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捡来的小娘子》
1. 幸于乱世
苏兮出生时大概是被什么诅咒了。且不出意外的话,这份霉运会伴随一辈子。
证据一:她又差点死了。
不过给军营众人做顿早膳,灶台里窜起的火舌,专挑苏兮靠近时猛扑,非要与她争个你死我活。
证据二:她枕边总会出现莫名其妙的东西。
今早是一条完整的蛇蜕,没见蛇身,苏兮万般庆幸。
昨天是一只不知死了多久的蝙蝠干尸,在她醒的瞬间,从房梁上掉落到她胸口。
明明同屋的姐妹榻上干干净净,独独自己的,三天两头便是“惊喜”。
不过这些,对于霉运缠身了十六年的苏兮来说,早已习以为常。
证据三,也是最重要的证据,这个叫赵云的男人,总会恰好出现,恰好能救她。
就像此刻,当所有人都无法靠近膳房,以为苏兮会被活活烧死在里面时,赵云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来,一把拎起苏兮,单手夹在臂弯内。
“看来苏兮姑娘又把我的话当耳旁风。遇事不要独自上前,等我来。你又忘了?”
“我没忘……”
“那方才为何冲上去?”
“抱歉……”
苏兮被赵云放下,跌坐在膳房门外,看着赵云平静地将火扑灭。
“我一靠近火势就变大,将军一靠近就小……”苏兮不禁喃喃,“不愧是神君!”
赵云从厨房折返出来,脸上沾了点烟灰,但不减他冷峻容颜。
“受伤没有?”赵云单膝跪地问,“方才凶了你,没吓着吧?”
苏兮连连摇头,取下腰间的绣帕捏在手中,斟酌后开口:
“将军脸弄脏了,我……帮你擦擦?”
“不必。”
果然拒绝得毫不犹豫。
但苏兮还是不死心。谁规定的他拒绝一次,自己不能追问二次?
“你看我的手都到这儿了,就让我替你擦吧,好吗?”
“不必,我自己擦。”
而后赵云取走苏兮手中的绣帕,把脸上灰烬擦净。苏兮稍稍失落了下,但看他拿着自己的绣帕,欣喜压过失落。
擦拭干净,赵云归还绣帕,苏兮捧在手里埋下头傻乐呵。
赵云却蹙了眉。
“我回头再送你一方新的吧。”赵云道。
“啊?”苏兮茫然抬头,“为何?这方还是好的呀?”
“被我弄脏,你这般心疼。实在过意不去,我再送你新的,这个丢了吧。”
原来是将苏兮埋下头窃喜误以为伤心。
赵云说着就来拿绣帕,苏兮连忙将手背至身后。
“我没有心疼!这个挺好,不用别的。”
这可是赵云送她的第一方绣帕,日里夜里带在身上的宝贵之物,可不能丢了。
赵云当苏兮是顾及自己,深深一礼道:“你休息会儿,早膳剩下的我来帮你弄。”
苏兮连忙摆手:“不必劳烦将军!放心,您都来过了,不会再出事的。”
赵云素来不争不抢,也没去深究苏兮这稍显怪异的话。苏兮既如此说,他便应了。
宽大的手伸来,早已生出默契的苏兮毫不犹豫将自己的手搭上去,赵云将她从地上拉起身。
“伤口上药了吗?”
“啊?”
苏兮没明白赵云为何突然这么问,方才他来得及时,自己并未受伤。正自纳罕,赵云已抬手拨开她今晨特意裹上的头巾,露出额头。
“这里,何时受的伤?”
“……昨日。”
苏兮心中惊异,不知他如何看出来的。巾子裹得并无破绽,厨娘戴个头巾原是寻常,旁人看不出,怎偏他就能瞧出伤了?
“怎么受的伤?”赵云问。
“菜刀掉地上,我弯腰去捡,脚底突然打滑,额头就撞了上去。”苏兮讪讪笑着,摸了摸侧颈道,“没想到菜刀掉地上是立着的,而且是刀尖朝上,哈哈哈哈……还好撞上去的不是眼睛,否则往后就是独眼了。”
她又踩了踩脚底下干燥无滑的地面。
“这地平日也不打滑的,估计是昨日我打扫得不够仔细吧。”
赵云也跟着用脚底蹭了蹭地面,地面甚至有些滞涩,哪里像是会打滑的样子。
“小心谨慎些,记得上药。”
“好。”
“往后遇上情急之事,不要独自贸然上前,记得叫人,不许再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是……”
说罢,赵云转身便要走。
“欸,将军要走了吗?”苏兮下意识叫住他。
赵云回头,问:“有事?”
苏兮一面摇头一面道:“马上用膳了,不吃了再走吗?”
“我得即刻赶去城中,不用了。”
苏兮站在原地,看着赵云离开的背影,暗暗嘀咕:走得也太快了,又被他拒绝了。唉,今日估计是无缘再见了,将军明日见。
与赵云相识至今,苏兮始终没找到跟他进一步的办法。恩情未报,再不主动些,只会欠他更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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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知道跟他说看不见伤口,求他帮忙上药了。”
不过,肯定会被“男女授受不亲”“姑娘要洁身自好,不可逾规越矩”等理由拒绝吧,苏兮早习惯了。
“明明手也碰过,腰也抚过,甚至连耳朵都咬过……还拿男女之别来拒绝我。”
十六个月,苏兮真弄不明白赵云的心思。
此时,与苏兮同住一屋的南枝赶来,确认苏兮没受伤,松了口气。随之看了眼赵云远去的方向,又看苏兮红透的耳朵,掩唇偷笑。
“我这在一旁瞧着,还以为在看哪家不懂事的妹妹,又被哥哥训呢。也幸亏是赵将军,训人都这么温柔。字词是强硬了些,但那态度,还以为在安慰人,差点动心了呢。是吧,苏兮妹妹?”南枝打趣道。
苏兮装作听不懂的样子,重新整理好头巾。
“南枝你说,将军为何下凡到人间?这伤我藏得那么好,怎么瞧出的?神眼?!”苏兮一本正经地问。
南枝笑道:“赵将军是人,不是神。再说你这哪儿藏好了?炎夏裹头巾,还包得严严实实,掩耳盗铃啊?”
“那也是神幻化的人,来解救苍生!所以营中上下,半数都视将军为恩人,大家誓死追随将军!”
苏兮沮丧着轻叹一息。
“可他偏偏救了我。三天两头只身入险,只为救我,替我化险为夷。跟捡了个包袱有何区别……”
“苏兮,不许说自己是包袱。”南枝揪着苏兮的脸蛋道,“那你说说,若给你个报恩的机会,你想为将军做什么?”
苏兮毫不犹豫道:“做丫鬟,服侍将军!”
“什么丫鬟?服侍什么?”
苏兮没察觉出南枝意有所指,直言道:“服侍什么都行,将军要什么我都能做!我可是从见到将军的第一眼,就已经立下誓言的!”
“那,”南枝凑近低语,“通房丫鬟呢?”
“也行!”
话脱口而出,苏兮后知后觉,羞愧地埋下头。
“南枝,瞧你让我说了什么大逆不道之言……将军可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能觊觎他的身子……”
虽然她是曾产生过这等念头,但后果如何,她不想再经历二次。
南枝笑着抚摸苏兮的发顶,问:“那咱说点别的。要不跟我讲讲,你跟将军是怎么遇见的?”
苏兮捏着绣帕,不算久远的回忆勾起。
“在村口遇见的。那时……我快死了,逃命时撞上路过的将军。”
准确说,她已经死了,且不止一次。
2. 乱世逢君
乱世之中,人命,牲口不如。
苏兮拼了命地朝前跑。
往哪儿跑?不知道。她只清楚,若再不跑快点,就会被匪徒抓住,像宰杀野味一般,将她作为盘中餐。
这是一座荒村。逃命的早就逃出去了,留下的要么被饿死,要么被觅食者杀死。
苏兮曾经觉得自己命大,哪怕命里带衰,也苟活到现在。但眼下看来,不过劫难比别人晚一步到罢了。
饿了数日,她仅存的力气逐渐耗尽,刚跨入门槛,门还没来得及关上,就被匪徒一脚踹开。
“你活着没用,给我们填饱肚子。”
匪徒直逼而来,揪着她的衣襟拖到门外。紧随其后的另一人大喘着气,两人皆面黄肌瘦。
谁不是饿了几天?只是强者面前,弱者为食。
“这是我抓到的,我吃。”
“凭什么你一个人吃。”
“这么瘦,顶多两口,没法分给你。”
“老子也饿了!老子也要吃!”
没想,自己被杀之前,杀人者先吵起来。
刺耳的吵闹声下,苏兮混沌的脑袋突然清明不少。
这一幕……为何感觉一刻钟前才经历过?
苏兮掐着自己小臂的皮肉,强迫自己清醒一点。
盯着两个争论不休的人,苏兮眼前闪过相似的画面。不同的是,想起的画面,是这二人拔出刀刺向她。
对啊,自己方才已经被他们吃了,为何此刻还活着?且……时间倒流了?
苏兮想起了,临死前的最后一刻,耳边忽然听见钟声,眼前突然黑了。再次看清时,自己又回到了生活了十六年的屋子,两个贼人发现她之前。
“我没有死……我还活着……而且,此刻是我唯一能逃出去的机会!”
不同上一次,苏兮没再乖乖认命等死等被吃,爬起来就向村口冲去。
她觉得,这定是神君给她的机会,她的命不该至此。冲出这道门,会有神君现身,救她!
苏兮冲到路上,目之所及,荒凉一片。战乱补休,民不聊生。别说神君了,就连鸟兽也不见得有。
“是啊……世间若真有神君,怎会连兄长也要从我身边夺走。”
苏兮不过脚步慢了一瞬,身后的匪徒追上来将她按住。
“还敢跑?!老实趴着别动!”
一阵狂风卷过,苏兮闭上双眼。
噹——!
又似是沉重的钟声在脑海中响起,苏兮倏地睁开眼睛。
匪徒又不见了,自己又回到自家院子。
“怎会……”
苏兮愈发害怕,双腿发抖。匪徒“如约而至”,疯了般朝她冲来。
*
临近村口,不敢慢一刻的苏兮更加拼命地跑。
“这到底怎么回事。要我死能不能痛快些啊!我经不起折磨的……”
苏兮冲天喊着,委屈极了,可哭不出来。
远远的,她看见一道人影朝这边走来。苏兮太饿了,眼前发昏,等看清时,人已到了跟前,再想躲藏已来不及。
完了……一定也是来此觅食之人,她彻底逃不走了。
果然,不管发生再离奇的事,她终究活不下去。
苏兮僵在来者跟前,四肢皆在发抖。此人身长八尺,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冒昧了。敢问姑娘,在这荒村做什么?”
态度温和,眉目清隽,毫无杀气恶意,莫非此人——
“你是神君吗……救救我好不好,我是逃……”
眼前一黑,苏兮再也支撑不住,全身软瘫倒地。
幸得赵云眼疾手快,扶了下。但也就一下,即刻收手。苏兮仍摔在地上,但被他接了一下,没摔得太重。
赵云看看扶了这姑娘一瞬间的手,眼睛躲闪。
“情急冒犯,我赵云并非趁人之危的小人,请姑娘相信我。”
然而晕倒的苏兮根本听不见他在嘀咕什么。
赵云看着跟前呼吸微弱的姑娘,双目眺望,竟在不远处瞧见两个争执不下、相斗而亡的尸体。
自己不过途经此处,想找个地方歇歇脚,没想撞见这般景象。
“乱世之过,恕我无能为力。”
*
夜色渐沉,黎明又到,苏兮整整昏迷了一夜。
天亮不久,苏兮转醒,睁开眼时,先看见晨光,然后是一张被勾勒得明暗分明的脸。剑眉星目,神色平和,正闭目养神。
苏兮愣了一瞬,昨日晕倒前恍惚看见的,也是这张脸。
是神君!
“姑娘醒了?身子可还有不适?”赵云察觉动静,睁眼道。
“是您……救了我……敢问恩人是?”
“赵云,赵子龙。”
苏兮撑着身子想要坐起,可四肢仍软,索性顺势跪地,向赵云深深一叩。
“多谢赵将军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
苏兮额头仍贴着地面道:“将军不仅救我,还守在身旁……此恩此德,若将军想要,我……将军随时可取!”
“我留下,是有事需问清姑娘,并非全为守候。”
苏兮抬起头望向赵云。
“将军请问。”
“你家在何处?我送你回去。”
所以守了这么久,就为问这?苏兮又感动到觉得委屈。
不愧是神君,她真的遇见了神。
自己求了这么多年,从父母离世,大黄狗离世,兄长离世……他终于出现了。
差点,苏兮就扑上去抱着赵云痛哭流涕。
“这儿……就是我家。”
苏兮环顾破败的茅屋。这里的确是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家。
赵云瞧她神情,知自己问错了话,心生歉意。
“姑娘可还有其他亲人?我此去邺城,可顺路送你投靠。”
“没了。”苏兮摇头,“这世上只剩我一人了。”
赵云摸了摸侧颈,接连问错话,只觉自己嘴拙。
“这可如何是好。”
“将军不必为难,您已救我一命,此恩已重,不必再为我烦心。”
赵云没立刻接话,似深陷苦恼。
苏兮以为他没听清,便端正身形,又俯身叩首:“苏兮多谢赵将军救命——”
“苏姑娘可愿随我走?”
苏兮抬起脸,茫然道:“走?去何处?”
“我此行前往邺城投奔刘皇叔。姑娘可暂与我同行。至邺城后,我为你寻一处安身之所。此次荒凉,你留下只有死路一条。倒不如跟我走,另谋生计。”
苏兮望着他,手不自觉攥紧。一瞬间,她好似明白了自己为何周而复始的临死又复生。
因为时机未到。若她不拼了命逃出去,便见不到神君降临,见不到眼前给她生的希望的神。
“苏兮誓死追随将军!万死不辞!”
赵云被小姑娘郑重的模样逗笑,第一次露出笑脸。
“神君……真的是神君……”
苏兮小声嘀咕,瞬间热泪盈眶,死死按住自己蠢蠢欲动的双手。
*
走出茅屋,苏兮下意识朝昨日遇袭的方向望去。
“那两个匪徒?”
“姑娘晕倒后,他们斗至两败俱亡。虽曾为恶,终究也是可怜人,我已将他们安葬。”
“多谢赵将军。”
赵云略感意外:“他们本要伤你,你仍愿为他们道谢?”
