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夫人,听闻周公子是新科探花郎啊,又要同那都察院佥都御史薛大人家结亲,可是真的?”
罗氏前一刻还笑容满面,听闻那后一句,脸色就微沉。
她偷偷扫了眼正位上的公主李婧容,对方手里攥了颗白玉枇杷,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颗枇杷。
似是发觉罗氏在看自己,李婧容目光亦是扫了过来,红唇勾起,似笑非笑。
罗氏一时喉咙发紧,还是被女儿周凝撞了下,她才回过了神。
“是真的……”
得了她肯定回复,别的家夫人小姐的,都好奇瞧了过来,有感慨的,有追问的。
“哟,薛家那小姐是何模样?也得是个美人儿吧?毕竟你家周凛貌若潘安,又温润如玉,还文采斐然。哎哟,他这一婚配,京都得多少贵女伤心啊?”
“样貌是次要,性子才是主要吧?可别学了她那父亲薛江淮,又执拗又油盐不进,得罪这个又得罪那个的,两年前不还给陛下气着了,好似直接被贬回庶民了?”
“是呢,也是今年正月里头,才被陛下召回了,这遭倒是运道真好,官复原职不说,三个月里还晋升,成了都察院佥都御史,正四品官呢。”
“可薛江淮家道中落,寒门入仕,能给女儿多少嫁妆啊?怎么瞧,都与你家周凛不相配呢?非要遵那个诺?”
周遭声音叽叽喳喳,罗氏亦被吵得头疼,可仍得体面。
“这祖辈的交情,还是得遵诺的。更何况,这薛大人,两年前就来问过了。那会儿我家周凛刚弱冠,他家女儿也刚及笄,我家思来想去,时候不对呢。一个正是读书考功名的要紧时候,一个呢,年岁又小,又是一直养在他们并州老家的。”
一提及这个即将成为她儿媳的人,罗氏叹了口气,拿帕子擦了擦眼下,又道:“据说,她也是个可怜孩子,母亲又早逝,薛大人呢,官位调动又频繁,自顾不暇,哪可能再顾不到她?两年前啊,我们估摸着,她还是孩子性情呢,定然也伺候不了夫君,已经推脱过一回了。人家这都干等两年了,怎好因我家周凛如今成探花郎了,一句门第之差,把人家给拒了吧?这事做不来哟!”
罗氏如此的体贴,叫旁人直夸她大气,也同时贬损数落起周家父女俩的没眼力见儿,和非要攀附。
周凝不懂自个儿母亲的行为,口中还小声嘟囔起来:“我就不懂母亲了,旁人都在说这门亲事不值得,直接推拒了,多给些银子赔礼,那薛家父女也是要脸面的,指不定连那银子都不会收,您何必当众还要演这出矫情戏码?看看,都惹得公主不悦了。”
罗氏急忙再看向李婧容,李婧容挑眉,端起桌上酒杯朝她笑笑示意,罗氏即刻了然,松了口气。
她责备起周凝:“你懂什么?母亲做戏做全套,为得还不是周家脸面?”
周凝不明所以:“我都替您累,您怕人说,叫公主这儿帮着开口不就得了?谁敢违抗皇命?”
罗氏无语,直接动手掐了周凝一把。
她这女儿,有她这个做母亲的护,哥哥宠,真就是一点苦头都没吃到,如今才蠢笨无脑,该说的不该说的,全从嘴里出来了。
罗氏没舍得用劲,周凝也只是装腔往旁躲了躲。
罗氏不忘警告她:“你不懂少在那插话,省得叫旁人听去了,让我这出戏都白演,后面的事儿,自然另有安排。你记住,宫里头,谨言慎行,仔细管住你这张嘴,别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周凝还不服气,哼哼两声,直接赌气离席了。
只是走出殿阁前,她扫了眼在殿内的赴宴人,试图寻同她关系好的小姐妹一道出去走走,却发觉这次席位最末最靠里的位置,竟被安排了个生面孔。
比之旁人,这人打扮算得上素净了,玉簪玉耳坠,一身青色兰花绣花薄丝绸缎衫,虽算不得貌美,温柔和善的气质却是瞩目的。
她正纳闷这是哪家小姐,肩膀却被人狠狠撞了一下,一股浓重的酒气也随之袭来。
周凝面露厌恶,怒气还未发作,她就瞧清楚了那莽撞之人,几乎是瞬间噎得她没了脾气。
来人,正是京都城里顶有名的纨绔,也是陛下亲外甥,定远侯谢绍临。
方才她们这些个女眷,还在席间提到了此人。
一个月前,他还无故将平素常与自个儿厮混的平康侯府宋公子给打了,下手极其狠辣,如今,对方还断了两根肋骨,折了一条腿,躺在家中动弹不得。
那宋公子的嫡姐,也来这公主生辰宴了,提到自己阿弟时,哭得期期艾艾,好一通控诉了这位谢小侯爷,还央求李婧容做主,请皇上出面好生治治他。
谢绍临那丹凤眼冲着挡路的周凝扫了眼,眉宇间尽是桀骜凌厉之色。
他冷嗤一声:“路都不会走?挡着人了!是进是出都不会?”
