觉,猛地睁开眼睛,入目的是无边无际的水面。
水面倒影着灰蒙蒙的天空,她低头看,水面映出来的不是她的脸,而是一团跳动的黑影。
“这是哪儿?”她嘀咕一声,抬脚往前走。
每踩一步,水面就荡开一圈涟漪,突然一个人影出现在她面前,越往前走,那个人影就越清晰。
那人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桃红色衣裙,梳着一样的双丫髻,连发带的系法都分毫不差。
虞桃脑袋里不断告诉自己这是梦。
“你是谁?”虞桃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地方显得格外单薄。
那人回过头,虞桃猛地后退一步,这人完全就是自己,她瞬间觉得自己是在照镜子。
“我就是你啊...”声音也是她的,只是多了几分低沉,“你忘了?”
那人歪了歪头,动作和虞桃歪头时的模样如出一辙,她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的水面竟冒出一缕黑烟。
“我...是被你遗忘的那部分。”那人伸出食指,指了指虞桃的胸口,又指了指自己。
虞桃皱起眉头,下意识抬手摸着耳后,对她的话有些怀疑,盯着对面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遗忘?”虞桃的声音很轻。
她不解那人所说遗忘的那部分,到底是什么?
对面那人突然轻笑一声,笑声在这空旷的水面上回荡。
“怎么下个凡,就以为自己干净了?”
虞桃双手抱臂,脚下还踩着节拍,脸上一脸鄙夷的看着面前的人。她刚想清了,既然被遗忘了,肯定是不好的东西,才不会苦苦去寻。
对面那人看着虞桃的反应,显然愣了一下。
随后围绕着虞桃慢慢走,上下打量一番,翻出个白眼,脚下每一步都踩出黑色的涟漪。
“被封了邪骨,煞气没除干净,依靠着别人的灵力苟延残喘。你以前是什么人物?万煞之主,三界无人不惧怕?如今封了邪骨,被随意打发。你不觉得搞笑吗?”
虞桃动作一顿,没说话。
“他们把你当什么?当成一把用完就丢的刀。”那人停下脚布,凑到她耳边,声音低得像哄小孩,“所有人都想利用你,你听话了,结果呢?被封邪骨,成了一条咸鱼,为了不被反噬折磨,还要去寻什么琉璃镜...”
那人越说越激动,眼中含着泪,大喘气道:“为什么!为什么!”
虞桃此刻没了刚才的那种随意,看着面前的人说道:“我不是刀,也不是咸鱼!我就是我自己!”
她一字一顿的说出口,死死盯着对面那人,看着那人流下一滴泪,正好滴落在自己手上,顿时感觉到不对。
还没来得及细想,整片水忽然翻了个面,天旋地转,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把她吞没。
虞桃感觉自己在下坠,耳边是无数重叠的呓语。
“万煞之主...不过是条被栓了链子的狗。”
“没了邪骨,什么都不是...”
“曾经威震四方的人,现在竟然甘心做一条咸鱼。”
虞桃猛地睁开眼,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现在躺在床榻上,窗外透出来的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回来了?
“甘心做一条咸鱼...”
梦里那人说的话,落在她心头上,虞桃盯着房梁好一会儿,梦里那些话像蜜蜂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怎么赶都赶不走。
“桃子!”
孙絮的声音从旁边炸开,紧接着一颗脑袋凑过来,头发差点扫到她脸上。
虞桃看着一猜就知道,她哭了,眼睛红肿,鼻子也红红的,脸上还挂着两行没干的泪痕和鼻涕泡。
“你终于醒了!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虞桃被她这一嗓子震得耳朵疼,刚想开口说话,孙絮就扑上来抱住她,鼻涕眼泪全蹭在她身上。
“你要是死了,我就成了害死同门的凶手了!早知道就不自作聪明将沁心丹渡进符纸里了!你要是有个死缠烂打,我就要去戒律堂自首了...”
虞桃被她紧紧抱住,差点喘不上来气,费了好大劲才把她推回去。
“松开...松开,我快喘不过气了。”
孙絮连忙松手,坐在床沿上抹眼泪,一边抹一边抽噎:“你是不知道你当时脸白的吓人,脉搏也摸不出好坏,我还以为你要没了...”
“呸呸呸!”
