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看猫》
1. 第 1 章
“喵嗷——”
“喵嗷嗷——”
“喵嗷嗷嗷——”
此起彼伏的凄厉猫叫在夜里响起。
边菲蜷在好心人安置在墙脚的硬纸盒子里,小爪子捂了捂自己的耳朵,将脑袋更深地往自己爪子里面埋。
昨天夜里下雨了,硬纸壳板有些发潮,在深秋里并不太保暖。
她听着耳边无法阻隔的猫叫声,怏怏地咪了一声。
别叫了别叫了,再叫物业真的要将咱们处理掉了。
她白天的时候都听见了,有个备受野猫发情困扰的业主,建议投毒。
投毒啊——
边菲是真的没想到,死里逃生变成一只小猫咪后竟然还有生命危险!
她当时毛都炸开了,战战兢兢躲躲藏藏地往草丛里钻,路上难得遇见半根拆开的火腿肠都没敢尝一口,老老实实地窝进盒子里。
有点饿了,还有些冷。
边菲蜷缩起身子,舔了舔鼻头,勉强睡了个囫囵觉,还迷迷糊糊地做了个梦。
梦里她在开车,似乎要去哪里接一个人,她车开得很熟练,也很稳,天色很暗,下起了雨,夏天的雨又急又快,劈里啪啦的落在车盖上,车前玻璃蜿蜒淌下一道道水痕。
她打开雨刮器,黑夜和暴雨让路况变得有些艰难,她缓缓降低车速,后面有车疯狂按喇叭,想要超车,前方是个十字路口,绿灯只剩两秒,后面的车擦着她的车身飞飙向前。
就那两秒,一辆卡车同时冒头,两车相撞,小车被撞得翻滚几圈,狠狠砸在她的车头,剧烈的震颤中她看到一张血肉模糊的脸,而后又被失控的卡车剧烈冲撞,车身叠起变形,她脑袋一片空白。
想象中的疼痛却没有落在她身上,她睁开眼只看到雾蒙蒙一片,甜腻的桂花香沁润在鼻尖,嫩黄的花瓣落在她毛茸茸的头顶上,伴随她起身的动作滑到她前爪上。
她成了一只猫。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雾气弥漫。
一个裹着黑色外套的中年男人拎着一塑料袋猫粮从浓雾中摸索着走到定点投喂处,塑料袋拆开时发出簌簌声响。
不需要任何人招呼,四面八方藏匿着的小猫咪们以最快的速度蹿到了来人脚下,喵嗷叫着如饿虎扑食。
眼睛都没睁开便跌跌撞撞往这边跑的边菲:“……”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猫咪干饭这么狂野的嘛?!
眼见猫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边菲也顾不得其他,矜持地冲着来人喵呜一声,便挺着个小身板往猫群中挤。
猫咪干饭和狗不一样,很少会将猫粮吃得到处都是,哪怕这些都是没被人驯养过的野猫,骨子里还是有一股野性的优雅——
个屁!
呜,抢不过,完全抢不过,太凶了!
边菲耳朵尖不知道被哪只猫咬了口,她疼得眼泪都要飙出来了,一团白色的小猫在各种花色的流浪猫中也很显眼,更别提她还比其它猫咪小了好几圈。
一只手精准地将她捞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哎呦,新来的小猫啊,这脸盘子长得真俊,就是瘦了点,满月了么?”
“喵嗷~”不知道啊,她刚醒过来小猫咪已经是只孤崽猫了,身边没有任何大猫痕迹。
边菲被拎着后颈皮,四个爪子耷拉着,灰头土脸地摆出一副乖巧的模样。
虽然她知道,这个大叔并不会因为她乖巧就收留她。
小区的流浪猫太多了,大叔联合小区里其他几个喜欢猫咪的业主已经不间断定时定点投喂将近三年,家里前前后后收养了七八只猫,实在是有心无力了。
不过也正是因为有大叔这些人管理猫咪,才没让流浪猫在小区里繁衍成灾,也避免猫咪以各种形式销声匿迹。
边菲嘴巴被迫张开,粗糙的手指伸进去摸了摸她的小尖牙。
“就这小乳牙,咬得动猫粮么。”
说着,大叔又抓了把猫粮送到边菲面前,边菲下意识嗅了嗅,而后舌尖卷起一颗猫粮,含在嘴里。
一边吃一边冲着大叔示范,“咪呜~”
看好咯,就像这样子,在嘴里含一含,泡一泡,软了就咬得动啦。
就是吃得有点慢,以至于每次都吃不太饱,不过也没有办法了,囫囵吞枣不仅会卡嗓子,吃多了还会肚子疼。
唉,都是经验之谈。
圆头圆脑的小猫咪吞了那颗猫粮后突然人性化地叹了口气,小尾巴都不晃了,丧眉耷眼地跟着耷拉下来,粉色的小鼻子一耸一耸的,看着可怜又可爱。
大叔看得一乐,干脆坐在一旁的花坛上,将小猫放在自己腿上,手法娴熟地给猫咪检查眼睛和耳朵。
是只干净又健康的小猫咪,除了毛毛上蹭了些枯草泥巴,耳朵和眼睛都意外的干净。
小猫咪一本正经地蹲坐着,让抬爪就抬爪,让睁眼就睁眼,小耳朵被翻过来查看都没叫唤一声,端得一副乖巧懂事模样,还一点都不怕生,检查完了乖乖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掌。
“嘿,这么乖啊。”
“喵~”是呀,这不是想要将自己推销出去嘛!
就算大叔不养她,也总能将她送给其他人养吧,反正肯定比她这么一只不足月的小猫咪路子要广。
她在小区里摸索了好几天,也没遇到一个愿意收留她的人,摸摸她的脑袋瓜想要养又顾虑重重才是常态。
小猫咪两只眼睛圆溜溜地盯着人瞧,大叔被看得心都要化了,恨不得立刻给小猫揣兜里带回家,可一想到家里的七八只大猫又十分为难。
但凡他家里没那么多猫,捡了也就捡了,可现在……大叔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不与满眼信任他的小猫咪对视。
普通猫咪看不懂脸色,边菲还能看不懂吗,她脸上露出“猫猫震惊”的表情。
不是吧,连个朋友圈广告都不给打的吗。
她的小爪子有些着急地在大叔腿上踩了踩,然后就被抄起来重新放到了地上。
边菲:“……”啊,天塌了。
猫咪们陆陆续续地干饭完毕,有些警惕心强,干完就走;有些更亲人些,吃完了蹭了蹭大叔的裤腿,蹭了大叔一身猫毛,然后再翘着尾巴满足离去。
当然也有些怎么都吃不饱的,不仅承担了扫尾工作,还理直气壮地去扒拉已经开封的猫粮袋子。
大叔弯腰收拾残局,小白猫提着前爪在原地踌躇了会儿,还是决定厚着脸皮亦步亦趋地跟着大叔。
一边跟着一边喵呜喵呜地和大叔讲道理。
“喵呜……”我吃很少的,真的!
“喵嗷~”随便给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就行了,天气越来越冷了,受不住呀,大不了我明年春天继续流浪好了。
“喵!”我可以干活!我、我招财!
黑猫招财,想来白猫应该也不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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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叔用随身携带的小扫帚,将地上那些食物残渣清理干净,小猫咪在他脚边绕来绕去,影响他工作了,被他用脚轻轻拨开。
然后猫咪摔了个小屁墩儿。
边菲:“……”
看来想找一个包吃包住的工作,也不容易哈。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碎掉的时候,大叔收拾好了,他蹲下来摸了摸猫头。
“喵?”干嘛?
“你乖乖在这等着,我先给你泡点羊奶喝,这么丁点大的……”
小猫咪年纪太小了,身上的毛稀稀拉拉的,又没有大猫照顾,如果放任它在外面流浪大概率活不过这个冬天。
他叹了口气,拎着剩下的半袋猫粮往回走,一边走着一边又回头看。
猫咪小小一团,炸开的绒毛被秋风吹得往一边倒,连带着猫咪的小身子看着都歪歪扭扭的。
“喵呜~”你会回来的吧?
边菲有些不放心,担心被骗,毕竟没什么人会将对小猫咪的承诺放在心上。
她当猫的这三天里,已经被骗了不止一回了。
但她还是听话地蹲在那里,眼睛看着大叔离开的方向。
大叔的身影一点点的被雾气吞没,小猫咪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有些困的将脑袋埋在前爪里。
突然,离开的脚步声又迅速靠近,边菲刚一抬头,便被一只大手抄了起来。
大叔在她脑袋上碎碎念着,好像是在说服自己:“算了算了,先带回去,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主要是,他实在受不了,他离开时猫看他的眼神,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挺让人心软的。
他又仔细瞧了瞧猫脸,边菲及时收敛表情,生怕被人看出她在笑,没见过哪只猫会笑的,万一太惊悚吓到人就不好了。
“脸盘子看着倒是好看,幼圆幼圆的,应该很容易就能给你找到下家吧……唉,回去又要挨骂了。”
大叔家住在三楼,老小区没有电梯,大叔拎着半袋猫粮抱着一只猫,一口气爬到家门口还有些喘。
他站在门口缓了缓,便听见对面开门的声音,一个看着二十七八的青年男人从门里出来,手里拎着一袋垃圾。
大叔掏出钥匙插锁孔里,一边热络寒暄:“黎川啊,丢垃圾呢,早饭吃了没?”
男人低低地应了声,从大叔身侧走过,大叔门都拉开一道缝了,突然想起什么,紧急喊停了男人。
“哎,黎川——”
男人停在几阶楼梯上,沉默地回头。
大叔笑容可掬地捧着白团子走近了点,热情推荐:“养猫不?鸳鸯眼的狮子猫,纯白的,刚满月,性格安静乖巧还粘人,长得也很甜,你一个人住要不要养只猫陪陪你?从小养大的猫特别亲人。”
边菲有些懵的被捧到男人面前,男人戴着一个黑色口罩,看不清模样,露出来的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额发有些长,遮住了点眼睛。
虽然有些懵,但是边菲非常迅速地摆出营业姿态,毕竟这可能是她未来老板呢。
她有些做作地歪了歪脑袋,非常秀气地打了个哈欠,猫爪按在粉色的小鼻子前伸出舌头舔了舔。
她凭着这个动作在好几个小姐姐那里赚来了这几天的口粮,看小姐姐们嗷嗷叫的反应,应该是很萌的。
她期待地看着男人,男人也在看她,然后轻轻瞥开眼,婉拒了。
“抱歉,不太方便。”
2. 第 2 章
被拒绝了。
工作果然不好找,她爸妈天天说现在大环境不好,是真的。
边菲仰起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冲着大叔“喵”了一声,大叔叹了口气,揉了揉猫头,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进了屋。
屋里没开灯,有些暗,却一点都不影响小猫咪看清家里摆设。
大叔家客厅不算大,一整面墙上都安装了猫爬架,形状各异的猫窝错落有致的安装在架子上,木制的架子细致地做了防滑处理,密密地缠了一圈粗糙的麻绳。
边菲盯着那些看着就很好爬的架子,感觉爪子有些痒。
她生怕自己初次上门就做出很不礼貌的行为,赶紧移开视线,这一移开,便和一双黄澄澄的猫眼对上了。
边菲:“……?”
仿佛是某种信号,那双猫眼瞪圆了盯住她,而后“喵嗷——”一声,粗哑的声调拖得长长的,埋伏在客厅各处的大猫突然都冒出头来,虎视眈眈地朝着白色小猫方向逼近。
每一只大猫都被养得油光水滑,七八双颜色各异的猫瞳在黑暗里发出幽幽的光,它们压低身子缓缓逼近,喉咙里发出威胁恐吓似的哈气声。
别说边菲现在只是只战五渣的小猫咪,就算她还是个人,也要被这个阵仗吓死了。
她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毛毛完全炸开,像个柔软的刺团,指甲从肉垫里弹出,死死地钩住大叔外套领口,整只猫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
大叔一手护着怀里的小猫,另一只手往下压,嘴里还不断发出“嘘——嘘——”声。
“……”
笑死,根本没用,大猫该叫还是叫,抑扬顿挫的甚至越发猖狂。
——已经有猫钩住大叔裤子想要往上爬了,目标就是他怀里的小猫。
客厅里吵得不行,大叔安抚完这个又要安抚那个,有一只对自己体重半点概念都没有的橘猫跳到大叔肩膀上,瞅准时机pia地拍了小猫咪一爪子。
边菲:“……呜。”已经被打成飞机耳了。
大叔:“三宝!不可以欺负猫!……七宝,从你爹裤子上下去!”
卧室门啪的一下被拉开,“叫叫叫,叫什么叫,我一天天的欠你们的是吧?!”
“姓林的,你是不是又往家里捡猫了!”
