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回门。
一箱箱精致厚重的回门礼陆续被仆从搬上马车,锦缎礼盒、珍稀补品层层叠叠。
苏氏看着,心中委实不痛快。
“这老二是疯了不成,这般顶好的物件,成堆成堆往云家送!”
她侧头对着身旁侍立的沈婉瑜低声抱怨:“咱们侯府虽不缺这些东西,可一想到云家人那狡诈算计的嘴脸,我便是把东西烧了、扔了,也不情愿白白便宜他们!”
沈婉瑜连忙抬手轻顺着苏氏的后背,柔声宽慰:“母亲息怒。冤家宜解不宜结,横竖咱们府中富足,不缺这点物件,权当是随手施赏,没必要为此动气伤身。”
“再者,二弟这回懂事,老老实实跟着媳妇儿回门,把礼数做全了,不再惹别人非议,是好事啊。”
苏氏闻言,心头郁气稍稍散去些许,嘴上却依旧硬气:“礼数?那家人也配!”
“母亲莫气了,”沈婉瑜耐心哄着这个老太太,话头一转,“说起来,二弟这几日已收敛许多,夜夜都归府安歇呢。”
“...真的?”苏氏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两人睡一个屋里?”
若是如此,那她的孙子可就有着落了!
沈婉瑜笑容微僵,面露几分尴尬,压低声音回道:“这倒没有……听闻二弟这两晚,皆是宿在书房。”
方才散去的郁气瞬间卷土重来,苏氏脸色当场沉了下去。
“我就知道,”她长长叹了一口浊气,“我珩儿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他喜欢性子灵动的、鲜活热络的、能陪他一块闹腾的,怎会看上这种乡下粗野的闷墩子。那妇人拴不住他的。”
她心底暗自盘算,越发焦灼。
前日她特意挑了桃夭、柳丝两个伶俐出挑的丫鬟送去积玉阁,不过半日便被卫珩原样送回。如今儿媳又无趣,儿子无心亲近,想要抱孙儿,靠这云疏月怕是无望。
她必须另寻法子。
沈婉瑜不知道她的心思,仍然劝解:“母亲,儿孙自有儿孙福,往后缘分深浅,谁也说不准...”
“你还有脸说呢?”苏氏横了她一一眼,没好气的道:“若是你和老大争点气,我也不至于为珩儿的事愁成这样!”
沈婉瑜噎住,面露窘迫,没有再说话。
她何尝不想争气,可药也吃了,神也求了,肚子里就是没反应。何况卫瑜的心思根本不在这方面,她一个人属实是独木难支。
正在这时,卫珩领着云疏月过来了。
"娘,大嫂,"卫珩敷衍的行了个礼,“我们这就去云家了。”
苏氏目光在云疏月精致的头面和衣裙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皱,看向卫珩,"去罢,早去早回。"
关于这趟回门,她是半句话也不想提点。甚至希望她这个儿子能去闹一闹,什么礼数周全不周全的,把他那股混世魔王的劲去狠狠折磨那家子才好!
卫珩领着云疏月坐上了华贵的侯府马车,常满在后头架着另一辆,里头全是满当当的礼物。
马蹄声哒哒响起,卫家的大门逐渐远去。
卫珩和云疏月相对而坐,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到她脸上,云疏月浑然不觉。
她神色一直淡淡的。
卫珩干咳了两声,开始找茬。
“爷渴了。”
云疏月恭顺的给他倒水。
“爷饿了。”
云疏月打开事先准备好的食盒,将糕饼递给他。
卫珩觉得憋死了!
这人怎么就是不接茬!
“你长张嘴是给人看的?”他语气十分恶劣,“又不好看。这车里就两个活人,你吱个声能死?”
云疏月回望他:“小侯爷想聊什么?”
“我...!”
要知道聊什么爷还激你干嘛?!
这闷葫芦可真气人!
他不爽的道:“看你一脸愁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去上坟,哪像是回自己娘家?”
云疏月讶了一下,伸出一只手揉了揉自己的脸,满眼茫然:“啊?”
"啊什么啊!"卫珩皱眉道,“回你自个儿家,你不高兴?”
云疏月把手放下来,眼神飘到窗户外边,轻轻应了声:“嗯,高兴。”
卫珩嘴角抽搐了一下,这哪里有半点欣喜的样子,他又不是瞎了。
他不肯罢休,绞尽脑汁继续找话:“岳父岳母...”
这两个词第一次从他嘴里吐出来,他觉得十分不自在,遂改口道:“你爹你娘平日里偏爱什么物件?”