“若非这世道,人又怎会相食,皆是可怜人罢了。”
赵云漠然看苏兮片刻,转身去不远树下牵来马匹。
“苏姑娘请上马。”
苏兮看着比自己还高的马背连连摇头。
“还是赵将军骑马吧,我不会拖后腿,一路跑着跟您。”
“我身子壮,走百里不成问题。苏姑娘上去吧。”
“可我……不会骑马。”
别说骑马了,苏兮长大至今,还是头一回见这比自己庞大那么多的牲畜。
赵云执缰走近道:“不难,我教姑娘。右脚先踩上去,借力一跃,便可翻身坐上去。”
苏兮咬了咬牙,勉强踩住马镫向上跃去。马却忽地扬蹄一摆,将她掀向地面。
赵云迅疾上前,托住她后背。垂眸,正对上苏兮睁圆、灵动的双眸,耳根一热,立刻收手退开。
“并非有意触碰姑娘,失礼了。”
“情况危急,将军是好意。”
幸而苏兮此时双脚已落地,未再像之前那般被他丢开摔倒。
“这马自来乖巧,今日怎么突然人生了?想来只能我先上马,再拉姑娘上来。”
见赵云纳闷,苏兮实在说不出是因为自己命衰,这马才变了性子。
苏兮自小不敢接触比自己大些的牲畜。尽管自己不去招惹,它们也会自己找上来。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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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猪冲出来撞伤,鸡鸭鹅追着满村子跑,这都是常事。
“有劳将军。”苏兮颔首道。
赵云利落地翻身上马,朝下伸出手。
“苏姑娘。”
日光正烈,赵云逆光而立的身影轮廓分明。苏兮眯眼望出了神。
又是那种感觉,宛若仰望神君,挪不开眼。
“苏姑娘?”
苏兮回过神,抬手伸向赵云。两人的手在空中将触未触,却同时顿住。
“咳,情况特殊。”
“您是神君,触碰您是我的福分。”
“什么?”
“没没没,我自言自语!”
赵云握住苏兮的手,不做多余动作。苏兮借力上马,坐稳后头顶传来叮嘱:
“坐稳,握紧鞍前。”
“好。”
马身微晃,苏兮身子向后倾了倾。她伸手试图抓住什么,恰好碰到赵云及时横来的手臂。
“多谢将军。”
“嗯,姑娘坐稳,我下去了。”
“啊?!”
赵云作势就要翻身下马,苏兮立马扭转上身拦住他。
“别!我害怕!我真不会骑马!”
“我牵马,不会有事的。”
“不要吧……这……”
苏兮着急地左右看看,而后可怜地抬眸看向赵云。
“就不能一起吗?”
*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赵云在一处溪流边勒马。
“歇息片刻,饮些水。”
苏兮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回答,只是身子忽地后仰,撞进一方温暖的胸膛。
头好晕……身体好热……胃里好恶心……
马在树下停住,赵云抱起苏兮跳下马背,快步将她放在树荫下。取来水囊,将她扶起,喂她水喝。
半晌后晕眩消退,清风吹拂,苏兮缓缓抬眼,看向正在检查马具的赵云。
“兄长……”
赵云听见苏兮微弱的声音,快步走来蹲下身。
“姑娘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你回来了……”
赵云蹙眉:“苏姑娘,我是赵云,你认错了。”
“兄长……”
苏兮倏地环上赵云的脖颈,脸埋在他颈窝痛哭起来。
“为何不带苏兮一起走……留我一个人要怎么活……说好的相守一辈子……”
赵云全身僵住。
“苏姑娘说的‘相守一辈子’,是夫妻间的那种?”
苏兮哭得昏沉,哪里听得见。眼里看到的,心里想的全是兄长。
赵云握住苏兮的手腕,帮她将环住自己的手臂松开。从怀中掏出布巾,打湿后覆在苏兮额头上。
慢慢的,苏兮神志清醒了些。
“所以苏姑娘是已有夫君,还让我娶你吗。”
苏兮抬起泪眼,茫然问:“啊?”
赵云道:“你方才念及相守一生之人。昨日还说,若是我想,娶了便是。想不到姑娘,竟是如此轻浮之人。”
苏兮想起自己昨日确实说了句:“此恩此德,若将军想要,我……将军随时可取。”。
霎时脸颊烧得通红,慌忙跪坐在草地上,垂下脑袋。
“将军误会了!我说的取,是取我性命的取!将军若哪天想要我这条命,随时可取,不是……不是那个娶……而且我说的人,是我同父同母的兄长。”
赵云霎时变得难堪。
“是我误解了姑娘的意思,抱歉。”
苏兮悄悄抬起眼,看见赵云耳根也泛着红,心里又羞又欣喜。
原来神君也会害羞啊。
“兄长……去年遇害。母亲生我时难产离世,父亲因伤心过度也随之而去。我与兄长自小相依为命,说好要相守一辈子。”
溪水潺潺,风过林梢。赵云起身,朝苏兮伸出手。
“走吧,苏姑娘。前路漫漫,我拉你一把。”
苏兮看着赵云逆光而立的身影。这次没有犹豫,把手放进了他掌心。
“将军放心吧,我绝不会给你拖后腿的!大概?”
“还有,以后不可再对别的男子说‘取了便是’这种话。”
苏兮愣住:“为何?”
莫非是神君觉得自己轻视自己的性命?
赵云带着苏兮上马,而后,低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因为,取与娶同音。”
3. 却误离别
次日上路,赵云的话还在苏兮耳边转。
“以后不可再随便对别的男子说‘取了便是’这种话。”
苏兮想了整整一夜,也没想明白赵云此话到底何意。是嫌她说话没分寸?还是别的什么?万一是神君下达的指令,点化她被霉运缠绕的一生,错过了可怎么办!
抑或是……不许让别的男子娶自己?但,怎么可能。
苏兮不敢深想,怕误了大事。眼下只想好好跟着赵云,在他身边多待会儿,多吸收些神力,往后自己独自生存,也少受些罪。
马走得不快,苏兮以为是赵云不急着赶路,故而轻松了些。
沉默了一阵,苏兮忽然想起来,她只知赵云姓名,其他一概不知。要问问吗?探听神君的身份,不会被天雷劈死吧?
“赵将军……?”苏兮犹豫着开口。
“嗯。”赵云应道。
“您是要去邺城投奔谁?”
“刘备,刘皇叔。此前我在公孙瓒大人帐下时,曾与他有过交集。此人胸怀大志,一心只想匡扶汉室,我欲追随他,一同建功立业。”
没成想自己追问前,赵云自己主动讲述,苏兮激动得连连颔首。
“那……您是从哪儿来的?”
赵云道:“常山。”
“常山?”苏兮没听过这地方,问,“很远吧?”
“走了些日子。”
苏兮感觉到赵云说话时藏了些情绪,本想再问,又怕唐突,或触及伤心事,便住了口。
倒是赵云先开了口。
“七年前兄长过世,家中父母无人照料,我便请辞归乡。两年前,父母过世,我在家守孝。如今乱臣贼子猖獗,于是决心出来寻皇叔。”
苏兮心头忽然一酸。她原以为神君,该是了无牵挂、风流倜傥的。
她本想安慰说“我也一样”,但仔细想想哪里一样,父母和兄长……不是被自己的霉运克死的吗。
“往后投靠了刘皇叔,将军会有更多亲人,不会孤独的。”
赵云沉默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身子好些了吗?怕你不适,刻意走得慢了些。”赵云道。
苏兮愣住,心头忽然暖意泛滥。
“好……好些了。”
*
日头渐高,两人在一处树荫下歇脚。
赵云把水囊递给苏兮,自己靠在树干上闭眼养神。苏兮喝着水偷偷看他。他眼下有青痕,许是昨夜又没休息。
“要我帮将军捏捏脚吗?从前兄长常夸我手法不错呢。”苏兮开朗道。
“不必。”赵云平静回。
苏兮笑容僵了一瞬,又明朗道:“将军饿不饿,我去那头找些野果来?”
“不用。姑娘若是饿了,请自便。”赵云说话时眼睛都不曾睁开。
许是真累了。
找不出自己能主动做些什么,苏兮乖乖坐在一旁,望着远处发呆。
赵云睁开眼,看了看苏兮。察觉视线,苏兮也看过来,随即扬起笑脸。
“将军睡吧,我不打扰您。”
赵云转开视线,道:“说些话吧,否则太安静。”
苏兮顿时来了兴致。
“将军自小参军吗?”
“十五岁时率领义从吏兵投奔公孙瓒大人,四处讨伐两年,而后归乡。”
十五岁,两年,七年,所以将军如今二十四?年长自己八岁……苏兮在心底计算着。
“我兄长……”苏兮手指抠着水囊道,“也曾想过投军。”
赵云看向苏兮。
“兄长说这世道太乱,种好的庄稼,说不定哪天就被战火烧了。还是参军好。”苏兮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抿平,“可后来,他没去成。”
“为何?”
“因为他担心自己若是走了,以我这命……怕是他一转头,我人就没了。”
苏兮说得轻描淡写,但赵云注意到她攥着的手指愈发使劲儿。
“苏兮姑娘命不好?”
听赵云这么一问,苏兮僵住。担心若说“是”,赵云会把她丢在这荒郊野岭,避而远之。
毕竟霉运,是真会传染的。
“不是……是我笨手笨脚,老是做错事……也不是,我不笨的,做事利索……”
心一慌,还是说错了话。苏兮恨自己不争气,无奈垂下头。
赵云也没追问,默默将此事带过。
*
傍晚,两人在一处山坳里扎营。
辛苦赵云驾着马赶路一天,以及白日里自己说错了话,苏兮自告奋勇去打水。
必须展现出自己并非无用拖后腿之人!决不能被神君抛弃!
“夜里黑,还是我去吧。”赵云说着,便要去拿苏兮手里的水囊。
苏兮一个转身躲过他的手,道:“不就在那草后面嘛,又不远,将军歇会儿。”
的确不远,穿过一片比人高的草丛便是。
赵云想想,于是应了。
苏兮拨开草,走到溪边,先试了试脚下的石头稳不稳,又选了一处水流缓的地方,蹲下身子,慢慢把水囊沉进水中。
一切顺利。果然,有神君在不远处,霉运都退散不少。
水灌满,苏兮起身,没想到踩了半晌都稳稳当当的石头,突然晃了一下。
苏兮努力调整姿势让自己站稳,可这石头跟故意挑衅似的,突然变得滑溜,苏兮脚一滑,栽进水里。
“果然该来的总会来啊……”
苏兮自我打趣着,提起厚重的裙摆上岸。拨开草,远处,赵云正往生起的火堆里添柴。
“这么湿淋淋的回去,不合适吧。”
苏兮索性把水囊先放下,把身上的水弄干些再回去。
“湿了?”
“啊!”
身后突然冒出的声音吓了苏兮一跳,赵云正单手拨开草,上下打量她。
“不小心脚滑掉水里去了。这青苔长得太快,明明踩上去都还没长起来呢。”苏兮笑道。
“去火堆旁吧,这里凉。”
赵云说着,递过去自己的外袍。
“先换上我的。”
苏兮接过外袍,难以置信的眸子望向赵云。
“我可以……穿您的衣裳?”
赵云背过身去,道:“湿的会生病。这衣裳是有些脏,但总比生病好。”
苏兮捧着手里的外袍,突然感动到眼眶酸胀,垂下脑袋。
他是听见自己落水的声音,才来寻她的。不是路过,不是碰巧。
“将军……”
“嗯?”
苏兮倏地抬起头,拉住赵云的手臂,将他的身子转过来,眼睛湿漉漉地盯着他。
月光下苏兮的脸苍白,还带着水渍,发丝贴在脸旁,整个人狼狈极了。但她的眼睛是亮的,是认真的。
“我虽然长得不好,命也不好……但是!将军若是不嫌弃,我什么都愿意做!现在立刻……也行!”
说完苏兮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带有歧义的话,脸颊“腾”地烧起来。她盯着赵云的表情,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反应。
是觉得她不知廉耻,还是觉得她疯了?
赵云愣在那儿一动不动,月光落在他眉骨上,明暗分明,看不清神情。
“……也行?”
半晌,赵云含糊不清地发出声音。
“是同之前一样的意思吗?”
“之前?”
苏兮努力理解“之前”是何意,但没理解到。又想起自己好似说过要报答他的恩情,洗衣裳挖野菜等都行。
“对!正是此意!还好将军聪明,听我这么说也能明白。”
保不准自己根本没说过报答恩情、做牛做马的话,但也能被他猜中。
苏兮愈来愈崇拜眼前的神君了。
赵云的脸色却变得难看,甚至怒意逐渐显现。
“苏兮姑娘。”
“……我在。”
“别让我后悔救你。”
赵云拨开苏兮抓着自己的手,取走她手里的水囊,头也不回地回到篝火旁盘腿坐下。
“我……”苏兮半晌才发出声响,“我就知道这张笨嘴说不出什么对的话。”
洗衣裳挖野菜等都行的话,应是从未说出口的。
苏兮垂着脑袋,拿着赵云的衣裳走回篝火边,将衣裳叠好后,平整地放在赵云身侧,而后自己走到较远的一棵树下坐下。
夜风有些凉,衣裳湿淋淋地贴在身上,苏兮瞥见不远处的火堆,刚生出靠近些的念头,又瞥见闭目端坐的赵云。
还是别去了吧。
苏兮悄悄起身,走到草丛后褪下衣裳,找了个树枝挂上去。
单薄的中衣抵不住寒意,苏兮不禁打了个寒颤,没一会儿便连打了几个喷嚏。
“好冷……”
“冷的话为何不穿?”
“啊!”
背后猝不及防响起的声响又把苏兮吓着。没等她回头,赵云已经抻开外袍披在她身上。
“将、将军……我……我方才的意思,不是你想的意思……我不是轻浮之人,也不是龌龊之徒!我只想报答将军的救命之恩!也没觉得将军对我抱有邪念,将军是好人,是神君!我怎敢对你……”
苏兮抓紧身上的外袍,埋着头,将心底的话倒个干净。
赵云默默站在她身后,一字不差地听全,而后“嗯”了声。
“衣裳等它晾晒在此,回火堆旁歇息吧。”
苏兮缓缓回头,小心询问:“您不生气了?”