女人裹着珊瑚绒睡袍,一脸被吵醒的不快,她气势汹汹地往客厅走,大猫们非常有眼色地跳开了,避其锋芒。
“欸,老婆,你先别生气,主要是这猫太小了,在外面活不下去,我先捡回来养两天,过两天肯定给它找个领养人。”
“你上回捡到老七的时候也是这样说的,结果呢,养着养着养出感情了,舍不得送了!”
扒拉在大叔裤腿上的黑猫老七无辜地冲着女人喵嗷一声。
女人低头啐了一口:“没骂你,别搭话。”
然后她抬眼,锐利的目光盯住了大叔怀里的白猫崽子,猫崽子看着就很小,眼睛里的蓝膜都没退,瘦巴巴的一小团,猫毛因为受到惊吓炸起来,看上去胖了些,显示出虚假的繁荣。
她盯着猫崽看了会儿,拉着张脸,踩着棉拖鞋啪嗒啪嗒往厨房去了,没两分钟,端过来一小碗羊奶。
夫妻俩将猫咪安置在一处笼子里,和家里的原著居民隔开,笼子外三三两两的还围着几只大猫,时不时冲着笼子里的小猫哈气。
边菲一概不理,脑袋埋在小碗里,吧嗒吧嗒地舔奶,偶尔喝得太急了还会呛到自己。
没办法,这是她变成猫后,吃到的第一顿热乎饭。
呜呜,太幸福了,想哭。
夫妻俩蹲在一边看猫,良久女人语气平和道:“早点送走吧,省得再养出感情来。”
“嗯,知道。我没想养。”
这当然是假话,想养,但没法养。
猫太多了,开销真不小,他家闺女就要大学毕业了,总得给她在工作城市买套房,让她有底气安定下来。
“最多三天。”女人撑着膝盖站起来,语气重新变得强硬,“三天后,不管找不找得到人领养,都必须送走。”
她不再看猫,转身走到墙角的立柜旁,打开柜门,骂骂咧咧地给家里的七只猫喂点猫粮。
笼子里的小猫咪耳朵动了动,秉着吃一顿少一顿的原则,更加珍惜地舔起奶来。
三天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
大叔在朋友圈、猫友群都发了小猫崽求收养的信息,刺探的人不少,真的有领养意向的人却不多。
猫咪都没满月,也没经历过社会化训练,哪怕他将小猫咪夸得天花乱坠,也总有人不信这么大点的猫咪能像他说的那么乖,就算他拍了猫咪视频也还是有人将信将疑。
又因为都是一个圈子里认识的,甚至有人提出让他再养养,等猫三四个月的时候对方再来接。
女人已经开始给猫咪收拾东西了,其实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收拾,猫咪总共在家里呆了三天,每天晚上睡在笼子里,身子下面垫着一张旧枕巾团成的窝。
她找了个不大不小的纸盒子,盒盖上剪了个透气的洞,又将旧枕巾捡起来抖了抖,塞进盒子里铺好,盒子角落里放了一瓶刚泡好的羊奶,温温热热的。
猫咪年纪太小了,舔奶总是舔得到处都是,后来就换成奶瓶喂它了。
女人最后将一直安静待着的小白猫捡起来,动作不算温柔地摸了摸猫头,小猫轻轻用脸颊蹭了蹭她的手,她动作顿了顿,然后迅速将猫咪放进盒子里,合上盖子,塞进大叔怀里。
“去吧,赶紧的,送去老卢那里,天都黑了别拖了。”
大叔有些犹豫地抱紧纸盒子,“老卢那是猫舍,做繁育的……小母猫送那儿会不会不太好。”
“总能给它口饭吃,也不用流浪。”
大叔苦笑了一声,“也是。这还是我头一回把养在家里的猫又送出去,还有些不大习惯。你说,它是不是知道我们要把它送走,今天一声都没叫唤过……哎呀!不会是生病了吧?”
盒子里应和似的传出一声猫叫,一只猫脑袋从剪出的孔洞里钻出来,睁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可可爱爱的。
没生病就好。
大叔放下心,抱着盒子出门了。
对门刚好打开,猫咪的脑袋还搁在盒子外面,听见声音转了过去,和出门的男人打了个照面,她下意识地冲男人喵了一声,打了个招呼。
黎川愣了下。
大叔今天心情不好,谈性不佳,两人互相一点头,一前一后下了楼梯。
猫舍离得不远,大叔准备走过去,省得开小电驴还颠着猫。
顺便他还有些话要交待猫咪,他总觉得这只小猫能听懂。
哈哈,这大概是所有养猫人的错觉。
孔洞开得太小了,猫头可以钻出来,但时间久了容易卡脖子,大叔直接翻开了盖子。
“到那边要使劲干饭知道不?你太小了,多吃点好长大。”
“喵嗷~”知道!
“也不要和其他猫打架,咱们现在年纪小打不过,能躲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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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能避则避,实在不行大声叫唤,叫得越惨越好。”
“喵喵!”了解。
“有人看猫的话,表现得积极点,尽量早点被挑走,那猫舍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喵呜~”好~
一人一猫走在前头,你来我往的,人说一句,猫叫一声,句句都有回应,句句都没落空。
他们住的这栋楼离小区门口还有段距离,老小区看着陈旧绿化却很好,这么多年下来道路两边的树都长得枝繁叶茂。
路灯被垂下来的枝桠挡着不算明亮,一人一猫的影子朦朦胧胧的,慢慢变长又慢慢变短。
黎川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放缓脚步跟在一人一猫的后面,沉默着听了一路。
一直到小区门口,他才突然开口:“您是要弃养这只猫?”
一人一猫皆转头看他。
他语气很平静,并没有指控的意思,但是“弃养”这个词本身就带些指控意味。
大叔有些尴尬地解释:“不是弃养,是送养。”
小猫咪也轻轻喵了声,像是附和,也像是给大叔解围。
男人瞥了眼猫,小猫咪一脸天真,根本不知道自己会遇到什么。
猫舍是什么地方,像它这样的小猫咪,最好的结果就是早早被人选中买走。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抬手看了眼时间,“您去哪,我开车送您,我车就停小区门口。”
他手上还拎着个保温桶,显然是有事情要办,大叔直接拒绝了。
“总共也没几步路,就在前面路口,过个红绿灯就是了。”
“好,那我先走了。”
说着,他不动声色地又看了眼小猫,猫咪似乎有些困了,趴在盒子里,一只小爪子抱住旁边的奶瓶。
大叔其实觉得黎川条件真挺好的,虽然好像没有个正式工作,但是应该是有其他来钱渠道,看他生活品质,明显不低,应该是做自由职业的吧。
年轻人,尤其是做自由职业的年轻人,养一只猫不是很正常的嘛,他看网上那些天天晒猫的,大多数都是自由职业者,真有工作的反而不方便照顾猫。
他看了眼怀里小猫,还是希望小家伙能去个好人家,过上好日子。
于是,再次试探道:“黎川,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养只猫?”
男人低低“嗯”了声。
“欸,行吧。”
大叔觉得有点可惜,摸了摸又重新趴下去的小猫咪,最后还是只能按照原计划将小猫送到了猫舍。
老卢没在店里,店里只有一个店员,知道他是过来送猫的,也知道这人是和老板打过招呼的,都没怎么检查猫咪,就客客气气地收下了。
该说的也都说了,猫也是他主动送的,送给别人的猫,再唧唧歪歪就不好看了。
大叔拍了拍身上的猫毛,环顾一圈猫舍饲养环境,又看了眼被单独隔开的小白猫,终于还是抬步离开。
十分钟后,猫舍厚重的玻璃门又被推开,一个穿着白色衬衣的男人站在门店中央,目光在两边的架子上搜寻。
店员正挨个给货架上的小猫换粮换水,发现来了新的客人,她擦了擦手,赶紧迎上去。
“先生您好,欢迎光临,这些都是我们猫舍正在出售的猫咪,您可以看下有没有喜欢——“
她正准备对着男人背出滚瓜烂熟的介绍话术时,就听见对方目的非常明确地问:
“有狮子猫吗,纯白色的,年纪小点,大概一个月左右的,鸳鸯眼。”
3. 第 3 章
头一次有人来猫舍选猫目的这么明确的。
正常都是一边看一边选,哪怕一开始想要蓝白的,最后说不定带走一只银点。
店员张了张嘴,“……有是有,不过您确定要一个月左右的猫咪吗?这个年纪的猫咪可能会有些闹人,如果最后因为生活习性的问题跟您无法共处,我们店是不包此类售后的哈!”
“没事。”
“好的,那请您稍等。”
她打开收银台后面的一道门,这道门直通后院,后院是猫咪繁育基地。
门店对外展示的都是已经打完疫苗可以出售的小猫,那些年纪太小没断奶的,或是没有经过社会化训练的猫咪都统一养在后院。
养一养,训一训,品相好的再挑出来送到前面高价卖,品相差些的挂网上,价格低些也有人买。
店员提着一个笼子从门里出来,笼子的角落挨挨挤挤地团着三只小白猫,喵嗷喵嗷地叫个不停。
店员打开笼子分开几只小猫,一边解释:“10月9号刚出生的一窝,三只里面有两只鸳鸯眼的,都是弟弟,才一个半月大,还没到打疫苗的时候,您如果确定要的话,到时间了得送去宠物医院打个疫苗,当然您送过来打也行,一针50元。”
黎川看了眼笼子里的三只猫,乍然到陌生的环境都有些慌张,肥嘟嘟的身体挤成一团,幼崽尖利的嗓音喵嗷叫着,看都没看他一眼,明显不是他要的那只猫。
他瞥开眼,问:“还有其他猫吗?再小点的。”
“没有了,这已经是我们店里最后一窝狮子猫了,再小——”
等等,好像还真有一只,可那只猫老板还没定价呢,而且她瞧着品种也不是很纯。
她瞅了瞅眼前的男人,带着口罩,个头很高,身材有些清瘦,看不出来长相,不过皮肤很白,绝对不丑。
要不要提醒他一下?
一只猫提成一百八。
店员犹豫不到一秒,立刻道:“您稍等,我们这边还有一只。”
她动作迅速地跑到后院,将角落里那只刚送来的猫连笼子带猫一起提起来。
店员心里着急,动作就有些大,猫咪从笼子的左下角被颠簸到右上角。
“喵?”又怎么啦,困了。
边菲心情有些低落,看着没什么精神,有些怏怏的。
这可不行,店员伸手摸了摸小猫,小声打气:“打起精神来呀小猫咪,有人来选猫了,你可一定要努力被选中呀,被选中了就能收获一张长期饭票,再也不用辛苦当打工喵了!”
猫咪耳朵动了动,有人来买猫倒是不奇怪,奇怪的是她刚刚被送来,之前听店员话音应该是想再养段时间才出售的。
猫咪不懂,但猫咪要开始营业了。
她伸了个懒腰,幼圆的眼睛微微眯起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直到和分开不久的男人又打了个照面。
“喵嗷??”
她嘴巴还没来得及闭上,看到男人时还磕巴了下,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歪着脑袋,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仿佛看到什么不能理解的事物。
黎川在一只猫脸上看到了疑惑。
它果然是认得他的。
店员将猫从笼子里抱出来放到台面上,猫咪刚送过来,毛发还没来得及处理,看起来灰扑扑的有些脏,在灯光下尤其明显。
她有些忐忑,感觉男人应该是看不上这只猫的,毕竟这只猫和旁边的三只毛色全新的比起来勉强也只能算八成新。
而且,男人脸上也看不出喜爱,都没上手摸猫。
“多少钱?”
店员愣了下,甚至都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报了价:“三千八。”
靠,报错价了,这是门店布偶猫价格。
就算是比较稀罕的纯种鸳鸯眼狮子猫也顶多就两千八了。
不过宠物这种东西,向来也没个标准价格,卖家喊价,买家还价,你来我往一番,最后才是成交价。
只要成交价在老板定下的心理价位之上,就稳赚不赔。
店员心思转动,结果就发现男人已经掏出手机扫码付款了。
店员:“……”
这么干脆利落的吗,她怎么感觉这人就是冲着这只小猫来的呀。
零成本净赚三千八,再来几个这样的单子,老板就赚疯了。
她替老板觉着亏心,于是动作利落的拿了一个印有猫舍信息的塑料袋,扫货一样将门店里用来送客人的猫粮、猫砂、羊奶粉之类的都扫进去,面带微笑地递给客户。
“这是赠品,都是口碑比较不错的大众品牌,您如果需要可以用来应急。”
“好,多谢。”
黎川接过袋子,转身看向小猫咪,猫咪有些呆呆的,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他张开手掌,手指修长有力,骨肉匀亭,手背贴在台面上,落在小猫面前。
“来。”
小猫看着面前的手,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一只爪子搭在男人指尖上,又停了下来,看了看男人,仿佛确定了什么,咪呜一声,蹭进男人手心。
男人手掌很大,五指微拢,将小猫圈在掌心。
边菲心情复杂,谁能想到呢,三天前她还是一只靠卖萌讨食的小流浪,现在就已经成为身价三千八的小宠物了。
而且……
小猫咪蹭了蹭男人手腕,他不是说不养猫的吗,怎么现在又过来买猫。
三千八呢,多少有点不值了,明明可以零元购的呀!
