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睁大眼睛,轻轻说了声“哦”。
仿佛是有些意外——居然能在住豪宅的雇主家里,碰到她同学的邻居。
仿佛她跟程嘉良应该八竿子打不着似的。
庾倩倩避开了她的视线。
往前走了几步,站到落地窗前。
整面玻璃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像一个巨大的取景框,框住了整座城市。
城市一旦变得渺小,而人居高临下俯瞰,就会生出一种奇怪的怅惘。
具体这种怅惘是什么,庾倩倩也不知道。
身后的女孩安静地打扫,过了大概两个多小时,女孩收拾好所有工具,走到庾倩倩面前,很客气地说:
“庾小姐,我已经打扫完了。”
庾倩倩从窗前转过身,点了点头。
她不用付钱。
自从跟谢孟渊谈恋爱后,她没有花过一分钱。
“下次还是你吗?”庾倩倩问。
女孩笑着回答:“如果您给我好评,可能就是我了。我也希望能再来,因为家里好干净啊,庾小姐又会打理又爱干净。我觉得好轻松。”
女孩真会说话。
庾倩倩笑了笑:“下次见。”
女孩客气地说:“庾小姐,下次见。”
说完,她在门口弯腰摘下鞋套和手套,叠得整整齐齐,塞进随身携带的垃圾袋里。她又检查了一遍地面,确认没有任何遗漏,这才直起身,把那袋垃圾也提在手里。
“垃圾我帮您带下去了。”
“谢谢。”
门关上了。
庾倩倩站在客厅中央,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十一点半。
忽然觉得饿了。
正好她的去把昨晚停在酒吧门口的特斯拉取回来。
车也是谢孟渊买的。
当时这辆车在英国刚刚发售,谢孟渊自己买了一辆,也给她买了一辆。
小说里、网络新闻里都经常写富二代如何一掷千金,好像钱在他们手里跟纸一样。
实际上她接触下来,真正的富二代不会计较小钱,但也知道钱的重要性。
几千万几个亿,可以投资到别的公司里滚动生息,可以借给朋友,最差也可以自己买车买游艇,不会随随便便给人,最多给她们送点珠宝衣服,偶尔牵线给点资源就差不多了。
谢孟渊算是个出手大方的人了。
更重要的是,他年轻、英俊。
庾倩倩拎起包,拿上车钥匙,出了门。
她先打车去了酒吧。
那辆白色的特斯拉还停在昨晚的位置,庾倩倩按了钥匙,车灯闪了两下,拉开车门坐进去。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路上找了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餐厅,一个人吃了顿简餐。
吃完后,她开车去了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带了笔记本电脑出来。
在外面咖啡店做事,似乎比在家里更有状态。
她点了一杯冰美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电脑。
高考毕业之后可以选很多专业。
谢孟渊一早就内定要接管家里的公司,他父亲让他学的经济金融。
可庾倩倩不知道自己能学什么,也没什么人能指导她,只能自己上网搜寻。
生化环材,据说是天坑职业,毕业即失业。
计算机和土木,似乎对女生又不太友好。
管理、市场、金融、英语等等——万能专业太虚了,需要家里有资源有人脉才能撑得起来。
还有许多专业必须要读到研究生或者博士才行。
思来想去,当时娱乐圈正火,铺天盖地都是选秀、综艺、票房神话。
听说很赚钱,她又有兴趣,加上谢孟渊也许也能帮上点忙,所以就报了导演系。
谁想到仅仅隔了三年,娱乐圈就萧条成了这个样子。
庾倩倩没有着急写简历,打开浏览器,点进了杜尚公司的官网。
杜尚跟国外的艺术家杜尚可没半点关系,是做稀有金属铪、锆之类的,供应内存、半导体等,盛着如今AI的东风,股价一路飙升。
除却那些互联网大厂,这算是整个中国最热门制造业公司,如今多少毕业生挤破头都进不去。
官网页面,公司介绍、业务板块、高管团队、新闻中心——菜单栏排列得整整齐齐。
庾倩倩慢慢往下翻。
谢孟渊以后肯定是要继承公司的。
趁这个机会,她应该可以挑一挑岗位。
专业虽不太符合,助理、秘书、行政等倒不太挑专业。
可她不太想做。
没有什么发展空间,得找一个能学到东西、有前途的职位。
生产部?市场部?品牌部?还是战略投资部?
以前总听说考上大学就好了,现在考上了大学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她支着下颌,闲闲地往下滑动着页面。
余光中,侧面的玻璃窗外,街上人来人往,有人站在路边低头看手机,有人牵着一只白色的狗慢慢走过。
三个男生正从远处的人行道一块走过来。
庾倩倩愣了愣,忍不住仔细打量,挑挑眉头:
他们这么有缘吗?才回国两天,每天都撞到?