赵云颔首,平淡道:“听过解释后,气全消了。若你不解释,我大概……明日一早天明,自行骑马离开,就当从未遇见姑娘。”
苏兮舒了口气,偷笑着捋着自己的鬓发。
“那还真是万幸。将军若不主动来寻我……我恐怕天未亮,自己便离开了,不再给将军添麻烦。”
赵云嘴角往上扯了扯。
“那还真是万幸。”
*
数日之后,两人终于到了邺城。城中不许骑马,马停在驿站,两人步行进入。
苏兮从未来过这样热闹的地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脚步也慢了下来。
赵云回头看她,放慢了步子。
“城中多是富贵人家。苏姑娘若想找个差事或安身之处,应当不难。”
苏兮点了点头,目光从那片喧闹中收回来,落在赵云背上。
对啊,到了该说永别的时候。
明明一路上已经想过很多次这一刻,可真到了嘴边,那句“后会无期”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赵云抬手碰了碰腰间的佩剑,斟酌后道:“那……苏姑娘,保重。”
苏兮欠身道:“赵将军万事平安。”
赵云转过身,走出几步。苏兮站在原地,攥着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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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看着他的背影寸寸融进人流。不到消失的一刻,不肯挪开视线。
她知道自己实在舍不得。
这段日子,是她此生过得最安心的光阴。虽然风餐露宿,虽然时不时倒霉,但身边有一个人在前面挡着,打趣掩盖难堪时,自己也没那么落寞。
苏兮想叫住赵云,张了张嘴,没敢发出声。
凭什么叫住他呢?人要学会适可而止,怎可贪图幸福。那可是神君,终有一日不在人间,也是要回到天界的。
赵云的身影彻底消失,苏兮吸了吸鼻子,垂下眼,转身。
突然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从身后捂住了她的口鼻。
苏兮脑子里“嗡”的一声,还没来得及挣扎,一条铁臂已死死箍住她的腰,整个人被拖得离了地。
“唔——!”
苏兮想喊,可声音全被那只手堵了回去。她想咬那只手,可下颌被紧紧卡住,连牙关都合不拢。脚尖在地上胡乱蹬了几下,草鞋的系带生生断了。
暗巷扑面而来,光线被两边的墙吞没。苏兮拼命伸手去抓墙沿,指甲抠进砖缝里,却被人一把拽开。
巷子尽头是一道矮墙,贼人正拽着苏兮往墙边的柴堆后拖。
忽然,箍在腰间的手臂猛地一松。
“啊——!”
身后传来贼人的惨叫声,紧接着是重物摔在地上的闷响。苏兮失去支撑,踉跄着往前栽去,下一刻,一只温热的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拽了回来。
“苏姑娘?没事吧?”
苏兮抬头,看见那张她以为再也见不到,但一个转身的功夫又再见的脸。
“赵……赵将军?”
苏兮拼命忍住眼泪,可眼眶已经红了。从来习惯了委屈的人,从没觉得自己如此舍不得一人,想要用眼泪留住他。
“将军……我……我不想哭的……可我忍不住……我能靠在你身上哭会儿吗……”
“这……”赵云斟酌片刻,“好。”
赵云松开苏兮的手腕,转而托住她的后脑,将她的脸按在自己肩窝里。
“幸亏来得及时。”他顿了顿,“别怕,没事了。”
苏兮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呜咽出声。她揪着他的衣襟,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哭得浑身发抖。
赵云僵着身子,一只手悬在她后背上方,犹豫了一下,落下去想安慰她。
奈何力气没控制好,拍得苏兮呛了一下。
“抱歉!我是想安慰你!”赵云赶紧收手。
苏兮却揪着他的衣襟不让他退开。
“再待一会儿吧……求你了……”
赵云怔了怔,手又抬起来,这次落得很轻,覆在她后脑勺上,没有动。
“好。”
*
过了好一会儿,苏兮的哭声渐渐止住。她从赵云肩窝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冒犯了将军……”
“无妨。”
两人分开,赵云转身去将方才打晕的贼人用绳子捆了扔在墙角。
“说来将军是怎么找到我的?”
“是你的鞋,掉在巷口。”
他是说,凭借一只寻常不过的草鞋找到的吗?
赵云走到苏兮跟前蹲下身。
“上来,我背你出去。地上有碎石,扎脚。”
苏兮恨不得一下扑上去,可如此会显得自己不矜持,假装犹豫了会儿,才趴到赵云背上。赵云的手托住她的膝弯,稳稳起身。
“将军不是走远了吗?为何突然折返?”
赵云沉默了片刻才道:“忽然想起你一个人……我答应的是帮你找到容身之处,贸然离开,实属不妥。”
苏兮没再追问,只是把脸埋进他后背。
“我为何不是个男子……”
如此,便能光明正大提出参军,留在他身边。
*
到了巷口,赵云放下苏兮,弯腰捡起烂朽朽的草鞋。苏兮接过踩在脚底下,低头不说话。
“今日天色不早了,苏姑娘先随我去驿站借住一宿。往后之事,明日再商议。”
“只是……一宿吗?”
苏兮抬起头,清澈的眸子映出赵云些许疑惑的脸。
“我不想离开将军!做牛做马也好,苦活累活都行!能不能……让我留在将军身边?”
赵云看着苏兮诚恳到令他幻视战场上欲要奋战的将士的眸子,心头一咯噔,鬼使神差地开始思考:若她真留在自己身边能做什么差事。
一个女子,留在四处征战之人身边,能做什么?
“哪怕这件差事可能会丧命,苏兮姑娘也愿意留在我身边吗?”
苏兮以为会等来他说自己会是累赘之类的,或许稍微委婉一点的拒绝。没骨气地,咬着嘴唇嘴角一压,从喉咙深处发出呜咽。
赵云顿感无措,断定不出这是委屈还是同意。
“苏兮姑娘,说话。”
“我……说不出来……”
“点头示意也行。”
苏兮垂下脑袋,盯着地面,半晌没抬起。赵云也随之看去。
“脚疼么?”赵云问。
苏兮寻思了下,道:“嗯,很疼。腰也被那人勒伤,肋骨生疼得厉害,方才在将军背上差点疼哭。而且,草鞋也坏了。”
她抬眸。
“将军愿意……抱我回驿站么?我……绝无私心。”
4. 离别又念
苏兮伏在赵云背上,鼻尖埋进他的后背,如同濒死之人不断深吸。
在她看不见的另一面,赵云蹙紧的眉头不曾松开。
“苏兮姑娘这是做什么?”
“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还活着。”
赵云稍显无奈,但依旧直言道:“姑娘自重,不可逾规越矩。”
苏兮没听赵云的警告,沉浸在内心中,确认眼前发生的一切,不是自己的死亡幻想,是活生生的自己正经历的。
否则神君怎会毫无条件地将自己留在身边?这莫不是死后残存的执念?她只得一遍遍确认眼前真假。
赵云疑惑更深,可苏兮愈发变本加厉,搭在他肩头的手逐渐收紧,甚至擦上他的脖颈,探进衣襟——
“苏兮姑娘!”
彻底被惹怒的赵云,索性蹲下身,将苏兮放在地上,快步拉开较远的距离。
“到此为止吧!不受规矩之人,我如何带你投靠皇叔、匡扶汉室?往后若入了军营,姑娘行事我行我素,如何听令?方才的话,当我从未说过,姑娘好自为之。就此别过!”
光脚站在地上的苏兮仿佛这才魂归躯体。望着赵云决然离去的背影,她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又搞砸了。
霉运作祟,小心谨慎行事了这么些年,竟然失控到被自己搞砸。
“我只是……从来没过过如此安稳、安心的日子,忍不住起了贪念……对不起将军……”
“人都走远了,小姑娘说给谁听呢?”
闻声,苏兮转过头去,没看清人的面容,倒是随着脖颈上的刺痛,先看到了黑暗。
*
再醒来时,入目的是一盏昏黄的油灯。
苏兮发现自己躺在草堆上,双手被缚在背后。屋内弥漫着酒肉的酸臭味,面前看不清面容的两个男人正交谈。
“这丫头肯定还是个雏儿,鲁大人就好这口。欸,你确定那个武将离开了?”
“撂下狠话走的,我听得一清二楚。你放心,不会来救她的。”
“这姑娘是否还有别的亲人?”
“看打扮,应该是逃难至此的,大概无依无靠。”
模糊中,苏兮听出了谈及赵云,心绪又起落寞与愧疚。外衫已被褪去,只剩件贴身的薄衣,勾勒出她不算有致的身姿。
“这件也扒了,换上红纱裙,待会儿直接送鲁府去。”
而后一只粗糙的手伸了过来。
苏兮想挣扎,却连抬腿的力气都没有。怎会如此?莫非方才脖颈上的刺痛,是带有迷药的针?此刻针上的药力还未散尽,所以四肢虚软如泥?
眼泪倏地涌上来,苏兮宁可咬舌自尽,也不想被玷污。
当血腥弥漫整个口腔,从嘴角渗出,苏兮的眼前一阵一阵的黑。恍惚间,她看见黄泉边上的父母、兄长还有太奶正向她招手。
“苏兮,你终于来了。”兄长笑着开张怀抱。
苏兮也咧嘴笑了,血大量涌出,染红身下的草堆。
“爹娘、兄长,没跟你们讲,我这段日子可是跟神君过的。他身姿高挑、容颜英俊。虽然语气冰冷,但他很温柔。都怪我太贪心,伤了神君的心……”
兄长抚摸着苏兮的脑袋,道:“神君可不会轻易丢下命途多舛的凡人,他答应兄长的。”
“答应兄长是何意?”
噹——
又是一声编钟的声响划过,与荒村遇难时一模一样的声音划过脑海。
苏兮的头倏地垂下,再睁开时,眼前空无一人,还完好穿着自己的衣裳。
“我又没死……我又复生了……”
上次发生诸如此类的状况,而后呢?紧接着发生了什么?
是神君降临?!
苏兮再次确定赵云定是神君下凡,要她活下去的神君!
之后,两男子出现,说了相同的对话,对着苏兮做了相同的动作。苏兮死咬着牙强忍,因为她清楚,不多时会发生什么。
“砰——!”
就在那双手将要扯开苏兮衣襟的瞬间,不远处的房门被人一脚踢开,门板狠狠撞在墙上,碎屑飞溅。
“什么人?!”两人惊叫回头。
一道劲风掠过,紧接着是两声短促的闷哼,贼人双双软倒在地,连来人的脸都没看清。
苏兮泪眼模糊中,看见那道高大的身影立在那儿。他微喘着气,额角沁着薄汗,眼中却沉着锋利的光。
他是赶着来救自己的?
“你……为何会……”
赵云不语,上前抽刀割断苏兮腕上的布条。还没来得及脱下外袍,外面的打手提着刀便朝他冲来。
赵云淡定地旋身迎上,左手扣住那人手腕一拧,“咔嚓”一声骨响,刀应声落地。他顺势一肘撞在对方胸口,那人便倒飞出去,砸翻了身后同伴。
霎时,闻声赶来七八个壮汉,提着刀棍蜂拥而上。
尽管远离战场七年,但赵云出刀的速度不比当年差。不取性命,专削手腕和膝盖。
惨叫声此起彼伏,不多时,狭窄的屋内已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赵云回头望向瘫倒在草堆上,眼睛却不离自己的苏兮,轻咳着收回视线,脱下自己的外袍朝后递去。
“苏姑娘先穿上吧。有什么话,我们待会儿再说。”
手中的衣裳半晌没人接,赵云小心翼翼地回头,见苏兮仍保持着同样的动作。
“苏兮姑娘是在生我的气么?”
苏兮仍眼巴巴地看着他,无力的唇连张合都艰难。
赵云无奈叹息,主动放下态度。
“虽说是姑娘先动手不好,但我也不该意气用事,我向你道歉。快将衣裳接过去穿上。”
苏兮太想讲话,急得眼泪都出来。
该怎么哄比自己小八岁的小姑娘,赵云没切身体会过,但道歉总是会的。
赵云见她还是不肯动,闷闷叹了口气,蹲下身,抻开外袍给她披上裹上。
“抱歉,我来晚了。不用担心,这次不会丢下你的。”
苏兮这下崩塌,泪流满面,委屈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稍许难听。
赵云不会安慰姑娘,若是兄弟,还是勾肩搭背,可女子该如何安慰?他环顾了一圈,想不出一个法子,最后无奈,选择了自己唯一会的法子。
赵云将苏兮的上身扶起,手臂揽上她的后背,将人拉至身前,另一只手拍在苏兮后背。一时忘了收力道,苏兮被他一巴掌拍得直接咳嗽。
“抱歉!我——”
声音戛然而止。苏兮软绵绵地倒过去,摊在赵云怀里。这姿势近,他一垂眸,便发现了她脖颈上的银针。
赵云取下银针,针尖泛着可疑的暗青色。
“迷药?”赵云皱了皱眉,“所以你不是生气闹脾气……”
是无法动弹。
赵云再次看向怀中脸上挂满泪水的苏兮,仰着头眼睛巴巴地望着自己,似有千言万语想说,磐石一般坚硬的内心顿时软了半截,轻轻拍了拍苏兮的后背。
“先回驿站泡个澡,喝碗解毒药。想说的,等药效散去,我慢慢听你讲,好么?”
“唔——”
“什么?”
赵云稍稍俯下身子,侧耳靠近苏兮。
“我失了仪……得罪了将军……可只是我不想……一个人……”
气若游丝的声音,断断续续说着。
赵云的眸光逐渐暗淡,内心剩余的半截坚硬,一同软化成水。粗糙的手掌转而落在苏兮头顶,温柔地安抚。
“是我不该一时冲动丢下姑娘,来的晚了,还请姑娘原谅。”
“不是的……不是的……”
苏兮努力将身子往上,拉近自己唇瓣与赵云耳垂的距离。
“将军……”
“苏兮姑娘请讲。”
“我还活着吗?”
“活着。”
“真的么……我能确认一下吗……将军不会怪我吧?”
“姑娘请便。需要我做——”
赵云顿时僵住。
苏兮齿尖正咬住他的耳垂,随着她逐渐下沉的身子,一点点被拉扯。
那一小块软肉停在她唇齿之间,赵云只觉耳上一热,继而是微微的刺痛。苏兮的呼吸喷在他耳廓上,湿湿热热的,弄得人心乱如麻。
“苏兮姑娘,你这般……确认不了什么。”
苏兮依旧没松口,甚至加重了齿间的力道,舌尖不自觉地抵了下那枚耳垂的边缘,尝到一丝微咸的味道。
是他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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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在紧张……心跳动得好快……连我也是……”她含混地说,声音因为咬着东西,变得黏糊糊的。
赵云紧闭双眼,有些许后悔答应了她可以确认。
“够了苏兮姑娘,快松开。”
苏兮闭上眼睛,缓缓松开齿关。耳垂从她唇间滑脱,重归自由,但齿印和湿意还留在上头。
赵云偏过头去,捏着袖口擦拭。
“姑娘到底为何总是做这等……事?”
“因为……”
因为人死不能复生,苏兮直到此刻也不敢确定,自己是否还活着。
或许在荒村时就已经被吃了,后来的一切,皆是她的灵魂,死后的幻想。
尤其是遇见他。
“将军你……到底是人,还是神?”
赵云轻叹息,手臂穿过苏兮的腿弯和后背,带着她站起身。
“我当然是人,有血有肉的一介武将。你也是人,活生生的人。”
*
赵云将苏兮带回驿站,拜托驿站老板的夫人给苏兮洗了澡,自己去寻了解药给她服用。
辗转下来已是半夜,苏兮躺在榻上睡着,赵云也歇下来,坐在窗边椅子上喘口气儿。
望着床榻上苏兮的睡颜,赵云的脑海中浮现出她曾说过的一些话。
“我虽然长得不好,命也不好……但是!将军若是不嫌弃,我什么都愿意做!”