奇奇怪怪的。
黎川的车就停在门店外面不远,他将袋子放进后备箱,又将小猫安置在副驾驶,取了后座的毛毯垫在上面,毛毯一角拎起来盖在小猫身上。
然后发动引擎,缓缓驶进车流。
边菲一开始还乖乖趴着,想要给老板一个好印象,结果都路过好几个红绿灯了,车还没停。
“喵?”
她站起来想要往窗外看一眼,小猫的身子太小了,就算她前爪扒住车门,脑袋都够不到车窗,更别提往外看了。
黎川眸光瞥到猫咪动作,他也没有制止,看它扒了两下车门就又乖乖踩进毛毯里坐下,猫脸对着他的方向,喵了一声。
“做什么。”
又遇到一个红灯,他停下车,转头问猫。
问完他自己都笑了下,猫又不会回话。
想到刚刚猫咪扒门的动作,他问:“想出去?”
说完,他顿了下。
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会不自觉开始和猫对话。
红灯变绿,车缓缓向前,他看着前方,若无其事地回应:“现在还不行,要先去趟医院,等下才能回家。”
“喵嗷~”那我先睡了嗷~
得到了回应,喵咪非常丝滑地钻进毯子里,只留一颗脑袋在外面,白色的耳朵尖在黑色毛毯的映衬下,很明显的抖了抖。
它好像真的能听懂他说话。
抱着这样的怀疑,黎川一路开车到医院,车停下时,猫咪一动不动还在睡。
医院肯定不能带猫进去,他拎着后座的保温桶下车,车窗留了一条缝,小心地关上车门。
一分钟后,车门打开,一个已经接通视频电话的手机被架在支架上,摄像头一点点的调整,正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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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副驾驶的猫。
视频那头是个穿着病服的男人,三十五六岁,胡子拉杂,一脸落拓,一手打着石膏吊着,一手握着手机,欲言又止。
黎川没有管他脸色,固定好手机后,才放心地关门离开。
从医院停车场到病房,平时八分钟的路程,他今天五分钟就到了,一进门就听见男人粗犷的大嗓门,幸好病房就他一个也不用担心影响其他人。
“我说你今天怎么来这么迟,都快八点了,再迟一点医院都不让探视了。”
黎川没说话,保温桶打开,搁在他面前的桌板上,“今天恢复得怎么样?”
“就那样,慢慢养着呗,伤筋动骨一百天的,就是吃饭做事都不方便。”
袁兴先喝了口汤,再用勺子舀了块排骨,他前段时间为了避开逆行的学生自己一头扎进了路边的绿化带,学生屁事没有,他断了一手一脚。
也是倒霉。
他吐了骨头,见黎川靠在床边的柜子上,低头看他搁在床头的手机,手机屏幕还是视频连接状态。
他又喝了口汤,解释道:“你一关车门这猫崽子就醒了,凑到手机前看了眼,又退了回去,现在应该还在睡。”
说着又好奇地问:“怎么突然想到养猫了,去年家里出了一窝金渐层,问你你一个都不要。”
“突然决定的。”黎川看着手机,视频里面的猫咪换了个姿势,脑袋钻进毛毯里,只留了一条白色的小尾巴在外面。
猫这种生物,应该不会把自己闷死吧?
他捻了下手指,看向一边喝汤一边看电视的袁兴,问:“你明天出院?”
“对,你嫂子明天回来,刚好过来接我。你明天就别来了,你过来你嫂子就不好意思骂我了,不让她发泄发泄情绪,她能给自己憋出病来,等过几天空了你再来家里吃饭。”
黎川听了点点头:“嗯,那我先走了。”
“这么着急做什么,等我吃完你再把保温桶带回去呗。”
“明天用不到,你自己留着吧。走了。”
袁兴一个没注意人都走到门口了。
袁兴:“……”他还没说正经的呢。
两人视频通话还在接通中,等黎川上车戴上耳机,他立刻开口。
“墨笔文化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你早期签约的那几本书工作室已经去对接买断版权了,不过我看对面态度暧昧,估计有得磨,一群老油子,商务组那个小楚还是脸皮太薄——要不是我这腿我就自己上了。”
说着说着他火气又上来了,气道:“**的,十几年前的一个小破网站还开始拿乔了,天天拿版权说事,连你在内的那几篇爆文哪个不是每年都要被拉出来溜溜收割流量,多少读者是冲着你们名气过来的?
“你也是,当年都跟网站解约了就干脆利落地做切割啊,竟然还每年在上面发一部免费文,前两年编剧工作室刚成立你都忙成狗了,还要熬夜写更新,不卖版权,不开打赏,纯白给!
“你今年突然压稿停更,**网站竟然还好意思联合那些不明真相的读者想要给你施压,你看看你那评论区,乱七八糟说什么的都有,真是惯得他们!”
黎川正将猫咪从毛毯里面掏出来,闻言眼皮都没抬。
小猫咪警惕性很差,一直到他握住了它的身体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下,两只眼睛困困地看向他。
也不知道看清了没有,含糊不清地咪呜两声后顺着他的力道换了个方向继续睡,爪子胡乱扒了扒又捂在了脑袋上。
黎川重新给它盖好小毯子,都开始怀疑它这个警惕性是怎么在外面活下来的,难不成是因为年纪还小?
4. 第 4 章
另一边,大叔林伟国正抱着黑猫老七和老婆一起看电视,突然就收到一条支付宝转账信息,是猫舍老板老卢转来的。
林伟国瞥了眼,纳闷道:“奇怪了,老卢刚刚突然给我转了1000块钱。”
说着,他又把手机递给老婆梅秀丽看。
梅秀丽头上戴着干发帽,脸上敷着海藻泥黑面膜,眼珠子动了动,手指按着嘴角那一块,嘴唇细微开合道:“你借他钱了?”
林伟国叫屈:“我哪有闲钱借给他!”
梅秀丽:“谁知道你有没有藏私房钱呢。”
两人习惯性地拌了两句嘴,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来,是老卢。
林伟国的手机是女儿淘汰下来的二手机,来电铃声是女儿很喜欢的一个外国歌手的歌,叫什么他也不知道,反正声音很大节奏很快听着也很提神,便一直没换过。
手机靠猫太近了,激昂的手机铃声吓得黑猫一个激灵,瞪着眼睛喵嗷一声,后腿用力一蹬,踩着旁边女主人的肩膀跳到了墙角立式空调上,翘着尾巴冲着震动的手机发出恐吓似的哈气声。
其他大猫抬着脑袋往这边看了眼,也敷衍似的跟着助威了两声。
梅秀丽气得一把扯掉面膜,抄起遥控器气势汹汹要去教训黑猫,林伟国一边拦着老婆,嘴里说着孩子还小,一边接通了电话。
老卢一听对面猫叫声就笑了,哈哈两声:“呦,忙着呢,没打扰你们夫妻两个打孩子吧?”
林伟国好不容易安抚下来老婆,听见对面还幸灾乐祸,没好气道:“还不是你这通电话闹的。”
他说着,握着手机去了阳台,阳台的一个吊篮里团团卧着两只大猫,他也没赶猫,关了阳台玻璃门,自己坐在一旁的小竹凳上,问:“我看到你给我转账了,什么情况啊,我没记得你欠我钱啊?”
老卢气笑了:“你咒我呢?就你那点私房钱够买我几只猫啊。”
他也没绕弯子,直说了:“你今天晚上不是往我那儿送了只猫吗,嘿,卖出去了!这不,我立刻就给你分钱来了。”
林伟国正在用粘毛刷清理裤腿上的猫毛,闻言一顿,讶异问:“卖出去了?这么快?”
老卢:“可不是嘛,说来也巧,你前脚刚把猫送过来,后脚就被人挑走了。我那店员可跟我说了,人家就冲着鸳鸯眼的狮子猫来的,看了好几只才挑中你送来的那个。”
他感叹道:“这小猫啊,运道不错。”
老卢自己也清楚,猫舍那个环境,能把猫崽子都健健康康的养大就不错了,怎么都比不上愿意花高价买它的买家。
老卢赚了钱,一晚上心情都很好,笑着跟对面打招呼道:“下次再遇到这种年纪小品相好的猫,记得都往我猫舍送啊,卖出去了我给你分钱。”
挂断电话,林伟国还在琢磨老卢说的话,他下意识看了眼隔壁阳台,黑洞洞的没有一丝灯光,人没在家。
他挨个摸了摸吊篮里睡着的两只猫,喃喃自语:“确实很巧了,那小猫崽子运气好……挺好的。”
*
“这只小猫跟了你也算是运气好。”
视频那头的袁兴看见黎川动作细致轻柔的照顾猫,如此叹道,又唠唠叨叨地说了好些养育幼猫的注意事项。
他家里养猫,一大一小两只金渐层,是一对母子,去年他家猫金宝头一次怀孕生产,他和老婆两个人不放心,凌晨2点蹲在猫窝旁给猫接生,总共生了4只小金渐层,他们家自留一只给金宝作伴,另外三只都送了脾气不错的朋友,他当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黎川,可惜黎川不要。
袁兴看看自己绑着石膏的胳膊腿,又想到寄养在父母家已经养肥一圈的金宝母子,看着黎川问:“老头子那边,你准备什么时候再去一趟?先说好,我不是给他当说客的,你们俩我谁也不站,立场绝对保持中立。”
黎川调整了下耳机,眉头微蹙,有些回避这个话题。
两人相识十多年,袁兴一看就知道他心思,叹口气说:“老头子是轴了点,思想可能也比较老套,但总归是为你好。”
黎川抬眸看向镜头,提醒:“绝对中立?”
安静的车内,他突然出声,边菲因为身边有人本来就睡得不安稳,听见声音耳朵抖了抖,咪呜了声。
耳朵尖被人碰了下,两根手指轻轻摸了摸猫头,安抚道:“你睡。”
袁兴哈哈两声自打嘴巴,毕竟是亲爹,咳,思想上他绝对是中立的。
黎川摸了两下猫,猫身上暖烘烘的,他刚起伏的那点情绪也被抚平。
黎川16岁开始写网文,19岁作为原著作者参与小说影视化改编工作,阴差阳错入了行。结果因为不懂行业规则陷进版权合同陷阱,影视化爆火,但全程参与改编工作的他连个署名都没有。
当时还是影视编辑的袁兴看不过眼,主动将他引荐给了自己的父亲袁松立,一个行业泰斗级前辈,黎川有幸被看中,正式拜了师。
影视编剧行业向来是师徒制,圈层固化、资源垄断、规则复杂,师父将他带在身边悉心培养,对接的是顶级资源、参与的是核心项目,打磨他的创作功底,教导他行业规则、人情博弈、避坑自保的生存法则。
倾囊相授,毫无保留,亦师亦父。
可现在,他们师徒二人的某些观念,产生了冲突。
他安静地沉默几秒。
医院停车场哪怕是晚上八九点也不算空,前面车道上有一辆小车在试图倒车入库,两边车位都停了车,只剩唯一空位,小车努力试了好几次也没停进去,应该是怕蹭到隔壁的车。
黎川单手给自己系好安全带,看向镜头,“开车了,挂了。”
说完,不等对面反应直接按下耳机。
他开车驶离时路过小车,特地打了双闪吸引小车车主的注意,他的车旁也有个空车位,现在他离开腾出位置,两个车位足够小车车主从容入库。
车开到通道拐弯处时,黎川往后视镜看了眼,小车果然停在了他原本的位置。
既然挤不进去,那就换个格局。
明天早上,该给师父打个电话了。
另一边突然被挂视频的袁兴:“……”
真是欠了他的。
*
一人一猫再次回到小区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老小区没有地下车库,地面停车位也一向紧张。
黎川照例将车停在小区外,车一停,副驾驶上面的猫就醒了。
刚醒过来的猫还有些懵,脑袋在柔软的毛毯里面乱蹭一通,四个爪子蹬了蹬,喉咙里发出咪咪呜呜的声音,黑色的毛毯上沾了猫毛,白色的,尤其明显。
黎川安静地看着,一直等猫咪过了刚醒的劲儿才将猫咪团在毯子里,连猫带毯子一起抱起来。
边菲睡了一个多小时,现在又精神起来,挣扎着将猫头和猫爪探出来,眼睛盯着小区熟悉的环境,喵喵叫了两声,听着还有些高兴。
毕竟是她的出生点,多少还是有些感情的,尤其是那颗她刚醒过来给她遮雨的桂花树,她最饿的时候还抱着树枝啃过花,喷香。
人就是忆苦思甜的,如果她还是那只流浪猫,那就是往事不堪回首,可现在她也算是有身份的猫了,想到这里她眯起眼睛,蹭了蹭头顶的下巴。
“喵嗷~”老板,我以后就跟着你混啦!
