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之中,人命,牲口不如。
苏兮拼了命地朝前跑。
往哪儿跑?不知道。她只清楚,若再不跑快点,就会被匪徒抓住,像宰杀野味一般,将她作为盘中餐。
这是一座荒村。逃命的早就逃出去了,留下的要么被饿死,要么被觅食者杀死。
苏兮曾经觉得自己命大,哪怕命里带衰,也苟活到现在。但眼下看来,不过劫难比别人晚一步到罢了。
饿了数日,她仅存的力气逐渐耗尽,刚跨入门槛,门还没来得及关上,就被匪徒一脚踹开。
“你活着没用,给我们填饱肚子。”
匪徒直逼而来,揪着她的衣襟拖到门外。紧随其后的另一人大喘着气,两人皆面黄肌瘦。
谁不是饿了几天?只是强者面前,弱者为食。
“这是我抓到的,我吃。”
“凭什么你一个人吃。”
“这么瘦,顶多两口,没法分给你。”
“老子也饿了!老子也要吃!”
没想,自己被杀之前,杀人者先吵起来。
刺耳的吵闹声下,苏兮混沌的脑袋突然清明不少。
这一幕……为何感觉一刻钟前才经历过?
苏兮掐着自己小臂的皮肉,强迫自己清醒一点。
盯着两个争论不休的人,苏兮眼前闪过相似的画面。不同的是,想起的画面,是这二人拔出刀刺向她。
对啊,自己方才已经被他们吃了,为何此刻还活着?且……时间倒流了?
苏兮想起了,临死前的最后一刻,耳边忽然听见钟声,眼前突然黑了。再次看清时,自己又回到了生活了十六年的屋子,两个贼人发现她之前。
“我没有死……我还活着……而且,此刻是我唯一能逃出去的机会!”
不同上一次,苏兮没再乖乖认命等死等被吃,爬起来就向村口冲去。
她觉得,这定是神君给她的机会,她的命不该至此。冲出这道门,会有神君现身,救她!
苏兮冲到路上,目之所及,荒凉一片。战乱补休,民不聊生。别说神君了,就连鸟兽也不见得有。
“是啊……世间若真有神君,怎会连兄长也要从我身边夺走。”
苏兮不过脚步慢了一瞬,身后的匪徒追上来将她按住。
“还敢跑?!老实趴着别动!”
一阵狂风卷过,苏兮闭上双眼。
噹——!
又似是沉重的钟声在脑海中响起,苏兮倏地睁开眼睛。
匪徒又不见了,自己又回到自家院子。
“怎会……”
苏兮愈发害怕,双腿发抖。匪徒“如约而至”,疯了般朝她冲来。
*
临近村口,不敢慢一刻的苏兮更加拼命地跑。
“这到底怎么回事。要我死能不能痛快些啊!我经不起折磨的……”
苏兮冲天喊着,委屈极了,可哭不出来。
远远的,她看见一道人影朝这边走来。苏兮太饿了,眼前发昏,等看清时,人已到了跟前,再想躲藏已来不及。
完了……一定也是来此觅食之人,她彻底逃不走了。
果然,不管发生再离奇的事,她终究活不下去。
苏兮僵在来者跟前,四肢皆在发抖。此人身长八尺,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冒昧了。敢问姑娘,在这荒村做什么?”
态度温和,眉目清隽,毫无杀气恶意,莫非此人——
“你是神君吗……救救我好不好,我是逃……”
眼前一黑,苏兮再也支撑不住,全身软瘫倒地。
幸得赵云眼疾手快,扶了下。但也就一下,即刻收手。苏兮仍摔在地上,但被他接了一下,没摔得太重。
赵云看看扶了这姑娘一瞬间的手,眼睛躲闪。
“情急冒犯,我赵云并非趁人之危的小人,请姑娘相信我。”
然而晕倒的苏兮根本听不见他在嘀咕什么。
赵云看着跟前呼吸微弱的姑娘,双目眺望,竟在不远处瞧见两个争执不下、相斗而亡的尸体。
自己不过途经此处,想找个地方歇歇脚,没想撞见这般景象。
“乱世之过,恕我无能为力。”
*
夜色渐沉,黎明又到,苏兮整整昏迷了一夜。
天亮不久,苏兮转醒,睁开眼时,先看见晨光,然后是一张被勾勒得明暗分明的脸。剑眉星目,神色平和,正闭目养神。
苏兮愣了一瞬,昨日晕倒前恍惚看见的,也是这张脸。
是神君!
