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骨也不能当饭吃啊……”
这句话是袁松立自四十岁发现很多水平远不及他的人,却靠人情、靠运作、数次挤掉他的作品踩着他上位时,用来劝自己的。
可最后,他也只是苦过来,熬过来了。
可他希望他唯一的徒弟,继承他思想衣钵的继承人,能走得顺利些,至少要比他顺。
收下黎川为徒的第一课,他教他如何在这个行业里维护自己的利益,这是他摸爬滚打多年摸索出来的。
黎川跟他太像了,这很好,也很不好。
他生怕这个有天赋有灵气,能吃苦肯努力的徒弟,走上他的老路——苦熬半生,才换来今天这个地位。
黎川怀里的猫咪突然叫了一声,抬起脑袋胡乱蹭蹭,接着攀着他的手臂,趴到他的肩膀上。
袁松立被动静吸引,浑浊的眼球转了转,好半晌眼睛才重新聚起神,看向黎川肩头的小白猫。
“你也养猫儿了?”
黎川穿了一件白色的羊绒衫,小白猫团在里面并不显眼,如果不是猫咪刚刚叫唤出声,袁松立都没发现徒弟怀里还抱着一只猫。
黎川看了看肩膀上舔鼻尖的小猫咪,低低应了声:“嗯,刚开始养。”
他抱起猫,凑到镜头前给袁松立看,也是想借此缓和下师父的情绪。
“看,这是师父,向师父问好。”黎川教猫喊人。
小猫咪睁着一双漂亮的鸳鸯眼,看着镜头喵呜一声。
这个月龄的小猫,每天要睡上将近二十个小时,但是不知道是因为作为人时的习惯,还是猫咪本身的生理特质,边菲在夜里会睡得更沉些,白天虽然也睡,但更多是在浅眠,外界的声音也能听个七七八八。
刚刚两人谈话氛围实在有些沉重,男人手腕搭在她的耳朵旁,脉搏跳动的声音随着情绪起伏不断变化,实在是有些吵,她没忍住便装作刚睡醒的模样,开口叫了两声。
作为人,打断别人对话其实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情,但是谁让她现在只是一只什么都不懂的小猫呢。
边菲听话地打完招呼,注意力很快便被屏幕中的自己吸引,忍不住踩着男人手掌凑近了些。
屏幕上映出小小的一只奶团子,被骨节修长的手轻托着,浑身毛发雪白没有一丝杂色,一双异瞳一蓝一金,圆润轻盈,鼻头和爪垫是嫩生生的粉。边菲像照镜子一样臭美的仔细观察自己,用她为数不多的赏猫经验判断,是只美猫胚子,等再长大些毛毛更蓬松些,可以预见的美貌。
袁松立听见黎川这么教猫,脸上带些笑。他儿子养的金宝,喊他爷爷,徒弟养的猫,却喊他师父,这辈分乱得。
他摇摇头,缓声问道:“叫什么名儿啊?”
黎川顿了下,宠物医院建档时候,他担心猫咪情况,也没怎么在意登记的名字,最后护士好像登记成了“猫宝贝”,这哪里能作为大名?
“雪团,叫雪团。”
边菲猝然回头,猫脸上流露出几分嫌弃和不可置信,她怎么不知道自己有名字了?
雪团?真的好普啊,十只白毛猫最起码一半叫这个名字。
黎川不知道小猫想法,手掌圈着瘦巴巴的小猫说:“希望它往后吃得饱,长得快,长成圆滚滚胖乎乎的模样,雪团儿一样敦实健康。”
边菲:“……”好吧,姑且算这个名字有点特殊含义,至少藏着新任铲屎官对她的祝福。
“喵呜~”猫咪湿润的鼻头蹭蹭男人指尖,有些感动。
袁松立也觉得这个名字不错,就是——
“这猫看着有点小,满月了么?”
他抱着金宝,又唤来一直在客厅跑酷的银宝,两只金渐层并排趴着,跟视频里单薄瘦弱的小猫比起来堪称两辆小坦克。
袁兴喜欢在朋友圈晒猫,养金宝那会儿算是初为人父,每天手忙脚乱,压根没心思记录。一直到养银宝那一窝小猫,他仿佛忽然打通了什么关窍,每天十条朋友圈打卡式晒猫。
黎川也算是看着银宝长大的,比起银宝一个月大那会儿,他的小猫真的太瘦弱了。
他有点想给小猫再泡瓶奶,但是一看时间,距离上次吃饭才不到一个小时。宠物医生提醒过,这个月龄的猫猫,三个小时喂一次奶足够了。
黎川搓搓手指缓解焦虑,道:“它年纪小,还流浪过,营养暂时跟不上,没有银宝那会儿健壮。”
听到小猫流浪过,袁松立坐正了身子,问:“是捡来的猫?路边的野猫不能随随便便捡,给猫妈送过礼吗,有聘书吗,走过仪式吗?”
一连三问。
黎川:“……没有,是买来的猫。”
只有一张收据,甚至连个买卖合同都没有,他是知道小猫来历的,自然不会跟猫舍索要。
“买来的啊,那就简单些,搞个纳猫仪式补个契,重点是一定要拜灶神,让灶王爷认认猫,好保佑小猫健康平安。”
袁松立是有些迷信的,他摸着两只金渐层说:“金宝当初就是没搞这些,你师兄嫌麻烦,结果半岁前都一直病歪歪的,老祖宗的一些仪式该继承还是得继承。”
黎川倒是知道古代有聘猫/纳猫的民俗,但确实了解不多,也没想起来给自己的小猫办,他听得用心,心里琢磨着搜集相关资料,将纳猫和拜灶神添进日程。
边菲听得一头雾水,他们家搞航运的,她倒是随着爸妈一起拜过妈祖,这算是她除了祭祖以外唯一参与过的传统祭祀活动了。她还是头一次听说养猫要拜灶神的,怎么拜呢,像人一样跪下来或者前爪合十作揖吗?她倒是能做到,但是其他猫猫真的也能做到吗?
