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静默通常会持续几分钟，露娜跟别的贵族小姐一样端庄站立，眼角的余光瞟到了肃立的人偶侍者。
在昏暗的光线之下，人偶侍者的眼睛比人类更亮，隐约能看到其中的流转的魔力纹路，据说它们的眼睛使用的是一种叫做瞳玉的材料，不得不说这样的名字实在是恰当极了。
人偶侍者的黑色的瞳玉眼睛里闪烁着冷光，似乎隐隐有红晕在酝酿，这让露娜的心底有些发寒，产生了些许不妙的预感。她下意识抓住旁边阿尔戈斯的手，示意他提高警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人们等待的时候已经超过预期，人群开始窃窃私语起来，猜测着可能发生的变故。
终于，门口出现了两个身影，矮胖的那个很好辨认，是宴会的主人弗里安公爵，高挑的那个却不知道是谁。可以确定的是，今晚最尊贵的两人之一缺席了。
那些悬浮灯似乎出了点故障，迟迟都没有回到应有的亮度，以至于他们完全看不清来者的样貌，露娜和阿尔戈斯都没见过卡梅伦，就更加无从猜测。
那个高挑的身影在弗里安公爵的带领下往里走来，就在他们即将走到露娜的跟前，她差一点就能看清来者的样貌的时候，大厅中的人偶侍者忽然动了。
露娜之前观察的那个人偶侍者猛然前冲，带起的劲风几乎要让露娜站立不稳，阿尔戈斯下意识拉住露娜才让她免于跌倒在地。
其他人就没那么好运了，那些原本彬彬有礼、端着银盘的人偶此刻化身为失控的凶兽，它们原本用来托举银盘的手臂此刻化作了锋利的长剑，以违背人体构造的诡异角度扭曲着直线冲向弗里安公爵身边的那个人影。
宴会厅内瞬间炸开了锅，惊恐的尖叫声、瓷器碎裂的脆响与重物撞击声交织在一起。人偶的力量之大，不少人毫无防备地被撞飞出去，鲜血与酒液在地板上泼洒出一片狼藉。
这些炼金人偶没有攻击其他宾客的意图，可慌乱的人群在溃逃中撞上了那些反射着冷光的长剑，人偶们还没接近王女，长剑上就已饱染鲜血。
“小心！卡梅伦大人！”在一片尖叫和呼唤侍卫的声音中，弗里安公爵的惊呼声刺破了混乱的声浪，到场的果然是王女卡梅伦！
宴会厅陷入了极端的混乱之中，阿尔戈斯一边护着露娜躲到粗壮的立柱之后，一边以眼神询问露娜是否要为王女提供帮助，巫师们的领袖死在这里对他们来说绝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出手必然会引来关注的目光，甚至于暴露他们的身份，王女卡梅伦值得他们这么做吗？
露娜却摇摇头，要是她没看错的话，王女卡梅伦的防御动作相当从容，数秒间她一共使用了三个法术，先是脚下泛起泥泞色泽的【沼泽】迟滞了人偶们的突进速度。
紧接着，一层淡淡的血色光晕笼罩周身，那是能一定程度反弹伤害的【痛苦分担】。而最妙的，是她悄然发动了窃取人偶体内魔力的【月蚀】，【月蚀】在和普通人对战的时候用处不大，用在炼金人偶上却恰恰好捏住了它们的命门。
王女的手法相当漂亮，而且明显有备而来，【月蚀】是一个发动时间很长的法术，从发现人偶心怀不轨到现在仅仅过去数秒，她几乎不可能完成吟唱，除非她提前做了准备。
这场攻击至少在她的预料之中，王女大概率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他们没有必要横加干涉。
接连倒下的炼金人偶印证了露娜的想法，她心里的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王女并不需要他们的帮助。
只是今天他们面见王女的计划不成了，作为没见过世面的小地方贵族，在这里旁观战斗并不符合他们的人设，他们只得佯装恐慌的样子，随着人流跌跌撞撞地逃出了宴会厅。
第二天，王女卡梅伦遇刺的消息就占据了报纸的整版。阿尔戈斯展了展手中尚且散发着油墨香味的纸张，轻声念道：
“·……王女卡梅伦目前仍在昏迷之中。经查，弗里安公爵府上失控的炼金人偶购自王子乔的导师——炼金大师西塞之手。蒙达王震怒，已下令将王子乔禁足于明光宫内……”
露娜兴致缺缺地听着，比起这则通篇都在暗示这是一场政治博弈的报道，她其实更好奇为什么琥珀王城的报纸上没有任何魔法的痕迹。
在看过星盟宇宙中的终端之后，她对于这样古老、迟缓且落后的信息传播方式实在是难以释怀，尤其是每次翻阅的时候，她的手指都会被蹭上一层洗不掉的黑色油墨。