“因为他担心自己若是走了,以我这命……怕是他一转头,我人就没了。”
在荒村,差点被吃掉。溪边灌水,掉进水里。被人当街拐走,差点卖掉。
溪边那块石头,次日早晨,赵云特地踩上去试了试,稳稳当当的,也不打滑。那时还以为,是苏兮走神掉下去的。
“如此想来,或许另有原因啊……”赵云喃喃。
那她执意想留住自己,做那些匪夷所思的动作,难道是为了——
“自保?”
*
赵云要投靠的刘备,数年前,两人因刘备向公孙瓒借兵,而得以深交。
此时的刘备正在族中四世三公的袁绍手下做事,赵云故而前往邺城寻找刘备。
苏兮跟着赵云身后,找到一处寻常人家的宅院。敲门应声而来的侍女上下打量二人,露出疑惑。
“二位是?”
赵云拱手道:“常山赵子龙,特来拜见刘皇叔。”
屋内闻声的刘备,急忙出门来,二人相见甚欢。
“子龙!”
“皇叔!”
刘备兴奋地拉住赵云的手往屋里带,苏兮留在后头,站在侍女身边望着二人进屋,不知所措。
侍女看过来,问:“姑娘是赵将军的侍女?”
苏兮怯生生道:“……算是吧。”
侍女疑惑,往后院方向指了指。
“我猜,姑娘与赵将军往后肯定是住这儿了。若闲来无事,要不随我去后院看看?你也好替将军收拾收拾。”
苏兮一听,连忙欠身致谢:“多谢姑娘!”
“唤我南枝,你呢?”
“苏兮。”
“跟在赵将军身边多久了?”
“一月不到。南枝姑娘在此多久?”
“我自小在这儿。母亲生下我养不活,丢在这门外头。主公捡到收留了我,如今是甘夫人身边的侍女。”
“甘夫人?”苏兮小心询问,“是主公的夫人吗?”
南枝颔首道:“主公有两位夫人,甘夫人和糜夫人。”
之后,两人一路走着,南枝一面向苏兮介绍府上的情况。苏兮认真听着,眼睛不安地盯着远处直直站立不懂的男子,不禁打了个寒颤。
“南枝姑娘,对面那人……为何一直盯着我们啊?”
南枝随之望去,突然牵住苏兮的手,往另一边走。
“不理他,我们改道而行。”
奈何那男子竟跟来,快步走到两人跟前,拦住她们的去路。
“我听说,那个浑身是胆的人来了,特地来见见。”
苏兮眨眨眼:“浑身是胆?什么胆?谁来了?”
男子倏地逼近,眯着眼狠狠盯着苏兮。
“我记得,他走的时候年仅十七,英勇魁梧……怎的七年过去,成姑娘了?”
5. 又念难安
眼前的男子说着莫名其妙的话,但语气与眼中的挑衅意味愈发强烈。苏兮心生害怕,往南枝身后躲,却被他一把抓着胳膊拉出去。
“如何做到的?”男子问。
“我没明白您的话……”
“这七年你经历了什么?你不是回乡尽孝吗?为何回来模样变了,连男子也不是了!”
苏兮慌慌张张,想挣脱但不敢使劲儿。
这是刘皇叔的居所,家中所有人都是刘皇叔的人。刘皇叔是赵云敬重之人,她哪儿敢反抗。
幸好南枝及时拨开男子的手,护着苏兮。
“不许闹事!这位是赵将军的侍女,苏兮,不是赵将军。”
南枝又向苏兮介绍道:“这位是陈到,陈将军。”
苏兮连忙颔首道:“小女见过陈将军。”
陈到却仍抱着双臂,上下打量苏兮,一脸不屑与不解。
“赵云呢?我要见他。”
“赵将军——”
“赵将军在与主公谈话,别去打扰。”南枝抢过苏兮的话道,“我还带苏兮去收拾床铺呢,不许闹事,快回去。”
苏兮看看南枝,又看看陈到,心底暗自觉得此二人的关系颇为微妙。
“敢问二位是——”
“什么闹事!我与他多年恩怨未了,等了他七年,不该来吗!”陈到还犯上委屈,气呼呼地反驳南枝。
“叔至?正好我与子龙正要去寻你呢。”
身后传来声响,三人回头望去,刘备与赵云一同走来。苏兮赶忙行礼,与南枝退至一旁。
陈到一见是赵云,也不顾刘备在场,大步朝赵云迈去。
联想到方才他的话,苏兮顿时感觉赵云有危险,不顾一切抓住陈到的腰带制止。
“陈将军不可欺负将军!”
陈到惊愕地回头。
“你敢拽我?松手。”
“我……我不松!将军与将军多年恩怨未了,我担心你……欺负将军。”
陈到纳了闷地看向南枝,问:“这小姑娘说什么呢?你替我解释解释?”
南枝笑着,送去个“自求多福”的表情。陈到茫然无措,幸而此时赵云主动上前。
“苏兮姑娘,松手。”
“可是……”
“我与陈到将军是旧识,他不敢欺负我。”
听这话,陈到立马不乐意。
“什么叫我不敢?!别以为你救过我,我就得一辈子随着你!当年你抛下我妹妹独自回常山,我这辈子都跟你过不去!”
短短一句话,听得苏兮睁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赵云。
“抛下……是?”
赵云刚要开口解释,陈到抢过话道:“我妹妹对他一片痴心!谁知他屡屡拒婚,伤了我那可怜妹妹的心。”
陈到话音未落,苏兮已惊得下意识松了手,面如死灰地盯着赵云。
“没想到将军还做过这等事……”
赵云眉头微蹙:“话不可不听全,此事并非你听到的那样。”
“不是那样?”陈到冷哼一声,双臂抱胸,“我妹妹当年对你一往情深,连父亲都默许了亲事。你倒好,不留下个誓言叫人等你回来,索性七年音信全无!这不误了人家终身大事吗!”
苏兮听得脸色更难看了,手指发抖。
“将军……你竟然……”
赵云无奈叹了声气,欲要解释此事,奈何苦思半晌,不知从何说起。此事复杂,哪是三言两语能解释的,何况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刘备轻咳一声,捋了捋胡须,笑呵呵地走上前:“儿女情长之事,你等下来再谈,眼下我有更重要的事要与你二人商议,两位姑娘先暂时离开吧。”
南枝与陈到应下后,各自往两边走。赵云与苏兮也跟着转身,背对彼此。可刚转过身,赵云又倏地回身。
“苏兮姑娘。”
苏兮闻声回眸。
赵云平淡道:“晚些我再与你解释。”
苏兮怔在原地,目送赵云转身离去。那道背影清隽挺拔,却让她心中翻涌起说不清的酸涩。
“回神了。”南枝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打趣道,“人都走远了,还看?”
苏兮这才回过神来,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将军他当真……做过那种事吗?”
“哪种事?抛下人家妹妹?”南枝拉过她的手,朝后院走去,“陈将军那张嘴你方才也见识了,只可听信一半。赵将军不也说了嘛,话不可不听全。”
苏兮抿了抿唇:“可他说得有板有眼,应该确有其事。”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毕竟我对赵将军仅是有所耳闻。”南枝边走边道,“但他可是主公心心念念数年的忠义之士,我相信他定不会做伤害姑娘之事。”
听到南枝这番话,苏兮心里稍安了些,但仍堵着。
“若确有此事……将军不会哪日也一声不吭弃我而去吧……”
苏兮喃喃的声音没被南枝听见,倒是面上的苦涩被她瞧见。
南枝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好了,别想那么多。将军既说了晚些与你解释,就一定会来。你先进屋收拾,我去给你打盆水来。”
“多谢南枝姐姐。”
空房门前,南枝转身往膳房走。苏兮独自走进厢房,四顾打量了一番。房间不大,但干净明亮,往后赵云便住这儿。她的话,不出意外,应是跟南枝住一屋。
“既是将军睡的厢房,定要收拾干净!”
*
一个时辰后,看着屋内一尘不染,苏兮放下手中的抹布,停下来坐在桌前喘口气儿。
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苏兮心头一跳,下意识起身望去。
门虚掩着,片刻后,一只修长的手从门缝伸入推开了门。
“将军?”苏兮松了口气,以笑回应,“主公那边商议完了?”
赵云推门而入,神色比方才缓和了些许。
“商议完了。辛苦你收拾。”
苏兮有些局促地搓着手道:“将军住的地方,不敢马虎。”
赵云微微颔首,在桌前坐下,沉默了片刻,抬眸看她:“坐下说话。”
苏兮依言坐回凳上,垂着眼不敢看他。
“陈将军方才的话不可全信。”
“意思是……可信一半吗?哪一半是真的?拒婚吗?”
赵云静了一瞬,淡淡道:“嗯,拒婚是真的,不告而别也是。”
苏兮心头一沉。
“那……那为何要拒?陈将军说,他妹妹对您一片痴心,连家中父亲都默许了……”
“所以苏兮姑娘也觉得,若一人对你痴心一片,你分明对他无男女之情,也要成亲吗?”赵云反问道。
苏兮一怔,下意识道:“那……那自然不成。”
“这便是了。”赵云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向窗外的暮色,“当年我于为难中救下陈到之妹,那姑娘便对我心生情爱,其父亲也曾托人提过亲事。”
“救命之恩么……”
苏兮不禁想起自己被赵云救下的场景,顿时理解了那姑娘为何想要嫁给他。
赵云继续道:“为了让那姑娘死心,我明确拒绝数次,且刻意与她保持距离。我虽乐施于人,但也不是施恩图报之人,更不会因旁人痴心便违心成亲。”
“可将军也救了我,而且……说要给个容身之处,还许我留在你身边……为何?”
赵云沉默着,苏兮不禁抬眸望去,正对上赵云沉静的目光。
“那不一样。她求的是姻缘,我给不了。你求的是容身之处,我能给。”赵云收回视线道,“陈将军的妹妹,是想要我这个人。而你只想活,对我并无情爱。”
苏兮喉间一紧,半晌说不出话来。
赵云站起身,走到门前,背对着她道:“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歇着吧。明日还有事要做。”
可惜苏兮没听赵云讲,还陷在他方才的话中。
“那倘若……”
苏兮闭了闭眼,默默给自己鼓舞士气。
“倘若某日,我也想嫁给将军呢?”
道出口,苏兮才后知后觉自己说了惊天动地的话。
希望别又惹赵将军生气才好。
她小心翼翼睁开眼,想去看赵云的表情。
“嗯?将军?”
人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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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
苏兮小嘴一歪,闷闷不乐地扑上床铺。没注意到床榻上何时多出的竹简,额头撞上去,疼得她蜷缩起身子。更加郁闷的苏兮欲哭无泪,只得将声音埋在被褥里。
“啊——!!我说什么呢!!我哪能嫁给神君嘛!!”
*
眼下建安五年,天下大乱。
刘备寄居邺城,在袁绍麾下做事。但袁绍帐下谋士众多,彼此倾轧,刘备渐感前途渺茫。
那日,刘备与赵云、陈到密商征兵离开邺城一事。此事极为机密,除三人之外,无人知晓。
苏兮这些日子见赵云早出晚归,又不好多问,只得每夜送些羹汤过去。
膳房内,苏兮正尝着泥炉上的汤。南枝走来,蹲在她身旁深嗅。
“好香啊!我能尝尝吗?”
苏兮点头,盛了碗递给南枝。南枝仰头饮尽,眼睛倏地发亮。
“改日教教我吧,我也想给甘夫人煲汤。夫人怀有身孕,该多补补。”
“好啊。”苏兮笑着应下。
正说着,膳房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苏兮与南枝同时一惊,猛地回头。
两个身材魁梧的汉子闯进来,面色不善。为首那人目光在膳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兮身上。
“抓起来。”
没等苏兮反应过来逃走,两人已经上前抓住她的双臂。
“你们干什么!”南枝厉声喝问,上前阻拦,“这里可是刘备大人府上!不准放肆!”
“抓的就是刘备府上的人!这个也一起带走!”
南枝也被擒住。
苏兮双手被死死箍在身后,拼命挣扎。
“放开她!要抓只抓我!别抓她!”苏兮道。
命衰的是自己,决不能牵连南枝。
两个汉子对看一眼,真就松开南枝,把她推到后方,将苏兮往屋外拖。
“苏兮!”南枝跌坐在地,失声喊道。
苏兮被拽出膳房门槛的一刻,迎面撞上具坚硬的胸膛。
来人伸手一挡,截住了去路。
苏兮泪眼模糊地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冷峻至极的脸。
“将军……”
赵云眼底寒霜渐浓,冷声道:“何人在皇叔府上造次?”
为首的汉子怯懦着,仍强撑着开口:“这女子身份不明,袁大人命我等带回去问话,还请将军行个方便。”
赵云没搭理,往前迈了一步。两个汉子下意识松了手,齐齐后退。
苏兮失去支撑,双腿一软。赵云伸手扶住她的肩,将她护在身侧。
“谁告诉你们她身份不明?她是我的人。”
俩汉子咽了口唾沫,还想再说些什么。赵云垂眸看了眼苏兮手腕上的红痕,眸色又沉了几分。
“在我动手之前,从这里消失。”
不等他下一步动作,两汉子交换了一个眼神,灰溜溜逃走。
南枝从灶台边爬起来,小跑到苏兮跟前检查她可有伤着。
苏兮靠在赵云身侧,惊魂未定,嘴唇翕动半天,只挤出:“多谢将军……”
赵云松开扶着她肩的手,道:“苏兮姑娘无事便好。”
他又看向南枝。
“南枝,你先带苏兮姑娘回屋歇息,剩下的交给我。”
“是。”
简单两句话,苏兮却心凉了半截,比方才的惊吓更难过。
他方才唤的什么?唤自己“苏兮姑娘”,却唤南枝……南枝?
苏兮垂下眼,攥着方才被他扶过的衣袖,后退半步。
“不必了,我自己回去。”
话音未落,她已经转身,快步离开。留下的赵云和南枝望着她消失。
“将军不追吗?”南枝问。
赵云茫然反问:“苏兮姑娘回房歇息,为何要追?”
南枝轻笑着耸耸肩,道:“如果将军不介意她就这么回房哭到昏厥,明早顶着双红肿的眼睛,确实不必追。”
“哭?”赵云蹙眉,“为何会哭?”
南枝瞧赵云茫然得真实,哭笑不得。
“这个嘛,还请将军追上去,自己问吧。”
6. 难安旧梦
苏兮埋头往前冲,头也不抬。陈到瞧见,故意摔坏,直挺挺站在她必经之路的中央,等她撞上来。
“小姑娘这是去哪儿?”