三个人一看就是学生的打扮,两个男生都是白T恤,只有右边男生是黑T恤,尤为出挑。
个头就高出他们一大截,窄而高的身材,皮肤白皙,素净乌黑的短发,温润清和的眉眼。
他们一路从人行道走进这家咖啡店。
庾倩倩转过头,听见门叮咚一声,提醒“欢迎光临”。
他们在她身后那一桌坐下。
她没有回头,指尖依然贴在触控板上,可还是下意识地听身后动静。
“你说那个AI生成模块,我们能不能直接用开源模型微调?这样省时省力,成本也低。”
“不行。”是程嘉良的声音,“开源模型推理速度太慢了,用户体验会很差。我们自己搭一个小规模的,专门针对垂直场景优化,响应时间能压到一秒以内。”
“一秒以内?你想多了吧。光是预处理那一步就要……”
“预处理我来优化。”
程嘉良的声音再次响起:“核心逻辑是——用户上传内容,AI实时生成反馈。所以我们优先保证两个东西:生成质量和响应速度。其他功能往后排。”
“那训练数据呢?我们现在哪有那么多标注数据?”
“先用手工标注跑通流程。”程嘉良说,“一千条,够demo了。”
“一千条?”那个男生哀嚎了一声,“你知道一千条手工标注要干多久吗?”
“三天。”程嘉良语气平淡,“我昨晚已经标了两百条。”
沉默了两秒。
“……你这人真是不睡觉的。”
“所以产品什么时候能上线?”第三个男生问。
“两周后出demo。”程嘉良的键盘又响了起来,“然后拿着demo去找投。”
“找投?天使轮?你觉得能拿到多少?”
“先不想钱的事。”程嘉良说,“把东西做出来,再说其他。”
庾倩倩挑了下眉头。
这是在创业?
她知道程嘉良报的好像是计算机专业。
创业,他有钱吗?
庾倩倩在谢孟渊身边待了那么多年,见过不少想创业的人。
谢孟渊算是富二代里面很有上进心的——他一开始就准备管理公司,在英国很早就开始看项目。
他认识的那些朋友,很多也是自己开公司的富二代。
新闻里会有那种创业翻身的神话,草根出身,白手起家,几年之内身家过亿。
但庾倩倩看到更多的成功案例,是另一种人——要么家里有财富,父母能帮一把,要么他们有关系和提前得到的消息。
虽然AI是风口,听说非常烧钱。
如今这个经济下行的行业里,普通人很难创业。
庾倩倩心想,忍不住端起咖啡喝了口。
“程嘉良,你这笔记本不太行吧,跑AI太慢了。”
“我买了个二手台式在学校,这个备用。”
“赶紧换一台吧,不然出去见投资人磕碜。”
“问题不在于我用什么电脑。”程嘉良的语气平淡,“在于我们的模型好不好。电脑不重要。普通电脑也应该可以跑我们的AI引擎。”
“可太老了吧。”另一个朋友也加入了讨论,“正好现在苹果也出新一代了,我旧的送你。”
“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果然,程嘉良的声音再次响起,“我现在这台还能用。物尽其用。既然还能用,就没必要再换新的。”
庾倩倩轻笑了一声,还真的是程嘉良的风格。
他倒不是因为接受朋友的“赞助”会羞耻,而是真的认为如果一件东西没有认真地使用就丢弃,是浪费。
稍后,他们又开始讨论具体的创业想法。
那两个男生挺天马行空的,一个说要做一个什么社交平台,一个说要搞一个AI应用,概念一个比一个大,听起来都很宏伟。
程嘉良话很少。
庾倩倩听着听着,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她合上电脑,把电脑放进包里,起身,故意从对面的门出去,没有经过他们。
外面的空气比里面凉一些,带着一点潮湿的预感。
天有些阴了,远处的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一片。
庾倩倩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去哪里呢?
新公寓很大,很豪华。
但那是谢孟渊的公寓,充满他的使用习惯。
想来想去,还是只能去看看刘芳。
庾倩倩在国外三年,基本没怎么回来。
她跟刘芳没什么话聊,视频见面也就够了。
每次视频,刘芳来来回回要么让她抓紧男朋友,那么就是八卦村里面谁家谁家。
不过这次回来,她发现刘芳老了一些。
庾倩倩调转方向,开车往城郊的方向驶去。
车子从宽阔的柏油路拐进狭窄的水泥路,又从水泥路拐进坑坑洼洼的村道。
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旧,越来越矮,墙上贴着褪色的广告,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
又开始下雨了。
真是奇怪。
市中心的公寓那边,大早上还是晴天,阳光好得不像话。
但她每次回来,这里都在下雨。
雨刷器有节奏地摆动,将挡风玻璃上的水刮干净,特斯拉停在巷口。
远远地,她看到自己的家门已经上了锁。
又出去打麻将了吗?