这个仪式听着怪麻烦的。
小猫咪一脑袋的问题,落在人眼里就是在发呆。
猫咪脑袋软软地搭在男人虎口处,小身体蜷在掌心,只有一截小尾巴一扫一扫的,看着还有些惬意。
有一只小猫待在身边,黎川似乎都活泛了些。
袁松立摇头失笑,忽然他像是听到什么,转头看向视频外,嘴里还应承了几声,接着便回头看向黎川。
“你师母喊我了,今天就到这吧。”
他说着,又想起未尽的话题,胸腔里仿佛淤涩着一团气,眉间也皱起一道深刻纹路,一瞬间仿佛老了好几岁。
袁松立抬手准备关掉视频,突然又听对面黎川叫了声“师父”。
他疑惑看去,“还有什么事?”
黎川拇指轻轻摩挲着猫头,想了想还是道:“师父,十年前,师兄将我领来见您的前一天晚上,我曾花一整夜,粗浅地了解过您。”
袁松立一挑眉。
当年,黎川第一个查询的,是各大奖项官方历年获奖公示。
在当时的他眼里,奖项是最能够体现出一个行业人成绩和水平的地方,他拉了国内三个权威奖项近十年获奖表单,却发现袁松立提名记录远多于获奖记录。
这很正常,那十年影视行业蓬勃发展,经典作品层出不穷,能获得提名已经是百里挑一。
但是当黎川对比同期获奖名单,逐一比对作品口碑、业内评价甚至是市场反馈时,却发现最有争议的几次评奖,几乎都分散在袁松立提名的场次。
为什么?
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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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行业却被剧组白嫖深陷合同风波的黎川,对着表单无声叩问。
而后,他开始深挖各种访谈、讲座、行业纪录,无论是文字、音频还是视频资料,他庆幸自己大学读的专业便是影视相关,有丰富的校内资源和信息获取渠道。
黎川从细枝末节中拼凑出一个行业前辈的来时路。
去年金x奖颁奖后台,一个同样提名最佳编剧,却年长黎川十余岁、算得上是他行业前辈的人,在采访环节笑着提起他,表面上称赞他年轻有为,专注创作,深居简出,鲜少露面;实际却是点他性格孤高,独来独往。
这两个词,早些年便有人用来评价过袁松立。
他们师徒二人,一脉相承。
黎川道:“剧本的归宿,是观众和舞台,不是颁奖台。”
袁松立表情一怔。
“我写本子,是为了台上的戏,镜头里的人,不是为了一座奖杯。”
“……”
黎川沉静平和道:“师父,我也是。”
视频里的老人眼眶蓦地红了,他仓皇抬手掩面,最后更是背过身平复心情,良久才又转回来。
这两句话,是他在某一年再次与大奖失之交臂后,接受专访时说的。
是他的创作初心,和坚持。
*
同一时间,杭城某私立医院。
助理唐时成功在地下停车场接到风尘仆仆的一行人,为首的是穿着深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一张国字脸,容貌普通过目则忘,那人身后则跟着两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少年还穿着印有京市xx高级中学的校服。
唐时:“……”
唐时嘴很紧,不该问的绝对不问,哪怕他非常好奇,也势必坚决地维护职业操守,这也是边牧野几个助理中唯独选他协助处理家事的原因,但是他暂时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脸上难免带出几分疑惑和欲言又止。
中年男人瞥到他的表情,定定看了他几秒,眼神不像是审视,更像是在阅读他的名片,接着便和蔼可亲道:“这两位是我的学生,过来长长见识。”
唐时:高中生和玄学大师这个组合……也行吧,大概是玄学大师幼年体。
两个高中生也在好奇地盯着他看,其中性格更外向点的开口问他:“我知道你,你是边牧野的小助理,我在粉丝视频号里见过你,你怎么没跟在边牧野身边,他今天海市有活动吧?他也在这里吗?”
唐时:“……”还追星?
他稳重地嗯了声,补充道:“还有其他助理在。”
少年还要再问什么,却被另一个少年冷着脸捅了下,他不甘心地看了唐时一眼,却还是收敛起脸上表情,也跟着稳重起来。
唐时便沉默地引着一行人从专梯进入住院部三楼的一间病房。
病房很大,外间是小型会客厅和开放式厨房,跨过一道隐形门再往里才是病人修养的空间。
此刻,那道隐形门紧闭着,会客厅沙发上则坐着一对衣着得体的中年夫妻,唐时引着三人进去,而后退出房间,合上门,守在门口。
两方辅一照面,中年夫妻便齐齐站起来,朝着中山装男人走近两步。两人衣着虽得体,但脸色都有些憔悴,尤其是妻子,疾走两步后身体竟然晃了晃,被身旁丈夫一把扶住。
“怎么样?”边启程有些不放心,担心地看着妻子,乔佩琳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安心,紧跟着拉着他一起招呼贵客。
“向大师,劳烦您特地从京市赶过来,可用过餐了?我们已经安排人在附近最好的酒店订了一桌杭帮菜,您看是不是需要先修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