黎川觉得猫咪有些兴奋,想到店员说的这个年纪的小猫都有些皮,他倒是觉得还好,只是抬头看了眼他家所在的三楼,隔壁房子里还灯火通明。
老小区隔音做得不太好,楼上楼下生活噪音都听得一清二楚,外面踩着步梯爬楼的脚步稍微重些,里面都能听得见。
黎川看了眼四处张望的猫,掀起毛毯一角,将猫咪整个盖住。
“咪呜??”
猫咪不明所以,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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袋顶了顶毛毯,毛毯里闷闷地传出猫叫声。
黎川轻轻按了按猫头的位置,应该是猫头吧,低声解释:“风太大了,安静些,就到家了。”
猫果然安静下来。
他抱着猫爬上三楼,脚步不轻不重,站在门口解锁时眼神不经意般从隔壁掠过,隔壁的猫似乎又闯祸了,女主人骂骂咧咧地声音从门板后传来。
怀里的猫听见熟悉的声音挣扎着动了动,他按住猫,开门侧身进屋,门板合上后也挡住了隔壁的喧哗声。
他家房子的隔音很好,他搬过来之前特地找装修公司重装过,光是花在隔音材料上面的价格就足够普通人家精装一套房了。
边菲总算从毛毯里挣扎出猫脑袋,她想到刚刚听见的女声,总算想起来自己忘了啥。
“喵嗷。”那瓶奶,忘记拿了。
主要是看到这个男人时太惊讶了,一个明明说好不养猫的人,突然出现在猫舍,最后还选中了早就被他拒绝过一次的猫。
男人摘了口罩,换了舒适的拖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回到了熟悉的环境,他眉间轻松了不少。
抱着猫往客厅走的时候,他伸手轻轻捏了捏猫咪的后颈皮,警告一般,“你现在是我的猫,知道么,好猫猫是不可以吃两家饭的。”
“喵……?”一瓶奶,至于嘛。
“至于的。”
边菲:“……?”
听见男人的回应,她突然有些悚然,后背的毛毛应激似的炸开了。
什么情况,他是不是听懂她说话了?可她现在是猫啊!
这个世界除了她,应该没有其他超出科学范畴的存在吧?
小猫咪眼神惊疑不定,小心地偷瞄男人的表情,最后试探性地又喵喵叫了好几声。
声音没啥意义,大概就类似人类的啊啊啊。
男人没有反应,看着一切正常。
边菲松了口气,被放到沙发上时,又喵嗷喵呜的叫了两声,踩着毛毯目不转睛地盯着男人的脸。
“怎么突然开始叫起来了,饿了?还是刚到新的环境不适应?”
黎川摸了摸猫咪的背,一边说着一边摸向猫咪的小肚皮。
边菲:“……”
她当了几天猫,还真没让人摸过肚子。
外面投喂的小姐姐都挺有礼貌的,摸摸猫头猫爪猫背最过分的也就撸了下猫尾巴,幼猫的尾巴又细又短,摸得人也少,还真没人往肚皮上面摸的。
猫咪顺着男人力道四脚朝天,四个爪爪抱住男人的手腕不让他摸,歪着脑袋作势要咬。
她以为男人会避开,这样她就可以顺势躲开了。
结果——
男人没动。
猫咪也没咬。
边菲:“……”
她现在不咬一下是不是有点尴尬,正常猫咪到这个程度就该咬人了吧。
头一回当猫也不太懂啊。
猫咪觑着男人的脸色,试探性的用小乳牙在男人的指尖上,意思意思地咬了一下。
黎川搓了下被猫咬了的指尖,自言自语:“看来是饿了。”
“乖点,给你泡奶。”
说着便起身往扔在玄关处的塑料袋去了。
边菲翻了个身趴在毯子上,盯着男人的背影,猫脸上竟然显现出几分苦大仇深。
被正式收养的第一天,需要考虑的竟然是,如何扮演好一只猫。
她家里没养过猫,她哥哥害怕猫,见了猫就发憷——
等下?
哥哥……?
她当人那会儿是有哥哥嘛?不记得了,应该是有的吧。
猫咪晃晃脑袋,她只知道自己原来是个人,因为一场车祸穿成了猫,作为人的各种常识都在,就是忘了很多关键的东西。
她抬起爪子拍了拍自己脑袋。
猫脑袋就这么点大,果然存不住事情。
5. 第 5 章
猫舍店员准备的东西十分齐全,甚至还有一本猫咪饲养手册。
黎川大概翻看了下,一个月左右的猫是要喝奶的,店员送的羊奶粉都是试用装,刚好是猫咪一天的饭量。
他记得猫咪被送去猫舍时,猫爪下面抱着一个奶瓶,隔壁虽然吵闹,但是确实很会养猫,他们既然给猫准备了奶瓶,说明这么大的猫咪还是用奶瓶喂养的。
黎川翻遍了塑料袋都没看到奶瓶的影子,倒是看到几个独立包装的注射器,他不确定是用来做什么的,也没有在意,拿手机登录线上购买APP,结果最近的宠物用品店送过来也要半个小时。
已经很晚了,他只能先用家里陶瓷小蘸碟,按照包装袋后面的注意事项,小心地泡了一小碟。
羊奶温温的,温度透过净白的瓷胚传递到他指腹,他端着羊奶也没有放在地上,而是搁在了茶几上。
沙发上发呆的小猫听见碗碟和茶几玻璃磕碰的声音,竖着耳朵看过来,等嗅到那股甜甜的奶香时,有些控制不住生理欲望站了起来,四个爪爪倒腾着往前走了两步却被毛毯给绊倒,踉跄着翻了两个跟头差点滚下沙发。
黎川眼疾手快地托住猫咪,猫咪一脑袋磕在他的手心里,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蹲坐在男人掌心,朝着他喵了一声。
她现在就是只猫,猫咪犯的蠢跟她有什么关系,猫脸又看不出脸红,只要她不尴尬,就没人看出她尴尬。
黎川没忍住笑了下,很奇怪的,他在猫脸上看出了伪装平静的尴尬。
很聪明的一只猫。
不过他也没有多想,这世界上的聪明猫太多了,他托着猫咪放在茶几上,茶几面板是暗色玻璃做的,很滑,猫咪爪垫刚踩在上面时还滋溜了下。
黎川有些不放心地嘱咐了句:“小心点。”
猫咪脑袋微微偏着朝他叫了声,然后便小心翼翼地凑近,慢条斯理舔了舔奶。
她现在已经是见过世面的猫了,已经不会为了一口奶就喝到呛了。
——主要是在大叔家她才了解到猫咪呛奶真的会死的。
她怕死。
旁边的黎川观察了猫咪一会儿,见她老老实实地舔奶,稍微放心了些,拿出手机打开网页,搜索猫咪到家第一天的注意事项。
已经决定养猫了,自然要承担起责任养好它。
他点开热度最高的帖子,一条一条比对着看,帖子很仔细地将新手宠主可能会遇到的问题一一罗列,并且每一条下面都给出了科学合理的处理办法。
不过他看着看着觉得这些问题和面前这只吧嗒吧嗒舔奶的猫咪没有半点关系。
没有不吃不喝,也没有喵嗷叫,更没有躲着不让人抱。
他为了验证自己收养的这只猫很亲人,还在猫咪进食时伸手摸了摸猫头。
边菲舔羊奶舔得喷香,她隐约觉得自己做人的时候是不喜欢喝羊奶的,嫌腥,没想到变成猫了竟然觉得羊奶清甜可口,喝下去整个身体都暖洋洋的。
她喝得开心,小尾巴无意识地晃了晃,感受到脑袋上抚摸的力道,也没有被打扰的不快,反而很积极地抬起脑袋回应,毕竟这位以后可是她的衣食父母了。
“喵?”做什嘛?
小白猫睁着一双异瞳鸳鸯眼看他,水汪汪圆溜溜的,一派澄澈,口鼻四周糊了一圈奶胡子,猫咪不舒服地伸出舌头舔了下。
黎川:“没事,你继续吃。”
眼看猫咪听懂一样,继续低头舔奶,他才接着往下翻帖子,贴子下面的评论大多是描述自己刚刚领养猫咪的现状,多数都是养猫人的抓狂和求助,少数是炫耀萌猫照片的。
边菲一小碟奶已经吃完了,哪怕再小心,深色的玻璃桌面上还是溅了几滴奶白色的乳液,颜色对比实在是太明显了,她抬头瞅了眼看手机的男人,然后探出猫爪爪踩在奶滴上,巴拉着擦了两下。
enen……爪子脏了,玻璃也没干净。
而且肉垫上沾了水,踩在玻璃上更滑了,边菲觉得自己脑袋估计还是受到猫咪影响了,不然不至于这么顾头不顾腚。
她四个爪子僵硬地立在桌面上,几乎是匍匐着往前移动了,玻璃台面冷得很,她现在无比怀念黑色的毛毯子。
“喵嗷……”救救猫救救猫!
男人果然听见她的求助了,大手一捞将她从茶几上又放回沙发的毛毯上,猫咪爪垫上的奶渍沾到了毛毯上。
边菲:“……”算了,就这样叭。
她干脆用毛毯擦了擦脚,心里默念着反正是自己造的不嫌弃,然后挪开往毛毯其他地方睡了睡。
她窝着睡觉的地方,刚好靠近黎川的大腿,在男人看来,小猫踩了踩脚底下的毛毯,好像不太满意便凑近了他,然后贴着他的腿便睡下了。
软软的一团贴在腿侧,暖烘烘的,还能感受到小生命呼吸的起伏。
黎川盯着腿侧的猫咪看了会儿,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也在这条帖子下面留言了。
【今天刚接回来的小猫,裹在毯子里抱回来的,一路上都很乖,回家后给她泡了奶,喝完后蹭到我的腿边睡着了。】
还附了一张猫咪贴腿睡觉的图。
*
边菲这一觉睡得又沉又香,可能是意识到自己所处的环境很安全,也没有之前朝不保夕的紧迫,幼猫的身体完全放松后睡了一个又香又甜的觉。
一直到第二天,她被不断骚扰她的手搅醒。
那只手摸她肚子就算了,还捏她嘴巴,捏完嘴巴又想要扒她眼皮,她起床气都要被激出来,有些凶地叫了一声,抬爪子就要拍那只手。
“……欸,你看这不是醒了嘛!我就说没什么事情吧,就是睡得太沉了。”
边菲微眯着眼睛,她嗅到了消毒水的味道,一片白色的衣角从她眼前划过。
另一只手将她抱起来,猫脸埋在来人的胳膊弯,闻到了已经快要熟悉起来的味道,她身体软软地,用脑袋拱了拱,迷迷糊糊地喵了声。
“它睡了将近12个小时,中途都叫不醒,也没有进食,真的没有问题么?”
“没问题的,幼猫睡眠本来就多,你家的这只妹妹就是睡得沉了些,不过长时间不进食还是要注意的,这个年纪的小猫一天得吃六七顿呢。”
黎川摸摸猫,怀里的这只猫眯着眼睛,要醒不醒的,身体软得没有骨头一样,他轻轻拨弄了下猫,猫头晃了晃,也没个支点。
“过来这边,我给猫咪抽个血,查个血常规。”
前面领路的宠物医生招招手,黎川抱着猫咪过去,按照医生指示,一只手从猫咪腹下穿过,另一只手轻轻捏住猫咪后颈皮。
医生握住猫咪右前爪,找准位置用剃刀剃掉一小撮毛,猫毛从边菲眼前飘了过去,她这个时候仿佛才清醒点,扭头冲着抱着自己的男人喵嗷一声。
她也不是什么不懂事的小猫咪,自然知道抽血应该是要给她做身体检查,检查身体没有毛病,但是能不能让她先做个心理准备啊喂!!
医生握着一根又细又长的针筒,针头看着超级粗,哪怕他夹着声音安抚猫咪,猫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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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不受控制的想要往后退。
小猫瑟瑟发抖的,叫声听着都打着颤儿,惹人怜爱极了。
隔壁猫咪也在抽血,脖子上带着伊丽莎白圈,凶得很,喵嗷喵嗷叫着,叫得整个医院都认识它了。
黎川捂住猫咪的耳朵,觉得隔壁的猫素质有点低,大吵大闹的已经影响到其他猫咪心态了。
医生看他手势握着针筒提醒:“你小心点,这个姿势猫咪疼了再咬到你。”
“没事,你赶紧抽。”
边菲脑袋埋在男人手心,只觉得前爪一疼,她才刚刚喵一声,就觉得自己又被抱起来,抽血的那只爪子被男人握在掌心。
她瞥了眼医生手里的针筒,里面充斥着红色的血液,满满一针管。
她赶忙移开视线,觉得自己有些晕血,虚弱地叫了声。
黎川也觉得抽血量有点多,猫咪总共这么点大,刚刚体重称了下还不到三百克,已经低于正常猫咪体重了,他眉头微蹙,觉得有点焦虑。
又做了几个检查项目后,猫咪被折腾得有些生无可恋。
这些医生护士们话说得都很好听,但是该下手的时候是一点都不含糊!