虞桃听见这话连忙打断,撑着床板坐起来,脑袋还有点晕,浑身酸痛。
“再说下去我真要被你说死了。”
孙絮在她手心里呜呜两声,眼里掉在虞桃手背上。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背上那滴泪,又看看孙絮哭得皱成一团的脸,心里有些触动。
从前在万煞渊,没人会为她哭。
那些煞魔煞使,怕她、恨她、想取代她,什么样的都有,唯独没有一个会因为担心她而掉眼泪的。
除了炎龙,没什么能让她再次回到万煞渊。
虞桃收回思绪,有些不自在地将手蹭在衣袍上。
“行了行了,别哭了,”她干巴巴地安慰了一句,“你都把鼻涕哭出来了,丢不丢人?”
闻言,孙絮收了声。
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余光瞥见手腕上的银镯,镯身上的光泽暗淡了许多。
拇指抚过镯身,心口揪了一下。
“寂无?”她轻唤了一声。
镯身微微一颤,寂无的声音响起来,却没了往日那般温润清朗的声音,现在虚得不行。
“主人...您醒了...”寂无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耗尽了它所有的力气,“别担心...我只是累了...”
虞桃瞥了一眼身边的孙絮,将她打发走后,一把抓住镯子,不停摩擦着镯身,急躁的说:“你怎么了?”
“没什么...事。”寂无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虚弱得让她心里发紧,“我将您身上的反噬,吸收大半...有些累了...”
虞桃想起孙絮说的话,孙絮在共享符里面注入了沁心丹,正好与身上的煞气对冲,孙絮本想让虞桃在使用的时候副作用少一点,没想到弄巧成拙。
沁心丹属于清净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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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专安定心神的,煞气则是阴邪凶煞,二者在虞桃识海里争夺神魂控制权,遭到反噬,才导致虞桃陷入昏迷。
虞桃轻叹口气,只要有身上的煞气,不能修炼、不能吃丹药滋补...
她低着头有些失落,此刻的她确实像梦里那人一样说的那样,没了邪骨什么都不是,不想做咸鱼但没又不能修炼.
“你傻不傻!”虞桃眼中含泪,“谁让你挡的?我皮糙肉厚的,反噬就反噬,你一个连剑身都没塑出的器灵逞什么能?真是个蠢货!”
百年前捡到寂无的时候还嫌它太弱,没想到百年后,被她嫌弃的寂无,反过来保护她。
“蠢货...”虞桃低声骂了一句,眼眶发酸。
寂无陷入沉寂,身上的微光渐渐暗下去。
虞桃盯着镯子看了好一会,深吸一口气,抬头对上孙絮探究的目光。
“你看什么?”
“你在跟谁说话?”孙絮歪着头,两条麻花辫垂着胸口,眼里的泪还没干透,“我刚才好像听见你在骂人。”
“骂我自己呢。”她面不改色地扯谎,从床上翻身下来,赤脚踩在地上,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整个人彻底清醒,“对了,我怎么回来的?”
孙絮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你...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虞桃活动一下全身,随口问道。
“是重烨把你抱回来的。”孙絮一字一顿地说。
虞桃动作顿住了,转身看着孙絮不可置信。
“...什么?”
她昏迷之前,确实听到重烨的声音了。
“重烨直接闯进医堂,守门师兄拦都拦不住,他把剑都拔出来了!抱着你就走,一路走回你的院子,他腿太长了,我小跑着才追上。”
虞桃皱着眉头有些不解。
“他...他是不是有病?医堂就在那儿,他把我抱回来干嘛?”
“我也是这么问的!”孙絮拍了一下大腿,“但他不理我,到了你的院子后就在你旁边站着,自言自语的,过了两个时辰才走的。”
虞桃说不出话来,低头看了看寂无,这事多半是它做的。
但是...她脑子现在有些转不过来,那个闷葫芦竟然在她昏迷的时候,站了足足两个时辰?
“不过说来也奇怪,”孙絮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说梦话,说什么“我不是刀”“不是咸鱼”,翻来覆去地说。重烨就在旁边听着,脸上表情可古怪了,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苍蝇。”
听见这话,虞桃的小脸涮一下地红了。
“我还说什么了?”
“我想想,”孙絮努力回想一下后,一本正经地说道,“你的所有梦话,都是抱着着重烨的手说的。”
虞桃整个人沸腾起来,双手捂脸,从指缝里发出一声又一声哀嚎。
完了,她的一世英名啊!
她还没来得及害羞完,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兽吼声。
整个屋子都在抖。
虞桃猛地抬起头,与孙絮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冲出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