苏兮抬手捂着额头看向同样比自己高处半截身子的陈到。
陈到与赵云身长相当,年龄相仿,最大的区别该属面相,一冷一热一动一静。
“回房。”苏兮退后道。
陈到饶有兴趣地弯下腰,凑近些看苏兮的脸。
“怎么委屈成这样?谁欺负你了?”
“没谁……”
“没事儿,告诉我,哥哥帮你。”
苏兮诧异地抬眸。
“哥哥?”
“我比你年长,自然是哥哥。但你不可唤我哥哥啊!我有妹妹,哥哥只许她叫。”
“嗯。”
陈到见自己成功转移了苏兮的注意力,委屈少了些,欣慰一笑。
“不哭了?”
“我没哭啊……”
“不哭了就别沮丧个脸,笑笑。”
陈到朝苏兮咧嘴笑,苏兮见他稍显滑稽的模样,没忍住抿唇偷笑。
“对嘛。还不快谢谢哥哥?”
“将军方才不是不许我叫你哥哥吗?”
陈到挑起眉头,双臂抱在身前道:“哟,脑子转得灵光,看来不笨。要不要去糜夫人身边伺候?跟着赵云做甚。”
“可将军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还未报答恩情。”
“就这么跟姑娘讲吧,你这恩情不用报。或者我换个讲法,你报了,反而不好。”
苏兮歪头:“将军为何这么说?”
陈到道:“还记得前几日我的话吗?我与家妹都曾被他救,也想过报恩。可此人好似得了‘反感报恩’的病,想方设法避开家妹,甚至直言拒绝,说‘姑娘,别让我后悔救你’。”
苏兮想起赵云也曾对自己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心倏地揪紧。
“所以……我不该缠着将军,早日离开,反而好些吗?”
“我听赵云说了,他带你来,是寻安身之处的。正好糜夫人身边缺个姑娘,你去不正好?你若一直跟在赵云身边,小心适得其反。”
若真去了,往后赵云在前院,她在后院,看似只一墙之隔,担保不准一年也见不上几回。
“只有离开才不会被将军讨厌吗?”苏兮再次确认。
陈到点头道:“不错。你若想报恩,就听我的。保持侍女与将军之间的隔阂,变成素未相识最合适。”
素未相识……那自己如何报恩,如何继续跟在他身后?
可相比这些,被赵云讨厌,不是更伤人心?
苏兮沉下眸子,手指不安地抓挠。
“苏兮姑娘。”
身后传来声响,苏兮回头,望着脑海中正念及之人朝自己走来。
赵云竟追上来?为何追来?是担心自己吗?
苏兮想起陈到方才给自己的劝告,连忙欠身后退。
“小女不打扰二位将军,先行告退。”
苏兮小跑离开,赵云察觉不妙,快步追上去,却被陈到拦住。
“小姑娘不想被你讨厌才走的,你别坏了人家的一片好心啊。”
赵云蹙紧眉,问:“你跟她讲了什么?”
“一些过来人的劝告。好在这姑娘聪明,我一点就通。”
赵云清楚陈到这张嘴能说出什么好话,再者苏兮逃走的比方才更快,定是闹出误会了。
“我去找她。”
“行了!”陈到再次挡在赵云身前,“半月后你我带队伍先行,还是以大局为重。快回房歇息吧,明早天明见。”
可赵云放心不下苏兮,无论如何想去看看,站在原地打算等陈到离开再去寻苏兮。
陈到却不给他机会,揽上赵云的脖颈强行带走。
“走吧走吧,跟我你还舍不得了?罢了,勉为其难送你回房吧。”
赵云:“……”
*
屋内,南枝瞧苏兮回来,从被窝里坐起身,一脸坏笑。
“如何?解铃还须系铃人,赵将军是不是一句话就把你哄好了?”
“没……”
苏兮失落地把脸埋进被褥里。
“报恩之事,恐怕只有往后再寻机会。在那之前,我不想被将军讨厌、疏离。”
然而,夜深。
想起炉上还温着的汤,苏兮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摸黑进了膳房,把汤当作酒,一饮而尽。可沮丧未减半分,反倒愈发烦闷。
苏兮垂着头往回走,不知不觉,又走到了赵云门前。
每夜都来,今夜不来,难怪睡不着。
苏兮望着紧闭的房门,嘟囔着将额头抵上门扉。
“将军应该睡了……可我睡不着。”
“苏兮姑娘。”
“啊!”
苏兮惊叫着转过身,后背撞上门扉。
赵云只穿了单薄一件站在身后,似是刚从什么地方回来。
“将、将军……我……我这就走!”说着,苏兮便要逃。
赵云顺势抓住苏兮的手,又立马松开。转念一想她肯定要跑走,又抓住。
“陈到跟你讲了什么?”
“将军松手,我不想被你讨厌……你先松开我嘛……”
赵云蹙眉问:“无缘无故我为何会讨厌你?”
“因为……”
苏兮愈发着急,双脚不安地来回跺地。
“总之将军你快松开我吧!你的仁义礼智信呢!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教你忘了吗!”
赵云自然知道这不合礼数,松开手。苏兮果然一溜烟跑没了影。
以为是小姑娘使性子,赵云无奈叹了口气。
“房里寻不见人,猜你会来这儿。罢了,明日大概就好了。”
*
习惯了每夜苏兮会送些吃食来房中,赵云若无要事,会准时等在房中。但接着几天都不见人影。
另一边。
托陈到的帮忙,苏兮去了糜夫人身边做事。每夜给赵云送吃食的事也被搁置。
不过也好。苏兮自我安慰。
糜夫人瞧这姑娘长得水灵,做事比所有人都加倍小心,格外欣喜。
“也不用这般小心,随性些也无妨。”糜夫人道。
“多谢夫人关心。”
苏兮说不出自己小心翼翼,是因为自己的命。如今自己独处在后院,没了赵云的“神力”庇护,可不得再留神些。
这日,糜夫人命人从库房搬几只大箱笼出来,打算整理些旧物赏给底下人。苏兮侍立在一旁,帮着归置。
忽听得头顶一阵闷响,像是什么绳索断裂。
苏兮抬头,一只硕大的木箱正从廊上滑落,直直朝糜夫人砸来!
“夫人小心!”
苏兮想也未想,一把将糜夫人推出去。
糜夫人踉跄几步,被侍女扶住。而那只沉甸甸的箱子已轰然砸下,正中苏兮的小腿,连带着将她整个人压倒在地。
“啊——!”
一声短促的惨叫后,苏兮咬紧了牙,额上冷汗瞬间滚落。
“苏兮!”糜夫人匆忙赶来,脸色煞白,“快来人!把箱子抬开!”
几个仆役上前,合力想将那大箱挪开。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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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的是,方才几人还抬到此处的箱子,突然变得沉重数百倍,费劲儿抬了几次也纹丝不动。
南枝焦急地跪在她面前,声音发抖:“苏兮!你疼不疼?忍忍,他们去前院叫人了。”
苏兮疼出了眼泪,但依旧咬着牙没发出声音。
感觉腿快被压断了,苏兮眼前开始一阵阵的黑。
“好痛……我的腿……”
“不痛不痛,再忍忍!”南枝拿着绣帕擦拭苏兮的脸,不停往门外望。
这些日子在秘密招兵,除了身旁的几个仆役,府上只留了女眷,要叫人来估计还得等等。
苏兮不想自己的腿就这么残废了。若哪日众人离开邺城,拖着废腿,绝不会允许她跟着。到那时,可就得跟赵云道永别了。
苏兮埋下脸,额头抵着地面,眼泪砸落。
“我不想离开将军……不想被将军讨厌疏离……不想一个人……”
“疏离我的不是你吗?”
腿上的箱子随着头顶落下的声音被挪开,苏兮还没来得及抬起头,身子一下轻盈离地,被赵云打横抱在怀中冲出门外。
苏兮泪眼婆娑。
“将军……”
“为了自保想留在我身边,结果又自己走了,怎么还说不想离开我的话?”
“因为……因为……”
苏兮终于嚎啕大哭起来,双臂不管不顾地环上赵云的脖颈,抱得紧紧的。
“谁让你从前都对想要报恩之人置之不理嘛!我宁愿忍痛从你身边消失,也不想被你讨厌嘛……”
赵云感受到苏兮的眼泪打湿自己的肩膀,抱着她的手不自觉收紧。
“我若真要与你形同陌路,初到那日争执后,便不会折返救你。”
*
医馆。
“那么慌张地跑来,我还以为出人命了呢。骨头没什么大碍,修养几日便能痊愈。”
大夫打趣完离开忙活别的去了。两人对上视线,苏兮立马心虚地挪开眼。
赵云走到苏兮跟前。
“我背你回去。”
“不用,还有一条腿,我能走。”
“……你还在生我的气?”
“没生气。”
的确没生气,苏兮说的是正经话,的确不用他背着走。他匆匆赶来救自己,又欠了份恩情,不想再给他添麻烦。
赵云却自顾钻了牛角尖。
“我要怎么做你才消气?”
“我真的没生气!将军你信我。”
赵云叹了口气,在苏兮跟前单膝跪地,稍稍仰头看着她。
“我说过不丢下你,定会说到做到。你想留在我身边,那也该说到做到。人不可言而无信,你也是信了我,当初才要我救你,不是么?”
“可那时我不知道将军会讨厌黏上自己的人……”
“陈到与你讲的?”
“嗯……”
赵云一下明白那晚苏兮为何跟陈到交谈后,见到自己转身就跑。
“那件事我不是亲口解释了吗?我是无心与那姑娘成亲,与你不同。为何还要多虑?”赵云问。
苏兮小心将双手交握在小腹前,反问:“所以将军不会讨厌我?”
赵云道:“若你不背叛主公,理应不会。”
“那倘若……”
苏兮再次鼓足勇气。这次定要把话说给他听见。
“那倘若我也说想要嫁给你呢?你会为了拒绝我,从此就当与我……素未相识吗?”
赵云垂眸沉思许久。苏兮就这么端坐着暗自着急,急得手心冒汗。
“大概……不会。”
7. 旧梦新窗
苏兮怔怔地望着他,胸口那颗心擂鼓似地跳。
“大概……不会。”
赵云说得缓慢郑重,似是每个字都先在心里掂量过了。
医馆里药香袅袅,两人之间安静许久,唯有苏兮攥着衣角的手指在发颤。
“大概是何意?”她小声追问
赵云轻咳着转开微微泛红的脸,目光落在苏兮受伤的腿上,沉默了会儿才站起身,背对着她蹲下来。
“还是我背你回去。再者,七日后离开邺城,你不好好养病,如何跟我走?”
苏兮盯着赵云的后脑勺,神情呆滞。
“将军……要带我走?我们当初说的,只是到邺城啊?”
“后来又说给你个安身之处。”
“糜夫人恐怕不会随军离开,我如今是她身边的侍女,恐怕没法跟将军走。”
赵云的背影明显顿住,苏兮望着他那副僵在原地的样子,心里愈发着急。
“将军你说话呀。”
“我该说什么?”
“说什么也好啊,安安静静的……”
“这是苏兮姑娘的事,该由你自己定夺。”
“我……”
“是跟我走,还是留在糜夫人身边,你自行定夺。”
赵云说着便要起身,苏兮忘了腿上的伤,直直扑上赵云后背,环住他的脖颈,把自己挂在他身上。
“我要跟你走!我还没报恩,不……不想离开将军。”
话已说出口,没有收回的机会。苏兮双臂已经箍得紧紧的,想松开又舍不得,只好把脸埋进赵云的肩窝,装死。
反正他也看不到自己的表情。
赵云被她这一扑撞得身形微晃,本能地抬手护住她垂下的双腿,怕她摔下去。
“……静养,不可胡乱来。”
“反正你说了会带我走。”苏兮闷声道,“将军自己说要背我走的。”
赵云无奈笑了声,架起苏兮的两条腿。
“小心别掉下去。”
“嗯。”
*
医馆外面,夜风裹着暖意,吹着两个脸颊和脖颈红透的人。
苏兮安安静静地伏在他背上,小声问:“这几日夜里服侍糜夫人,抽不开身给将军准备夜食。将军……没在房里等我吧?”
“没有。”
“那就好。”
苏兮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悄悄泛起甜。
自己可是每夜都去他房外偷瞧了的,夜夜坐在屋中等,还不承认。
苏兮将脸重新埋进赵云的肩窝,隔着一层薄衫,能觉出他肩背的温热。
“将军又救了我呢。将军不愧是神君,在你到之前,四个人都没能抬开那箱子,将军来一只手就挪开了!”
“凑巧罢了。”
“嗯,凑巧,一切都刚刚好。因为有将军,一切都是好的。”
夜风拂过,吹起苏兮鬓边几缕碎发,轻轻扫过赵云的下颌。心头暖暖的,这大抵是苏兮活了十六年,最懈怠的时刻。
“苏兮姑娘,别做糜夫人身边的侍女了。”
“为何?”
乌云拨开,明月洒落。赵云望着长路前方,苏兮盯着他的耳尖。
“后院离我太远,我无法护着你。”
*
回到府中,南枝还守在门口。见赵云背着苏兮回来,她先是松了口气,随即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两圈,嘴角微微一翘,识趣地没多问。
“我去热碗粥来。”南枝说完便溜了。
赵云把苏兮小心安置在榻上,拉过薄被盖住她的伤腿。
“这几日别乱走动,七日后天明之前出发。”
“嗯。”
苏兮乖巧地应着,目光却一直黏在他脸上。
赵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起身去桌边倒了盏水,递过去时才发现苏兮根本没看水,还在看他。
“……喝水。”
“哦。”苏兮这才回过神,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抿。
赵云在榻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糜夫人那边,明日我与主公说明。”
苏兮眨了眨眼:“可我随军,又该做些什么呢?”
赵云略作沉思,侧目看她,目光深了些。
“厨娘,如何?”
*
七日后,天未亮,邺城南门外已整装待发。
赵云骑在马上,与陈到领着三百精兵,护卫刘备与家眷的车队。南枝作为甘夫人的贴身侍女,自然陪侍在侧。
苏兮背着一只包袱,站在队伍末尾。
腿上的伤好了七七八八,走起路来虽还有些酸胀,但大夫说了,多活动反而利于恢复。
只是……
她抬头望望前面望不到头的队列,叹了口气。
厨娘,可不就得走在最后头么。
“出发!”
陈到一声令下,队伍开始南行。
苏兮跟在几个小兵后头,身后空荡荡,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晨风微凉,吹得她鼻尖发红。她不时踮起脚往前看,可前面的人头攒动,哪看得见赵云的身影。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队伍在一处坡地歇脚。
南枝从马车上跳下来,提着裙摆往后头跑,好一会儿才找到苏兮。
“苏兮!你可还好?”南枝喘着气,递过去一个水囊,“夫人让我给你带的。”
苏兮接过水囊,感激地笑了笑:“多谢夫人。”
南枝心疼地看着苏兮的腿,道:“要不我跟夫人说说,让你也上车?挤一挤总归——”
“别。”苏兮连忙摇头拒绝,“我如今是厨娘,哪有厨娘坐马车的道理。再说了,将军特意安排我随军,我若坏了规矩,岂不是给他添麻烦?”