她仿佛受到了欺骗,脑袋埋在男人怀里不想看到这些骗子了。
黎川抱着猫,感觉猫咪似乎闹小情绪了,安抚性地摸着猫咪后脖颈。
“你家猫咪好乖啊,一点都没有凶人,不像我家这个逆子。”
隔壁那只猫的主人抱着自家猫走在他旁边,眼睛里的羡慕都要流出来了。
黎川瞥了眼他怀里带着伊丽莎白圈的胖狸花,有意无意地捂住了边菲的猫耳朵。
两只猫检查项目有好几项都重合了,隔壁猫每做一个项目都要吵闹一番,猫主人凶也凶了哄也哄了,根本没用。
医院里的好几只猫都因为这只猫杀猪一样的叫声,差点进入应激状态,反倒是这只检查时叫得凄厉的猫,检查完后立马恢复懒洋洋的状态,还能从主人那边骗吃骗喝。
眼看这只猫被主人交给另一个医生,准备开始做下一个检查项目,黎川下意识加快脚步。
身后又传来那只猫嘶哑惨烈的猫叫,这次不知道做了什么,主人竟然也跟着奔溃要打猫。
怀里的小猫咪好奇地从他的手臂下面探出一只脑袋,小耳朵抖了抖,看热闹一样向后张望,一点看不出检查时的虚弱,整只猫兴致勃勃。
黎川手掌盖在猫脑袋上,轻轻将猫拨回来,猫咪回头敷衍地在男人手上蹭了蹭,又孜孜不倦地看向热闹处。
黎川:“……”怎么会有这么八卦的小猫咪。
他提着两大袋宠物医院开出的各种新手养猫“必备”物品回到小区,两只手都被占着,只能将小猫放进灰色羊绒大衣口袋里。
边菲非常能适应各种环境,两只爪爪扒拉住口袋边缘,只露出半个脑袋。
羊绒大衣内袋很薄,小猫咪暖烘烘的身体隔着衣料贴在腰侧,让黎川的心也跟着熨帖起来,难怪那么多人都喜欢养猫,有另一个生命陪伴,似乎每一段走过的路都有了额外意义。
直到他在二楼往三楼的楼梯转弯处,遇上同样大包小包提着东西的邻居。
林伟国看看他手上提着印有xx宠物医院的手提袋,目光瞬间扫到黎川鼓起来的上衣口袋里的猫,眼神复杂地看向黎川。
黎川:“……”
边菲:“……”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有点尴尬。
小猫咪松开两只爪爪,撤回一只猫头,藏进柔软的大衣口袋里了。
6. 第 6 章
林伟国看着藏回大衣口袋里的猫,心里有种果然如此的安然。
自从接了老卢电话,听到小猫前后脚的就被人挑走,并且对方目标明确就是冲着一个月大的异瞳狮子猫来的,他心里就有股猜测。
毕竟哪里有那么巧的事情呢?
小猫品相是不错,但月龄太小了,正常人买猫都会选三个月左右经过一定社会化训练的猫,哪有人专门挑一个月大的、还很可能需要人工喂养干预的猫猫呢。
可是他图什么?
林伟国百思不得其解,想直接问,张张嘴却没问出口。
今天是个难得的艳阳天,他们家在做大扫除,七八只大猫被妥善安置在猫笼里,房子里乒乒乓乓的不断有废品往外扔,几只大猫安之若素,一点都没有被这些动静搞到应激。
扔着扔着梅秀丽突然发现不对,她头上包着一张遮尘的深色布巾,脸上带着一次性口罩,扒住自家门框勾着脑袋往外瞧,一眼就看到站那儿不动的林伟国。
“干嘛呢老林,你提着垃圾站那当木桩子啊,赶紧的呀好多活呢!”
林伟国回头哎哎应了两声,又瞅了黎川一眼,黎川脸上表情倒是稳得住,就是感觉小猫好像在他口袋里用爪子挠他了。
他听到隔壁婶子催促,自觉地拎着两大袋猫咪用品侧开身,让大叔先走,林伟国没跟他客气,拎着垃圾袋避着人从他旁边走过,两条粗眉纠结在一起。
两人一上一下,林伟国还听见自家老婆温言细语地跟对方保证,两家门口那块区域造出来的垃圾他们很快就会清理掉。
接着便是轻轻的关门声。
黎川将两大袋东西放在玄关柜上,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感觉自己口袋里的猫咪动了动,然后一颗猫脑袋钻了出来。
白色的猫毛乱糟糟的,一双异瞳还没有完全褪去蓝膜,但是能够明显看出底色不同,一只眼睛偏蓝,一只眼睛偏金,圆溜溜雾蒙蒙的,就这么仰着脑袋看他。
黎川看着那双眼睛,些微出神。
小猫短促地咪了声,好像知道门外有人,声音轻轻的。
黎川回过神,没忍住轻笑出声,他从口袋里掏出猫咪,先给它顺顺毛,看见小猫咪耳朵还警醒地听外面动静,他捏捏猫耳朵自言自语道:“怎么好像是偷来的猫。”
养只猫还要偷偷摸摸搞小动作。
边·小猫咪·菲:“……”
虽然不是偷的,但是也称得上行为怪异了好嘛,哪有人转头便买了自己拒绝领养的猫呀,同一只猫猫,花钱的难不成就比免费的高贵么,她不服!
“先给你泡瓶奶吧,也不知道你会不会用奶瓶。”
他说着便将小猫托在胸口,往厨房那边去了,明明可以放下猫咪,但他偏不,全程单手操作,只在最初给奶嘴开口时将猫咪又放回口袋里。
边菲:“……”
小猫咪喵喵叫着催促两声,乳牙抵着男人拇指指腹磨了磨。
黎川嘴里轻哄着,手上不紧不慢地仔细根据说明试奶嘴的开口流速。
等小猫终于趴在黎川腿上满足地吸到羊奶,隔壁大叔也跟老婆谈起黎川买猫的事情,他觉得自己想不明白。
“这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梅秀丽一边用鸡毛掸子扫去柜子上的浮尘,一边指挥大叔用湿抹布再擦一遍,说:“咱们两家门对门,他要是从你手上领养了那只小猫,你时不时上门要求看猫,你说他是给看还是不给看?给了,那他这猫是给谁养的?”
林伟国张嘴要说话,被梅秀丽打断,她继续道:“再说,万一你哪天直接反悔了不想送养了,他跟猫感情又培养起来了,你让他最后怎么收场?是打官司抢猫还是跟你高价买猫?”
林伟国攥着抹布丢进水盆里,感觉自己被看低了,气道:“我能是这种人么?这么没品的事我可干不出来!”
“都说了''万一'',况且知人知面不知心,连他爹妈都能为了乱七八糟的原因将他小小年纪丢在隔壁老黎家,你觉得他是能随随便便相信别人的人吗?”
林伟国沉默不语,蹲下来默不作声地淘洗手里的抹布。
他们一家在这个小区住了快二十年,小区地理位置好,周边好几所成绩不错的学校,当年搬过来也是为了女儿读书方便。
那两年隔壁闹得凶,一天天的没个消停,他都有些后悔买这边的房子了,结果突然有一天一直吵闹的夫妻和好了,两人高高兴兴地走了,就剩那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留了下来。
梅秀丽看他一眼,说:“那盆水都浑了,你也给换换。”
林伟国应了声,去卫生间换水,梅秀丽一边利落干活,一边说:“你也别想太多,他花钱买猫,那猫就是他一个人的,这叫银货两讫,总不能他养了好几个月猫,店里突然要追回不卖吧,就算真有这种情况,那也是他占理,打官司都不用担心败诉。”
林伟国抬胳膊擦了下自己脑门,说:“我懂,就是老卢那一千块钱,我现在拿着都有些烫手,这孩子一个人过日子,手也不知道紧着点。”
梅秀丽闻言翻了个白眼,她前几年退休,每天呆在家里的时间比林伟国多,隔壁房子装修的那会儿正是她退休的第一年,每天闲得就差扯着家里的猫唠嗑。
再加上她自己也有装修意向,便和隔壁工人打得火热,每天倚着自家门和对面进进出出的工人聊天,还顺便帮隔壁监工。
完工那天,她给工队里的小领导塞了两包好烟,悄悄打探全套装修费用,那人给她比划个数字,她下意识问出声,结果对方一脸她没见识的表情,说少了个零。
梅秀丽当时震惊得无以复加,她缓缓捂住自己张大的嘴巴,默默消化,谁都没说。
要知道黎川爹妈可不是省油的灯,当年老黎去了,独独将房子留给未成年的外孙,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那对夫妻还要和儿子争。
这要是知道早就被他们放弃的儿子有了出息能赚钱,万一再来闹怎么办?她可还想继续过安生日子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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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想过安生日子,我都这么大岁数了,忙里忙外的图什么?不就是希望你跟你师兄都能好好的,结果你们俩,一个三十好几了不想生娃,一个明明有关系能打通非不愿意,非要自己撞南墙!
“那奖是好拿的吗?你怎么就知道对手是老老实实凭实力上位的?人家愿意卖评委面子你不愿意那就是落后,落后就要挨打!
“你看看你这几年,年年有爆剧,年年都陪跑。是,你年轻,资历浅,但是这里面也不是不能活动不能通融,结果你呢——”
黎川抱着猫安静地坐在书桌前受训,猫咪喝过奶便困了,埋在他的臂弯里睡得香甜。书桌上是一台开着视频通讯的笔记本电脑,视频那头是穿着一身白色太极服的袁松立。
袁松立今年六十有四,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气色红润,面带光泽,说话骂人铿锵有力,他站在宽敞的客厅里时不时走动两圈,隔空指着不听话的徒弟,脚下还追着一只活泼的金渐层,另外更肥硕的一只则卧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舔着毛。
最后说累了,他长叹口气坐在沙发上,捞过胖猫摸了摸,对着黎川苦口婆心道:“这个圈子里,有才华的人不少,但寂寂无名落寞收场的更多!小川,别低看任何一座奖杯,它确实无法保你一辈子顺风顺水,但是它能在你下沉时稳稳托住你,不至于让你真的落到谷底。”
“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黎川垂眸低声说:“我明白的,师父。”
袁松立脸色一缓,觉得自己刚刚那一番掏心肺腑之言总算把这个徒弟感化,愿意放下一些无谓的坚持,适应行业潜规则了。
结果就听对方继续说:“但我不愿意,师父。”
袁松立:“……”
他气得面颊发红,如果不是腿上盘着十几斤的猫,他差点就要站起来叉腰骂人了。
当然坐着也没有影响他发挥。
“……你还叫什么黎川,你干脆叫石头算了,石头盘久了都比你圆滑,又没有让你走后门,只是行业内正常的人情互换,我拉拔下他家想要入行的孙女,他评选时稍微拉拔下你——”
“师父。”
黎川沉声打断他的话,他最早拜师的时候是喊老师的,是袁松立说老师不如师父亲近,他在学校里当了那么多年老师,给那么多学生当过老师,却只收他一个入门弟子。
师父师父,亦师亦父。
袁松立真的做到了像父亲一样,毫无保留地想要给儿子铺路。
黎川喉结滚动了下,眼眶发热,心绪翻涌道:“师父,我不想您为了我临到老,失了傲气和风骨。”
他这句话说得艰难。
袁松立一辈子,是踏踏实实走过来的,他的行业地位是凭资历、笔力和文气一点点熬出来的,他年轻时清高孤傲,没有走过半分捷径,没道理为了他反倒开始走他原本看不上的路。
视频里的老人仿佛卸了一身力气,倚靠在沙发上,嘴唇开开合合,最后说了句:“风骨也不能当饭吃啊……”
7. 第 7 章
“风骨也不能当饭吃啊……”
这句话是袁松立自四十岁发现很多水平远不及他的人,却靠人情、靠运作、数次挤掉他的作品踩着他上位时,用来劝自己的。
可最后,他也只是苦过来,熬过来了。
可他希望他唯一的徒弟,继承他思想衣钵的继承人,能走得顺利些,至少要比他顺。
收下黎川为徒的第一课,他教他如何在这个行业里维护自己的利益,这是他摸爬滚打多年摸索出来的。
黎川跟他太像了,这很好,也很不好。
他生怕这个有天赋有灵气,能吃苦肯努力的徒弟,走上他的老路——苦熬半生,才换来今天这个地位。
黎川怀里的猫咪突然叫了一声,抬起脑袋胡乱蹭蹭,接着攀着他的手臂,趴到他的肩膀上。
袁松立被动静吸引,浑浊的眼球转了转,好半晌眼睛才重新聚起神,看向黎川肩头的小白猫。
“你也养猫儿了?”