“姑娘醒了?身子可还有不适?”赵云察觉动静,睁眼道。
“是您……救了我……敢问恩人是?”
“赵云,赵子龙。”
苏兮撑着身子想要坐起,可四肢仍软,索性顺势跪地,向赵云深深一叩。
“多谢赵将军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
苏兮额头仍贴着地面道:“将军不仅救我,还守在身旁……此恩此德,若将军想要,我……将军随时可取!”
“我留下,是有事需问清姑娘,并非全为守候。”
苏兮抬起头望向赵云。
“将军请问。”
“你家在何处?我送你回去。”
所以守了这么久,就为问这?苏兮又感动到觉得委屈。
不愧是神君,她真的遇见了神。
自己求了这么多年,从父母离世,大黄狗离世,兄长离世……他终于出现了。
差点,苏兮就扑上去抱着赵云痛哭流涕。
“这儿……就是我家。”
苏兮环顾破败的茅屋。这里的确是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家。
赵云瞧她神情,知自己问错了话,心生歉意。
“姑娘可还有其他亲人?我此去邺城,可顺路送你投靠。”
“没了。”苏兮摇头,“这世上只剩我一人了。”
赵云摸了摸侧颈,接连问错话,只觉自己嘴拙。
“这可如何是好。”
“将军不必为难,您已救我一命,此恩已重,不必再为我烦心。”
赵云没立刻接话,似深陷苦恼。
苏兮以为他没听清,便端正身形,又俯身叩首:“苏兮多谢赵将军救命——”
“苏姑娘可愿随我走?”
苏兮抬起脸,茫然道:“走?去何处?”
“我此行前往邺城投奔刘皇叔。姑娘可暂与我同行。至邺城后,我为你寻一处安身之所。此次荒凉,你留下只有死路一条。倒不如跟我走,另谋生计。”
苏兮望着他,手不自觉攥紧。一瞬间,她好似明白了自己为何周而复始的临死又复生。
因为时机未到。若她不拼了命逃出去,便见不到神君降临,见不到眼前给她生的希望的神。
“苏兮誓死追随将军!万死不辞!”
赵云被小姑娘郑重的模样逗笑,第一次露出笑脸。
“神君……真的是神君……”
苏兮小声嘀咕,瞬间热泪盈眶,死死按住自己蠢蠢欲动的双手。
*
走出茅屋,苏兮下意识朝昨日遇袭的方向望去。
“那两个匪徒?”
“姑娘晕倒后,他们斗至两败俱亡。虽曾为恶,终究也是可怜人,我已将他们安葬。”
“多谢赵将军。”
赵云略感意外:“他们本要伤你,你仍愿为他们道谢?”
“若非这世道,人又怎会相食,皆是可怜人罢了。”
赵云漠然看苏兮片刻,转身去不远树下牵来马匹。
“苏姑娘请上马。”
苏兮看着比自己还高的马背连连摇头。
“还是赵将军骑马吧,我不会拖后腿,一路跑着跟您。”
“我身子壮,走百里不成问题。苏姑娘上去吧。”
“可我……不会骑马。”
别说骑马了,苏兮长大至今,还是头一回见这比自己庞大那么多的牲畜。
赵云执缰走近道:“不难,我教姑娘。右脚先踩上去,借力一跃,便可翻身坐上去。”
苏兮咬了咬牙,勉强踩住马镫向上跃去。马却忽地扬蹄一摆,将她掀向地面。
赵云迅疾上前,托住她后背。垂眸,正对上苏兮睁圆、灵动的双眸,耳根一热,立刻收手退开。
“并非有意触碰姑娘,失礼了。”
“情况危急,将军是好意。”
幸而苏兮此时双脚已落地,未再像之前那般被他丢开摔倒。
“这马自来乖巧,今日怎么突然人生了?想来只能我先上马,再拉姑娘上来。”
见赵云纳闷,苏兮实在说不出是因为自己命衰,这马才变了性子。
苏兮自小不敢接触比自己大些的牲畜。尽管自己不去招惹,它们也会自己找上来。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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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猪冲出来撞伤,鸡鸭鹅追着满村子跑,这都是常事。
“有劳将军。”苏兮颔首道。
赵云利落地翻身上马,朝下伸出手。
“苏姑娘。”
日光正烈,赵云逆光而立的身影轮廓分明。苏兮眯眼望出了神。
又是那种感觉,宛若仰望神君,挪不开眼。
“苏姑娘?”