南枝眨了眨眼,忽然凑近,笑嘻嘻地问:“这一口一个将军的,是不是想将军了?”
苏兮脸一红,别过头去:“将军自然是要走前头的,我走末尾,见不到是自然。”
南枝笑得眼睛弯弯,小声调侃:“要不要我待会儿回前头跟将军说说?说咱们苏兮想念将军,可否去尾巴上见见她?”
苏兮被她说得耳根一热,伸手就要去捂南枝的嘴。
“我没有!我……我想的陈到将军!不是赵云将军!”
见苏兮慌张的样子,南枝笑眯眯地抬眸看向她后方之人。
“欸,赵将军听见啦?”
苏兮脑子里“嗡”的一声,猛地转过身。
身后空无一人。
南枝已经捂着嘴笑弯了腰。
“你!”苏兮又气又恼,回身道,“不许逗我!”
“我错了我错了!”南枝笑着往后躲,一边躲一边说,“不过你这样子,可就承认自己想的是赵云将军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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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兮被她戳穿,脸更红了,豁出去道:“将军英俊潇洒,又是我恩人,想他理所应当嘛。”
南枝笑意更深了几分,凑过来挽住苏兮的胳膊,带着她转过身去。
“这下,赵将军是真听见啦。二位慢慢聊,我去照顾夫人。”
南枝松了手,笑眯眯地提着裙摆溜了。
苏兮僵在原地,丝毫不敢抬头去看跟前的赵云。视线里只有他的靴尖,和垂在身侧的那柄佩剑。
“苏兮姑娘你——”
苏兮浑身一颤,把脸埋得更低了,恨不得地上有个缝能钻进去。
“将、将军怎么到后头来了……前头不用照看吗?”
“陈到在前面。”赵云顿了顿,又补了句,“我来看看你腿伤如何。”
“好了,都好了。”苏兮连忙说,“将军还是快回去吧,叫人瞧见不好……”
“瞧见什么?”
“瞧见你来找我……”苏兮声音越来越小,“我一个小小厨娘……哪能劳烦大将军亲自来看望……”
苏兮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动静,终于忍不住抬起眼皮,飞快地往上瞟了一眼。
赵云正垂眸看着她,神情淡淡的,嘴角却似乎有一丝极浅的弧度。
苏兮心一慌,又迅速低下头去。
“看来伤势已无大碍。”赵云道。
苏兮窃喜垂眸道:“嗯……多亏将军挂念。放心,今日走百里不成问题!”
“量力而行,不可逞强。”
“听令!”
苏兮右手握拳放在身前,信誓旦旦的样子。赵云浅笑着颔首,翻身上马,策马回了队伍前头。
苏兮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一日一见,今日达成!”她小声嘟囔着,捂住发烫的脸。
啊啊啊啊!方才丢死人了!
可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苏兮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脸颊。队伍已经陆陆续续前行,她小跑着赶回末尾,跟上了前行的队伍。
日头越来越高,晒得人后背发烫。苏兮闷头走着,稍稍落后些没注意别的,脑子翻来覆去都是赵云方才淡淡的笑容。
“将军为何那么温柔?神君都这样吗?大概是吧,嘿嘿。”
她正傻笑着,脚下的路忽然一软。
苏兮还没来得及反应,脚下好端端、平坦的山道边缘的泥土轰然塌陷。
还没来得及惊叫,旁边的灌木丛又蹿出一只乌黑的小野猪,哼哧哼哧地横冲过来,不偏不倚撞上苏兮的腰侧,直接将她撞得飞出去老远。
苏兮只觉天旋地转,身体顺着陡坡翻滚而下,碎石、枯枝、泥土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她本能地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把草根,连根拔起,跟着草一起滚。
“啊!是草!”
脸!对,护脸!身子不要紧,若是脸毁了,这辈子可就完了!
苏兮拼命护住脸,碎石刮过手臂,树枝抽打肩背,泥土灌进衣领。
疼,到处都疼。
不知滚了多久,“砰”的一声,后背撞上一棵大树,总算停了下来。
苏兮蜷缩在树根间,浑身发抖,好一会儿才敢慢慢睁开眼。
入目是杂乱的灌木和倾斜的山坡。她仰头往上看,山道已经远得只剩下一条细细的亮线。
完了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8. 新窗映月
十年前,苏兮六岁。陪兄长上山采野果,不过兄长上树摘果子的功夫,乖乖站树下等的苏兮,被一只野猪冲出来撞伤,差点丢了命。
待兄长在洞坑底找到苏兮时,人四仰八叉地躺在草丛上一动不动。
幸亏草厚,这洞也不深,苏兮的身子没什么大碍。
“苏兮!能听见兄长说话吗?”
“兄长……苏兮好痛……”
见苏兮还能说话,兄长松了口气,放下背上的背篓,扶起苏兮抱在怀里安抚。
“没事没事,怪兄长。”
“不怪兄长……怪野猪……”
兄长笑了笑,揉揉苏兮的发顶,道:“看来确实没受伤,都能跟兄长说玩笑话了。”
苏兮歪着小嘴嘟囔:“不想让兄长担心嘛……其实可疼了。”
“苏兮最乖最懂事了。”兄长蹭了蹭苏兮的小脸道,“要再歇会儿,还是兄长现在背你回家?”
“太疼了,想再歇会儿。”
“好。”
方才的野猪,撞了苏兮后便不见踪影。晴朗的天,也有有飘来一朵乌云。
“兄长,世上真的有神君吗?”苏兮问。
兄长道:“当然有啊,不然大家天天盼一个不存在的人吗?”
“可是……”苏兮忍痛动了动身子,“他为何不来帮我?是苏兮哪里做错了吗?”
兄长抚摸她的头,笑道:“因为神君还在路上呢,赶路也要时间嘛。苏兮再等等,或许哪天,神君就出现了。那时,你可要好好跟着神君呀。”
苏兮乖乖点头:“嗯!我会像赖皮蛇一样黏着他,跟着他!”
兄长大笑:“那可不行啊,神君会生气的。”
……
苏兮渐渐在兄长怀中睡着。兄长看着苏兮的侧脸,悄悄掀开她的衣摆,被野猪撞上的地方淤青一大片。
“这样子,兄长如何丢下你去参军?罢了,还是留在你身边,好好护着你吧。”
兄长的目光暗了几分。
“可倘若哪日兄长不小心离开你该怎么办?”
他仰头望着洞口外的天际。
“神君啊,苏兮自小命不好,可否派位神君到她身边,往后替我好好护着她?至少在她遇到危险时,赶到她身边……”
*
十年后。
赵云骑着马与陈到并排而行,忽然背脊发凉,下意识回望。
“有异常?”陈到问。
赵云回神,道:”没,只是突然心慌得厉害。”
不会是后方出什么事了吧。
“我去巡视一圈。”
说罢,赵云调转马头,朝队伍后方疾驰而去,一直赶到队尾。
张望数遍也不见苏兮人影,赵云寻思会不会去了前头,但以苏兮不喜给人添麻烦的性子,和腿伤尚未痊愈,大概不会在前头。
“你一直走在最后?”赵云问。
队尾的士兵道:“是。”
“可有见到苏兮姑娘?”
“苏姑娘?不曾。”
赵云望着漫漫来路。这一路只有一条道,苏兮如果是因为腿伤走得慢了些,沿着路往回走定能遇上她。
“若有人问起我,说我即刻赶回来。”
赵云独自沿来路往回走。他走得并不快,一边走一边扫视路边,生怕错过哪个沟坎或树荫下蜷着的身影。
走了约莫两里路,仍是未见苏兮。赵云心里那阵慌张已经沉成了说不清的焦灼。
上次还有草鞋和贼人的身份为线索,这下什么也寻不到,怎么找她?
山道不算开阔,此处又是山谷,若放声呼喊,或许能借回音让她听见。
“苏兮姑娘——!”
回音从两侧山壁间荡回来,一声叠着一声,渐渐消隐在远方。
他侧耳等了片刻,只有风吹草叶的细响。
“苏姑娘——是我,赵云!”
又喊了一遍。嗓子几乎扯裂。
这一次,回音还未散尽时,他隐约听见什么,不等辨明,快速奔向那方。
果然,声音是从一处比人高的草丛发出的。赵云立刻翻身下马,拨开草丛。
“苏兮——兔子?”
一只惊恐得不敢动弹的异瞳白兔,正窝在草丛里,一红一黑的眸子瞪圆望着他。
赵云叹息着蹲下身,安抚受惊的兔子。
“可有见到位娇小走路不大平稳的姑娘?”
兔子怔怔望着赵云不语。
赵云轻笑:“知道你也不懂如何回答我……乖乖吃草吧。”
翻身上马,赵云心想,苏兮或许只是去路旁方便,说不定此时已经回到队伍。他赶回队伍,走在末尾的变了人,依旧不见苏兮。
“赵将军去哪儿了?”
“找苏兮姑娘。”
“啊,苏兮姑娘方才被一只野猪撞下崖底。我问她要不要救她上来,她说没受伤,喘口气儿,待会儿自己跟上来。”
“摔下崖?!何时?”
“半个时辰前吧。”
“人呢?大概什么位置?”
士兵指了指:“就那个山坳,草比人高的那一处。”
赵云想起方才发现白兔子的地方,正是士兵所指的山坳,且草长得极高。
可为何方才自己呼唤,无人应答?莫非她出事了?!流血过多、昏迷不醒、惨遭野兽突袭?!她总说自己没事,但以他的了解,肯定出事了!
思及至此,赵云连忙用更快的速度折返。
*
赵云策马狂奔,山风灌进衣领。
那丛比人还高的草很快出现在视野里,他不等马停稳便翻身跃下。
“苏兮姑娘!”
这一次,没有回音帮他传声。他直接冲进草丛,拨开层层草叶。草根处有压塌的痕迹,以及被连根拔起留下的碎土。
赵云顺着塌痕往下看,草坡边缘有明显的滑落痕迹。他伏下身,朝崖底望去。
“苏兮姑娘!能听见吗?”
静了片刻,一个极细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赵将军吗?”
一个脑袋摇晃着从暗中探出来,苏兮一见是赵云,兴奋地伸长手臂挥舞,然后——
“啊!”
脚下一滑,苏兮又摔了一跤,狼狈地坐在地上,疼得她哭笑不得。
“不能再摔了,待会儿血若是弄脏了下裙,被将军发现,可就丢脸了……”苏兮小声喃喃。
“别动,等我下来。”
赵云把马拴在近旁的树干上,攀着草根和石块往下滑。
大约滑下五丈,他终于看见了她。
苏兮坐在地上,脸色发白,左腿不自然地弯着,腰侧的衣料被血洇湿了一片。看见赵云,她立马扯出个若无其事的笑来。
“将军怎么找来了?我不是说了,歇一会儿就跟上吗?”
赵云蹲下身,目光扫过她的手臂和腿脚,声音沉下去:
“你这不爱麻烦人的性子,得改改。”
苏兮的笑容僵住,随即垂下眼。
“不碍事的……真的。我还能继续跟上队伍的。”
赵云伸手去掀她腰侧的衣料,苏兮慌忙按住。
“这儿没事!再说男女有别,掀开可就是皮肉了……”
“生死关头还讲男女有别?”赵云抬眼,目光中有怒意,“松手。”
苏兮咬着唇,慢慢松开了手。
衣料掀开,是一道不深但颇长的擦伤,从腰侧划到肋下。赵云撕下自己内袍的一截衣襟,熟练地替她缠紧。
苏兮疼得倒吸凉气,把脸别到一边。
“腿上呢?”赵云问。
“腿……腿没事。”
赵云看她左腿不自然的蜷曲姿势,伸手去探。指腹刚触到小腿,苏兮便猛地一颤,额上沁出冷汗。
赵云沉声道:“看来走不了路了。”
苏兮急了:“不!我能走!真的不碍事——”
“苏兮姑娘。”赵云打断她,“服从军令。你若再逞强一句,我便把你绑在马背上,让你一路这么到汝南。”
苏兮乖乖垂下脑袋,没敢再讲话,但还是忍不住低语:
“我不想拖后腿,不要丢下我……”
“谁要丢下你?”赵云道,“我可没说,又自己胡思乱想。”
赵云低头去查看苏兮的左腿。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再折腾下去,这条腿非废了不可。他小心掀开苏兮的裙摆,露出两条纤细的腿。胫骨外侧一片青紫,已经肿起。
“好在只是扭伤,并未伤筋动骨。”
赵云安慰道,试着按住苏兮的脚踝,轻轻转动了一下。苏兮吃痛闷哼,眼泪险些掉下来,到底忍住了。
“有多疼?”
“一……一定都不哽。”
赵云抬眼看她,眼里带着无奈。苏兮心虚地偏过头去。
“说话都不利索了,还逞强。忍忍,我帮你把腿固定住,不然没法走。”
“嗯……”
苏兮乖乖坐在地上,眼睛随着赵云的手转动。他动作轻柔,苏兮本以为会疼哭,没想到比预想中好受许多,甚至慢慢放松下来。
明明说的未伤筋动骨,结果却要固腿,苏兮更多是在赵云温柔的谎言中安下心的。
“这么深的洞,山道那么远,将军怎么找到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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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巧,猜到的。”
“不愧是神君!果然只有将军能……”苏兮的声音沉下去。
可倘若哪天将军也离开呢?
赵云悄悄抬眸,腾出一只手在身后摸索。
忽然,苏兮发现从赵云身后冒出的东西,一团毛茸茸正朝自己手边蹦跳过来。
“将军你看!”
苏兮捧起小白兔,递到赵云眼前。
“它的眼睛是异色!寻常兔子是红瞳,它竟然是一黑一红!好可爱!”
赵云与白兔四目相对,彼此目不转睛,皆无表情。他竟生出一种看着自己的感觉,心中觉得微妙。
苏兮噗嗤笑道:“将军和它很相像呢。”
赵云的目光越过兔子问:“苏兮姑娘饿了?”
“啊?”苏兮懵然。
赵云道:“这兔子算不上肥硕,但有肉,饱餐一顿不成问题。”
苏兮惊愕地睁大眼睛,看向掌心的小白兔。
“将军……想吃吗?想吃那就……给你吧。”
苏兮心疼地将小白兔递给赵云,赵云顺势接下,还掂了掂重量。
“吃什么长大的,比我想的要重。”
“草吧,毕竟兔子不吃肉啊。”
苏兮看着赵云掌心耸动鼻头的小兔子,心想它定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开始害怕,愈发心疼。但是将军想吃,她不能表现出自己舍不得、吝啬的样子。
“山野长大的兔子竟不怕生,倒是难得。”
赵云说罢,一手端着兔子,一手揽上苏兮的腰,把人从地上捞起。动作过于自然,且苏兮没什么重量,直到小姑娘红透的脸起身时近在咫尺,赵云才倏地回过神来,把脸转向另一边不看她。
“咳,失礼了。”
“没……”
“走吧。兔子要一起吗?”