黎川穿了一件白色的羊绒衫,小白猫团在里面并不显眼,如果不是猫咪刚刚叫唤出声,袁松立都没发现徒弟怀里还抱着一只猫。
黎川看了看肩膀上舔鼻尖的小猫咪,低低应了声:“嗯,刚开始养。”
他抱起猫,凑到镜头前给袁松立看,也是想借此缓和下师父的情绪。
“看,这是师父,向师父问好。”黎川教猫喊人。
小猫咪睁着一双漂亮的鸳鸯眼,看着镜头喵呜一声。
这个月龄的小猫,每天要睡上将近二十个小时,但是不知道是因为作为人时的习惯,还是猫咪本身的生理特质,边菲在夜里会睡得更沉些,白天虽然也睡,但更多是在浅眠,外界的声音也能听个七七八八。
刚刚两人谈话氛围实在有些沉重,男人手腕搭在她的耳朵旁,脉搏跳动的声音随着情绪起伏不断变化,实在是有些吵,她没忍住便装作刚睡醒的模样,开口叫了两声。
作为人,打断别人对话其实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情,但是谁让她现在只是一只什么都不懂的小猫呢。
边菲听话地打完招呼,注意力很快便被屏幕中的自己吸引,忍不住踩着男人手掌凑近了些。
屏幕上映出小小的一只奶团子,被骨节修长的手轻托着,浑身毛发雪白没有一丝杂色,一双异瞳一蓝一金,圆润轻盈,鼻头和爪垫是嫩生生的粉。边菲像照镜子一样臭美的仔细观察自己,用她为数不多的赏猫经验判断,是只美猫胚子,等再长大些毛毛更蓬松些,可以预见的美貌。
袁松立听见黎川这么教猫,脸上带些笑。他儿子养的金宝,喊他爷爷,徒弟养的猫,却喊他师父,这辈分乱得。
他摇摇头,缓声问道:“叫什么名儿啊?”
黎川顿了下,宠物医院建档时候,他担心猫咪情况,也没怎么在意登记的名字,最后护士好像登记成了“猫宝贝”,这哪里能作为大名?
“雪团,叫雪团。”
边菲猝然回头,猫脸上流露出几分嫌弃和不可置信,她怎么不知道自己有名字了?
雪团?真的好普啊,十只白毛猫最起码一半叫这个名字。
黎川不知道小猫想法,手掌圈着瘦巴巴的小猫说:“希望它往后吃得饱,长得快,长成圆滚滚胖乎乎的模样,雪团儿一样敦实健康。”
边菲:“……”好吧,姑且算这个名字有点特殊含义,至少藏着新任铲屎官对她的祝福。
“喵呜~”猫咪湿润的鼻头蹭蹭男人指尖,有些感动。
袁松立也觉得这个名字不错,就是——
“这猫看着有点小,满月了么?”
他抱着金宝,又唤来一直在客厅跑酷的银宝,两只金渐层并排趴着,跟视频里单薄瘦弱的小猫比起来堪称两辆小坦克。
袁兴喜欢在朋友圈晒猫,养金宝那会儿算是初为人父,每天手忙脚乱,压根没心思记录。一直到养银宝那一窝小猫,他仿佛忽然打通了什么关窍,每天十条朋友圈打卡式晒猫。
黎川也算是看着银宝长大的,比起银宝一个月大那会儿,他的小猫真的太瘦弱了。
他有点想给小猫再泡瓶奶,但是一看时间,距离上次吃饭才不到一个小时。宠物医生提醒过,这个月龄的猫猫,三个小时喂一次奶足够了。
黎川搓搓手指缓解焦虑,道:“它年纪小,还流浪过,营养暂时跟不上,没有银宝那会儿健壮。”
听到小猫流浪过,袁松立坐正了身子,问:“是捡来的猫?路边的野猫不能随随便便捡,给猫妈送过礼吗,有聘书吗,走过仪式吗?”
一连三问。
黎川:“……没有,是买来的猫。”
只有一张收据,甚至连个买卖合同都没有,他是知道小猫来历的,自然不会跟猫舍索要。
“买来的啊,那就简单些,搞个纳猫仪式补个契,重点是一定要拜灶神,让灶王爷认认猫,好保佑小猫健康平安。”
袁松立是有些迷信的,他摸着两只金渐层说:“金宝当初就是没搞这些,你师兄嫌麻烦,结果半岁前都一直病歪歪的,老祖宗的一些仪式该继承还是得继承。”
黎川倒是知道古代有聘猫/纳猫的民俗,但确实了解不多,也没想起来给自己的小猫办,他听得用心,心里琢磨着搜集相关资料,将纳猫和拜灶神添进日程。
边菲听得一头雾水,他们家搞航运的,她倒是随着爸妈一起拜过妈祖,这算是她除了祭祖以外唯一参与过的传统祭祀活动了。她还是头一次听说养猫要拜灶神的,怎么拜呢,像人一样跪下来或者前爪合十作揖吗?她倒是能做到,但是其他猫猫真的也能做到吗?
这个仪式听着怪麻烦的。
小猫咪一脑袋的问题,落在人眼里就是在发呆。
猫咪脑袋软软地搭在男人虎口处,小身体蜷在掌心,只有一截小尾巴一扫一扫的,看着还有些惬意。
有一只小猫待在身边,黎川似乎都活泛了些。
袁松立摇头失笑,忽然他像是听到什么,转头看向视频外,嘴里还应承了几声,接着便回头看向黎川。
“你师母喊我了,今天就到这吧。”
他说着,又想起未尽的话题,胸腔里仿佛淤涩着一团气,眉间也皱起一道深刻纹路,一瞬间仿佛老了好几岁。
袁松立抬手准备关掉视频,突然又听对面黎川叫了声“师父”。
他疑惑看去,“还有什么事?”
黎川拇指轻轻摩挲着猫头,想了想还是道:“师父,十年前,师兄将我领来见您的前一天晚上,我曾花一整夜,粗浅地了解过您。”
袁松立一挑眉。
当年,黎川第一个查询的,是各大奖项官方历年获奖公示。
在当时的他眼里,奖项是最能够体现出一个行业人成绩和水平的地方,他拉了国内三个权威奖项近十年获奖表单,却发现袁松立提名记录远多于获奖记录。
这很正常,那十年影视行业蓬勃发展,经典作品层出不穷,能获得提名已经是百里挑一。
但是当黎川对比同期获奖名单,逐一比对作品口碑、业内评价甚至是市场反馈时,却发现最有争议的几次评奖,几乎都分散在袁松立提名的场次。
为什么?
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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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行业却被剧组白嫖深陷合同风波的黎川,对着表单无声叩问。
而后,他开始深挖各种访谈、讲座、行业纪录,无论是文字、音频还是视频资料,他庆幸自己大学读的专业便是影视相关,有丰富的校内资源和信息获取渠道。
黎川从细枝末节中拼凑出一个行业前辈的来时路。
去年金x奖颁奖后台,一个同样提名最佳编剧,却年长黎川十余岁、算得上是他行业前辈的人,在采访环节笑着提起他,表面上称赞他年轻有为,专注创作,深居简出,鲜少露面;实际却是点他性格孤高,独来独往。
这两个词,早些年便有人用来评价过袁松立。
他们师徒二人,一脉相承。
黎川道:“剧本的归宿,是观众和舞台,不是颁奖台。”
袁松立表情一怔。
“我写本子,是为了台上的戏,镜头里的人,不是为了一座奖杯。”
“……”
黎川沉静平和道:“师父,我也是。”
视频里的老人眼眶蓦地红了,他仓皇抬手掩面,最后更是背过身平复心情,良久才又转回来。
这两句话,是他在某一年再次与大奖失之交臂后,接受专访时说的。
是他的创作初心,和坚持。
*
同一时间,杭城某私立医院。
助理唐时成功在地下停车场接到风尘仆仆的一行人,为首的是穿着深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一张国字脸,容貌普通过目则忘,那人身后则跟着两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少年还穿着印有京市xx高级中学的校服。
唐时:“……”
唐时嘴很紧,不该问的绝对不问,哪怕他非常好奇,也势必坚决地维护职业操守,这也是边牧野几个助理中唯独选他协助处理家事的原因,但是他暂时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脸上难免带出几分疑惑和欲言又止。
中年男人瞥到他的表情,定定看了他几秒,眼神不像是审视,更像是在阅读他的名片,接着便和蔼可亲道:“这两位是我的学生,过来长长见识。”
唐时:高中生和玄学大师这个组合……也行吧,大概是玄学大师幼年体。
两个高中生也在好奇地盯着他看,其中性格更外向点的开口问他:“我知道你,你是边牧野的小助理,我在粉丝视频号里见过你,你怎么没跟在边牧野身边,他今天海市有活动吧?他也在这里吗?”
唐时:“……”还追星?
他稳重地嗯了声,补充道:“还有其他助理在。”
少年还要再问什么,却被另一个少年冷着脸捅了下,他不甘心地看了唐时一眼,却还是收敛起脸上表情,也跟着稳重起来。
唐时便沉默地引着一行人从专梯进入住院部三楼的一间病房。
病房很大,外间是小型会客厅和开放式厨房,跨过一道隐形门再往里才是病人修养的空间。
此刻,那道隐形门紧闭着,会客厅沙发上则坐着一对衣着得体的中年夫妻,唐时引着三人进去,而后退出房间,合上门,守在门口。
两方辅一照面,中年夫妻便齐齐站起来,朝着中山装男人走近两步。两人衣着虽得体,但脸色都有些憔悴,尤其是妻子,疾走两步后身体竟然晃了晃,被身旁丈夫一把扶住。
“怎么样?”边启程有些不放心,担心地看着妻子,乔佩琳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安心,紧跟着拉着他一起招呼贵客。
“向大师,劳烦您特地从京市赶过来,可用过餐了?我们已经安排人在附近最好的酒店订了一桌杭帮菜,您看是不是需要先修整下?”
8. 第 8 章
在场的几人都听得出这是客套话,如果真的有心先让他们休整,应该直接将人送去酒店,而不是先来医院。
当然也能理解,骨肉至亲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夫妻二人能按捺住焦急神色同他们客气寒暄已是做到极致,好在向天南也不是喜欢摆架子的,一摆手便要先看看人。
几人这才移步进去里面的病房,门一打开,便是一股清甜的花果香,不是香料调配出来的味道,而是天然花果的香味,带着草木生鲜气,清爽不甜腻。
如果说外间的会客厅还带些商务休闲风,那么一门之隔的病房则完全是温馨宜居的家庭装修风格,不单调也不沉闷。
病房南北通透,东面和南面各开了一扇窗,东面的窗外是一大簇银杏,叶片金黄,满树鎏金,连带着室内都灿烂温暖几分;南面的窗外则是一大片碧波湖景和连绵山脉,原木窗台上摆着新鲜的水果和花束,白色的纱帘遮掩住半面窗,窗口开了条细缝,微风轻拂纱帘晃动。
向天南将这间病房格局尽收眼底,暗自点头。
东木生发,南水聚气,湖山相映成局,气场清和不燥,能催生正气,养命安神,是个休养生息的好地方。
他随着主人走到病床前,一眼便看见自己于床头布下的引魂阵破了。
向天南脸色一变,他急忙低头看向病床中央安静躺着的年轻女孩儿,女孩子二十来岁,双目紧闭,脸色苍白羸弱,呼吸细不可闻。
怎么会……?
向天南豁然回头看向紧张关注着他一举一动的夫妻二人。距离上次见面已有两月,这二人命盘并无大变,性情敦厚仁义,富而好礼,积善深厚,夫妻和睦子女孝顺,绝无中年丧女之命格。
他缓缓松了口气,再次看向床头他用朱砂红线和七枚古钱摆出的阵法,沉思不语。
向天南的异样被夫妻二人尽收眼底,两人皆有些不好的预感。边启程用力握了握妻子的手,小心谨慎地开口问道:“向大师,我女儿可是快要醒了?”
乔佩琳同样目露期待。
两月前,在浙省官方举办的航运峰会上,就是这位主办方请来的文化顾问突然主动接近他们,彼时他们正因女儿车祸昏迷不醒心力憔悴,本无心应酬,谁知这位名叫向天南的顾问,却一语道出他们家现状。
他们第一反应是警惕。
女儿车祸这件事情,他们对外是完全保密的。
那场连环碰撞事故最终造成三人死亡,7人重伤,他们看过现场照片,女儿的车被肇事车辆砸到变形,很难想象她是如何在那场事故中幸运存活。
他们夫妻俩看到照片只觉浑身发抖惊惧交加,庆幸女儿逃生的同时又担心她是不是有其他未显现的暗伤,好在医院检查结果很好,只是脑袋磕碰了下,有些轻微脑震荡,可偏偏就是脑袋上磕破的那点轻伤让她一直昏迷不醒。
私立医院的医生根据检查报告根本无法确认昏迷原因,其他被请来会诊的相关领域专家学者也是一筹莫展,现有医学完全无法解释这种情况。
医学解释不了,那玄学呢?