苏兮回过神,抬手伸向赵云。两人的手在空中将触未触,却同时顿住。
“咳,情况特殊。”
“您是神君,触碰您是我的福分。”
“什么?”
“没没没,我自言自语!”
赵云握住苏兮的手,不做多余动作。苏兮借力上马,坐稳后头顶传来叮嘱:
“坐稳,握紧鞍前。”
“好。”
马身微晃,苏兮身子向后倾了倾。她伸手试图抓住什么,恰好碰到赵云及时横来的手臂。
“多谢将军。”
“嗯,姑娘坐稳,我下去了。”
“啊?!”
赵云作势就要翻身下马,苏兮立马扭转上身拦住他。
“别!我害怕!我真不会骑马!”
“我牵马,不会有事的。”
“不要吧……这……”
苏兮着急地左右看看,而后可怜地抬眸看向赵云。
“就不能一起吗?”
*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赵云在一处溪流边勒马。
“歇息片刻,饮些水。”
苏兮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回答,只是身子忽地后仰,撞进一方温暖的胸膛。
头好晕……身体好热……胃里好恶心……
马在树下停住,赵云抱起苏兮跳下马背,快步将她放在树荫下。取来水囊,将她扶起,喂她水喝。
半晌后晕眩消退,清风吹拂,苏兮缓缓抬眼,看向正在检查马具的赵云。
“兄长……”
赵云听见苏兮微弱的声音,快步走来蹲下身。
“姑娘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你回来了……”
赵云蹙眉:“苏姑娘,我是赵云,你认错了。”
“兄长……”
苏兮倏地环上赵云的脖颈,脸埋在他颈窝痛哭起来。
“为何不带苏兮一起走……留我一个人要怎么活……说好的相守一辈子……”
赵云全身僵住。
“苏姑娘说的‘相守一辈子’,是夫妻间的那种?”
苏兮哭得昏沉,哪里听得见。眼里看到的,心里想的全是兄长。
赵云握住苏兮的手腕,帮她将环住自己的手臂松开。从怀中掏出布巾,打湿后覆在苏兮额头上。
慢慢的,苏兮神志清醒了些。
“所以苏姑娘是已有夫君,还让我娶你吗。”
苏兮抬起泪眼,茫然问:“啊?”
赵云道:“你方才念及相守一生之人。昨日还说,若是我想,娶了便是。想不到姑娘,竟是如此轻浮之人。”
苏兮想起自己昨日确实说了句:“此恩此德,若将军想要,我……将军随时可取。”。
霎时脸颊烧得通红,慌忙跪坐在草地上,垂下脑袋。
“将军误会了!我说的取,是取我性命的取!将军若哪天想要我这条命,随时可取,不是……不是那个娶……而且我说的人,是我同父同母的兄长。”
赵云霎时变得难堪。
“是我误解了姑娘的意思,抱歉。”
苏兮悄悄抬起眼,看见赵云耳根也泛着红,心里又羞又欣喜。
原来神君也会害羞啊。
“兄长……去年遇害。母亲生我时难产离世,父亲因伤心过度也随之而去。我与兄长自小相依为命,说好要相守一辈子。”
溪水潺潺,风过林梢。赵云起身,朝苏兮伸出手。
“走吧,苏姑娘。前路漫漫,我拉你一把。”
苏兮看着赵云逆光而立的身影。这次没有犹豫,把手放进了他掌心。
“将军放心吧,我绝不会给你拖后腿的!大概?”
“还有,以后不可再对别的男子说‘取了便是’这种话。”
苏兮愣住:“为何?”
莫非是神君觉得自己轻视自己的性命?
赵云带着苏兮上马,而后,低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因为,取与娶同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