云疏月听见那两个词,竟也是有些不自然。
“不知道。”她诚实的回答,“常满备了那么些东西,定然有他们喜欢的,小侯爷不必费心。”
“你自己爹娘,你不知道喜欢什么?”卫珩倏然抬眼,牢牢锁住她过于平静的眉眼。
寻常女子回门,皆是满心欢喜、惦念双亲,唯独她这般事不关己,淡漠得近乎疏离。
“...云府什么都不缺。”憋了半天,云疏月就憋出这么一句话,“小侯爷心意到了,便足够了。”
卫珩:“......”
卫珩投降了,卫珩决定闭嘴。
他自小身份尊贵,走到何处都是众人追捧、顺着他的心意说话,从来随心所欲、无往不利,从未有过这般处处吃瘪的时刻。
谁乐意撬这个闷葫芦谁撬去!他不费力气了!
......
云府。
云清瑶一早便被母亲江氏催着起身梳妆,心里满是抵触不耐。
不就是个替自己嫁出去的那个病秧子,带着她看不上那个纨绔回娘家么?她一点都不想应付这两人。
可江氏说,好歹那是荣安侯府,门面礼数不能疏漏。又再三叮嘱她今日谨言慎行,不能露了破绽。
一众侍女捧来各式衣裙任由挑选,云清瑶眸光微动,径直指向一袭月白留仙裙。
她记得,那位“长姐”最喜欢这种素色的衣裙,她就是要在所有人面前,用那人穿惯了的衣服把人硬生生比下去。
精致衣裳首饰是她的,爹娘的宠爱是她的,上京贵女的好名声也是她的。云府承认这个"长姐"是嫡女又如何?还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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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只配替她嫁给卫家那个废物。
换上衣裙,她又挑选一支珠翠满嵌的华美发钗绾进发间。望着铜镜里容颜娇嫩、风姿绰约的自己,唇角溢出一抹轻蔑的嗤笑。
云疏月在云家三十里外的庄子熬了七年,接回来的时候又瘦又小,连手心都是茧子,根本不像个世家小姐,活脱脱一个田间劳作的粗使丫头。无论气质还是容貌,哪里又有半点可同她相提并论?
丫鬟红豆进了房,恭敬说道:“小姐,大姑娘的马车快到门口了,夫人请您出去呢。”
云清瑶敷衍的道了声:“知道了。”
她慢悠悠的朝外走,刚走到廊下,便见爹娘正和一个少年人在讲话。
那人身量高大又匀称,着一身靛青色的常服,锦料衣衫衬得肩背宽阔挺拔,墨色长发被一根发带高高束在脑后。
“清瑶来啦,快来见过你姐夫。”江氏朝她笑着招手。
少年闻声,转过来看她。
一张皮肤偏白、眉骨硬挺、下颌轮廓清晰分明的脸撞进了她的视线。那双微微张扬的桃花眼在她身上落了一息。
云清瑶呼吸都顿住了。
这,这就是那个...上京中人人避之不及、风流荒唐又性情乖张的魔王卫二?
这个废物...他他,他怎么长得这样好?!
她下意识把腰挺直了一些,扬起温婉甜美的笑,正要开口寒暄,少年的目光却已经转朝另一边。
那边站着云疏月。同样一身月白衣裙,头上仅着一只玉钗,看向云家人的眼神疏离又淡漠。
卫珩啧了一声,朝她说道:“过来,站那么远做什么。”
云清瑶笑容僵在脸上,指尖暗暗用力掐进掌心。
云疏月走了过去,朝着云林远和江氏躬身行礼:“父亲、母亲。”
云林远神色平淡,只是微微颔首示意。江氏面上却堆起热忱笑意,关切开口:“疏月,这段时日和姑爷相处得可还好?”
云疏月语气淡然:“挺好。”
“我就晓得,你们二人郎才女貌,着实般配。”江氏满脸和善,连忙招呼众人,“外头风大,别站在廊下吹风。这一路想必你们也饿了,快入席落座,酒菜早已备妥。”
说着瞥见一旁怔然不动的云清瑶,当即出声催促:“清瑶还愣着作甚?快陪着你姐姐一同入内用膳。”
云清瑶立刻收敛心绪,脸上转瞬绽开笑意,上前挽住云疏月的胳膊,“姐姐出嫁之后气质愈发出众了,这荣安侯府果然养人,才短短几日不见,整个人看着都不一样。”
她的语气娇软热络:“我要挨着姐姐坐,姐夫可不许抢占位置。”
云疏月淡淡瞥她一眼,不动声色将手臂抽离。
对于她的抗拒,云清瑶不显半点异色,反而笑意更深了些。一口一个姐姐,叫得比谁都亲热,外人看来确实姐妹情深。
几人相继进入饭厅。
饭厅果然备好了饭菜,案上宴席丰盛精致,各色佳肴铺得满满当当。
云疏月本来平淡的神色,却在跨进饭厅的那一瞬有了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