“将军不吃吗?”
“不吃。”赵云勾起一边唇角道。本意是想逗逗苏兮,分散她的疼痛,没成想这姑娘当真了。
苏兮肉眼可见地庆幸,道:“那放它继续在这儿吧。虽然它迟早会被吃,但至少能活过今日。”
“好。”
赵云蹲下身,放下小白兔。小白兔看了眼苏兮,一人一兔挥手和扇动耳朵告别后,才跳着离开。
“将军为何突然不吃了?”苏兮好奇问。
赵云只简单“嗯”了声。
苏兮疑惑:“嗯?”
赵云不再言语,单手架着苏兮,刚迈出一步,又察觉这姿势会弄疼她的腰。
“手臂还有力气吗?我们要爬上去,你环着我的脖颈,挂在我身上。”
苏兮抬臂环上:“这样么。”
两人的身子倏地贴上,呼吸可闻。不知怎的,平日里不敢看对方的两个人,此刻竟目不转睛地盯着彼此。
“将军……”
赵云不禁吞咽,抬起身侧的手,用指腹擦过苏兮的颧骨。
突如其来的触碰似是碰到的苏兮身上的某个机关。眼睛睁大,收紧双臂,踮起脚尖。
神君碰自己了,是不是他在暗示自己要再近点?
苏兮努力往上,脚尖踮到开始抖。奈何身长差的太多,她无论怎么费力也够不着赵云的唇瓣。
“怎么长这么高啊……”苏兮快急死了,环上赵云的手臂拽了拽他,“将军你稍微下来点。”
赵云以为苏兮是想挂的牢固些,依言弯下腰。
苏兮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刚要凑上去,又戛然而止。
亲下去,真的好吗?忘了陈到将军的妹妹,是怎么被将军疏离的吗?
“苏兮姑娘?”
苏兮埋下头藏起落寞,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绕到赵云身后,附在他背上抱紧。
“麻烦将军了。”
听苏兮的话稍显失落,赵云又不禁开始想自己是否又做了让她伤心之事。
在意她?是吧。至于为何会不自觉去在意她的情绪,赵云没明白。好比事到如今,他也没明白,初到邺城那日,明明已经气势汹汹,丢下话离开。为何到了驿站后,坐立难安,又折返回去寻她。
赵云突然想回头去看苏兮,但看不着。暗自觉得,她从身前跑去身后,正是不想他看她的脸。
她方才在做什么,怎的突然变了情绪?她凑上来,而后顿住。凑近时,眼睛看的是自己的……唇?
赵云僵住,不可思议的猜测浮现脑海。
“苏兮……姑娘。”
“我抓得很紧,将军不必担心,绝不掉下去。”苏兮开朗道。
没了失落,却没消除赵云的猜测,反而更加确定。
“苏兮姑娘方才,是想亲我吗?”
9. 映月清欢
苏兮浑身一僵,把脸埋进赵云的后背。
“怎会,我深知那么做的后果,怎么还敢?”
哪怕是,怎么敢承认?
赵云寻思,也对,她怎么会想亲自己?不过是凑近来想说话罢了。
“嗯,是我失言了。”赵云道,“抓紧,我们上去。”
他反手托住苏兮的腿弯,让她稳稳伏在背上。
攀爬比下来时费力许多。赵云一手抓着藤蔓,一手护着身后之人,脚下踩实了才敢发力。
翻上崖边,赵云将苏兮轻轻放下,解开缰绳。
“我先抱你上马。”
“抱?!”
苏兮惊呼出声,脸一下子红到耳根。
从前都是自己来,今日怎么这般主动?!
“我、我自己能上——啊!”
话音未落,赵云已俯身扶住她的腰举起,落座马鞍。干脆利落,没给她半点拒绝的余地。
苏兮晕乎乎的,道:“将军除了喜欢从背后吓我,还喜欢打人措手不及……”
赵云轻笑,随后自己也翻身上来,一手虚扶着她的腰,一手提缰。
“往后靠进我怀里,这样坐得稳些,也不搁着我的手。”
“……不要。”
赵云又是一声轻笑:“为何?怪我吓着你了?”
苏兮瞥了眼赵云将触未触的手,道:“将军都不敢碰我,我也不敢。”
赵云闻言沉默。
苏兮没敢回头,如此明目张胆的试探,真亏她不经思考就道出口。
风从山间掠过,吹得苏兮碎发晃动。良久,身后传来叹息,然后一只宽大的手掌落在她腰间。
不是虚扶,是实实在在地揽住了。
苏兮惊愕:他真的覆上来了?!
“不是不敢,是怕唐突了你。”赵云语气平静,“往后靠。”
“……好。”
苏兮靠进赵云怀里,背后是他胸膛传来的温热。马蹄不疾不徐,风还在吹,吹得她脸颊发热。
她忽然想看看赵云此刻是什么表情。会不会也在脸红?可惜身子转不过去。
犹豫了片刻,苏兮抬起手往后摸索。指尖先碰到了赵云的衣襟,再往上,是僵硬的下颌线。
赵云居然没有躲?
苏兮壮着胆子继续往上,指腹点上他的脸颊。
是烫手的。
苏兮始终没睁眼,就这么用指尖一寸寸描摹,想象他红透的样子。颧骨的弧度、耳廓的边缘、被风吹乱的碎发。
“苏兮姑娘在做什么?”
赵云的声音从头顶落下,低沉,带着点沙哑。
苏兮的手一颤,但没收回。
“担心将军。身子转不过去,只好用手确认。可以吗?”
静了片刻。
赵云没斥她无礼,也没把她的手拿开,握着缰绳目视前方,任由那只手在他脸上继续游走,弄得人痒痒的。
苏兮摸到他的眉心。
“将军皱眉头了?”
“嗯,在想事情。”
“想什么?想我这小姑娘怎么这般不懂事?”
苏兮一面说着,手指滑到赵云的唇,唇线绷着,不像生气。灵巧的手指想再往另一边唇角试探,却不小心勾了下赵云的下唇,差点试探进去。
“我不是——”
苏兮慌忙缩回手,指腹上还残留着他的湿热。
“不是故意的……”
奈何身后没有回应,赵云甚至把扶着自己的手收了回去。
苏兮愈发紧张。
完了……有前车之鉴,赵将军这会儿肯定快气死了!肯定顾及自己有伤,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忍让。
然而,赵云回答出乎苏兮的意料。
“无妨。手抓住前头坐好,不许再乱动。”
竟然无妨吗。
苏兮应了一声,把手搭在马鞍前缘,再不敢乱动。希望自己的乖巧,能换他的手重新覆上来。
沉默漫长得像这条望不到头的山道,希望逐渐变成失落。苏兮在心里把自己方才的举动翻来覆去地骂了十几遍。
让你手欠。怎么就不管住手呢。
苏兮恨不得把自己埋进马鬃里,忽然感觉身后人动了下,一件外袍从头顶落下,将她整个笼罩在内。
“伤腿无法再走,你跟着我骑马。”
苏兮手指攥住外袍的边缘,把红涨的脸完全藏起来。
“……嗯。”
方才收回的那只手,又重新落回苏兮腰侧。
*
但带着苏兮骑马,走在队伍任何地方都过分引人注目。
赵云略一沉吟,圈着苏兮的腰,带着她翻身下马。
此时,在队尾等候的副将迎上前来。苏兮慌忙转身想退到一旁,却被赵云扶在腰上的手制止。
“副将上我的马,随时巡查队伍。”
“是,那将军您?”
“我殿后,帮我给主公通报一声。”
“是。”
副将领命,一提缰绳朝队伍前头去了。
赵云顺势蹲下身,将苏兮背起。
苏兮连忙撑着他的肩膀想下来:“将军,我可以自己走。这样背着……不合适。”
“伤员就安心依赖别人,没人会指责你。”
两人走在最后头,前面的士兵好奇,但不敢回头看。苏兮又藏在赵云的外袍下,心底觉得没人知道赵云背的什么。
“我好像突然明白,为何女子不上战场了。体力不如男子,还总突发状况、身子不便。”
“是人受伤都会疼,与男子女子无关。”
“可男子不会来……事啊。”
“什么事?”
“没事。”苏兮捋捋鬓边的发丝,悄悄嘀咕,“但愿今夜驻扎之地有水,好把布巾洗洗。”
行军途中来月事,真挺麻烦的。
方才见赵云来找自己,激动得摔了一跤,那一跤似乎摔出一股强烈热流。也不知布巾还能不能撑到入夜。
*
入夜。
赶了一天的路,队伍在林中一片宽阔之地安营扎寨。众人各司其职,很快填饱肚子后各自安歇。
除刘备与夫人住营帐外,只有陈到等几位将军有营帐过夜,其余人借靠在树下,点着篝火入睡。
赵云自请守夜,将自己的营帐分给伤员。
四周安静下来,南枝被甘夫人叫去服侍,苏兮独自坐在树下,睁开一只眼睛观察。
所有人都歇下,要去溪边正是此刻。
苏兮小心拖着腿到溪边,将换下的布巾放入水中清洗。溪水冰凉刺骨,苏兮咬着牙洗,也没法在水中泡太久。
“手会冻僵的。”
“啊!”
身后突然冒出声响,又吓苏兮一跳。回首仰头发现赵云正朝自己走来。
“将军不可再往前!”
赵云顿住:“你不打招呼擅自离营,是要被惩罚的。”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来洗……”
“洗什么?”
“布巾……”
“为何不汇报?”
“我想着洗了便回去,而且这……不便汇报。”
赵云继续抬脚朝苏兮走。
“军令如山,既然随军,就得守军中的规矩。”
“是……”
苏兮攥紧手中的布巾,一直泡在水中不敢拿出来。
赵云走到她身边蹲下,在水中夺走她的布巾。
“等等——”
“水凉,我帮你洗。还有你腿,别蹲着。”
“万万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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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真的不行!”
苏兮说着上手去抢,却被赵云灵活地躲开。
“你在一旁坐着暖暖手,等我一路回去。”
抢不过,苏兮无地自容地捂着脸坐在赵云身侧。
“没想到你流了这么多血。”
“嗯……”
“伤口还疼?”
“不疼……”
“留这么多血,应该挺疼的。待会儿我拿药来。”
“多谢将军……”
苏兮从掌心后慢慢抬起脸,万般无奈。
原来是被误会成包扎伤口的布巾,也好,若被赵云知道他现在洗的是月事的血,自己会无地自容、羞愧而死的。
溪水潺潺,赵云半蹲在岸边,借着月光搓洗布巾。水流从他指缝间淌过,带走淡淡的血色。
苏兮坐在一旁,把手笼进袖子里,偷偷看他。
月光下,赵云侧脸的轮廓比白天更分明。他洗得很仔细,眉目间没有任何嫌恶或不耐。
“好了。”赵云站起身,将布巾拧干,“先晾着,明日一早该干了。”
他四下看了看,折了根树枝,将布巾搭在上面,插进岸边的泥土里。
“就晒在此处吧,放那边……估计不大合适。”赵云道。
他这话说的……苏兮浑身血液凝固。
“将军知道这是什么?”
“布巾上有血。若被人看见,定会以为你受了重伤却隐瞒不报。军中若起疑,反倒麻烦。”
苏兮愣住。
血……对啊,伤口。将军以为这是包扎伤口渗出的血,旁人也会这么以为。
“还是将军考虑得周全。”
“走吧。”赵云蹲下身,“背你回去。”
*
赵云将她背回树下,扶着她靠坐好,将自己的外袍叠了垫在她腿下。
“夜深露重,别乱走动。有事便唤我。”
苏兮点点头。赵云看了她一眼,转身朝自己守夜的那棵树下走去。
一堆堆篝火如同万重山,苏兮望着那道影子渐渐被黑暗吞没,心底忽然空落落的。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条不争气的腿。
怕什么呢?又不是没走过。小时候被野猪撞上,不也瘸了好长一段时间吗。
她咬着唇,撑着树干慢慢站起来,抱着赵云的外袍,一瘸一拐地朝他挪去。
短短几十步,走得她额上沁出一层薄汗。
赵云听见动静,抬起头,火光映在他脸上,神情微怔。
“将军……我可以在将军身旁睡吗?”
“为何?”赵云问。
“因为……”苏兮咬了咬唇,“似乎有狼嚎,我有些害怕。”
“我们一行人,又有篝火,野狼不敢靠近的。”
“嗯……也是。”
苏兮失落地垂下头,刚要转身,忽又回身,直接在赵云身旁坐下。
赵云看着身旁垂着脑袋,用垂发藏起来的姑娘,默默取走苏兮抱在怀中的外袍,抻开盖在她身上。
“待会儿将军若是冷,直接拿去盖,不必在意我。”
“嗯。”
苏兮确实因为月事,身子比平常冷。来寻赵云,是想借他的热意安心入睡,不耽误次日赶路。
以及,某个自私、不可告人的理由。
“难得将军没拿礼教劝我回去,还有……没说送我回去的话。”苏兮蜷着双腿,额头靠在膝盖上,缩在他身侧道。
赵云偏过头看她,道:“腿,别这么压着。”
苏兮慢慢将腿放平,绷着的劲儿一卸,身子也跟着软下来,屁股不太舒服,她扭了两下没用,又不好意思再动。
赵云看她难受的样子,半晌低声道:
“来月……身子不适,枕着我的腿睡吧。”
10. 清欢若梦
苏兮半晌没动。
“……枕、枕着将军的腿?”
“嗯。”赵云目视前方,“你坐着不舒服,腿又伤着,这样能睡得舒坦些。”
苏兮想说“这怎么行”,可身体比嘴诚实。那股从腰眼往下坠的酸痛已经折磨了她大半日,此刻有热源近在咫尺,她几乎能想象靠上去之后骨节慢慢松开的舒服。
“将军不会觉得失礼吗?”