“真希望王女卡梅伦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因为玩弄阴谋诡计而错失了获知神的消息，”露娜嘀咕道，“或许她并不在乎，就像你说的那样，权势对于贵族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露娜知道自己的怨念并不公允，他们都很清楚塞勒涅是王女卡梅伦立身的根本。可谁又能笑对自己一个多月的努力付之东流呢，或许阿尔戈斯可以，露娜瞥了阿尔戈斯的笑脸一眼，忿忿想道。
毕竟这一个月以来，为为了能在不暴露异常的前提下面见王女，他们参加了大大小小无数的宴会，这才有了今天的机会。
这不仅仅意味着连日奔波，还有她不得不忍受的那些繁复到无用的衣裙、让她无法长久站立的鞋跟、还有让脸部肌肉僵硬的贵族式微笑。从身体上来说，她遭受的折磨比阿尔戈斯更甚。
尽管这些美丽刑具对当下追求自我、且拥有话语权的贵族小姐们而言不是必要的，但是对于洁琳这样只差将自己明码标价的小姐，这些却是伪装关键的一部分。
面对露娜的抱怨，阿尔戈斯明智地没有和对方探讨“王女究竟会不会后悔”这个没有任何意义的问题，而是回归到了事件本身。
“或许这就是王子乔的谋划也说不一定，”阿尔戈斯说出自己的看法，“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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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确实受了很重的伤，在这方面作假瞒不过蒙达王。”
露娜却很笃定她的判断：“昨天至少在我们离开的时候，王女已经在战斗中占了上风，我更倾向于她是故意受伤的。”
“能在蒙达王一众的子女中脱颖而出，王女卡梅伦绝不简单，要想实实在在地将这盆污水泼到王子乔的头上，她就非得重伤不可，她看起来有这样的狠劲。”
“她走到今天，或许最大的失误就是没料到塞勒涅的变故。”露娜总结道，“而我的失误则是没料到她会在弗里安公爵的宴会上发难，该死，在看到那些人偶的时候我就应该想到的。”
话题又绕了回来，阿尔戈斯颇有些无奈，女人总是在某些方面有着超乎寻常的固执，即使是神明代理人也不例外。
阿尔戈斯不想引火烧身，可露娜圆溜溜的眼睛正瞪着他，他不能什么都不说，这同样会引起她的怒火。
“好吧，我的好妹妹。”阿尔戈斯好整以暇，将报纸仔细折好放进金属的托盘中，以免墨渍弄脏了家具，“您没有任何错，就像旅行者总说的，计划赶不上变化。我想我们现在应该做的是重新寻找和王女接触的办法，对吗？”
面对阿尔戈斯含笑的眼神，那句“好妹妹”中戏谑的意味莫名叫她的耳根有些发红。露娜泄了气，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在弗里安公爵的晚宴上，我们并非一无所获。”看着露娜陡然亮起的眼睛，阿尔戈斯继续道：“罗斯尔夫人告诉我，王女卡梅伦正在挑选女伴。”
“好消息是由于王女地位的下降，这个位置现在不那么抢手了，她答应可以推荐洁琳过去，这至少能保证您和王女见上一面。”
虽然王女现在卧病在床，可她总归会康复，继而按照计划挑选女伴的，这倒是比在宴会中相遇要靠谱得多。
不过······露娜高兴了一瞬，随即皱着眉迟疑问道：“罗斯尔夫人是否提出了什么过分的要求？”
“没什么大事，”通过露娜的眼神，阿尔戈斯知道她联想到了不好的地方，他呻吟一声，“哦，别想太多。比起美丽的男性，罗斯尔夫人更喜欢亮闪闪的金币，我答应付给她一大笔报酬。”
阿尔戈斯原本不准备这么早说出这个办法的，毕竟可以预见的还要过一段时间王女才能从病床上起来挑选女伴。
更大的原因是他很喜欢这一个月以来称得上平静的生活。尽管一开始他并不满意“兄妹”身份，现在却很享受这样能和露娜独处的时光，就像真正的家人一般。
露娜不知道阿尔戈斯复杂的心思，她小小欢呼一声——为自己未来一段时间不用参加那些烦人的宴会。
她决定让洁琳·格林伍德也生上一场病，因为昨天晚上撞见的那场刺杀而受到惊吓就是一个绝佳的理由。趁此机会，他们或许可以好好逛逛大名鼎鼎的琥珀王城。