于是,在娱乐圈工作的儿子开始利用圈内人脉暗中寻找可靠的大师,想要从玄学角度探查原因找出解决办法。
还没等他们找到合适的人选,这时候却突然出现一个有官方背书的文化顾问,主动找来说可以处理他们家的困境。
夫妻二人都不太相信,更担心是竞争对手摸到了风声专门制定的针对他家的杀猪盘。
直到向天南定定地看着乔佩琳,语气肯定地道:“夫人曾帮助过一只妖。”
“也正是因为那场因缘才让令千金得以逢凶化吉,死里逃生。”
乔佩琳眼神惊疑不定,呼吸急促起来。她死死攥住手提包链,最后才在边启程的追问下,低低道出原委。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当时女儿边菲还未出生,乔佩琳和丈夫边启程同去湘省洽谈湘江-长江联运专线,顺便考察当地港口码头准备与当地合资共同建设。
结果却在湘省边界的一处山区省道上遇到了一对年轻夫妇,男人一身黑衣体态修长劲瘦,沉默而警觉地护在妻子身侧,旁边是一辆撞上山体冒着黑烟已然报废的车。令人不可思议的是,那种冲击力量下,这二人竟然一点事情都没有,其中女人甚至是怀胎近8个月的孕妇。
女人称自己是湘省本地人,从外地归家,意外车毁,希望他们能帮忙搭载一程。
他们车队人多,除了夫妻二人开的车外,后面还跟着两辆车,倒是不用担心这一男一女暗藏歹心。
可谁知道,孕妇半路上羊水便破了,车队里只有乔佩琳一个生育过的女人,从偏僻省道到县城医院的6个小时,是乔佩琳顶着压力在旁边安抚,助产,最后甚至当了接生师。
边启程:“这事儿我有印象,为了给那孕妇腾空间,车后两排位置都给拆了。”
孕妇的丈夫,那个黑衣男人,全程浑身紧绷,牙关咬得死紧,隔着简单拦起来的床单,死死盯着妻子的位置,面无表情地吧嗒吧嗒掉眼泪。
乔佩琳看了丈夫一眼。
如果只是这样,那么这就仅仅是一次惊心动魄的助人为乐,但是,在乔佩琳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有些昏昏欲睡时,那个被裹着柔软布巾依偎在母亲身边皱巴巴的小女婴却突然变成一只小黑猫,仅仅一瞬便又变了回去。
她以为自己是眼花了,却对上了产妇虚弱的视线,她对她弯了弯唇,轻轻嘘了声。
这件事情,乔佩琳闷在心里大半辈子,谁都不敢说。
而现在,却得知是当年寻常的一次善举,换来她女儿的生机,对乔佩琳有着莫大触动。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只有一半妖族血脉却能够变化为完整妖态的孩子,本不该出生,偏偏她的父母幸运地遇上了福泽深厚,累世修德的夫妻二人,一路细心庇护,竟然真的让这个生命在天道有缺法则不全的情况下,诞生了。
病房。
向天南对着两双期待的眼睛,却摇了摇头。
乔佩琳脸色惨白,喃喃道:“怎么会,不是说铜钱自红线上滑落,天魂便能归位的么,既然归位了,为什么还不醒?”
人有三魂七魄,三魂分别为天魂、地魂和人魂。
向天南第一次给女孩检查的时候,就发现女孩天魂离体,结合事故发生时的情况,应该是身体遭受剧烈撞击且目睹血腥场面,惊惧过度造成的。
天魂离体是非常常见的一种情况,天魂本就不受肉身束缚,孩童年幼时期对自身认同感不足,稍微受到惊吓就可能导致失魂,这边说的魂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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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魂。
失了魂的婴孩可能会夜啼不止,低烧不断,年龄稍微大几岁的孩子则会突然变得精神恍惚,眼神发直/涣散,老一辈几乎家家户户都通晓些喊魂仪式,天魂容易走失,但也很容易回来。
女孩的情况稍有不同,天魂离体后,身体竟然直接昏迷不醒,向天南便用阵法辅助,引魂归位。
本来按照他的处理办法一点问题都没有,偏偏这其中不仅仅他一人使力,当年大妖留下的力量,为了保护女孩,或许是将天魂拘了起来,甚至因为拘魂处的生机比本体生机更旺,本体的地魂竟然也跟着出走了,只剩人魂留在体内险险维系生机。
“我之前有和夫人提过,令千金之所以在大难中死里逃生,是因为你帮过一只妖,那妖在你身上留下过印记,危机时刻可保你及你至亲至爱之人一命。”
“那个印记也是我当时在会场注意到你的原因,妖族近百年销声匿迹,偶尔出没也是同人类一般无异,鲜少显露妖力。”
只是,那只大妖估计凶多吉少。
向天南想起第一次看见乔佩琳时她身上的妖灵印记,颜色黯淡丝丝缕缕,哪怕是产生过一次作用,也不该如此虚弱。
只能说明,妖灵的力量原本就在溃散,这种给出去的力量,只有力量本源不在,才会慢慢消散,否则哪怕是妖本身衰败,切割出去的力量也该一直是巅峰状态,而巅峰时期妖的报恩,别说是擦破皮,直接可以形成安全空间将女孩完全护住。
“当时车祸撞击到的力道必然极重,甚至于天魂有损,而妖灵为了保护天魂不散,或许是将魂体投送到了其他地方。”
向天南一边思索一边猜测道:“如今这个时代,能蕴养魂体的也就那几样,古木器物,玉石灵材,天然灵植,以及——胚胎。”
前几样边启程和乔佩琳还算理解,说到最后一样时二人脸色却是齐齐一变,他们第一反应自然是人胎。
不论是女儿魂体挤占原本胎魂的位置,还是直接作为新生胎儿的主魂驻入,他们都无法接受,如果真的被其他母体孕育诞生,那女儿天魂还能抽离回来吗?
向天南打断二人恐怖联想,“放心,不是人胎。人类受孕,三月注魂,入驻的自然是与母体,命格绑定因果相关的新魂,外魂入胎是夺舍杀生,妖灵虽然只有力量本能,但绝不会做这种逆天背德之事。”
“且……”
他犹豫了下,还是如实告知,“令千金如今三魂只余人魂,不过两位不必忧心,地魂出走反倒是好事,魂体之间相互勾缠,如果只是天魂,可能懵懵懂懂,但是地魂是带着本体记忆和性格的,二者一起,反倒是能想起自己是谁,主动想法子寻回来。”
当然,这是最乐观的一种情况。
病房中几人皆沉默不语,陷入异样宁静。
门外突然响起匆忙脚步声,一个戴着鸭舌帽衣着打扮皆很低调的青年出现在门口,他脸上带着疲倦,第一眼便看向病床方向,发现女孩子的状态和上次他离开时无异,这才将目光移向病房里的其他人。
“怎么样,什么时候会醒?”
很显然,他和乔佩琳一样,都以为阵法上铜钱滑落,丢失的那一魂便会回归。
乔佩琳看着这几个月明显消瘦的儿子,缓缓摇了摇头,别开视线。
9. 第 9 章
“所以,只要找到我妹魂体寄居的物体,就能有办法让她回到身体里,顺利醒过来,是么?”
边牧野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手指勾着那顶鸭舌帽,眼神认真地看着侧边单人沙发上的高中生,如此确认。
他脸上已经收敛好所有的疲倦和负面情绪,常年在镜头下养成的姿态习惯,让他哪怕是简单的坐在那里都有说不出来的故事感。
对着自己偶像,赵先觉热情回应:“是的啊,不过最难的就是找到魂体了,如果是寄身在活物上还好,长了腿就能跑,就怕真的被送进玉石古木这些死物里,这些东西一般都是有主的,被主人随身携带的话至少能见到人,如果是被收藏在保险柜里就惨了——嗷~~”
他痛呼一声,一回头便见祁白起在恶狠狠地瞪他。
蠢货!说话净往人心窝子里面捅,没看见对面大明星脸都白了吗?!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赵先觉默了默,咳嗽两声,摸着后脑勺找补道:“当然,我师父说了,你妹妹大概率是被送进某个动物胚胎里蕴养了,能养魂的古木或者玉石本来就稀有,哪能随随便便就找到呢,相反整个城市里怀孕的猫猫狗狗不计其数,家养的或许还能绝育,流浪的猫猫狗狗就只能一直生一直生……”
祁白起闭了闭眼睛,有点想要吸氧。
这什么灾难性的对话啊,这不就是在说对方妹妹很可能是流浪动物生下来的小流浪吗?赵先觉你**真该死啊!他现在有点相信边牧野粉丝吹的他们家哥哥修养很好了。
他瞄了眼对方,除了脸色更白了些,表情几乎没有什么异样,垂着眼眸,手指轻轻摩挲鸭舌帽扣带,好半晌才低低说了句:“这样啊……”
天色不早了,边启程夫妻二人作为主人陪同几位客人去早已订好的酒店用餐,边牧野则因为是公众人物不方便出现在公共场合留在了病房。
病房里间的门被打开,专属管家带着两名护工从里面出来,看见边牧野倒没有大惊小怪。边牧野一有时间便过来看妹妹,几人都见惯了,她们都是签了保密协议的,没谁会对老板感兴趣,哪怕这个老板是明星也一样。
唐时拎着一个古檀木的三层食盒进来,刚好和她们错开,食盒上低调地刻着某家酒店的logo,正是乔佩琳几人去的那家。
唐时:“阿姨特地点了几道你喜欢的菜,让我给你送过来。”
其实是准备让酒店外送的,但是他主动揽下了这个活,果然就见边牧野一点要动筷的意思都没有。
他开口劝道:“野哥,多少吃点吧,你不能再瘦下去了,蔓姐刚刚特地过来强调,年后明导新剧开机,你还得增重。”
前两天粉丝机场路透照片,灯光和角度原因,拍出来的边牧野眼窝凹陷,鼻梁高挺,侧脸瘦削流畅。
粉丝一边舔颜一边胡乱猜测心疼,边牧野这几个月业务状态正常,但是粉丝私底下拍到的路透照片状态都不是特别好,皆行色匆匆,眼神疲倦。
他们怀疑是工作室不做人压榨艺人连轴转,好几次路透都是在凌晨机场,不是赶早班机就是坐红眼航班。
工作室为此特地对接两个大粉,透露是艺人私人行程,麻烦粉丝暂时低调不要扩散。
唐时将菜一道一道从食盒里取出来,两道主菜分别是龙井虾仁和杭城酱鸭,一份时蔬冬笋炖菌菇,再加上一盅宋嫂鱼羹,最后取出来的是一小份桂花糖藕。
唐时有些奇怪,他们野哥好像不喜欢吃藕啊,乔阿姨应该不至于连这一点都不知道。
他刚想说,要不将这道菜撤了。
却见边牧野的视线独独落在那道桂花藕上,原本没打算动筷子的人第一筷便夹了一片藕,送进嘴里细细咀嚼。
甜丝丝的,软软糯糯的,舌尖抿到点缀在藕上的桂花,仿佛能吸到沁人心脾的桂花香。
边牧野没动其他几道菜,将那一小份桂花糖藕吃完后,便擦了擦手,推开里间病房的门。
他拉了张椅子坐在床前,床上女孩闭着眼睛,脸微微侧着,除了苍白透明的肤色和微弱的呼吸,安静得就像是睡着了。
边牧野拉过女孩放在身侧的手,圈着手腕丈量了下,自言自语说了句:“好像又瘦了。”
“咱妈刚刚让人给我送了几道菜,其中有一道桂花糖藕,我尝了几筷,太甜了,甜到腻歪,我现在嗓子都齁得慌,也不知道你喜欢它什么,还护食。”
喜欢桂花糖藕的另有其人,只是他喜欢逗她,看她护食非要抢两筷,装□□吃的模样,久而久之家里人当真都觉得兄妹二人喜欢吃这道菜,每次点都点大份,怕不够分,最后大多数也是进了边菲肚子。
仿佛为了验证他所言非虚,边牧野起身接了杯水喝两口,冲淡嘴里面的甜味后轻啧一声,再次强调:“是真的齁。”
如果是以往他这么说,女孩子早就跳起来怼他了,大概就是不喜欢还要跟她抢给她吐出来之类没什么攻击性的话。
边牧野重新坐回椅子上,端着杯子侧眸看她:“都睡三个月了,还不醒么,学生生涯最后一个暑假已经被你睡过去了,再过两月可就是最后一个寒假了,别怪我没提醒你喔,你再睡下去大四搞不好要重修。”
边牧野又碎碎念叨几句,突然想起什么,放下杯子,摸到手机,“哦,差点忘了。”
他打开微信,点进一个头像是金灿灿的小皇冠,昵称是欧皇的置顶账号,熟练地发了个200块钱的红包,备注是单程司机劳务费。
他一边操作一边轻声抱怨:“赶紧醒过来把红包领了,不然搞得我天天记挂着,你哥我是大明星啊,什么概念知道么,行程已经排到后年年底了,还要记着每天给你发红包。”
边牧野手指滑动着往上翻,他每天都要给这个账号发一个二百块钱的红包,每天都因为无人领取被系统自动退回,一直翻到三个月前的某一天,才终于出现文字信息。
拒绝营业:【定位-杭城国际机场】
欧皇:【?】
欧皇:【你回杭城了?不早说!是有活动?能回家嘛?】
拒绝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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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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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休假两天//得意//】
拒绝营业:【快来接驾.jpg】
欧皇:【啊……天气太热不想出门//斜眼偷瞄//充满暗示//】
拒绝营业:【微信红包-高温补贴】
拒绝营业:【服了,爸妈平时亏着你了,还是我平时亏着你了?简直钻钱眼里了//白眼//】
欧皇领取了你的红包
欧皇:【嘿嘿】
欧皇:【我去喊高叔开车接你~你藏好了别被粉丝发现,要是再被堵机场两小时我不会等你的//威胁//】
二十分钟后
欧皇:【哥,高叔家里人出事进医院了,我先让他直接开医院去,一会儿我自己开车去接你】
拒绝营业:【严重么?】
拒绝营业:【你行么?】
欧皇:【小看我!//愤怒//愤怒//我好歹还跑过沪杭高速呢】
欧皇:【你司机没了//微笑//】
拒绝营业:【那你路上慢点开,避着点大车,别抢道】
欧皇:【嗯嗯】
拒绝营业:【红包-单程司机劳务费】
文字聊天到此结束。
边牧野想得很好,回程自然是他来开车,结果这个红包一直没人领,他也没有等到原本要来接他的人。
边牧野再次复盘那天的对话,短短几条聊天记录他这几个月已经盘过无数次,他点着那条【你司机没了】,冲着昏迷不醒的女孩子道:“当时你就不该说这句话,避谶懂么。”
他一直想把这条记录删除,又觉得光自己这边删除还不作数,需要对方那边同步删掉才行。
边菲的手机早就在车祸中报废了,边牧野送了她一部同品牌最新版的,就等她醒过来,登陆上自己账号,然后督促她删掉那条记录,再领了红包,用电子人名币祛祛晦气。
边牧野暗灭手机,靠在椅背上,他单手支着额,额前的发丝落下几缕,脸上面无表情,嘴角微微绷紧,再没有刚刚的故作轻松,显出几分锋利。
最不该的其实是,他不该让她去接他的,如果没有出那趟门,她就不会遇上那次意外,现在可能被爸妈塞进哪个朋友公司里学习,每天开开心心或者充满烦恼的当职场菜鸡。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孤零零地安静沉寂地枯萎在病床上。
边牧野到现在都不能确定魂魄之说是真是假,除了相信,他好像别无办法,可如果真的是魂魄离体,那么她现在在哪儿?