“是你枕我,不是我枕你。”赵云顿了一下,玩笑道,“失礼的该是你。”
苏兮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多谢将军,那我就……失礼啦。”
苏兮小心地侧过身子,慢慢将头枕上赵云的大腿。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底下的温度和绷紧的肌肉。
他大概也在紧张吧。
苏兮不敢把全部重量放上去,身子绷紧,只虚虚靠着。
赵云的手在她肩头按下,道:“不必考虑我,躺好休息。”
苏兮完全靠上赵云的腿,慢慢放松,蜷缩的膝盖舒展开。赵云的气息裹上来,与后背的味道不同,这里……
脑海里的画面自顾自地提醒她:此刻自己脑后是什么。
初长成的少女脸一下烧起来,屏住呼吸,不许自己再闻任何味道。
赵云似乎没察觉苏兮的异样,又或者察觉了却并未点破。
他收回按在她肩头的手,自然地搁在自己膝侧,指尖落下来,刚好触到苏兮散落的发尾。
“……好软的发丝。”
人在发出心里话时,常常不经思考。所以赵云话已脱口,才发觉不对。偷偷去看苏兮的脸,人闭着眼睛,没反应,赵云不禁松了口气。
苏兮屏了许久的呼吸,到底没能坚持住。
她悄悄、极轻极慢地吐出一口气,又偷着吸进一小口。赵云的气息几乎无孔不入地钻进身子里,干净又沉稳。她紧闭着眼睛,睫毛却一直在颤。
“睡不着?”赵云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苏兮立刻把眼睛闭得更紧,眼睑绷出褶皱,装作没听见。
头顶传来几乎称不上笑的吐息,那只搁在膝侧的手动了。赵云将苏兮侧脸的垂发往后拢,露出她的脖颈与下颌。
苏兮的心脏猛地一跳,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这是……难道要发生什么吗?!
“别绷着。”赵云轻柔道,“有伤,我给你擦点药。”
“啊……好。”
赵云从怀中摸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
“方才只换了腿上的药,漏了后背和腰腹。我不碰不看,自己来。”
赵云将瓷瓶递过去。
苏兮伸手去接,刚碰到瓶身,又缩了回来。
“……够不着。”她小声说。
“够不着?”
“伤在腰侧和后背,我自己怎么够?”苏兮把脸往他腿侧埋了埋,“将军方才帮我包扎时不是已经碰过了吗?现在倒说起男女有别来了。”
赵云微微一滞。
“方才你摔下崖,性命要紧,顾不得礼数。那便先上够得着的地方,腰侧明日让南枝帮你。”
苏兮咬住唇,半晌没吭声。而后偏过头,抬起眼睛看赵云。
“将军是在避嫌?”
“是。”
“可方才将军还让我枕你的腿。”
“那是为了让你睡得舒服些。”
“那现在我不舒服。”苏兮拧着眉头嘟起小嘴,“后背的伤扯着疼,我够不着,又不让南枝来,将军也不肯——我活该疼着?”
赵云沉默、无奈。
苏兮翻过身,把后背冲向他。
“大家都睡了,没人会晓得。再说……我是伤员,将军允许我可以麻烦人的。”
她掀起衣角露出腰侧缠过布条的伤处,又往上指了指。
“这儿,还有后腰那一块。我自己真的够不到。将军就当……还是在崖下救人,不得已而为之嘛。”
赵云盯着她,半晌没说话。
篝火烧出一声轻响。随之,他将瓷瓶的塞子拔开,淡淡道:“转过去。别乱动。”
苏兮弯了弯唇角,乖乖翻身,把后背朝向赵云。动作牵动了腿伤,疼得她吸了口气,却没吭声。
“衣摆一直掀着。”
“好。”
夜里黑,不大看得清,赵云只好俯下身子凑近些看。药膏倒在自己指尖,轻轻按上那片瘀青。
苏兮身子一缩,肩胛骨瞬间绷紧,发出一声闷哼。疼到发抖的手抓紧赵云的小腿。
药膏带着赵云指尖的凉意按上瘀青,苏兮咬着唇,把脸埋进手臂里,又闷闷“嗯”了声。
“很疼?”
苏兮摇摇头,蹭着赵云的腿。
“一点都不疼。”
苏兮没应声,只把脸埋往赵云大腿处得更深。赵云垂下眼,只能看见苏兮的后脑勺和露出来的一小截脖颈,在火光下泛着薄薄的红。
“非要我给你上药,疼也忍着。”
药膏重新倒上指尖,赵云直接按上苏兮后腰那处青紫,用掌根缓缓揉开。
苏兮疼出叫声,从嗓子眼里逼出来的、软下去的声音。整个后背绷成弓,又在他掌心里慢慢塌下去,抓着他小腿的手指收紧又松开。
“疼就——别忍着。”赵云顿了顿,把“松手”两个字咽了回去,“但叫得小声些。”
“将军……好痛……”
“我知道,再忍忍,使劲儿掐我也无妨。”
赵云继续揉,力道均匀而轻柔,沿着瘀青的边缘一圈一圈地推。
药膏在体温下化开,草药的气味混着篝火的烟气,将两个人笼在一处。
苏兮的呼吸渐渐没那么紧了,肩膀塌下来,只剩抓着他小腿的手还扣在那里,指尖却从掐变成了搭。
“将军,你这样揉……我会睡着的。”
“睡吧。”
“睡不着。”
“为何?”
“得陪你。否则你一个人……”
赵云低下头,确认苏兮睡着了。月光落在她脸上,眉心还蹙着,嘴唇没血色,脸也苍白。
他用目光描摹她的轮廓,指尖忍不住勾起苏兮散落的发丝,捏在指尖感受柔软。然后抬起头,望向远处的黑暗。
“你已经在陪我了,安心睡吧。”
*
【入梦】
苏兮还靠在赵云大腿上,但转了方向。睁开眼,盯着眼前之物,懵懂的少女竟忘了挪开眼。
好奇的手指凑上去戳了戳,但毫无反应,苏兮又戳了戳。
“你在做什么?”
苏兮浑身僵住,不敢抬头。
她的指尖还抵在那处。硬邦邦的,带着体温,像是揉过头的面团,又像是……她不敢想了,慌忙回收手指。
“我、我做梦呢……以为是什么虫子……”
“也不怕是毒虫,碰了灼烧你的手?”
苏兮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埋进土里。她咬着唇,一动不敢动,感觉赵云的气息压下来。他低头了,凑近了些,呼吸拂在她的发顶。
“以下犯上,需按军法处置。”
“处置?”
下一瞬,天旋地转。苏兮被赵云拽起身,跌坐在他腿上,整个后背贴上他温热的胸膛。赵云的手掌覆在她眼前,掌心的茧粗粝而滚烫。
“这是梦,纵使你想做什么,也无用。梦醒之后,我与你,依旧无法靠近。”
黑暗吞没了视线,苏兮的眼前只剩下赵云掌心的温度和气息。
“将军你说的不对。”
覆在她眼前的手掌微微一紧。
苏兮又道:“我知道这是梦。也只有梦里,我们才会触碰得那么深……我知道自己为何会做这梦,是情愫在作怪。”
蠢蠢欲动的情愫。怀春的少女动心罢了。
梦醒之后的苏兮不敢对赵云表达心意,因为她知道赵云不会答应。尽管将军对她的确特别,但那是因为将军怀有“完成使命”的心,不是情。
从他唤别人姓名,唤自己始终生分,要带个“姑娘”,便显而易见。
苏兮慢慢抬起手,覆上赵云遮住自己眼睛的那只手,而后握紧。
“将军会做春梦吗?会吧,人之常情嘛。”
苏兮苦笑着转过头,看着身后蹙眉的赵云。生气的样子那么真实,恍惚间,苏兮还以为这不是梦呢。
苏兮望着赵云蹙起的眉头,忽然发自内心地笑了。
“既然是梦,”她轻声说,“那我做什么都可以吧?”
赵云还没来得及反应,苏兮已经伸手扣住了他的肩,猛地一推。
力道不大,但赵云毫无防备。他仰面倒下,后脑勺磕在叠起的外袍上,闷响一声。苏兮顺势翻上来,跨坐在他腰侧,受伤的腿疼得她眼前发黑,但她咬紧牙关,没让自己停下来。
“苏兮——”
赵云抬手扣住她的肩,想把人推开,刚发力又顿住。她的肩胛骨那么单薄,而且遍体鳞伤。
就这犹豫的一瞬,苏兮俯下身,吻住了他。
笨拙的、不管不顾的、几乎称不上技巧的吻。她的唇撞上他的,牙齿磕在唇角,疼得她皱了皱眉,却没有退开。
赵云僵住了。
苏兮闭着眼,四肢百骸颤得厉害。她不会接吻,只知道把唇贴着赵云的唇,用力地、固执地压着。
若不松开,梦就不会醒。而她希望此生不醒过来。
“够了。”
赵云偏过头,声音低哑。苏兮的吻落在他唇角,滑到了他的脸颊上。
“不够。”她追过去,又去寻他的唇,“梦还没醒,不够。”
赵云的手从她肩上滑到手臂,握住,想拉开。苏兮挣了一下,没挣脱,就着被他握住的姿势,固执地垂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他的鼻尖。
“将军可以推开我。可以把我扔下去,也可以明日当做没发生过。”
苏兮眼眶泛红,却一滴泪都没掉。
“但今夜,是梦。梦里的我,不想管什么礼教、什么军令、什么……什么苏兮姑娘。”
苏兮说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咬得很重,似是憋了很久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
“直呼我的姓名有那么难吗?”
“你这般鲁莽无礼、逾规越矩,我——”
赵云嘴上斥责,右手却不自觉地浮上苏兮的腰,左手附在她大腿侧边。
那两只手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与主人的言语背道而驰。
苏兮察觉到了,但没点破,垂下眼,看着两个人之间那点几乎不存在的距离。
“我大概是嫉妒将军身为神君,可以无所畏惧。我命不好,保不准一转身就死了……”
苏兮抽噎着,倏地环上赵云的脖颈,死死抱住。
“不要离开我,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赵云轻笑无奈:“我到底何时说过要丢下你?”
苏兮埋下头,额头抵在赵云颈窝。
“可你差点就丢下我,此生不见了,不是吗?”
两个人皆想起了邺城那日。
“所以姑娘这是在生我的气?”赵云问。
两具身子贴得更进些,苏兮又收紧手臂。
“对,我在生气,气你让我胡思乱想,每日见不着你,夜里便无法安睡……”
“所以仅仅行军两个时辰就想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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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什么叫仅仅两个时辰?明明是……居然漫长到有两个时辰。”
赵云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下来:
“苏兮姑娘……想与我做什么吗?”
“做……什么?”
“两情相悦?抑或是……结为夫妻?”
苏兮怔住,半晌才开口:“我不知道。将军呢?”
赵云垂下眼:“不知。”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夜风从林间穿过来,把篝火的余烬吹得一明一灭。苏兮还环着他的脖颈,脸颊贴着他的耳廓,能感觉到他鬓角的碎发蹭着自己的皮肤,微微发痒。
“将军说不知,是不知想不想,还是不知能不能?”
“……别问我。”
一咬牙,苏兮撩开裙摆,跨坐在赵云腿上,居高临下地睨着身下平躺之人。
赵云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她。
苏兮盯着他的眼睛,手指慢慢伸向自己的腰带、衣襟。
第一层大衣脱下,扔至一旁。
第二层是解开中衣。锁骨露出来,稚嫩纤细的身躯袒露。
赵云的手指在身侧逐渐收紧,直到苏兮的手落在亵衣上,轻轻一解,簌簌落地。
赵云猛地偏过头。
苏兮衣襟大敞,夜风从林间穿过来,凉得她肩头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去拢。
“将军不敢看我。不对,是不想看我,对我大失所望。”
赵云的呼吸比平时沉了许多,胸膛起伏的幅度也大了些,苏兮能感觉到他隔着衣料传来的热度。
“……把衣裳穿好。”
“不要。”
苏兮连犹豫都没有,目光直直地盯着他的侧脸,一字一句道:
“我想与将军交合,就在这树林。我想……占有你。”
苏兮俯下身,双手撑在他肩膀两侧,贴近他的胸口,两个心转眼只剩皮肉的距离。
“为何不推开我?还在担心我的伤吗?”
赵云紧闭双眼,一言不发。
苏兮轻轻笑了一下,有心酸苦涩,也有欣喜。
“将……我记得将军说过,叫子龙?不愧是神君,龙可是祥瑞啊。”
“够了!”赵云吞咽,“若我真的应了,明日醒来,我会如何看你?”
苏兮的手指收紧。
“如何?”
赵云抬起手拢住苏兮敞开的衣襟,遮住裸露的肌肤。
“会想娶你。”
苏兮怔住。
“会想对你负责。会想一辈子把你留在身边,哪儿也不让你去。”
苏兮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那不好吗?”她哽咽着问。
“好。自然是好的。”赵云说,“因为这里是你的梦,我说的话,皆是你想听的话。”
赵云拢着苏兮的衣襟,把她拉下来,让她趴在自己胸口,用力地把她抱进怀里。
“所以快睡吧,梦终究要醒,你若是在梦中哭了,梦外的你也会哭。被真正的我发现,又会惹他蹙眉的。”
苏兮把脸埋进他颈窝,哭得浑身发抖。泪水顺着他的衣领淌进去,打湿了一片。
“为何……我为何要遇见你……若你当初没救下我多好……”
想来如今,也不会这般难过。
苏兮从赵云胸口抬起脸,用一双哭红的眼睛看着他。
“我还想问,真正的将军眼里,我是什么?为何是‘苏兮姑娘’,而不是苏兮?”
赵云看着苏兮,用指腹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你自知晓答案,何必再问我呢。”
苏兮的嘴角弯了弯,流着泪吻上赵云的唇。
唇舌交缠间,苏兮尝到了自己眼泪的咸,也尝到了他唇上被自己咬破的血腥味。
赵云在回吻着她,不急不躁。
这是她的梦。
所以梦里的赵云,会吻她。
苏兮哭得更凶了。她勾着他的脖颈,趴在他身上,衣衫散乱、发丝纠缠,吻得气喘吁吁也不肯松口。她咬他的下唇,又心疼地舔过齿痕。
“赵……云……将军……”
赵云弯着眉眼拨开她汗湿的发丝,擦拭她唇角的银丝。
“连你不敢唤我名字,不是么。”
赵云加深了这个吻,舌尖抵开她的齿列,卷着她的舌,温柔又克制地纠缠。苏兮被吻得晕乎乎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想醒。
永远都不要醒。
可天光还是来了。
*
【梦醒】
艰难地撑着地坐起身,赵云已经不在身旁,但自己身上还盖着他的外袍。
月事前后,总蠢蠢欲动得厉害,不出所料的又做了关于将军的梦。
“月事……月……”
苏兮喃喃的声音越来越小,赵云说过的话再次浮现。
来月……身子不适,枕着我的腿睡吧。
苏兮眼睛睁大。
“将军知道我来月事?!”
远处,南枝小跑而来,一脸坏笑地晃了晃手中的发梳,站在苏兮身后替她束发。
“昨晚两个人闹腾得很厉害嘛。”
“闹腾?”苏兮疑惑。
南枝轻咳一声开始有模有样地学起来。
“将军……好疼!我知道,再忍忍。疼别忍着,叫出声。啊,将军!”
苏兮的脸由红到黑不过眨眼的功夫。
“那时候……大家不是睡了吗?!”
南枝偷笑着凑近她耳畔。
“可都在树后躲着,听得一清二楚呢。”
苏兮只觉得天旋地转。
“都……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