庾倩倩没有拿出手机联系刘芳,也没有离开。
打麻将也很好,起码有事做。
这几年,她每个月给她五千块钱。
刘芳不需要交房租,做饭花费也不高,剩下的钱全被她吃喝玩乐去了,如今身边甚至围了圈吹捧她的姐妹。
五千块钱在城里不够看,可村里面的中年妇女又要照顾家里又要带孩子,很少有这么多闲钱还花得大方的。
跟着刘芳偶尔收点红包、去吃点饭、去旅游按摩都屁颠屁颠。
庾倩倩有两个爸爸,这两个爸爸都没怎么尽到责任,都是刘芳一个人拉扯她长大。
孤女寡母相依为命,前些年刘芳受够了欺负和白眼,如今天天炫耀自己女儿赚钱,在别人面前充大方,挣面子和优越感怎么了?
围在她身边的人也是冲着有利可图,一个愿打愿挨。
她从不要求她妈妈当圣人,她妈妈现在还有拉踩装逼的心气更好,别当那感动中国、含辛茹苦、任劳任怨、舍不得吃穿的老母亲。
叮咚。
手机震动了一下。
庾倩倩低头一看,是谢孟渊发来的微信:
晚上在公司聚餐。
意思是不回来吃饭了。
庾倩倩回复了一个字:好。
她锁了屏,把手机扔进副驾驶座,调转车头,开车回去。
天阴路滑,回城又长,太晚了路不好走。
雨越下越大,雨刷器开到了最快的一档,她刚开出不到半里,前方出现了一个人影。
一把黑色的雨伞,一个修长的身影。
他甚至没有露出脸来,可庾倩倩一眼认出了他是谁。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也许并不希望他看到自己居然开着一辆豪华的特斯拉,她的脚不自觉地抬起来,想要加速。
可她忘了,这里的路坑坑洼洼的,到处是积水。
程嘉良恰好走到一个水坑旁边。
轮胎碾过水坑,脏水飞溅而起——
溅了他一裤腿。
庾倩倩下意识地踩了刹车,车子猛然停住,车头微微往前一栽。
她开得很快,等停下来距离有些远了。
隔着后视镜,她看到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这辆车,微微皱眉。
“抱歉。”她握紧方向盘下意识说。
声音被车窗和雨声隔绝了,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程嘉良站在那里,撑着那把黑色的旧伞,雨顺着伞骨的弧度滑下来,在他周围形成一道细细的水帘。
庾倩倩不知道为何,心跳得很快。
如果不希望他发现应该赶紧开走的,可不知为何,她却迟迟没动。
他也许会上前来理论?
谁知道他只是淡淡地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了。
庾倩倩坐在车里,许久没有动静。
雨刷器还在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
她看着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远的身影,直到他走进一条小巷,消失在雨幕里。
突然,有一股不甘心似的,从胸腔底下慢慢涌上来,堵在喉咙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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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倩倩又掉头开了回去,到巷口她熄了火,从驾驶座拿出一把伞,打开,走下车。又从车后座里拿出一箱礼品——昨天来她就放在车后备箱,却一直没拿下来。
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庾倩倩拎着礼品路过刘芳上锁的屋子,继续往前走。
村路两旁的房子很多都空了,窗户黑洞洞的,有的连门板都被拆走了。
野草从墙根的缝隙里长出来,在雨里绿得发亮。
走了大概两百米,到了一个院子前。
村里她家已经算是很穷的了,但程嘉良比她家还穷。
程嘉良的爸爸很早就得病死了,留下了他妈妈,和他妹妹。
他妈妈姓张,村里人都叫她张阿姨。
张阿姨是个残疾人,腿有点毛病,走路一瘸一拐的,没办法出去工作,只能每天在家里捡点垃圾,折折元宝,挣一点手工钱。
村里不到晚上或者人不在,一般不关门。
庾倩倩撑着伞,走进去。
院子跟以前没有任何变化。
前些年收垃圾还蛮赚钱的,做这个的很多,村里很多人会把垃圾堆在院子里,从门口路过都能闻到一股恶臭。
但是张阿姨不一样——她会在垃圾刚送到的时候就收拾好,纸箱压平了捆成一捆一捆的,塑料瓶洗干净了装进袋子里,连那些别人扔掉的旧桌子、旧冰箱、旧灶台,她都擦拭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垒在墙角。
所以这院子里东西虽多,却从来不杂乱。
纸箱是一摞一摞的,用塑料绳扎得紧紧的。塑料瓶按照颜色分开,白色的一袋,绿色的一袋,棕色的一袋。还有那些零零碎碎的,都被分门别类地放好了。
大门敞开着,张阿姨正坐在堂屋里,低着头,手指飞快地叠着金元宝。
快到清明了,叠这个能赚钱。
庾倩倩已经好几年没见张阿姨了。
比几年前,她鬓边又多了些白头发,发丝也比以前稀疏了,但面容倒是没怎么变。
还是那种温和的、带着一点怯意的表情,像是一直在担心给别人添麻烦。
“阿姨。”庾倩倩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张阿姨抬起头,愣了一下,像是过了片刻才认出来:
“倩倩?”