周凝火气即刻上来,心底里剜了一眼,也知对方是皇亲国戚,她一个字不敢说,只得低眉顺眼。
等对方不在意自己了,她才躲回了罗氏身边。
谢绍临提起手中酒壶,边走边仰头就喝,还极不雅的打了个响亮的嗝,惹得周围那些女眷面露嫌恶。
他却毫不在意,身子歪歪斜斜作揖行礼,冲着上座的李婧容就扯嗓子道:“表妹!哦,公主殿下,我……我谢绍临得早些离宫,嘿嘿嘿,我还得赶去东市浮生楼呢。特来向公主殿下说明!望准予!”
这些话一出,所有人都开始窃窃私语。
那坐在最末次座位的人儿,认不得这中间所站男子,离得远亦是瞧不清,只能从周遭人的只言片语里听了个大概。
那谢绍临是长公主及谢大将军之独子,他幼时,父母就因故相继过世,他得陛下垂怜,又有祖父亲自请旨,早早就承袭了祖父爵位,成了定远侯。
可他实际却是个不学无术,不思进取之人,不仅行为乖张叛逆,心性暴戾,为人还极其骄傲自负,分明空有爵位无官职在身,却仍旧仗着自己身份肆意欺凌辱没旁人。
还终日不着家,日日宿在花街柳巷,他所提的东市浮生楼,正是京都颇有名的青楼之一。
李婧容瞧见自己这位表哥如此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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态,有生怕强留他在宫内生事,即刻准予他的请求,还让随侍嬷嬷找人将他送出宫。
谢绍临还是倔脾气,非要自己走,三步一摇晃,当真自个儿走出去了。
他一走,殿内氛围又逐渐热络起来。
周凝又想起了角落里那女子,想问自己母亲可曾见过?
可等她再抬眼望去时,那席位上的人,已不在那儿了。
*
“哎,这位姐姐,慢些,这儿天黑路绕,我又喝了些酒……”
薛慈话音未落,拐个弯的功夫,周遭就陷入漆黑。
那掌灯领路的宫女,如鬼魅般,不知所踪了。
偏生的今夜天色还不好,这一片甚至无侍卫,无宫人,也无灯笼照明。
一切都凑巧,凑巧全落在了她这倒霉蛋身上,薛慈自个人都无语到笑出了声。
她来京都三个月了,头一遭受邀赴宴,就是入了皇宫里头,参加公主生辰宴。
她本还觉得是天大恩赐,可谁知是个“鸿门宴”。
席上那些嘲讽她家薛氏父女俩的话,当真是一句未落下,全进了她耳朵里。
可她又能如何?这又不是寻常人家的家宴,还能当众摆脸色,让她们闭嘴。
薛慈只能忍下,给自己多添了两杯酒,不料竟得宫女通传,说有贵人相约,有事儿要询问。
如今,却只剩她只身一人站在这池子边了。
晚风卷着池水凉意,吹向了薛慈,五月的天,夜里还是凉,阵阵凉风冻得她手脚都凉了。
她想摸索着想原路返回,却听到了身后细碎脚步声。
薛慈回头望去,已是来不及了
“扑通”一声,太液池的平静被打破,薛慈失重跌进了太液池。
她挣扎,呼救,只有冰凉的池水回应,趁机疯狂涌入她的口鼻之中。
她四肢像被这池水绑缚了,无论如何挣扎,都是无济于事,身子却只会下沉。
惊惧之下,窒息感也紧随而来,将她整个人裹挟住,浑身力量却在慢慢流失,连她神志也在逐渐迷离。
下一刻,水面又被打破,有人影钻入水中,朝她游了过来。
她被搂住了腰腹,对方拖着她,一点点向着水面游去。
对方灼热的体温,也暂时驱散了薛慈身上的寒凉,也给她带来了生的希望。
直到薛慈重获新鲜空气,晓得自己不会死后,她竟后怕得哭出了声。
怀里人嘤嘤啜泣,温热的泪水,混杂着头发上冰凉池水,一前一后滴落在谢绍临手臂上,搞得他浑身酥麻。
“哎,你哭什么?又没死。”
听到头顶传来男人声嗓,薛慈愣了。
她垂眸就见到对方那臂膀仍圈着自己腰腹,手掌还覆在了她背上……
薛慈顿时羞愤难当,抬手就给了对方一巴掌。
只是打完,她就后悔了,毕竟对方是为了救她,才有了这意外的碰触。
她咬着唇,连忙又心虚怯懦补了句:“抱歉……我……不是有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