*
“雪团,到这边来。”
边菲正趴在客厅地毯上,无聊的用爪子扒拉一个毛绒小球,听见声音,下意识就想要过去,脑袋都抬起来,突然发现不太对。
她表现得是不是有点太聪明了?这个月龄被人养了两天的小猫,这么快就能听出自己的名字并且回应人类了吗?
小猫咪踌躇了下,决定按兵不动,她继续用爪子拨弄小球,耳朵却时刻关注厨房那边的动静,有脚步声靠近,小猫耳朵抖了抖,就被一只手抄了起来。
10. 第 10 章
“喵?”干嘛。
黎川抱着猫坐到茶几旁,透明玻璃茶几上放着一张洒金红纸,上面是黑色墨汁写的几排毛笔字,规整雅致,风骨自成。
边菲第一眼扫过去,差点以为自己看到了古装剧里面的婚书。
方形大红洒金宣纸,从右往左印着墨书,黑红相映,庄重喜庆,她定睛一看,才发现竟是张纳猫契。
……他什么时候搞出来的?
边菲猫脸上都有些呆滞,她缓缓抬头想要看看男人的脸,结果角度问题只看到了一截修长的脖颈和凸起的喉结。
黎川将小猫端端正正地放在自己对面,一人一猫中间隔着一张契书,旁边还有那个第一天用来喂猫的白色小蘸碟,里面不是温温的羊奶,而是紫红色的不知名液体。
小猫趴在茶几上,鼻尖正对着那张契,还能闻见新墨香味,她想摸摸,却只看见一只猫爪轻轻碰碰纸张边缘。
黎川握住小猫爪,拿起那封契书,就跟给小孩辅导作业一样,一个字一个字指给小猫看,“鉴于雪团不识字,出于公平公正的原则,便由我念给雪团听,双方对于契书内容需要知情且同意,最终解释权归我方所有。”
边菲:“?”
猫咪仿佛听懂了,突然抬起脑袋看他,黎川忍住眼底蔓延开的笑意,指着标题低声念道:“纳猫儿契,猫,便是你,知道么?”
小猫咪呜叫了声,黎川便当小猫应了,接着一本正经道:“丙午年十一月二十日,诚聘异瞳狮子猫雪团入宅。此猫毛色纯白,如霜似雪,性灵乖巧,聪慧狡黠……”
纳猫契的文字都是繁体,还是一排一排从右向左竖着写的,边菲目不转睛认得费劲,猫猫脸上一派认真。
听见男人用清润的嗓音念出一长串溢美之词时,小猫眼睛惬意地眯起来,心里美滋滋的还有点不好意思。
两只爪爪往前一推,小猫摊成毛条状,歪着脑袋埋在爪子里,爪垫一开一合抓空气,竖着耳朵准备被夸,结果下面内容急转直下,猫咪整个僵住了。
“特立契约,以定规矩:自聘入之日,需恪尽职守,震慑鼠辈,夙兴夜寐,以安家宅,不可贪玩好睡,扰人清梦,若违此约,小惩大诫——”
“喵???”边菲瞪圆了眼睛,猛地抬头,一爪子拍在契上,又觉不够,整个小猫身子趴到上面去。
他在念什么呀,坏蛋,谁指望一只家养小猫捉老鼠呀,还夙兴夜寐,没啃过几本资本论都写不出这么冷冰冰的条款来!
“欸,怎么了?”
黎川嗓音中呛着笑,他将猫抱进怀里,单手抚平纸上被猫压出来的褶皱。
边菲感觉自己在签卖身契,自闭一般往男人怀里钻,因心里存了些恶劣情绪,拱人的动作便有些没轻没重,等她终于顶开脑袋上柔软的衣料,鼻尖接触到男人温热皮肤时,才终于发现这距离似乎有些过于近了。
边菲:“……”
救命!!!从没有如此靠近过男人的腹肌,边菲感觉脑袋有点充血,指甲控制不住地从肉垫里弹出,嵌进爪下的皮肉里,感受到疼痛,那块肌肉微微绷紧,线条感愈加分明。
一块、两块、三块……五块、六——不对,人类这种看到块状物不自觉想要数的毛病能不能先在小猫咪身上暂停下!!
如果她现在还是个人,大概要面红耳赤热气蒸腾了,可她现在是只猫,她感觉自己猫毛炸开,四肢僵硬,只剩下一双猫眼儿不礼貌的将人看了个遍。
罪过罪过阿弥陀佛。
黎川隔着衣服摸摸猫,小猫爪子弹出来,压到皮肤,有点痛,但还能忍,柔软的毛衣布料盖住大半猫身,只剩一根猫尾巴露在外面,他看着有些可爱,便伸手摸了摸,小猫尾巴很灵敏地卷了下他的指尖。
“好吧好吧,刚刚是逗你的,我们从头再来好不好,雪团?”
黎川轻哄道,他觉得自己有点无聊,竟然会言语逗弄一只小猫,关键小猫还真能恰到好处给到一些应景的反应。
他心头掠过一丝古怪。
边菲好不容易从尴尬脸红的情绪中抽离,听见男人哄声便也顺坡下猫,一点点地从男人衣摆下倒腾出来,一头毛毛乱七八糟,黎川伸手帮猫顺毛,就这么将猫背对着自己抱在怀里,重读契书。
前面那些夸猫的词还是没变,一直到:“聪慧狡黠……吾欲以家人待之,特立契约,以证誓言。”
“自受聘之日起,供以餐食,安以卧榻,顺其天性,不厌不弃,只愿雪团平安快乐,健康长寿,岁岁无忧。”
“……”边菲心情有点复杂,与促狭的第一版相比,这一版只剩对小猫拳拳爱护之心了。
所有人对猫都这样么?
他对所有猫都这样么?
边菲不懂。
黎川见小猫好像情绪好了点,又顺了顺猫毛,试探性握住猫前爪,说:“小猫雪团没有异议的话,咱们就落款按印了?”
猫猫没有挣扎,一只爪爪被握着蘸了下紫红色液体,轻轻按压在【行契猫】处,留下一个小巧的深色梅花印。
边菲提着前爪嗅了嗅,味道甜甜的,是火龙果汁。
黎川用湿布擦了擦猫爪,小猫爪子被染上了火龙果的颜色,好在对小猫来说,火龙果无毒无害,他倒是不太担心。
纳猫契已经签好,下一步便是拜灶神了。
黎川今晚特地开火烹饪了几道菜,他自己一个人生活,饮食上虽然没有亏待自己,但是大多数时候都是对付过去,冷锅冷灶是常态,用得最多的就是微波炉和烧水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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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两天查了不少民俗传说,都说灶神更眷顾能将日子过得充盈热闹的人家,灶上有火,锅里有热气、屋中有饭香,这些东西组成灶神最爱的烟火气,最容易接收民愿上达天听。
此刻厨房砂锅里正小火炖着山药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干净锃亮的灶台旁,则摆着一碟炸得金黄酥脆的小黄鱼、一提披了霜的晶莹柿饼,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
黎川左手抱猫,右手拿契,将那契书放在案头上,猫猫随着他面朝灶台。
边菲到这一步还没理解要干什么,就察觉黎川躬身三拜,她的身体也随着拜了三下。
边菲懵懵的,哦,原来这就是拜灶神嘛,全程不用小猫自己动,全自动拜神仪式么?
礼成。
边菲两只猫爪间被塞了一瓶奶,她趴在沙发上喝奶,黎川则将厨房几样拜神的祭品和一碗山药排骨汤一起放在茶几上,这是他今天的晚食。
家里是有小餐厅的,紧挨着厨房外侧区域,吧台餐桌一体的开放式空间,只是自养了猫,黎川便习惯坐在茶几前吃饭了。
他靠着沙发单腿区起坐在地毯上,茶几高度正好和他身高适配,而小猫就在他手臂旁,有任何情况都来得及处理。
黎川饮食习惯很好,餐前先喝了小半碗汤,而后才夹起一条油炸小黄鱼,外皮裹了淀粉,被炸得金黄酥脆,牙齿一咬便发出簌簌声响,内里鱼肉鲜嫩紧实,焦香裹着鲜味,口感充满层次。
黎川突然感受到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视线,他顺着那道视线看过去,就见小猫立在沙发上看他,旁边的奶瓶中只余浅浅一层奶液,前爪半提不提,似有些犹豫。
见他望过去,反倒是落下一爪,还往他身边凑近了些,目光牢牢钉在小鱼干上,而后才恋恋不舍地转开看向他,似询问一般,喵了声。
黎川:“……不行,小猫不可以吃。”
“咪呜。”这样啊。
边菲也没有特别想吃,她的嗅觉比做人时灵敏很多,那道油酥小黄鱼中,应该是加了不少材料的,去腥的有葱姜酒,还有呛呛的胡椒味。
吸溜。
小猫咪又看了茶几上小碟子里剩下的几条小黄鱼一眼,然后才重新趴回沙发上,一爪子按住奶瓶,珍惜地吸食里面所剩不多的奶液。
黎川:“……”
他继续吃晚餐,每咬一口小黄鱼,都会发出酥脆咔嚓声响,便会引来小猫注视,吃到最后他都有些于心不忍,起身从抽屉里找了一支幼猫营养膏,挤了米粒大小点在猫咪鼻尖上。
边菲下意识舔了舔,回过味来后一双异瞳亮晶晶的,有些意犹未尽地看着他。
黎川:“……”他现在好像需要锻炼下,如何在猫咪的萌系攻击下克制住给它喂食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