庾倩倩弯了弯腰,收起伞,把手里那箱牛奶和一箱人参放在门边的桌子上。
“我回来了,来看看您。”
“几年不见,你都已经变成大姑娘了!快坐快坐!”张阿姨腿脚不太方便,有个微微起身想要招待她的动作。
庾倩倩赶紧说:“不用不用,我就坐一会儿。”
说完,她在张阿姨对面的木凳上坐下来。
凳子很旧,但很干净,没有一丝灰尘。
“因为现在村里好多人都搬走了,只剩下您和我妈妈还住在这儿。”庾倩倩说,“这几年,您也挺照顾她的,家里灯泡坏了也都是您让嘉良帮忙,所以特地来看看您。”
“哪里哪里。”张阿姨摆摆手,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是你妈妈照顾我才对。她时不时给我带点好吃的,还帮我去镇上买东西。”
她们聊了几句家常。张阿姨问她在国外过得怎么样,她说挺好的。张阿姨又问她现在做什么工作,她说刚回来,还没定下来。
正说着,一个人从侧门走了进来。
庾倩倩转过头,看见了程嘉良,下意识往下扫了眼。
他穿着刚才那件黑色的短袖,早已换了一条新牛仔裤。
跟他妈妈一样,爱干净。
程嘉良的家就在这个院子里。
正屋是堂屋和卧室,厨房在院子侧面的一个小房子里,矮矮的,烟囱是铁皮做的,已经生锈了。即便在乡下都很少见到这种格局了。
程嘉良看见她,脚步停了半秒。
“这是倩倩。”张阿姨笑盈盈地说,“长这么大了,嘉良,你都不认识了吧?”
程嘉良点点头:“倩倩。”
庾倩倩转过身正对着他。
之前几次都是远观——在咖啡店里,在雨中,隔着一段距离。
这次是近看。
近在咫尺,才有了他已经长大成人的实感。
高了好多。肩膀也宽了,不再是记忆中那个清瘦单薄的少年。
可他还是跟以前一样,那么清秀,眉眼舒朗,神情端正。
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
眼珠子是淡灰色的,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
不是谢临渊那种深不见底的黑色,程嘉良的眼睛像冬天河面上新结的那层薄冰,有水流在动,安静、从容,不急不缓。
“好久没见。”庾倩倩微微一笑,语气状若平常。
“不一定。”他说。
庾倩倩愣了愣。
“快到晚上,倩倩,你留下来吃饭吧。正好嘉良准备做饭。”张阿姨一边说着,一边依然快速地折金元宝。
“不了。”庾倩倩转过身,面对着张阿姨,连忙,“我待会儿还要回去呢。”
“有事吗?吃顿饭不耽误的。”
“有事。”庾倩倩撒着谎,“现在就得走了。”
“也没坐一会儿。”
“反正我回国了,有机会再来。”庾倩倩说完她站起身。
张阿姨看了看窗外的雨:“嘉良,送送倩倩。”
“没关系,就一点点路。”
可程嘉良已经拿起了门边那把黑色的旧伞,撑开了。
伞面有几处磨损,伞骨有一根微微弯曲,但还能用。
庾倩倩没有再拒绝,撑着伞走出了院子。
程嘉良走在她右侧,隔了大约一米的距离。
两个人默默地走着,只有雨点砸在伞面上的声音,朦胧得像一个梦境。
从院子到大门口,只有一两百米的路程。庾倩倩走在前面,程嘉良跟在侧后方。
到了大门口,庾倩倩停下来,转过身。
“好几年没见,”她流露出一个客气的邻居微笑,“没想到你都长这么高了。有机会再联络啊,我走了。”
程嘉良停下来,没有立刻接话。
雨雾中,他的眉眼像是被雨水打湿了,颜色深了一层,沉甸甸地压在那里。
庾倩倩避开他的注视,跨出门槛。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跟了两步,然后停住了。
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越过了她的肩头,落在某个方向。
她顺着看过去,是那辆白色的特斯拉,停在巷口,车身被雨水洗得发亮,在这条灰扑扑的村道上显得格格不入。
庾倩倩收回视线。
“抱歉。”她转过头,声音低了些,“刚刚是我不小心,开车溅到了你。”
程嘉良的目光从那辆车上慢慢移回来,落在她身上。
雨丝斜织,隔在他们之间。
他沉默了片刻。
“所以才掉头回来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